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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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學校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舉辦秋季運動會。
報名階段，體育委員拿著報名表挨個勸人，實在湊不齊女子八百米的名額，他大筆一揮，把辛唯棠寫上了。
她表示抗議，他言辭鑿鑿：“你請過那麽多節體育課，現在到你回報班集體的時候了。”
辛唯棠雖覺得這兩者並無直接聯系，可也沒法找到強有力的借口回絕。
運動會當天她才知道，林既青也同樣被強制安排參加了男子一千五百米。
他背上別著運動員的號碼牌，在檢錄處檢錄。她正想去找他，無意間聽見旁邊幾個人在議論他。
“林既青真是夠寒磣的，鞋都破成那樣了。”
“待會兒不會跑到中途把鞋底跑掉了吧，別丟了我們班的臉。”
“聽說他爸媽都死了，上次家長會，沒人來給他開，老師也沒說什麽。”
“難怪這麽窮，每次我看他到食堂打飯，只要一份菜，打的飯卻是我的兩三倍。”
“我的天吶……”
他們沒有壓低音量，這麽短的距離，渾然不怕當事人聽見。
或者說，是不在乎。
他聽到了又能怎麽樣呢，全班幾十張口，他堵得過來麽。
仗著他無動於衷的反應，他們愈發肆無忌憚，而周圍沒有一個人制止他們的語言霸淩，甚至參與進去，成為幫兇。
辛唯棠心裏泛起刺刺麻麻的痛感，她從來不知道，他在班裏的遭遇是這樣的。
她沒問過，他也不是愛主動訴說的性格。
與此同時，她又感到羞愧、難堪，仿佛話題的主人公是她自己，仿佛貧困是座五指山，任她是大鬧天宮的孫猴子，也會把她壓得動彈不得。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她扭頭就走的行為，但她就是這麽做了。
直到那些嘲笑的聲音徹底消失，她方松了口氣。
那邊的林既青似有所覺，回頭望去，只看見她沒入人群中的背影。
她的辮子是他親手紮的，哪怕人山人海，他也能認出來。
檢錄處老師叫他名字，他從收回視線。
八百米跑得辛唯棠嗓子眼裏直冒鐵銹腥氣，眼前的塑膠跑道，耳邊的加油聲都虛化了。
也就沒註意到，一道緊緊跟隨她的目光。
半死不活跑到終點，雙腿快像不是自己的了，抖得像篩糠，險些給錄成績的老師行大禮。
一只手攙住她的胳膊，將她扶穩，接著，嘴裏被餵進一塊巧克力。甜膩的味道在舌尖絲絲縷縷地化開、蔓延。
林既青說：“劇烈運動後要及時補充能量。”
辛唯棠站直了，撇開他的手，眼神有些躲閃，“我要去我們班集合了。”
運動會各年級各班自由活動，要集什麽合？他奇怪，但她已經走了。
他抿緊了唇，到底是沒有叫住她。
辛唯棠腿發軟，跟老師打了聲招呼，回教室休息了。
她一動不動地趴在桌上，一道跋扈的聲音伴隨著汗味傳來：“餵，你哥哥被人打了。”
她倏地擡起頭，對上李英豪充滿戲謔的眼神，沒好氣地說：“你無不無聊？”
李英豪翹著凳子腿，一晃一晃的，“你這麽關心他啊，他姓林，你姓辛，哪門子的哥哥？”
“關你什麽事？”
他流裏流氣地說：“你認我當幹哥哥，我每天帶你吃香喝辣的，怎麽樣？”
“神經病，滾遠點，別來煩我。”辛唯棠煩躁得很。
李英豪正打算走，她又叫住他。
“怎麽了，大小姐？”
辛唯棠說：“你不準去找林既青麻煩。”
李英豪挑了下眉，“你說不準就不準啊，我憑什麽聽你的？”
“你要是敢欺負他，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這是一句很幼稚的威脅。她音色偏軟，也缺乏力道，偏偏她神情萬分認真，眼裏還閃著倔強的光。
李英豪不爽地“嘖”了聲：“不用你說，我才懶得跟他那鄉巴佬計較。”
“他不是鄉巴佬！”辛唯棠像被踩中尾巴，激動地叫起來，“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淚腺像是突然失控，淚水奔湧而出。
李英豪手忙腳亂：“你怎麽動不動就哭？”
辛唯棠用袖子抹去眼淚，重覆：“他不是鄉巴佬。”
“得得得，我不說了行不行？”
辛唯棠想到林既青蹲在她面前給她擦鞋，想到他永遠獨來獨往的身影，又想到操場上，他同學對他的貶損。
他又沒幹傷天害理的事，他只是沒了爸媽，為什麽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就連她，她也沒幫他說話。
明明她被李英豪欺負，他還替她出氣。
辛唯棠越哭越厲害，袖子上暈開一圈濕痕，肩膀一聳一聳的。
舌尖沒有完全褪去的甜味好像也被淚水浸得又澀又苦。
李英豪實在沒轍了，跑去操場，像只無頭蒼蠅到處亂轉。
林既青坐在觀眾席，手裏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看著跑道發呆。
李英豪幾大步邁上臺階，去扯他，“你跟我走，辛唯棠哭得老子頭疼。”
林既青回神，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惹她哭的？”
“我惹毛啊，我說你是鄉巴佬，她就哭得稀裏嘩啦的。”
林既青甩開李英豪，才跑完一千五不久，卻還是一路大步流星地跑上辛唯棠班級所在樓層。
到門口時，忽然停了腳步。
此時是下午，日頭西斜，陽光從樓角照來，他的影子已然闖入教室，腳尖仍停在門檻前。
他看著自己的鞋。
它是從林安民某個親戚家孩子流轉到他手裏的，不知歷經幾個年頭，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滿臉滄桑的皸皺。
她果然聽到了那些言論。
班上同學以某類標準形成團體，如家庭背景，成績排名，興趣愛好，而無論是哪個標準，林既青都被排擠在外。
他早已習慣了，沒想到會傷害到她。
林既青望向她。
大概也是覺得太狼狽，她自行終止了哭泣，抽了兩張紙擤鼻涕。
鼻頭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
他一直以為，女生的皮膚都這樣嬌嫩，掐一下就會紅。後來才意識到，他所有關於女生的認知，其實只是辛唯棠一個人的。
她是個愛漂亮，愛面子的女孩子，這樣的他，還是不要當著她同學的面進去了吧。
林既青一點一點後退著，把影子小心地拽離了教室，沒有驚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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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舉辦秋季運動會。
報名階段，體育委員拿著報名表挨個勸人，實在湊不齊女子八百米的名額，他大筆一揮，把辛唯棠寫上了。
她表示抗議，他言辭鑿鑿：“你請過那麽多節體育課，現在到你回報班集體的時候了。”
辛唯棠雖覺得這兩者並無直接聯系，可也沒法找到強有力的借口回絕。
運動會當天她才知道，林既青也同樣被強制安排參加了男子一千五百米。
他背上別著運動員的號碼牌，在檢錄處檢錄。她正想去找他，無意間聽見旁邊幾個人在議論他。
“林既青真是夠寒磣的，鞋都破成那樣了。”
“待會兒不會跑到中途把鞋底跑掉了吧，別丟了我們班的臉。”
“聽說他爸媽都死了，上次家長會，沒人來給他開，老師也沒說什麽。”
“難怪這麽窮，每次我看他到食堂打飯，只要一份菜，打的飯卻是我的兩三倍。”
“我的天吶……”
他們沒有壓低音量，這麽短的距離，渾然不怕當事人聽見。
或者說，是不在乎。
他聽到了又能怎麽樣呢，全班幾十張口，他堵得過來麽。
仗著他無動於衷的反應，他們愈發肆無忌憚，而周圍沒有一個人制止他們的語言霸淩，甚至參與進去，成為幫兇。
辛唯棠心裏泛起刺刺麻麻的痛感，她從來不知道，他在班裏的遭遇是這樣的。
她沒問過，他也不是愛主動訴說的性格。
與此同時，她又感到羞愧、難堪，仿佛話題的主人公是她自己，仿佛貧困是座五指山，任她是大鬧天宮的孫猴子，也會把她壓得動彈不得。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她扭頭就走的行為，但她就是這麽做了。
直到那些嘲笑的聲音徹底消失，她方松了口氣。
那邊的林既青似有所覺，回頭望去，只看見她沒入人群中的背影。
她的辮子是他親手紮的，哪怕人山人海，他也能認出來。
檢錄處老師叫他名字，他從收回視線。
八百米跑得辛唯棠嗓子眼裏直冒鐵銹腥氣，眼前的塑膠跑道，耳邊的加油聲都虛化了。
也就沒註意到，一道緊緊跟隨她的目光。
半死不活跑到終點，雙腿快像不是自己的了，抖得像篩糠，險些給錄成績的老師行大禮。
一只手攙住她的胳膊，將她扶穩，接著，嘴裏被餵進一塊巧克力。甜膩的味道在舌尖絲絲縷縷地化開、蔓延。
林既青說：“劇烈運動後要及時補充能量。”
辛唯棠站直了，撇開他的手，眼神有些躲閃，“我要去我們班集合了。”
運動會各年級各班自由活動，要集什麽合？他奇怪，但她已經走了。
他抿緊了唇，到底是沒有叫住她。
辛唯棠腿發軟，跟老師打了聲招呼，回教室休息了。
她一動不動地趴在桌上，一道跋扈的聲音伴隨著汗味傳來：“餵，你哥哥被人打了。”
她倏地擡起頭，對上李英豪充滿戲謔的眼神，沒好氣地說：“你無不無聊？”
李英豪翹著凳子腿，一晃一晃的，“你這麽關心他啊，他姓林，你姓辛，哪門子的哥哥？”
“關你什麽事？”
他流裏流氣地說：“你認我當幹哥哥，我每天帶你吃香喝辣的，怎麽樣？”
“神經病，滾遠點，別來煩我。”辛唯棠煩躁得很。
李英豪正打算走，她又叫住他。
“怎麽了，大小姐？”
辛唯棠說：“你不準去找林既青麻煩。”
李英豪挑了下眉，“你說不準就不準啊，我憑什麽聽你的？”
“你要是敢欺負他，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這是一句很幼稚的威脅。她音色偏軟，也缺乏力道，偏偏她神情萬分認真，眼裏還閃著倔強的光。
李英豪不爽地“嘖”了聲：“不用你說，我才懶得跟他那鄉巴佬計較。”
“他不是鄉巴佬！”辛唯棠像被踩中尾巴，激動地叫起來，“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淚腺像是突然失控，淚水奔湧而出。
李英豪手忙腳亂：“你怎麽動不動就哭？”
辛唯棠用袖子抹去眼淚，重覆：“他不是鄉巴佬。”
“得得得，我不說了行不行？”
辛唯棠想到林既青蹲在她面前給她擦鞋，想到他永遠獨來獨往的身影，又想到操場上，他同學對他的貶損。
他又沒幹傷天害理的事，他只是沒了爸媽，為什麽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就連她，她也沒幫他說話。
明明她被李英豪欺負，他還替她出氣。
辛唯棠越哭越厲害，袖子上暈開一圈濕痕，肩膀一聳一聳的。
舌尖沒有完全褪去的甜味好像也被淚水浸得又澀又苦。
李英豪實在沒轍了，跑去操場，像只無頭蒼蠅到處亂轉。
林既青坐在觀眾席，手裏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看著跑道發呆。
李英豪幾大步邁上臺階，去扯他，“你跟我走，辛唯棠哭得老子頭疼。”
林既青回神，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惹她哭的？”
“我惹毛啊，我說你是鄉巴佬，她就哭得稀裏嘩啦的。”
林既青甩開李英豪，才跑完一千五不久，卻還是一路大步流星地跑上辛唯棠班級所在樓層。
到門口時，忽然停了腳步。
此時是下午，日頭西斜，陽光從樓角照來，他的影子已然闖入教室，腳尖仍停在門檻前。
他看著自己的鞋。
它是從林安民某個親戚家孩子流轉到他手裏的，不知歷經幾個年頭，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滿臉滄桑的皸皺。
她果然聽到了那些言論。
班上同學以某類標準形成團體，如家庭背景，成績排名，興趣愛好，而無論是哪個標準，林既青都被排擠在外。
他早已習慣了，沒想到會傷害到她。
林既青望向她。
大概也是覺得太狼狽，她自行終止了哭泣，抽了兩張紙擤鼻涕。
鼻頭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
他一直以為，女生的皮膚都這樣嬌嫩，掐一下就會紅。後來才意識到，他所有關於女生的認知，其實只是辛唯棠一個人的。
她是個愛漂亮，愛面子的女孩子，這樣的他，還是不要當著她同學的面進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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