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百萬分之一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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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百萬分之一的緣分
辛唯棠考砸了。前所未有的糟糕。
幸好初中並不按成績劃分。
往年放暑假，她經常看一上午電視，然後和奶奶躺在鋪著涼席的床上午睡，電風扇“呼呼”地轉著，窗外樹上的知了叫個沒完。下午，奶奶把冰鎮好的西瓜拿出來，切成塊，盛在碗裏。
今年夏天，耳邊充斥著駱慧雲和辛志勇的吵架聲。
駱慧雲攛掇讓辛志勇把鄉下的宅基地轉讓了，辛志勇不肯，駱慧雲罵他眼皮子淺，沒出息，說兩個大孩子要上學，還有小兒子的奶粉、尿不濕錢，他那點工資根本不夠花。
吵完了，駱慧雲氣沖沖地去做飯。
辛唯棠挑食，也再沒人哄著她吃，挑挑揀揀，只夾雞蛋和肉。
駱慧雲筷子磕了磕碗，陰陽怪氣地說：“哪家的千金大小姐，照這麽吃，我們可養不起。”
辛志勇說：“她一個小姑娘，她喜歡吃就讓她吃好了，能吃掉多少錢。”
“你當甩手掌櫃，你當然不知道錢花得有多快。”
然後又進入新一輪的吵架。
辛志勇不在家，駱慧雲挑辛唯棠的茬挑得更厲害。
她睡覺嫌熱，想吹風扇，駱慧雲說：“吳宸都把房間讓給你，自己睡沙發了，你怎麽還不知足？”
可這裏明明是她的家，他們才是外來的，為什麽變成吳宸讓她了？
沒有奶奶護著她，她再怎麽努力捍衛自己的權利，也會被鎮壓下去。
她終於明白，在不愛她的人面前，哭鬧沒有意義。她作為小孩，她的尊嚴、需求，更是不被大人看見的。
這個家裏，話語權掌握在駱慧雲手裏。她是個精明、強勢的女人，她懂得為自己和自己的兒子爭取利益，沼澤中的鱷魚般，一點點蠶食辛唯棠的生存空間。
辛志勇無能懦弱，他或許意識到了這點，但他無法與駱慧雲抗衡。
辛唯棠於是說要回去。
辛志勇訓斥道：“這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哪去？”
辛唯棠仇恨地瞪著他，“這是你們的家，不是我的，我要回我和奶奶的家！”
辛志勇很為難，租的房子退了，鄉下宅基地賣了，她又才十二歲，能把她送到哪兒？
可她脾氣硬，他拗不過她，和駱慧雲商量後，決定將她托給駱慧雲的表弟一家，每月給他們五百塊錢生活費。
辛唯棠知道，這個主意一定是駱慧雲出的，她早就巴不得把她趕出去了。
但她也不想和他們再住在一起。
她死心眼地認為，駱慧雲和辛天賜是害死奶奶的罪魁禍首。
駱慧雲的表弟叫林安民，是個老實、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和他妻子皆在廠裏幹活，育有一兒一女，女兒叫林詩瑤，初三，兒子叫林瑞祺，小學六年級，和辛唯棠勉強算同齡人。
辛志勇說：“棠棠，以後你就有伴了。”
惺惺作態的。
辛唯棠心說，他還當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覺得她好糊弄。
大人眼裏的小孩最好糊弄了，覺得給他們吃喝，有個屋檐遮風擋雨，他們就能好好長大。
打量的目光掃過他們，雖然覺得他們穿得又醜又土，但比吳宸和辛天賜順眼多了。
她揚起甜甜的笑，跟他們打招呼。她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生存之道，她得跟他們搞好關系。
林安民叫林詩瑤收拾床鋪，辛唯棠和她一個房間。
房間很小，被床、書桌、衣櫃擠得快沒有空間落腳。床也不大，靠墻放著一排毛絨玩具，林詩瑤把它們拿下來，收進衣櫃裏。
林詩瑤成績平平，馬上要中考，她白天補課，夜裏寫作業。
她怕打擾辛唯棠睡覺，臺燈和她的脖子都壓得低低的。風扇對著辛唯棠一個人吹，她熱得胳膊上的汗浸濕了紙頁，也只能用扇子給自己扇風。
辛唯棠默默地按下風扇搖頭的按鈕。
林詩瑤感受到涼風，扭頭，她已經背過去，面朝墻壁了。
林家安靜沈悶的氛圍和辛家截然相反。
歡笑、嬉鬧、怨憤、激動在這裏都那麽的不合時宜。
辛唯棠心裏反而更壓抑了。
那天，林安民跟妻子說，晚上既青來家裏，多煮些飯。
既青？
辛唯棠聽到熟悉的名字，把頭探過去，但他們沒有繼續往下聊。
傍晚時，門被敲響。
辛唯棠自告奮勇去開門，手臂張開，對門外人做鬼臉，“Surprise！”
林既青楞了，“怎麽是你？”
辛唯棠沖他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好巧對不對？林叔叔是我後媽的表弟。”
“你們認識啊，那太好了。”林安民說，“既青，快進屋吧。”
林既青喊道：“叔叔，嬸嬸。”
辛唯棠才知道，原來林安民是林既青堂叔。
這樣一來也就想得通，為什麽那次吃酒席會碰到他了。
淶江市是座很小的縣級市，只有一百多萬人口，她高興地想，他們有這樣的緣分，也是百萬分之一的概率了。
餐桌上，林既青的表現跟辛唯棠印象中的他不一樣。
林安民一個勁地給他夾菜，他像是有些局促，直到碗裏堆出一座小山了，他趕忙說：“不用了，叔叔。”
“好好好，你多吃點，別跟叔叔客氣。”
“嗯。”
飯後，辛唯棠把林既青拽到客廳沙發邊，小聲問：“林叔叔對你不是挺好的嗎？你好像跟他不親。”
“他們是挺好的。”
辛唯棠還在等他下文，結果他卻熄了火。
她咂巴咂巴嘴，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們好歸好，終究不是一家人。對他們家來說，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拖油瓶。他們越好，他越有負疚感。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鋒利，自己的渴望，變得庸常，以免引起他們過多的關心。
自尊心是所有窮孩子心頭的枷鎖。
辛唯棠忽然問：“你住在哪兒？”
林既青不解，但還是老實回答：“離這兒不遠。”
“我想去看看，可以嗎？”
她那麽註視著他，他沒法說出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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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唯棠考砸了。前所未有的糟糕。
幸好初中並不按成績劃分。
往年放暑假，她經常看一上午電視，然後和奶奶躺在鋪著涼席的床上午睡，電風扇“呼呼”地轉著，窗外樹上的知了叫個沒完。下午，奶奶把冰鎮好的西瓜拿出來，切成塊，盛在碗裏。
今年夏天，耳邊充斥著駱慧雲和辛志勇的吵架聲。
駱慧雲攛掇讓辛志勇把鄉下的宅基地轉讓了，辛志勇不肯，駱慧雲罵他眼皮子淺，沒出息，說兩個大孩子要上學，還有小兒子的奶粉、尿不濕錢，他那點工資根本不夠花。
吵完了，駱慧雲氣沖沖地去做飯。
辛唯棠挑食，也再沒人哄著她吃，挑挑揀揀，只夾雞蛋和肉。
駱慧雲筷子磕了磕碗，陰陽怪氣地說：“哪家的千金大小姐，照這麽吃，我們可養不起。”
辛志勇說：“她一個小姑娘，她喜歡吃就讓她吃好了，能吃掉多少錢。”
“你當甩手掌櫃，你當然不知道錢花得有多快。”
然後又進入新一輪的吵架。
辛志勇不在家，駱慧雲挑辛唯棠的茬挑得更厲害。
她睡覺嫌熱，想吹風扇，駱慧雲說：“吳宸都把房間讓給你，自己睡沙發了，你怎麽還不知足？”
可這裏明明是她的家，他們才是外來的，為什麽變成吳宸讓她了？
沒有奶奶護著她，她再怎麽努力捍衛自己的權利，也會被鎮壓下去。
她終於明白，在不愛她的人面前，哭鬧沒有意義。她作為小孩，她的尊嚴、需求，更是不被大人看見的。
這個家裏，話語權掌握在駱慧雲手裏。她是個精明、強勢的女人，她懂得為自己和自己的兒子爭取利益，沼澤中的鱷魚般，一點點蠶食辛唯棠的生存空間。
辛志勇無能懦弱，他或許意識到了這點，但他無法與駱慧雲抗衡。
辛唯棠於是說要回去。
辛志勇訓斥道：“這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哪去？”
辛唯棠仇恨地瞪著他，“這是你們的家，不是我的，我要回我和奶奶的家！”
辛志勇很為難，租的房子退了，鄉下宅基地賣了，她又才十二歲，能把她送到哪兒？
可她脾氣硬，他拗不過她，和駱慧雲商量後，決定將她托給駱慧雲的表弟一家，每月給他們五百塊錢生活費。
辛唯棠知道，這個主意一定是駱慧雲出的，她早就巴不得把她趕出去了。
但她也不想和他們再住在一起。
她死心眼地認為，駱慧雲和辛天賜是害死奶奶的罪魁禍首。
駱慧雲的表弟叫林安民，是個老實、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和他妻子皆在廠裏幹活，育有一兒一女，女兒叫林詩瑤，初三，兒子叫林瑞祺，小學六年級，和辛唯棠勉強算同齡人。
辛志勇說：“棠棠，以後你就有伴了。”
惺惺作態的。
辛唯棠心說，他還當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覺得她好糊弄。
大人眼裏的小孩最好糊弄了，覺得給他們吃喝，有個屋檐遮風擋雨，他們就能好好長大。
打量的目光掃過他們，雖然覺得他們穿得又醜又土，但比吳宸和辛天賜順眼多了。
她揚起甜甜的笑，跟他們打招呼。她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生存之道，她得跟他們搞好關系。
林安民叫林詩瑤收拾床鋪，辛唯棠和她一個房間。
房間很小，被床、書桌、衣櫃擠得快沒有空間落腳。床也不大，靠墻放著一排毛絨玩具，林詩瑤把它們拿下來，收進衣櫃裏。
林詩瑤成績平平，馬上要中考，她白天補課，夜裏寫作業。
她怕打擾辛唯棠睡覺，臺燈和她的脖子都壓得低低的。風扇對著辛唯棠一個人吹，她熱得胳膊上的汗浸濕了紙頁，也只能用扇子給自己扇風。
辛唯棠默默地按下風扇搖頭的按鈕。
林詩瑤感受到涼風，扭頭，她已經背過去，面朝墻壁了。
林家安靜沈悶的氛圍和辛家截然相反。
歡笑、嬉鬧、怨憤、激動在這裏都那麽的不合時宜。
辛唯棠心裏反而更壓抑了。
那天，林安民跟妻子說，晚上既青來家裏，多煮些飯。
既青？
辛唯棠聽到熟悉的名字，把頭探過去，但他們沒有繼續往下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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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唯棠自告奮勇去開門，手臂張開，對門外人做鬼臉，“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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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唯棠沖他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好巧對不對？林叔叔是我後媽的表弟。”
“你們認識啊，那太好了。”林安民說，“既青，快進屋吧。”
林既青喊道：“叔叔，嬸嬸。”
辛唯棠才知道，原來林安民是林既青堂叔。
這樣一來也就想得通，為什麽那次吃酒席會碰到他了。
淶江市是座很小的縣級市，只有一百多萬人口，她高興地想，他們有這樣的緣分，也是百萬分之一的概率了。
餐桌上，林既青的表現跟辛唯棠印象中的他不一樣。
林安民一個勁地給他夾菜，他像是有些局促，直到碗裏堆出一座小山了，他趕忙說：“不用了，叔叔。”
“好好好，你多吃點，別跟叔叔客氣。”
“嗯。”
飯後，辛唯棠把林既青拽到客廳沙發邊，小聲問：“林叔叔對你不是挺好的嗎？你好像跟他不親。”
“他們是挺好的。”
辛唯棠還在等他下文，結果他卻熄了火。
她咂巴咂巴嘴，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們好歸好，終究不是一家人。對他們家來說，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拖油瓶。他們越好，他越有負疚感。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鋒利，自己的渴望，變得庸常，以免引起他們過多的關心。
自尊心是所有窮孩子心頭的枷鎖。
辛唯棠忽然問：“你住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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