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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卑劣的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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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卑劣的貪心

巷口有一家開了很多年的理發店,小小的門面,環境簡陋,全靠老板娘的手藝撐著。

老板娘徐娘半老,燙著一頭沙發卷,眉毛描得淩厲,唇色是半永久的大紅,給人一種不好惹的直觀感覺。

他們進店時,老板娘架著二郎腿玩手機。是憤怒的小鳥的游戲音效。

聽見動靜,她頭也沒擡,說:“等會兒啊。”

辛唯棠湊過去,看了會兒,說:“角度再低點兒,用前面的磚塊撞後面的。”

這局終於通關,老板娘終於舍得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剪頭洗頭?”

辛唯棠指指身後的林既青,“他剪。”

老板娘看他一眼,又看向她,恍然:“是你啊。”

“嗯?姐姐你認識我?”

“小妹妹嘴真甜。”老板娘眉開眼笑的,指著靠墻的洗頭床,對林既青說,“去那兒躺著吧。”



老板娘拿下噴頭,放出熱水,沖濕他的頭發。

她一邊打著泡沫,一邊回答辛唯棠之前的問題:“這小子之前大半夜來敲我家門,請我教他紮辮子,我說要付費,他又猶猶豫豫的,我就說逗他的。”

辛唯棠懵了下。

難怪,他的手藝從一開始的粗糙,到現在越來越精湛。

林既青欲動,被老板娘按住腦袋。

他就像躺在砧板上的魚,毫無反抗之力。



老板娘說:“我問他給哪個小姑娘紮辮子呀,他說是妹妹。他還挺知恩圖報,每次來學,就幫我打掃衛生,麻利得很。”

辛唯棠與有榮焉:“既青哥哥最能幹了。”

老板娘調侃她:“我這裏正好缺個小工,要不然把你既青哥哥讓給我唄。”

辛唯棠連忙搖頭:“不行不行,他還要上學。我奶奶說,讀了書才能出人頭地。”

老板娘笑了:“你這麽點大,知道怎麽算是出人頭地嗎?”

辛唯棠說:“賺很多錢,再也不會受人欺負,擁有想擁有的一切。”

林既青側眸看了她一眼。



洗完頭,老板娘問:“怎麽樣,想剪個什麽樣的發型?”

辛唯棠坐在一旁的理發椅上,蕩著雙腿,沈吟片刻,說:“利落一點。”

老板娘說:“你這有點太抽象了。”

“姐姐你這麽漂亮,審美肯定不差,我相信你。”

老板娘被哄得合不攏嘴,“你這麽拍我的馬屁,我也不會給你免單哦。”

“沒有想讓姐姐請,”辛唯棠笑瞇瞇的,“我有錢的。”



剪到一半,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生掀開垂簾,從內屋走出來,拖著步子,把抽屜翻得叮當響。

老板娘用方言罵著:“你昨天晚上喝得爛醉,一醒來就找錢,又要跑到哪裏去鬼混?”

男生朝她伸手,“錢呢?”

“你沒長眼睛,哪裏有錢?”

男生踹了腳櫃子,震得鏡子也晃了下,“我問你錢呢?”

辛唯棠嚇得渾身一抖。

老板娘從兜裏掏出幾張零錢,拍到他手裏,“就這些了。”

男生罵罵咧咧的,出去了。



店內氣氛頓時變得壓抑,辛唯棠不敢作聲了。

幸好男生頭發剪得快,沒一會兒就完事了。

老板娘問:“怎麽樣,還行吧?”

辛唯棠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好看。”

不完全是恭維,林既青本身底子就不錯,平時都是長了自己在家剪,哪有造型可言,現在清清爽爽的,俊朗多了。

辛唯棠掏出一張一百,老板娘擺擺手,“算了,我找不開零,以後記得多來照顧阿姨生意哈。”

雖然聽到“姐姐”的稱呼高興,但也不會真好意思占倆小孩的便宜。



離開理發店,辛唯棠問:“剛剛那是她什麽人啊?”

“她兒子。”林既青說,“聽說她老公以前混黑社會的,不小心打死了人,判了十幾年,出來後又犯事,她就一個人把孩子帶大。”

她手藝好是一方面,鄰裏街坊的,也是同情她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

辛唯棠聽罷,一溜煙跑了。

林既青沒叫住她,只能跟上去。

她到小賣部買了幾支棒棒糖,又折回理發店,把錢和糖放到桌上,“姐姐,祝你開心哦。”

老板娘楞了楞,沒想到她活了半輩子,被一個小姑娘安慰。

她好笑,又覺眼眶泛酸,一回神,人已經沒影了。



辛唯棠攤開手,問林既青:“還剩草莓味和葡萄味,你要哪個?”

他說:“隨便。”

“那給你草莓味的吧。”

“你不是最喜歡草莓味嗎?”

她含著糖,應得含混不清的:“讓你也嘗嘗嘛。”

糖果在以前對他是樣很珍貴的東西,只有過年才可以隨意吃而不被母親訓斥,並不是因為買不起,而是在母親眼裏,他作為男孩,吃飽飯就行。事實上,她也很少餵飽他。

他慢慢地剝掉塑料紙,人工香精和低劣糖的味道,甜得發膩,但風裏的花香似乎更加甜得令人迷醉。

不知不覺,竟是春天了。



這年春節辛志勇要待在工地,說是項目得趕在年後落成,回不來了。

辛唯棠失望地說:“林叔叔他們給林詩瑤買了新羽絨服呢,我什麽也沒有。”

於是辛志勇多給她打了幾百塊錢。

有時候她覺得她的爸爸好可憐,工地又累又臟,可他沒文化,要養一家子人,能怎麽辦呢。

但一旦知道他給辛天賜的更多,心裏的不平衡便會迅速地壓制這一點心軟。

辛唯棠和林既青在林安民家吃完年夜飯,就回去了。

小破電視裏播著春晚,唱歌、跳舞、小品……好不熱鬧,而只有他們倆的屋子冷清極了。

但辛唯棠沒覺淒涼,跟林既青待在一起,她永遠是心安的。



歡慶的歌舞聲中插入敲門聲。

林既青去開門。

張大娘拎著一些水果、罐頭、旺旺仙貝之類的,問:“棠棠呢?”

聽見自己名字,辛唯棠從暖和的小太陽前起身,“在呢!”

“想給你們拿些吃的,之前看屋裏沒亮燈,還以為你們不在家過年呢。”

“謝謝張大娘。”辛唯棠甜甜地笑,拱手給她鞠了個躬,“祝您一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你們也新年快樂,天冷,你們進屋去吧,我也回了。”



門板關上,將寒風擋在屋外。

辛唯棠拆了包仙貝,一片餵他,一片自己吃,美滋滋的:“張大娘對我們真好。”

林既青說:“是對你好。”

他有自知之明,他性格不討喜,他們就算可憐他,給他送吃的,也不會如此親切。

辛唯棠就不一樣了。

這一條街,但凡認識她的長輩,就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她的任性、小心機,都成了無傷大雅的小孩子脾氣,連帶他也沾了她的光。

至於同齡人,一部分,屬於和她爭奪資源的競爭對手,自然反感她;還有一部分,則和她是同族群的夥伴,與她齊心合力。

但他有些搞不清自己的位置,是供她吸取養分的被寄生者,還是和她緊密互利的共生物。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現在已然習慣她的存在,習慣以她的感受為先,習慣在自己窘迫、灰頹的生活裏照顧她。



時間在平淡的日子中流逝得很快,直到林既青十八歲。

街道辦立了路牌,辛唯棠才知道,這裏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霞嵐路。

高中開學填寫個人信息,她一筆一劃地在家庭住址那一欄寫下:霞嵐路29號。

她和林既青沒考到同一所學校,他成績中規中矩,上了離家近的六中,而她就讀的是當地最好的重點高中。

她不想住宿,又沒有直達的公交,於是林既青給她買了一輛自行車,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路上註意安全。

辛唯棠笑話他像她奶奶一樣啰嗦。

她不知道,其實是因為他沒有安全感。

對於她不在他隨時可以看見的地方而感到不安。



辛唯棠身高在來初潮後便沒再怎麽長,現在十六了,只到他肩膀的位置,長相卻越發出落得清麗。

在這座破屋裏,就像一顆藏在醜陋蚌殼裏的明珠。

林既青這幾年從不讓她幹一點家務,冬天都不讓她洗自己的內衣褲,因為她常碰水不及時擦護手霜的話,皮膚會幹。

久而久之,辛唯棠就被慣得愈發細皮嫩肉。



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堅持要親手給他做一頓飯,忙活了大半天,做出來的菜要麽糊得認不出原樣,要麽沒熟,飯則成了一鍋稀粥,手上還被油濺得起了水泡。

林既青嘆了口氣,帶她去外面吃了。

也是因此,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被他養得沒有半點獨自生活的能力。

這顯然不是件好事,畢竟他們不會一輩子在一起。

他難免擔心,她離開他為她打造的溫室後,會不會手忙腳亂。



和她探討,她反而感到疑惑:“為什麽不在一起?你要去哪兒?”

人的幼稚和成熟雖並不以十八歲為界,但法律賦予的“成年人”的身份,讓林既青有了考慮更多現實問題的自覺。

他說:“你要考大學,將來還會找男朋友,我也會有自己的生活。”

辛唯棠沒回答,表情覆雜。

林既青只當她有一種類似於幼雛的心理,當她到了該飛的年紀,就會自然而然地擺脫對他的依賴。

然而,他心情卻有些微妙——對自己做出的這種假設。



隨著年齡增長,辛唯棠的欲望不僅僅停留在漂亮裙子,嶄新的鞋,和飽腹的食物。

她想要亮眼的成績,光明的未來。就像她當時說的,她讀書是為了“出人頭地”。

而林既青天天考慮的是,該怎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水管漏了要修,她生理期會不會不舒服。

生活的瑣碎把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心氣磨沒了。

高中分開,似乎就是他們漸行漸遠的預兆。

他也隱約生出了點卑劣的貪心,希望辛唯棠離不開他。

希望,她永遠和他住在霞嵐路29號這間幾十平方,幾步路就能找到對方的小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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