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6 坦言

關燈
66 坦言

蘭亭軒的包廂內,氣氛與其說是相親,不如說更像一場商務冷淡風談判。

陳曦還是面試時候的打扮,時不時看一眼腕表,一副“流程走完即可”的疏離模樣。

周裴玉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吃著飯。兩人都心照不宣地認為對方是迫於家庭壓力才坐在這裏,彼此眼神交匯時,禮貌的淺笑下都藏著淡淡的審視與一點不易察覺的……無聊。

“聽說你爸他們公司最近在布局東南亞航線?”周裴玉找了最安全的話題,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財經新聞標題。

“嗯,常規擴張。”陳曦回答得簡短,舀了一勺松茸湯,姿態優雅卻沒什麽熱絡,“周先生對航空業也有興趣?”

“略有涉獵。”周裴玉敷衍道,心裏想的卻是下午張才那個電話,以及謝霏桐可能正在面對的抉擇。眼前的陳曦,家世無可挑剔,像一件完美陳列的藝術品,卻激不起他半點波瀾。

陳曦似乎也深感這場對話的乏味,終於在甜品上來時,放下小銀勺,擦了擦嘴角,擡眼直視周裴玉,語氣坦率得近乎突兀,“周先生,我想我們可能不必繞圈子了。我直說吧,我在國外有個男朋友,家裏不太接受,所以……”她攤了攤手,做了個“你懂的”表情,“我本人對相親不抗拒,就當多認識個朋友。”

“不過,”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周裴玉,盡管他外形氣質出眾,她還是搖了搖頭,帶著點惋惜的口吻,“你這個類型……嗯,不是我喜歡的款。我還是更偏好幽默開朗、能玩到一起的。”

周裴玉聞言,非但沒覺得被冒犯,反而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嘴角甚至牽起一絲真實的、輕松的笑意。

“巧了,”他端起茶杯,向她示意,“我也不太擅長應付‘活潑開朗’的類型。陳小姐快人快語,很好。”

兩人之間那層虛假的客氣瞬間被戳破,氣氛反而松弛下來,甚至能就“如何應付家長催婚”這類話題,短暫地交換幾句帶著自嘲的“經驗”。這頓飯終於有了點“完成任務”後的輕松感。

飯畢,陳曦拿起手包準備告辭。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穿過靜雅的走廊,向大堂走去。就在即將走出主廳時,陳曦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被入口處剛走進來的一道身影吸引。

她的目光正急切地掃視著大堂,顯然在找人。

陳曦眼中瞬間閃過一抹極富興味的光芒。她停下腳步,甚至微微後退了半步,將自己隱在一株高大的綠植投下的陰影裏,抱起手臂觀察起來。

她看到那人的目光最終鎖定在剛走到大堂中央的周裴玉身上,而周裴玉也看見了她,臉上那份方才與她交談時的疏淡從容消失,瞬間被一絲錯愕和更深處的、覆雜的情緒所取代。

哦?陳曦眉梢微挑。

難道這是他另一個相親對象?還是他的女朋友?

她本來打算離開的腳步徹底收了回來,轉身,找了個能清晰觀察到兩人互動、又不易被察覺的角落沙發位,悠然坐下,甚至向侍者要了一杯餐後消食的普洱。一場被迫的、乏味的相親,居然在尾聲附贈了這麽有意思的彩蛋,她怎麽能錯過?

只見那名女子快步走向周裴玉,兩人在燈火通明的大堂中央站定,距離不遠不近,說著什麽。周裴玉微微低頭聽著,側臉線條有些緊繃。那人的情緒似乎有些激動,雖然在克制,但手勢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陳曦慢悠悠地品著茶,大腦飛速運轉。眼前這絕非尋常的關系張力……一個促狹的、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念頭浮了上來。

她放下茶杯,拿出手機,假裝在看信息,實則調整角度,裝作自拍的架勢,把謝霏桐框在了相片裏,發給了張才。

陳曦:這人,你認識嗎?

張才:謝霏桐。

陳曦:誰?

張才:怎麽說。本來是周裴玉的未婚妻。

陳曦立刻捕捉到關鍵詞:本來是?家裏不同意?

張才:無可奉告。

陳曦:切。怎麽說話呢。說不定我還能幫忙。

張才:別添亂就行了。

陳曦的氣不打一處來,手指飛快地敲擊著手機26鍵,想要輸出幾句話反擊,但想到以後張才可能成為自己的領導,權衡之下,又一字字刪除了,發洩式地將手機扔在了沙發一旁。

等她再擡頭時,她的“戲中人”已經消失不見,她錯過了一場八卦大戲,於是飲完面前的茶水,撿起手機,痛心離去。



周裴玉幾乎是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謝霏桐帶離了眾目睽睽的大堂,重新回到了方才與陳曦用餐的那個包廂。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光影與可能窺探的視線,也將剛才那場充滿戲劇性的短暫對峙鎖在了門外。

謝霏桐的目光掃過桌上尚未完全撤走的、成對的杯碟,嘴角抿得更緊,卻沒有說話。她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庭院裏被燈光勾勒出的竹影。

一陣沈默後,謝霏桐率先開口,“裴阿姨之前,派人給我送了一套首飾。”她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幾下,“寶格麗的,不算貴,也不算便宜。”她將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一張拍攝清晰的照片,“我想,這大概不是普通的禮物。更像是一份……‘補償’?或者,是某種‘了結’的暗示。”

周裴玉想要解釋什麽,卻被她擡手打斷,“你先聽我說完。”

她收回手機,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裏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清明,“我需要先表明我的態度和想法。”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凝聚最後的勇氣和決心,然後清晰地說道:“結論是,我仍然想繼續我們之間的關系。”

這個開場白讓周裴玉有些意外,他以為她會提出終止他們的協議,也以為她看到陳曦而誤會他三心二意,腳踏兩只船。

“但是,”謝霏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冷靜、客觀,像是在分析一個案子的利弊,“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客觀上講,我很被動。裴阿姨現在有其他的、或許更‘合適’的選擇擺在面前,比如剛剛那位小姐。”她提及陳曦時,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斃,或者僅憑你一句‘不是一時沖動’就盲目樂觀。我需要主動去和裴阿姨談一次,開誠布公地說明我的想法,我的規劃,以及……我家庭目前真實的情況和我的處理方案。最後怎麽選,決定權在她。但我至少要把我的籌碼和態度擺上桌。”

她的思路清晰得讓周裴玉心驚。這不再是感情用事,而是戰略部署。但他喜歡這樣的女人——遇事沒有撒潑打滾,而是擺出自己的態度。

接著,她又說:“最關鍵的一點是,我不想要是乞求的姿態,而是合作者,平等地進入你們家。至少,和你是平級,而非你的附屬品。你能理解嗎?”

周裴玉深深地看著她,心潮翻湧。他當然理解,甚至理解得比她以為的更深。或許謝霏桐不知道她媽的想法,但他可是很清楚,她就是想要一個兒媳婦作為家族產業的接班人,他雖然是親生,但在生意場上,他永遠排在那個兒媳婦的背後。

“我能理解,誰都不想低人一等。”周裴玉的聲音有些低啞,“你應該爭取你自己的權益。那是你和我媽的交易,我不參與。”他表明了立場,也劃出了界限。

然而,就在謝霏桐以為這就是他全部態度,心微微下沈時,周裴玉的身體上前一步,縮短了距離。

他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但是,霏桐,我想你明白一點。”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連名帶姓,“我希望和你共進退。”

我希望和你共進退。

謝霏桐默念著,瞳孔微震。這話聽來感動,但接踵而至的是疑問。她不知道這話裏有幾分真心,幾分是此刻情境下的沖動,甚至幾分是源於他對他母親那種微妙抗衡心理的利用。她更不知道,當真正的利益沖突擺在面前,當家族的期望、資源的分配、未來的規劃產生矛盾時,這句“共進退”的承諾,他能兌現多少,又願意兌現多少。

在她過去的人生經驗裏,承諾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她只相信自己能握在手裏的籌碼和能做出的行動。

所以,那陣感動的漣漪很快被更深的理智與戒備壓了下去。她沒有露出絲毫動容,只是擡起眼,迎上他鄭重其事的目光,然後,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語氣,清晰地說道:

“我知道了。”



次日,謝霏桐選址在一個靜謐的咖啡廳約見裴芷苓。選在外面,為兩方都留有了拒絕的餘地。

見裴芷苓已經到了樓下,她點好對方喜歡喝的卡布奇諾,再給自己點了一杯冰美式提神。

去找裴芷苓之前,謝霏桐就想清楚一件事——她不能既享受婚姻帶給她的紅利,卻不想要它帶來的義務。

她先是向裴芷苓道歉她父母欠妥的行為,再解釋了行為背後都是為了“女兒好”的考量。

裴芷苓沒想到謝霏桐還會獨自上門,見她如此果敢,不免心生欣賞之意,向她解釋道:“你知道,我並不是介意彩禮,99萬和150萬,我們都是拿得出來的。但是人與人之間是互相的,不能只是我們單方面無止境地付出。”

“我知道的,裴阿姨。您之前對我的投資也不是單方面的,如果,最後您沒有選擇我,也沒關系,作為回報,我會無償為您的企業提供法律咨詢服務。”謝霏桐說完以後,又補充道,“另外,還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說明。我爸這邊有一個私生子,目前六七歲的樣子。”

裴芷苓見她一臉淡定,必定是胸有成竹,已經有了自己的考量,“那你是怎麽想的?”

“孩子,我肯定是不會養的。但父母對於我來說,畢竟有養育之恩。”謝霏桐既表達了自己對原生家庭的切斷,又表達了自己不會完全不管她的父母。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解決方案,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她想要看看裴芷苓的態度,根據她的態度,再決定她是否要托盤說出她的想法。

裴芷苓望向窗外,沈思了一會兒,說:“我有兩個要求。一是處理好家裏那些事,最好和你父母斷掉關系,彩禮我依然是不會給的,但如果你需要別的幫助,你可以提出來,我再看能不能給予支持。二是以後要以我們家的安排為主,可能要你舍棄掉一些東西,比如放棄掉律所的工作,專心為家族企業服務。當然,如果你要繼續留在律所,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我不會為難你的,只是之後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

言行至此處,謝霏桐才說出了自己已經想好的決定,“實習期滿後,如果家裏的企業有需要,我可以隨時離開律所來幫忙。”

“父母那邊,之前您過戶給我的兩套門面,我想要售出一套,換點現金給他們。當然,我不會單純給錢的,一來,我會解決他們的長期養老問題,把他們的居民養老保險交上,還有兩全的商業保險,等幾年之後,他們每月就有養老金可以拿;二來,我會給”

裴芷苓滿意地笑笑,“行,我知道了。我給你的,就是你的了,你想要怎麽處置,是你的事。”

“下個月,我大學同學回國,你把我給的首飾帶上,再選一件正裝。一起出席吧。”說完,她走出了咖啡廳。

許久之後,她才從剛剛的狀態清醒過來,捏了捏自己的褲子,剛剛談判時候的淡然全無。裴芷苓最後的話,是給了謝霏桐暫時的認可。一個月的時間,她需要處理好自己的家事。想到這,她的心又提了上來。和裴芷苓的談判可以不帶太多感情,但對於自己的父母,她真的能做到此刻這般冷靜嗎?

此時,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周裴玉發來的消息:“進展如何?”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謝霏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那個名字,腦海中閃過包廂裏他說的“共進退”。此刻,她混亂的思緒無法立刻梳理出能向他匯報的清晰結論,更不確定該用何種語氣。

最終,她只顫抖地回覆過去四個字:“等我消息。”

沒有表情,沒有語氣,只是一個陳述,一個延遲。她需要時間,獨自消化這場談判帶來的震動,更需要時間,去面對即將到來的、更為艱難的“斷親”實操。她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這樣就能暫時隔絕那個世界傳來的壓力。

她去到前臺結賬,起身前,目光落在那杯卡布奇諾上,裴芷苓只淺啜了一口,精致的拉花已經微微塌陷。她自己的冰美式依舊滿杯,冰塊融化稀釋了濃苦。她一口氣將冰冷的液體灌入喉中,苦澀的滋味刺激著味蕾和神經,強迫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走出咖啡廳,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汽車尾氣和城市塵埃的空氣。談判的第一關,算是以她預設的方式通過了。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行動是抵禦焦慮最好的方式。她拿出手機,調出了房產中介的電話,請他把C市的門面掛出來,同時,給出一個略高於自己的心理價位的售價,接著補充道:“如果對方願意全款,我還可以談。”

接著,她返回律所,工作的間隙起草了一份協議,臨近下班,在樓下的瑞幸點了一杯冰美式,拿到咖啡後,她快速上樓,找到了李言承。

“李律,不知你是否願意接個外活?”說著,她把冰美式放在了他面前,“我這裏可能需要您幫忙看一份協議,關於家庭財產和贍養安排的。”

李言承當然明白她話裏的意思,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這女人的行動如此迅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