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脆弱又廉價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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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脆弱又廉價的自尊心
那天之後，辛唯棠經常在學校碰到林既青。
三、四年級在同一棟樓，他們的班級甚至只差了一層樓，她都想不通，之前怎麽沒註意到他過。
由於之前的兩次機緣，辛唯棠又是自來熟的性子，每次一見他，就主動打招呼。
雖然他愛答不理的，臉也總臭著，不過她以為他就是這麽個性子。
有次課間操結束，回教室的路上烏泱泱的人，林既青走在前面，也不知道她怎麽認出他的，沖上前拍他的肩，“嗨，林既青！”
她喜歡笑，他見到的似乎永遠是一張明媚的臉，燦爛得仿佛能灼傷人的眼。
林既青母親生下他後身體就一直不好，父親是跑長途的，去年國慶假期貨多，想多賺點，結果因為疲勞駕駛，出了車禍，沒救過來；也因為主責在他，沒得到一分賠款。
主心骨斷了，病弱的母親很快跟著走了。
親戚們推三阻四，把他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後只有堂叔一家願意接濟他。
他自幼沒大人管，早早學會打理生活，只是，隨著年齡增長，他的脾氣越來越怪，尤其是在雙親接連離世後。
不管別人是心疼他失祜喪母，還是嘲笑他跟個野人似的，他總是惡狠狠地把人趕走，架也沒少打，即便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也不肯柔軟半分。
久而久之，越來越沒人跟他玩。
都怕他，嫌他。
同班同學見到他，只會避開他，顯得巴巴地往前湊的辛唯棠像個異類。
林既青不知如何應對，於是他用他習慣的冷漠堅硬的外殼面對她。
他就像只冷冰冰的牡蠣，外人觸碰他，他就會張開貝殼咬人，實際上膽子很小，害怕她的靠近。
後來，他無意間聽到同學議論，林既青那樣的人，怎麽還有女生跟他說話。
他寧願她離他遠一點，遠遠地看她笑，看她鬧，而不是和他“這樣的人”混到一起。
漫長的雨季終於結束了，學校趁著天氣好，舉辦春游活動。
林既青拿不出錢，他去辦公室找老師說他不參與，老師也清楚他的家庭情況，把他的名字從春游名單裏劃去。
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老師又叫住他：“我這裏有些多餘的本子，你拿去用吧。”
他反應過來，是因為他為了節省，把字寫得又密又小，一排二十五個作文格，他能寫五六十個字，有一本他寫完了，還繼續在封頁上寫。
老師為了維護他的尊嚴，沒有直說。
林既青攥緊褲縫線，聲音生硬：“不用了，我買了新的。”
他離開辦公室後，揣著兜裏的零錢去小賣部。
學校小賣部東西賣得比外面貴些，一塊的橫線本，這裏賣一塊五。
林既青轉了兩圈，小賣部老板疑心他是不是手腳不幹凈，一直盯著他瞧，他終於拿起兩本本子去結賬。
“林既青！”
他回頭。
辛唯棠抱著一包薯片，小跑過來，“你們班春游去哪兒哇？”
“我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呢？”辛唯棠嘰嘰喳喳地說著，“據說我們是去西山公園踏青，我覺得無聊死了，我想去游樂園。”
“就是不知道。”
林既青遞了張五元紙幣過去，找零也不要了，他一心想著趕緊擺脫她。
結果她又追了上來。
“林既青，你的……”
他剎住腳步，聲調揚高，語氣很兇：“你為什麽老叫我？”
辛唯棠楞了下：“我們不是朋友嗎？”
“你幫我一次，我幫你一次，我們扯平了。你以後不要跟著我。”
他話很少，這是她頭回聽他說這麽長的句子。卻像是一巴掌，扇到她臉上。
辛唯棠在他胸口拍了一記，橫眉豎眼：“說得誰稀罕跟你交朋友似的，以後你叫我我都不會理你。”
她沖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跑了。
兩張綠色紙幣飄飄然落在地上，林既青看得直發怔。
有人正要走過來，他立刻說：“別踩！”
那人嚇了跳，收回腳。
林既青蹲下身，將錢撿了起來。
那人繞開，嘀咕了句：“神經病啊……”
他充耳不聞，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灰，將折角捋平。
仿佛那是他脆弱又廉價的自尊心。
辛唯棠也是要面子的。那天被林既青的話中傷後，再沒和他打過招呼，路上碰到，也不分他半個多餘的眼神。
但又想知道他有沒有後悔，時不時拿餘光悄悄觀察他。
明明才十來歲，成天擺著一張冷臉，兩手插在口袋裏，誰也看不上似的。
難怪他總是形單影只的。
辛唯棠心裏有點五味雜陳，她正值對世界充滿向往和幻想的年紀，難免會萌生出自以為是的，拯救弱小的英雄主義念頭。
但她也記仇。
他那麽冷冰冰的，她才不要熱臉貼冷屁股。
他不道歉，她絕不主動。
兩個人像是賭氣，誰也沒先低頭。
辛唯棠在學校混得風生水起的，興致轉移得快，很快就把林既青拋在腦後了。
後來林既青大概是畢業了，她沒再在春暉小學見過他。
辛唯棠升上六年級不久，駱慧雲懷孕了。
比起辛志勇這個當父親的，奶奶顯然更加重視，她三天兩頭跑去送湯，有時還因此耽誤了給辛唯棠做飯。
辛唯棠抱怨奶奶不愛她了，奶奶笑呵呵地撫著她的小腦袋，“那是你弟弟啊。”
奶奶常把“孫子”“弟弟”這類性別指向性明確的話掛在嘴邊。
還沒生，怎麽肯定是弟弟呢？
辛唯棠心中隱隱覺得奇怪，但沒有問。
過年時，駱慧雲的肚子像吹大的氣球般膨脹起來了，她臉上多了一種柔和的光采，對辛唯棠也好聲好氣。
“棠棠，”她招著手，“來摸摸，弟弟在動。”
辛唯棠有些記恨這個搶走奶奶註意力的弟弟，可又好奇，別扭地把手放在駱慧雲的肚子上。
又硬又軟的奇特手感，隔著一層薄薄的肚皮，裏面有東西頂著她的手。
“噢！”她驚異地睜大眼，這是她第一次，對“生命”有了朦朧的感知。
除夕當晚，奶奶給未出世的弟弟封了一個大大的紅包，說著讓他健康成長的吉利話。
辛唯棠心裏更不平衡了，鬧著說：“我也要大紅包！”
奶奶慈祥地安撫她：“弟弟還小，你是當姐姐的，要讓著弟弟。”
此時的辛唯棠尚且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駱慧雲屬於高齡產婦，孕後期肚子大得影響行動，她就把服裝店的工作辭了，在家安胎。
奶奶去得更頻繁了，她索性提前把飯菜做好，放在冰箱，叫辛唯棠自己熱了吃。
為了不餓肚子，辛唯棠只好學會開煤氣竈。
奶奶回家越來越晚，有時辛唯棠看電視到九點，只有一通電話回來，吩咐她早點睡。
她樂觀地想，等駱慧雲把孩子生下來，奶奶就不用一直照顧她了。
春暖花開的季節，駱慧雲如辛唯棠期待的那樣，終於生產了；也如奶奶盼望的那樣，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奶奶找了很多人給他算八字，測名字，最後給他取名辛天賜，說他是上天賜予老辛家的禮物。
奶奶特別喜歡小天賜，一天到晚把他抱在壞裏，親他的小臉。
辛唯棠站在一旁，嘴巴撅得老高了：“奶奶！”
奶奶從抱得麟孫的喜悅中回神：“怎麽了乖寶？你剛剛說什麽？”
“學校要開家長會。”
“啊？叫你爸爸去吧，你駱阿姨坐月子，身邊離不開人，奶奶要照顧她和天賜。”
說完，又嘬著聲，去逗小天賜了。
辛唯棠轉過身，一聲不響地回家。
奶奶讓她生氣了，她要讓奶奶知錯，和她道歉。
辛唯棠等了許久，家裏座機才響。
她撲過去。
“乖寶，你自己做點吃的哈，奶奶要陪你駱阿姨。”
希冀徹底熄滅。
辛唯棠“啪”地掛上聽筒，趴在桌上哭了。
哭完，她打開奶奶平時放錢的抽屜，原本裏面有一大疊，現在只剩零星幾張零錢了。
報覆似的，她全部拿走，跑到麻辣燙攤子。
好辣好燙啊，辛唯棠一邊眼淚鼻涕一把流，一邊一個勁地往嘴裏塞。
她沈浸在自己的傷心裏，沒註意到不遠處來了一個人。
她嘴裏塞滿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兔子——兩眼哭得紅彤彤的兔子。
邊哭邊吃，她不出意外地被嗆到，有人急急沖過來，替她輕輕拍打後背，又給她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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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級在同一棟樓，他們的班級甚至只差了一層樓，她都想不通，之前怎麽沒註意到他過。
由於之前的兩次機緣，辛唯棠又是自來熟的性子，每次一見他，就主動打招呼。
雖然他愛答不理的，臉也總臭著，不過她以為他就是這麽個性子。
有次課間操結束，回教室的路上烏泱泱的人，林既青走在前面，也不知道她怎麽認出他的，沖上前拍他的肩，“嗨，林既青！”
她喜歡笑，他見到的似乎永遠是一張明媚的臉，燦爛得仿佛能灼傷人的眼。
林既青母親生下他後身體就一直不好，父親是跑長途的，去年國慶假期貨多，想多賺點，結果因為疲勞駕駛，出了車禍，沒救過來；也因為主責在他，沒得到一分賠款。
主心骨斷了，病弱的母親很快跟著走了。
親戚們推三阻四，把他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後只有堂叔一家願意接濟他。
他自幼沒大人管，早早學會打理生活，只是，隨著年齡增長，他的脾氣越來越怪，尤其是在雙親接連離世後。
不管別人是心疼他失祜喪母，還是嘲笑他跟個野人似的，他總是惡狠狠地把人趕走，架也沒少打，即便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也不肯柔軟半分。
久而久之，越來越沒人跟他玩。
都怕他，嫌他。
同班同學見到他，只會避開他，顯得巴巴地往前湊的辛唯棠像個異類。
林既青不知如何應對，於是他用他習慣的冷漠堅硬的外殼面對她。
他就像只冷冰冰的牡蠣，外人觸碰他，他就會張開貝殼咬人，實際上膽子很小，害怕她的靠近。
後來，他無意間聽到同學議論，林既青那樣的人，怎麽還有女生跟他說話。
他寧願她離他遠一點，遠遠地看她笑，看她鬧，而不是和他“這樣的人”混到一起。
漫長的雨季終於結束了，學校趁著天氣好，舉辦春游活動。
林既青拿不出錢，他去辦公室找老師說他不參與，老師也清楚他的家庭情況，把他的名字從春游名單裏劃去。
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老師又叫住他：“我這裏有些多餘的本子，你拿去用吧。”
他反應過來，是因為他為了節省，把字寫得又密又小，一排二十五個作文格，他能寫五六十個字，有一本他寫完了，還繼續在封頁上寫。
老師為了維護他的尊嚴，沒有直說。
林既青攥緊褲縫線，聲音生硬：“不用了，我買了新的。”
他離開辦公室後，揣著兜裏的零錢去小賣部。
學校小賣部東西賣得比外面貴些，一塊的橫線本，這裏賣一塊五。
林既青轉了兩圈，小賣部老板疑心他是不是手腳不幹凈，一直盯著他瞧，他終於拿起兩本本子去結賬。
“林既青！”
他回頭。
辛唯棠抱著一包薯片，小跑過來，“你們班春游去哪兒哇？”
“我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呢？”辛唯棠嘰嘰喳喳地說著，“據說我們是去西山公園踏青，我覺得無聊死了，我想去游樂園。”
“就是不知道。”
林既青遞了張五元紙幣過去，找零也不要了，他一心想著趕緊擺脫她。
結果她又追了上來。
“林既青，你的……”
他剎住腳步，聲調揚高，語氣很兇：“你為什麽老叫我？”
辛唯棠楞了下：“我們不是朋友嗎？”
“你幫我一次，我幫你一次，我們扯平了。你以後不要跟著我。”
他話很少，這是她頭回聽他說這麽長的句子。卻像是一巴掌，扇到她臉上。
辛唯棠在他胸口拍了一記，橫眉豎眼：“說得誰稀罕跟你交朋友似的，以後你叫我我都不會理你。”
她沖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跑了。
兩張綠色紙幣飄飄然落在地上，林既青看得直發怔。
有人正要走過來，他立刻說：“別踩！”
那人嚇了跳，收回腳。
林既青蹲下身，將錢撿了起來。
那人繞開，嘀咕了句：“神經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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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那是他脆弱又廉價的自尊心。
辛唯棠也是要面子的。那天被林既青的話中傷後，再沒和他打過招呼，路上碰到，也不分他半個多餘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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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麽冷冰冰的，她才不要熱臉貼冷屁股。
他不道歉，她絕不主動。
兩個人像是賭氣，誰也沒先低頭。
辛唯棠在學校混得風生水起的，興致轉移得快，很快就把林既青拋在腦後了。
後來林既青大概是畢業了，她沒再在春暉小學見過他。
辛唯棠升上六年級不久，駱慧雲懷孕了。
比起辛志勇這個當父親的，奶奶顯然更加重視，她三天兩頭跑去送湯，有時還因此耽誤了給辛唯棠做飯。
辛唯棠抱怨奶奶不愛她了，奶奶笑呵呵地撫著她的小腦袋，“那是你弟弟啊。”
奶奶常把“孫子”“弟弟”這類性別指向性明確的話掛在嘴邊。
還沒生，怎麽肯定是弟弟呢？
辛唯棠心中隱隱覺得奇怪，但沒有問。
過年時，駱慧雲的肚子像吹大的氣球般膨脹起來了，她臉上多了一種柔和的光采，對辛唯棠也好聲好氣。
“棠棠，”她招著手，“來摸摸，弟弟在動。”
辛唯棠有些記恨這個搶走奶奶註意力的弟弟，可又好奇，別扭地把手放在駱慧雲的肚子上。
又硬又軟的奇特手感，隔著一層薄薄的肚皮，裏面有東西頂著她的手。
“噢！”她驚異地睜大眼，這是她第一次，對“生命”有了朦朧的感知。
除夕當晚，奶奶給未出世的弟弟封了一個大大的紅包，說著讓他健康成長的吉利話。
辛唯棠心裏更不平衡了，鬧著說：“我也要大紅包！”
奶奶慈祥地安撫她：“弟弟還小，你是當姐姐的，要讓著弟弟。”
此時的辛唯棠尚且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駱慧雲屬於高齡產婦，孕後期肚子大得影響行動，她就把服裝店的工作辭了，在家安胎。
奶奶去得更頻繁了，她索性提前把飯菜做好，放在冰箱，叫辛唯棠自己熱了吃。
為了不餓肚子，辛唯棠只好學會開煤氣竈。
奶奶回家越來越晚，有時辛唯棠看電視到九點，只有一通電話回來，吩咐她早點睡。
她樂觀地想，等駱慧雲把孩子生下來，奶奶就不用一直照顧她了。
春暖花開的季節，駱慧雲如辛唯棠期待的那樣，終於生產了；也如奶奶盼望的那樣，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奶奶找了很多人給他算八字，測名字，最後給他取名辛天賜，說他是上天賜予老辛家的禮物。
奶奶特別喜歡小天賜，一天到晚把他抱在壞裏，親他的小臉。
辛唯棠站在一旁，嘴巴撅得老高了：“奶奶！”
奶奶從抱得麟孫的喜悅中回神：“怎麽了乖寶？你剛剛說什麽？”
“學校要開家長會。”
“啊？叫你爸爸去吧，你駱阿姨坐月子，身邊離不開人，奶奶要照顧她和天賜。”
說完，又嘬著聲，去逗小天賜了。
辛唯棠轉過身，一聲不響地回家。
奶奶讓她生氣了，她要讓奶奶知錯，和她道歉。
辛唯棠等了許久，家裏座機才響。
她撲過去。
“乖寶，你自己做點吃的哈，奶奶要陪你駱阿姨。”
希冀徹底熄滅。
辛唯棠“啪”地掛上聽筒，趴在桌上哭了。
哭完，她打開奶奶平時放錢的抽屜，原本裏面有一大疊，現在只剩零星幾張零錢了。
報覆似的，她全部拿走，跑到麻辣燙攤子。
好辣好燙啊，辛唯棠一邊眼淚鼻涕一把流，一邊一個勁地往嘴裏塞。
她沈浸在自己的傷心裏，沒註意到不遠處來了一個人。
她嘴裏塞滿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兔子——兩眼哭得紅彤彤的兔子。
邊哭邊吃，她不出意外地被嗆到，有人急急沖過來，替她輕輕拍打後背，又給她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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