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林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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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林既青
辛唯棠被奶奶寵得無法無天，一旦看中什麽，就非得到不可，哪怕過幾天就沒興趣了。
駱慧雲提過這件事，說不能太嬌慣孩子了。
奶奶“哼”了聲：“我給我親孫女買東西，礙著你什麽事了？又沒花你的錢。”
駱慧雲一口氣梗在喉嚨裏。
她知道，老太婆想要個孫子，但她的肚子一直沒動靜，老太婆對她有意見了，覺得她要麽是不能生，要麽為了自己的兒子不想生。
駱慧雲真是有冤沒處說。
辛志勇整天待在工地，難得回家，偶爾碰她一次，也是三五分鐘就完事了，分明是早就不行了。她上哪懷孩子去！
但她在老太婆眼裏是外人，責任都是她的，辯說也沒用。
辛唯棠想的卻是，駱慧雲怕奶奶，奶奶怕她，就相當於她拿捏住了駱慧雲。
她得意洋洋。
每逢回家，她都把自己打扮得像白雪公主，幻想讓吳宸那只醜小鴨自慚形穢，讓駱慧雲那個惡毒的後媽汗顏無地。
殊不知，在他們看來，她不過是花枝招展的雉雞罷了。
辛唯棠在學校裏也跟小霸王似的。
她和幾個女生結成一個“幫派”，到處行俠仗義，或者說，惹是生非。
班主任屢次教育她，不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好好讀書才是正道。
偏偏這話對辛唯棠也沒什麽說服力——她成績很好。
她到小學三年級，已然是個令老師頭疼的“問題學生”。
但辛唯棠只不過是仗著一身張揚的氣勢，嚇嚇那幫生瓜蛋子還好，真遇著刺兒頭了，就成了紙老虎。
入春後，連綿不斷的春雨，又濕又冷，奶奶犯風濕了，多走幾步路膝關節就痛，辛唯棠說她是大孩子了，不用接送。
奶奶起初放心不下，百般叮囑，叫她莫跟陌生人搭話。慢慢的，見她把回家路走熟了，奶奶便不再多慮。
那天下午，辛唯棠因為是值日生，搞完衛生後，學校已經走空了。
天色漸黑，街邊的燈亮起，暖黃的光無端多了幾分寒意。不知哪戶人家炒菜沒開油煙機，傳來嗆人的香氣。
辛唯棠餓得前胸貼後背，打算抄近路。
小路沒有裝路燈，往常有許多學生，說說笑笑的，不覺得害怕，今天路面空，還飄著細雨，辛唯棠後背有點發毛，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前邊有一段路在修，圍著藍色鐵皮擋板，有幾個年紀不大、流裏流氣的男生站在那兒抽煙。
辛唯棠低頭走過去，道路泥濘，她落腳落得小心翼翼，幾乎是墊著腳尖，以免泥點濺臟鞋面。
經過那些人時，感覺他們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像鼻涕蟲一樣黏膩，叫人犯惡心。
煙味飄過來，她嫌惡地皺了皺眉。工地活重，壓力大，辛志勇有時一天要抽一包煙，每次把她拉到面前說話，她都要被他口裏的煙臭熏得跑開。
不知道是不是她這個表情刺激到了那些人，她的書包猝不及防地被扯住。
“小妹妹，身上有錢沒，給小爺買點煙抽抽唄。”
呸。
辛唯棠暗啐，還小爺呢，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
“我沒錢！”她聲音又尖又細，“放開我！不放我叫人了。”
她劇烈地扭動，試圖掙脫。
混混看她穿著像乖乖女，長相也清秀嬌俏，沒想到性格這麽潑。
“叫什麽叫，打扮這麽漂亮，買煙錢都沒有？”
辛唯棠一人難敵多手，混亂之中，她跌倒在地，書包也被奪走。
混混叼著煙翻書包，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
她餘光瞥到不遠處有人走來，好像還穿的他們學校校服，立馬大喊：“救命！快報警！殺人啦！”
一本書砸過來：“閉嘴！”
這年頭亂，小混混搶錢、打人常有發生，一般人碰到了也不敢多管閑事，怕惹禍上身。
那人走近了，瞟了眼，混混瞪回去：“看個屁，快滾。”
本來他是打算走的，視線不經意掃到地上那個女生的臉，腳步猛地頓住。
辛唯棠以為沒救了，眼裏溢滿了絕望的淚水，也就沒看清，他怎麽突然和那幾個混混廝打在一塊了。
男生清瘦，下手卻狠，帶著不要命的勁頭，比那些小混混更甚。
他們打不過，又不想折了臉面，為首的沖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書包甩地上，走了。
男生把散落的東西撿起來，除了文具，還有發卡、小鏡子、貼紙什麽的，零零碎碎一大堆。
他把書包還給辛唯棠，她伸著胳膊，卻沒接，理直氣壯地說：“你拉我起來。”
男生頓了下，才握住她的手。
女孩子的骨頭很小，覆著一層柔軟細滑的皮肉。他的心像風中的柳葉尖兒，晃蕩了下。
辛唯棠看到裙子上的臟汙，扁了扁嘴，但還記著他的恩情：“謝啦。我請你吃東西吧。”
“不用。”
“我有錢的。”她拉開書包，內側有個小夾層，“我奶奶怕我搞丟，就給我縫了個小口袋。”
男生憋了會兒，還是那兩個字：“不用。”
“你別客氣，我知道前面有家賣麻辣燙的特好吃，走走走。”
走到大路上，視野亮了，辛唯棠才發現他很眼熟。
“誒！”她驚道，“你是那個壽桃包子！”
林既青抿了抿唇：“我不是。”
辛唯棠問：“那你名字叫什麽？”
“林既青。”
她指他校服上的校徽，“我也是春暉小學的。”
“哦。”
其實他知道。他在學校看到過她。她像老鷹捉小雞裏的母雞，帶領著幾個女生，每每遇到“老鷹”，她總會義無反顧地護著她的“小雞”。
辛唯棠又問：“你幾歲了？”
“十一。”
“那你五年級？”
林既青低低地說：“沒有，我讀書晚，還在讀四年級。”
但看起來他跟她差不多高，估計是因為營養不良，比她這個不愛吃飯的還瘦。
於是，辛唯棠說：“我一定要請你吃東西。”
她不給林既青拒絕的機會，拉著他到麻辣燙小推車，一口氣要了好多。
那時的麻辣燙都是穿成串，放在大鍋裏煮。顧客端著套塑料袋的不銹鋼大碗坐在簡易棚裏吃，吃完，老板按竹簽計錢。
辛唯棠點得多，卻只吃了幾口，捧著臉看他。
林既青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問：“你不吃了？”
“我吃飽回家吃不下飯，奶奶要說我的。”她笑得眼彎彎的，把碗推到他面前，“都給你吃。”
她突然明白，為什麽奶奶老給她盛很多飯，叫她多吃。
哪怕自己不吃，看著別人吃得香，也會感到滿足。
又燙又辣，林既青不太受得了，但他下意識地不想辜負她的期待，一直往嘴裏塞。
連盆裏的湯都喝完了。
辛唯棠心滿意足地叫老板結賬，掏空了小金庫，還差兩塊錢，老板看他們年紀小，給他們免了。
“謝謝叔叔，祝叔叔生意興隆。”她嘴甜得很。
林既青心想，她這人真是奇怪，為了錢不被搶，搞出那麽大動靜，結果卻把錢花完，請他吃麻辣燙。
“我回家啦，拜拜。”
辛唯棠朝他揮手。
林既青沒有朋友，自然沒人和他道別。“再見”這兩個陌生的字眼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但她也沒在意。
剛和林既青分別，便碰到準備去學校尋她的奶奶。
奶奶看到她裙子臟了一大塊，臉色立變。
辛唯棠趕在奶奶訓她前解釋：“我剛剛不小心摔了一跤，有同學幫我，我請他吃了點東西。”
她指指身後的林既青。
奶奶沒上過幾天學，性情淳樸，很容易被她糊弄過去，聞言也沒追究，只是埋怨道：“你說要值日，結果這麽晚還沒回家，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嚇死我了。”
辛唯棠挽著奶奶的胳膊撒嬌：“下次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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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唯棠被奶奶寵得無法無天，一旦看中什麽，就非得到不可，哪怕過幾天就沒興趣了。
駱慧雲提過這件事，說不能太嬌慣孩子了。
奶奶“哼”了聲：“我給我親孫女買東西，礙著你什麽事了？又沒花你的錢。”
駱慧雲一口氣梗在喉嚨裏。
她知道，老太婆想要個孫子，但她的肚子一直沒動靜，老太婆對她有意見了，覺得她要麽是不能生，要麽為了自己的兒子不想生。
駱慧雲真是有冤沒處說。
辛志勇整天待在工地，難得回家，偶爾碰她一次，也是三五分鐘就完事了，分明是早就不行了。她上哪懷孩子去！
但她在老太婆眼裏是外人，責任都是她的，辯說也沒用。
辛唯棠想的卻是，駱慧雲怕奶奶，奶奶怕她，就相當於她拿捏住了駱慧雲。
她得意洋洋。
每逢回家，她都把自己打扮得像白雪公主，幻想讓吳宸那只醜小鴨自慚形穢，讓駱慧雲那個惡毒的後媽汗顏無地。
殊不知，在他們看來，她不過是花枝招展的雉雞罷了。
辛唯棠在學校裏也跟小霸王似的。
她和幾個女生結成一個“幫派”，到處行俠仗義，或者說，惹是生非。
班主任屢次教育她，不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好好讀書才是正道。
偏偏這話對辛唯棠也沒什麽說服力——她成績很好。
她到小學三年級，已然是個令老師頭疼的“問題學生”。
但辛唯棠只不過是仗著一身張揚的氣勢，嚇嚇那幫生瓜蛋子還好，真遇著刺兒頭了，就成了紙老虎。
入春後，連綿不斷的春雨，又濕又冷，奶奶犯風濕了，多走幾步路膝關節就痛，辛唯棠說她是大孩子了，不用接送。
奶奶起初放心不下，百般叮囑，叫她莫跟陌生人搭話。慢慢的，見她把回家路走熟了，奶奶便不再多慮。
那天下午，辛唯棠因為是值日生，搞完衛生後，學校已經走空了。
天色漸黑，街邊的燈亮起，暖黃的光無端多了幾分寒意。不知哪戶人家炒菜沒開油煙機，傳來嗆人的香氣。
辛唯棠餓得前胸貼後背，打算抄近路。
小路沒有裝路燈，往常有許多學生，說說笑笑的，不覺得害怕，今天路面空，還飄著細雨，辛唯棠後背有點發毛，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前邊有一段路在修，圍著藍色鐵皮擋板，有幾個年紀不大、流裏流氣的男生站在那兒抽煙。
辛唯棠低頭走過去，道路泥濘，她落腳落得小心翼翼，幾乎是墊著腳尖，以免泥點濺臟鞋面。
經過那些人時，感覺他們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像鼻涕蟲一樣黏膩，叫人犯惡心。
煙味飄過來，她嫌惡地皺了皺眉。工地活重，壓力大，辛志勇有時一天要抽一包煙，每次把她拉到面前說話，她都要被他口裏的煙臭熏得跑開。
不知道是不是她這個表情刺激到了那些人，她的書包猝不及防地被扯住。
“小妹妹，身上有錢沒，給小爺買點煙抽抽唄。”
呸。
辛唯棠暗啐，還小爺呢，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
“我沒錢！”她聲音又尖又細，“放開我！不放我叫人了。”
她劇烈地扭動，試圖掙脫。
混混看她穿著像乖乖女，長相也清秀嬌俏，沒想到性格這麽潑。
“叫什麽叫，打扮這麽漂亮，買煙錢都沒有？”
辛唯棠一人難敵多手，混亂之中，她跌倒在地，書包也被奪走。
混混叼著煙翻書包，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
她餘光瞥到不遠處有人走來，好像還穿的他們學校校服，立馬大喊：“救命！快報警！殺人啦！”
一本書砸過來：“閉嘴！”
這年頭亂，小混混搶錢、打人常有發生，一般人碰到了也不敢多管閑事，怕惹禍上身。
那人走近了，瞟了眼，混混瞪回去：“看個屁，快滾。”
本來他是打算走的，視線不經意掃到地上那個女生的臉，腳步猛地頓住。
辛唯棠以為沒救了，眼裏溢滿了絕望的淚水，也就沒看清，他怎麽突然和那幾個混混廝打在一塊了。
男生清瘦，下手卻狠，帶著不要命的勁頭，比那些小混混更甚。
他們打不過，又不想折了臉面，為首的沖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書包甩地上，走了。
男生把散落的東西撿起來，除了文具，還有發卡、小鏡子、貼紙什麽的，零零碎碎一大堆。
他把書包還給辛唯棠，她伸著胳膊，卻沒接，理直氣壯地說：“你拉我起來。”
男生頓了下，才握住她的手。
女孩子的骨頭很小，覆著一層柔軟細滑的皮肉。他的心像風中的柳葉尖兒，晃蕩了下。
辛唯棠看到裙子上的臟汙，扁了扁嘴，但還記著他的恩情：“謝啦。我請你吃東西吧。”
“不用。”
“我有錢的。”她拉開書包，內側有個小夾層，“我奶奶怕我搞丟，就給我縫了個小口袋。”
男生憋了會兒，還是那兩個字：“不用。”
“你別客氣，我知道前面有家賣麻辣燙的特好吃，走走走。”
走到大路上，視野亮了，辛唯棠才發現他很眼熟。
“誒！”她驚道，“你是那個壽桃包子！”
林既青抿了抿唇：“我不是。”
辛唯棠問：“那你名字叫什麽？”
“林既青。”
她指他校服上的校徽，“我也是春暉小學的。”
“哦。”
其實他知道。他在學校看到過她。她像老鷹捉小雞裏的母雞，帶領著幾個女生，每每遇到“老鷹”，她總會義無反顧地護著她的“小雞”。
辛唯棠又問：“你幾歲了？”
“十一。”
“那你五年級？”
林既青低低地說：“沒有，我讀書晚，還在讀四年級。”
但看起來他跟她差不多高，估計是因為營養不良，比她這個不愛吃飯的還瘦。
於是，辛唯棠說：“我一定要請你吃東西。”
她不給林既青拒絕的機會，拉著他到麻辣燙小推車，一口氣要了好多。
那時的麻辣燙都是穿成串，放在大鍋裏煮。顧客端著套塑料袋的不銹鋼大碗坐在簡易棚裏吃，吃完，老板按竹簽計錢。
辛唯棠點得多，卻只吃了幾口，捧著臉看他。
林既青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問：“你不吃了？”
“我吃飽回家吃不下飯，奶奶要說我的。”她笑得眼彎彎的，把碗推到他面前，“都給你吃。”
她突然明白，為什麽奶奶老給她盛很多飯，叫她多吃。
哪怕自己不吃，看著別人吃得香，也會感到滿足。
又燙又辣，林既青不太受得了，但他下意識地不想辜負她的期待，一直往嘴裏塞。
連盆裏的湯都喝完了。
辛唯棠心滿意足地叫老板結賬，掏空了小金庫，還差兩塊錢，老板看他們年紀小，給他們免了。
“謝謝叔叔，祝叔叔生意興隆。”她嘴甜得很。
林既青心想，她這人真是奇怪，為了錢不被搶，搞出那麽大動靜，結果卻把錢花完，請他吃麻辣燙。
“我回家啦，拜拜。”
辛唯棠朝他揮手。
林既青沒有朋友，自然沒人和他道別。“再見”這兩個陌生的字眼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但她也沒在意。
剛和林既青分別，便碰到準備去學校尋她的奶奶。
奶奶看到她裙子臟了一大塊，臉色立變。
辛唯棠趕在奶奶訓她前解釋：“我剛剛不小心摔了一跤，有同學幫我，我請他吃了點東西。”
她指指身後的林既青。
奶奶沒上過幾天學，性情淳樸，很容易被她糊弄過去，聞言也沒追究，只是埋怨道：“你說要值日，結果這麽晚還沒回家，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嚇死我了。”
辛唯棠挽著奶奶的胳膊撒嬌：“下次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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