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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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弟弟
辛唯棠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緩過來，大口喘著氣，眼底還蒙著淚霧，亮而透，“怎麽是你？”
幾年沒見，林既青長高了些，但還是一如既往的瘦，臉頰不健康地微微凹陷，嘴唇脫皮發白。
天氣還沒完全暖和起來，他就只穿著薄外套、單褲和運動鞋。
林既青收回手，沒作聲。
他看見她哭，幾度想來安慰她，但又覺得她應該不想看見他，便默默地待在一邊。什麽也沒點，幹坐著。
她一嗆到，他就忘了初心，下意識地跑過來，結果令自己陷入這樣尷尬的局面。
辛唯棠不管他怎麽想的，她一味地傾訴：“我一直以為，奶奶是最愛我的，但是後媽生了弟弟，弟弟就變成奶奶最愛的了。他們整天圍著弟弟打轉。我感覺沒人愛我了。”
林既青嘴笨口拙，他不知道說什麽。
辛唯棠吸了吸鼻子，說：“你吃不吃？奶奶把錢都花給弟弟了，我要把剩下的全花完。”
林既青搖頭，“我不餓。”
辛唯棠說：“你都瘦成這樣了，你爸媽給你吃的啥呀？”
林既青默了默，說：“我爸媽死了。”
她楞了下，“哦”了聲，拍拍他的背：“你也別難過。”
他好像沒有難過那種情緒，父親車禍的消息傳來，他只是木木的，似乎不理解死亡的含義。
母親咽氣那天，他更是沒有多餘的感覺。
其他親戚在背後議論紛紛，說他是反社會性人格，父母死了，一滴淚都沒掉。
他們懂什麽呢。父親嫌他們母子是拖油瓶，和錢一起回來的，是無盡的謾罵和數落；母親似乎為了自己活得輕松些，試圖把生活的不幸轉移到他身上，打他，撕他的書，逼幾歲的他學做家務。
他們死掉，給他帶去的痛苦也就消失了，他為什麽要難過呢。
“你奶奶還是愛你的。”林既青幹巴巴地說。其實他也不懂什麽是愛。
“她愛我，但我不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她低落地說，“我想當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那個。”
後來基本上是她在說，林既青回答一句。
天黑，兩人分別。
她像是把垃圾倒空了，心裏也松快些了。
之後，他們把麻辣燙小攤當作碰頭地。
辛唯棠每次不開心，就去那裏等他。
他們從未約好見面時間，但只要她去，他就在。
辛唯棠偶爾會請他吃麻辣燙，大部分時候兩人都沒錢，老板也不趕他們走，沒什麽客人時，還會送他們兩串豆腐、蘿蔔之類的。
林既青寡言少語，也不笑，她問他上初中後好不好玩，他就說沒什麽好玩的。
其實是根很無趣的木頭。
但他有個優點，無論辛唯棠說什麽，他都會聽，也從不打斷她，更不會批評她不對。
奶奶不在，她想要個能無條件陪她說話的人。
也因此，她對奶奶的怨氣少了，奶奶也對她放心了，把更多重心放在辛天賜身上。
辛天賜的滿月酒辛家擺了五六桌，在小城市算是很有面兒了。
辛唯棠賭氣沒去，奶奶責怪她不懂事。
她在林既青面前哭著說，她只是想讓奶奶哄哄她。奶奶已經好久沒在晚上拍著她的背，哼著小調哄她睡覺了。
她的情緒像是顆灌滿水的氣球，林既青承接不住，有時還會憎惡地想，她真是麻煩死了。
但他依然會小心地捧住，怕摔破。
聽到她這麽說，林既青僵了會兒，傾過去，手搭在她的後背，動作不自然地輕拍，口裏哼出荒腔走板的曲調。
他穿得舊，可身上的氣息是幹凈的，是淡淡的肥皂香。
男生到變聲期了，嗓音嘶啞，渾濁不清，很難聽。
辛唯棠心裏吐槽著，卻又把淚抹在他肩頭，安安靜靜地聽他哼。
快到升學考試了，辛唯棠打算拿個好成績，作為換取奶奶“回心轉意”的籌碼，結果那天課上到一半，班主任把她叫出教室。
不知為何，她的心像不透風的屋子裏燒著一爐煤，悶得快喘不過氣，步子邁得又沈又慢。
班主任面色凝重：“唯棠，你做好心理準備。你爸爸剛剛打電話過來，說……你奶奶去世了。”
辛唯棠腦子“嗡”的一聲。
班主任還在說“讓你收拾下東西，他等下來接你”，但她什麽也聽不見了。
從學校到醫院，辛唯棠整個人呈木僵狀態，直到看見奶奶躺在慘白的床上，安靜地闔著眼，沒有一點生氣時，才“哇”地一聲崩潰大哭。
那天她哭得淚都流幹，嗓子也啞了，辛志勇對女兒難得地生出一絲憐愛，把她帶回家，叫駱慧雲給她煮點東西吃，洗洗臉。
肇事司機開的二手面包車，掏空家底也就只賠得起幾萬。加上是奶奶闖紅燈，也要付一部分責任。
這幾天辛志勇跑裏跑外，辦各種手續。
辛唯棠待在家裏，吃不下飯，整天哭。
駱慧雲不耐煩地說：“弟弟好不容易睡著，你再哭又要把他吵醒了。”
辛唯棠當下沒反應，趁著駱慧雲去廚房做飯，走到嬰兒床邊。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不哭也不鬧。他長得像團軟乎乎的饅頭，嘴裏吐著口水泡，定定地看著她，眼珠子又黑又亮，黑寶石似的。
辛唯棠像是魔怔了，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
聽到哭聲，駱慧雲忙跑過來，見辛唯棠掐著兒子，一把把她扯開：“你幹嗎？！”
辛唯棠個子小，哪抵得過成年人的力氣，被甩到地上。
“他憑什麽睡得這麽舒服？都是因為他，奶奶才會死！”
她眼裏迸射出仇恨的銳光，饒駱慧雲是個成年人，也被駭得膽顫了下。
“你真是瘋了。”
駱慧雲低罵一句，之後寸步不離地守著，提防辛唯棠的靠近。
辛唯棠丟了魂似的，沒有再折騰。
晚上辛志勇回家，駱慧雲把白天的事說了。
老房子不隔音，辛唯棠清晰地聽到她說：“小小年紀心思就這麽惡毒，長大之後還了得？”
辛志勇說：“她跟她奶奶親，接受不了，一時過激，你多包容。”
駱慧雲意見很大：“我就出去處理點事，讓你媽看好天賜，她非要買什麽鯽魚，把天賜一個人丟家裏，你女兒反倒怪起天賜害了你媽了！”
辛志勇不滿：“現在一口一口‘你媽’‘你媽’的，她照顧你一日三餐的時候，你不是喊‘媽’喊得挺親熱的？她買鯽魚為了誰？還不是你不產奶，她想給你和補身體？她死的時候，那條魚還在地上蹦！”
駱慧雲“呿”了聲：“她那是給我補嘛？她是心疼她孫子！又不是誰逼她去買的，老老實實待在家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辛志勇精神狀態本就在崩潰邊緣，這兩天不過是勉強支撐，被她一句話點燃了，抄起桌上的煙灰缸往地上砸。
“駱慧雲，你有沒有點良心？媽屍骨未寒，你就這麽說她？”
駱慧雲也不是省油的燈，聲調比他更高：“我要是沒良心，我還頂著大齡生產的風險給你生兒子？”
他們的爭吵聲、摔東西聲蓋過了辛天賜的哭聲，吳宸坐在一旁翹著腿玩游戲機，無動於衷，像是習慣了。
辛唯棠捂著耳朵，尖叫：“你們別吵了！”
兩個人終於停了下來，辛天賜的哭聲針一樣劃破短暫的沈寂。
駱慧雲去哄孩子，辛志勇重重地坐到沙發上，按了按脹得發疼的太陽穴，朝她勉強揚起一抹笑：“棠棠，你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辛唯棠躺在床上，冰涼鹹澀的淚漫進枕套、被單，化作海洋，托起她這扁小舟。
她閉上眼，感覺是奶奶的手輕撫自己的臉頰。再度睜眼時，天已然亮了，陽光一點也不為奶奶的離去而傷感，依然那麽耀眼，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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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唯棠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緩過來，大口喘著氣，眼底還蒙著淚霧，亮而透，“怎麽是你？”
幾年沒見，林既青長高了些，但還是一如既往的瘦，臉頰不健康地微微凹陷，嘴唇脫皮發白。
天氣還沒完全暖和起來，他就只穿著薄外套、單褲和運動鞋。
林既青收回手，沒作聲。
他看見她哭，幾度想來安慰她，但又覺得她應該不想看見他，便默默地待在一邊。什麽也沒點，幹坐著。
她一嗆到，他就忘了初心，下意識地跑過來，結果令自己陷入這樣尷尬的局面。
辛唯棠不管他怎麽想的，她一味地傾訴：“我一直以為，奶奶是最愛我的，但是後媽生了弟弟，弟弟就變成奶奶最愛的了。他們整天圍著弟弟打轉。我感覺沒人愛我了。”
林既青嘴笨口拙，他不知道說什麽。
辛唯棠吸了吸鼻子，說：“你吃不吃？奶奶把錢都花給弟弟了，我要把剩下的全花完。”
林既青搖頭，“我不餓。”
辛唯棠說：“你都瘦成這樣了，你爸媽給你吃的啥呀？”
林既青默了默，說：“我爸媽死了。”
她楞了下，“哦”了聲，拍拍他的背：“你也別難過。”
他好像沒有難過那種情緒，父親車禍的消息傳來，他只是木木的，似乎不理解死亡的含義。
母親咽氣那天，他更是沒有多餘的感覺。
其他親戚在背後議論紛紛，說他是反社會性人格，父母死了，一滴淚都沒掉。
他們懂什麽呢。父親嫌他們母子是拖油瓶，和錢一起回來的，是無盡的謾罵和數落；母親似乎為了自己活得輕松些，試圖把生活的不幸轉移到他身上，打他，撕他的書，逼幾歲的他學做家務。
他們死掉，給他帶去的痛苦也就消失了，他為什麽要難過呢。
“你奶奶還是愛你的。”林既青幹巴巴地說。其實他也不懂什麽是愛。
“她愛我，但我不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她低落地說，“我想當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那個。”
後來基本上是她在說，林既青回答一句。
天黑，兩人分別。
她像是把垃圾倒空了，心裏也松快些了。
之後，他們把麻辣燙小攤當作碰頭地。
辛唯棠每次不開心，就去那裏等他。
他們從未約好見面時間，但只要她去，他就在。
辛唯棠偶爾會請他吃麻辣燙，大部分時候兩人都沒錢，老板也不趕他們走，沒什麽客人時，還會送他們兩串豆腐、蘿蔔之類的。
林既青寡言少語，也不笑，她問他上初中後好不好玩，他就說沒什麽好玩的。
其實是根很無趣的木頭。
但他有個優點，無論辛唯棠說什麽，他都會聽，也從不打斷她，更不會批評她不對。
奶奶不在，她想要個能無條件陪她說話的人。
也因此，她對奶奶的怨氣少了，奶奶也對她放心了，把更多重心放在辛天賜身上。
辛天賜的滿月酒辛家擺了五六桌，在小城市算是很有面兒了。
辛唯棠賭氣沒去，奶奶責怪她不懂事。
她在林既青面前哭著說，她只是想讓奶奶哄哄她。奶奶已經好久沒在晚上拍著她的背，哼著小調哄她睡覺了。
她的情緒像是顆灌滿水的氣球，林既青承接不住，有時還會憎惡地想，她真是麻煩死了。
但他依然會小心地捧住，怕摔破。
聽到她這麽說，林既青僵了會兒，傾過去，手搭在她的後背，動作不自然地輕拍，口裏哼出荒腔走板的曲調。
他穿得舊，可身上的氣息是幹凈的，是淡淡的肥皂香。
男生到變聲期了，嗓音嘶啞，渾濁不清，很難聽。
辛唯棠心裏吐槽著，卻又把淚抹在他肩頭，安安靜靜地聽他哼。
快到升學考試了，辛唯棠打算拿個好成績，作為換取奶奶“回心轉意”的籌碼，結果那天課上到一半，班主任把她叫出教室。
不知為何，她的心像不透風的屋子裏燒著一爐煤，悶得快喘不過氣，步子邁得又沈又慢。
班主任面色凝重：“唯棠，你做好心理準備。你爸爸剛剛打電話過來，說……你奶奶去世了。”
辛唯棠腦子“嗡”的一聲。
班主任還在說“讓你收拾下東西，他等下來接你”，但她什麽也聽不見了。
從學校到醫院，辛唯棠整個人呈木僵狀態，直到看見奶奶躺在慘白的床上，安靜地闔著眼，沒有一點生氣時，才“哇”地一聲崩潰大哭。
那天她哭得淚都流幹，嗓子也啞了，辛志勇對女兒難得地生出一絲憐愛，把她帶回家，叫駱慧雲給她煮點東西吃，洗洗臉。
肇事司機開的二手面包車，掏空家底也就只賠得起幾萬。加上是奶奶闖紅燈，也要付一部分責任。
這幾天辛志勇跑裏跑外，辦各種手續。
辛唯棠待在家裏，吃不下飯，整天哭。
駱慧雲不耐煩地說：“弟弟好不容易睡著，你再哭又要把他吵醒了。”
辛唯棠當下沒反應，趁著駱慧雲去廚房做飯，走到嬰兒床邊。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不哭也不鬧。他長得像團軟乎乎的饅頭，嘴裏吐著口水泡，定定地看著她，眼珠子又黑又亮，黑寶石似的。
辛唯棠像是魔怔了，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
聽到哭聲，駱慧雲忙跑過來，見辛唯棠掐著兒子，一把把她扯開：“你幹嗎？！”
辛唯棠個子小，哪抵得過成年人的力氣，被甩到地上。
“他憑什麽睡得這麽舒服？都是因為他，奶奶才會死！”
她眼裏迸射出仇恨的銳光，饒駱慧雲是個成年人，也被駭得膽顫了下。
“你真是瘋了。”
駱慧雲低罵一句，之後寸步不離地守著，提防辛唯棠的靠近。
辛唯棠丟了魂似的，沒有再折騰。
晚上辛志勇回家，駱慧雲把白天的事說了。
老房子不隔音，辛唯棠清晰地聽到她說：“小小年紀心思就這麽惡毒，長大之後還了得？”
辛志勇說：“她跟她奶奶親，接受不了，一時過激，你多包容。”
駱慧雲意見很大：“我就出去處理點事，讓你媽看好天賜，她非要買什麽鯽魚，把天賜一個人丟家裏，你女兒反倒怪起天賜害了你媽了！”
辛志勇不滿：“現在一口一口‘你媽’‘你媽’的，她照顧你一日三餐的時候，你不是喊‘媽’喊得挺親熱的？她買鯽魚為了誰？還不是你不產奶，她想給你和補身體？她死的時候，那條魚還在地上蹦！”
駱慧雲“呿”了聲：“她那是給我補嘛？她是心疼她孫子！又不是誰逼她去買的，老老實實待在家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辛志勇精神狀態本就在崩潰邊緣，這兩天不過是勉強支撐，被她一句話點燃了，抄起桌上的煙灰缸往地上砸。
“駱慧雲，你有沒有點良心？媽屍骨未寒，你就這麽說她？”
駱慧雲也不是省油的燈，聲調比他更高：“我要是沒良心，我還頂著大齡生產的風險給你生兒子？”
他們的爭吵聲、摔東西聲蓋過了辛天賜的哭聲，吳宸坐在一旁翹著腿玩游戲機，無動於衷，像是習慣了。
辛唯棠捂著耳朵，尖叫：“你們別吵了！”
兩個人終於停了下來，辛天賜的哭聲針一樣劃破短暫的沈寂。
駱慧雲去哄孩子，辛志勇重重地坐到沙發上，按了按脹得發疼的太陽穴，朝她勉強揚起一抹笑：“棠棠，你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辛唯棠躺在床上，冰涼鹹澀的淚漫進枕套、被單，化作海洋，托起她這扁小舟。
她閉上眼，感覺是奶奶的手輕撫自己的臉頰。再度睜眼時，天已然亮了，陽光一點也不為奶奶的離去而傷感，依然那麽耀眼，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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