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 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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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偽裝

回到律所後,謝霏桐試圖將精力投入到一份新的法律意見書草案裏,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條款卻像游動的蝌蚪,文字間的意思難以捕捉。張才的電話、陳靜的現實考量、父親那團未爆的隱秘、以及周裴玉那句“不是一時沖動”與“相親”安排之間的巨大裂隙……所有信息碎片在她腦海裏沖撞,讓她眉頭不自覺地緊鎖。

李言承拿著咖啡杯從她工位旁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他瞥見她盯著屏幕卻眼神失焦,手指不自覺敲擊著桌面,像是被困在了某個無形的籠子裏。五一節假日這幾天,她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他將剛到的咖啡放到她桌上,“澳白。”

謝霏桐猛地回神,有些愕然地擡頭。

“臉色這麽差,跟這份草案有仇?”李言承語氣輕松,靠著旁邊隔斷板,“走吧,陪我去抽根煙……哦不對,你又不抽。那陪我去天臺吹吹風,換換腦子。這破空調吹得人頭疼,樓頂夕陽不錯,錯過可惜。”

他說得隨意,仿佛只是一時興起的邀請,但眼神的那份關切,謝霏桐收到了。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保存了文檔,站起身。

“這就對了。”李言承率先走向電梯,“勞逸結合,資深律師的經驗之談。”

推開天臺厚重的鐵門,喧囂的風和磅礴的落日一齊湧來。李言承拿著咖啡杯,走到欄桿邊,望著城市被染成金紅色的輪廓,並沒有急著追問。

“告訴你一個秘密,”他望著遠方,“我從來沒去過紐約。”

謝霏桐走到他旁邊,同樣望著那片燃燒的天空。

“猜到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在這座人人都在精心編織履歷、打造人設的CBD森林裏,真假參半的故事並不稀奇,只是李言承偽裝的面具比別人的更討喜一些。盡管如此,她也從一些細節的罅隙裏窺見了端倪。她沒有戳穿,就像她同樣隱藏著自己的窘迫與野心。

“不愧是你,”李言承側過頭看她,眼裏有讚賞,也有一絲被看透後的釋然,“一直這麽敏銳。”

“在這裏待久了,”謝霏桐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一縷掠過指間的風,“我也會有偽裝嗎?”

“我換個說法,”李言承皺了下眉,倚靠在欄桿上,“面具是生存工具,但有些人會被工具反噬,忘了自己原本的臉。而你……太害怕露出那張‘臉’的任何一點陰影。”他轉過頭,目光直率地看著她,“尤其是那些你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部分。”

謝霏桐心頭微微一刺。

“野心、嫉妒、不甘、算計……甚至冷血。”李言承列舉著,語氣像在分析案卷,“你覺得這些是‘暗黑’的,見不得光。但成功,尤其是你想攀登的那種高度,往往需要驅使這些特質。你越是想展現出強大的正面能量,你內心與之抗衡的‘暗黑’力量也會隨之生長。承認吧,謝霏桐,你想贏,你看到別人站在你想去的位置,你會在想‘為什麽不能是我’的時候,心裏除了動力,難道沒有一絲別的什麽?”他頓了頓,“比如,不甘心,甚至……嫉妒。這很正常,這是人性的一部分,不是你道德的汙點。”

謝霏桐沈默了。李言承的話像一把鈍刀,剖開了她一直試圖粉飾的內心角落。是的,她有野心,她也曾對著更受青睞的同事暗自咬牙,她計算得失,她甚至在某些時刻感到冰冷的理智壓倒一切情感。她以為這些是瑕疵,是需要被徹底清除的弱點。

“你為什麽想做非訴?”李言承換了個話題,也換了一種更輕松的語氣。

謝霏桐還沒想過這點,非訴在她看來,不需要和那麽多甲方交流,還能獲得較大案值的案源,可以接觸相對高層次的對象,但是入職門檻較高,獨立執業也需要較長的時間,多數律師甚至走不到合夥人那一步。如果她最終的目的是要成為合夥人,其實不止這條路可以走。

“老實說,”她坦白,“我不是一個喜歡正面沖突的人。面對爭執、對抗,我的第一反應是規避、是尋找迂回解決的可能。非訴看起來更……更靠規則和文書說話。”

“有沒有想過試試訴訟?或者更直面沖突的民商領域?”李言承問,“有時候,你逃避的東西,可能恰恰是你需要去面對的。”

“不知道。”謝霏桐誠實地搖頭。她的人生似乎一直在選擇看似更“安全”“更易掌控”“可實現”的路徑。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其實不太適合做律師,”李言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不夠絕對理性,心太軟,容易共情到影響判斷。但這麽多年,好像也這麽混過來了,還混成了別人眼裏的‘李律’。”他看向她,目光深遠,“所以,路不是只有一條,律所也不是只有恒天。死磕有時候是執著,有時候是愚蠢。你得看看手裏的牌,和你要去的方向。”

謝霏桐聽懂了。他是在提醒她,不要將所有的希望和壓力都孤註一擲在恒天的轉正上,尤其現在這個情況下。世界很大,她的能力並非只能在這裏兌現。

或許,她更應該思考,她真的想要的是什麽。如果是成為合夥人,不必死磕恒天或者非訴。如果是想賺大錢,甚至都不用死磕在律師這條路上,或許可以試一下運營自媒體?再者,如果她僅僅只是想要能力兌現,獲得一個良好的工作環境,那她可以選擇去喜愛的公司做法律顧問,或者別的路徑。

落日又下沈了一分。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謝霏桐忽然問,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

李言承楞了一下,隨即失笑,“都要結婚的人了,跑來問我這個?”

謝霏桐搖搖頭,眼神裏有些真實的困惑。

“很坦誠地講,”她看著遠方,“當你說你喜歡我的時候,我非常驚喜。不是那種‘終於有人愛我’的感動,而是……像得到了一份意外的認證。‘這麽優秀的人會喜歡我,那說明我也很不錯吧?’ 那種感覺。好像一下子釋然了,也終於讀懂了之前你眼神裏那些我故意忽略的、‘不清不楚’的東西。”她頓了頓,“但這不是答案,對嗎?”

李言承看了她很久,嘆了口氣,“謝霏桐,你的‘配得感’,怎麽老是忽高忽低的?一會兒覺得自己能征服世界,一會兒又覺得一點好感都是恩賜。”

“是嗎?”她輕輕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是不是……沒什麽朋友?”李言承問得直接。

“這麽紮心嗎?”謝霏桐無奈地扯了下嘴角,“原本我覺得是的。從小到大,我好像習慣了獨自消化一切,路是自己選的,也是自己咬牙走的。”

“原本?”

“嗯。前段時間回家,見了一個高中同學。我以為時過境遷,大家早已不是一路人,或許還會帶著同情或審視看我。沒想到她很自然地和我打招呼,聊起近況,說了很多寬慰的話,沒有隔閡,只有理解和一點懷念。”謝霏桐的眼神柔和了些,“那一刻我覺得,我的現實世界,好像有一些……可以落腳的支點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李言承追問,“問題可能在於,你從沒真正主動地去了解過別人,走進別人的世界?你太習慣於依靠自己的判斷,甚至‘第六感’。”

謝霏桐歪了歪頭,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了解太耗時了。而且,我的直覺……嗯,低調點說,八九不離十吧。”她承認自己某種程度上是封閉的,是過於依賴內在判斷而懶於經營外在連接的。

“能力和成績能被看見,是幸運。但情緒和脆弱能被看見,被接納,或許更重要。”李言承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溫和而有力,“你總覺得自己是孤島,可能只是沒發現,海上一直有航燈,只是你沒擡頭看,或者看見了,也以為是錯覺。”

仿佛一道光照進心裏某個幽暗的角落。

謝霏桐忽然意識到,周裴玉不是唯一那個能“看見”她的人。李言承也能看見,還使用他的方式接納了那個與在律所截然不同的她。她所有的孤獨、緊繃、自我懷疑等所有覆雜情緒,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紓解的出口。

原來,她並非全然不被理解,只是她自己築起的墻太高,擋住了許多善意的目光。

李言承似乎捕捉到什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要不,和他一起逃跑?現在扯證,連戶口本都不需要,帶兩張身份證就可以。”說完,他陷入了自己的想象,不禁感慨,“多羅曼蒂克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我和他之間,從來不是一張證的關系。”

謝霏桐明白,周裴玉看似灑脫自由叛逆,實則非常依賴裴芷苓給予他的各種資源,以前他沒有,他可以不想;現在他有了,他當然不願意放棄保留在該階級的機會。如果不是留戀裴芷苓的錢財,他早就自己遠走他鄉,斷親絕緣。

離開了裴芷苓,離開了周成,周裴玉自己能否維持現有的生活水平還未可知。

而她自己,不過是個剛出社會一年,沒什麽根基的年輕人,想要獨自生活,只靠五位數的存款,是沒辦法的。她見識了周裴玉的生活,自然也不想太過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市場變化多端,如果她沒辦法轉正,又或者律所效益減少,難道她要依靠周裴玉生活?況且,她真的可以丟下養育自己多年的父母,走掉嗎?

所以,他們之間不存在脫離原生家庭,遠走高飛的情境。

至少,在她看來是這樣的。

她不需要向周裴玉去提這個假設,因為這個假設不存在任何價值,說出來倒像是逼宮,反而勸退他們剛剛建立起的革命情感。

“真覆雜啊。”李言承突然想到什麽,“對了,張總那邊,有邀請我過去當他們的法律顧問,你說這事靠譜嗎?”

謝霏桐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多言,“看你的職業規劃,如果沒有案源,做公司律師確實是個還不錯的選擇。”

“張總那邊的基金會才成立不久,確實需要人才……”李言承自顧自地念叨著。

“謝謝你,李律。”她打斷了他的思考,她不想聽他念叨他的職業SWOT分析。

“光口頭道謝可不行,得來點實際的。”他很快恢覆那副帶點玩笑的模樣。

謝霏桐默了默,突然眼睛一亮,“明天,你隨便點奶茶,我請客!”

“你不能誘惑我,”李言承做出痛苦的表情,“我最近在健身,教練知道了會追殺我的。”

“那你說,要什麽?”

李言承摸著下巴,做思考狀,“我要……你給我介紹個對象。”

謝霏桐的白眼簡直要翻到後腦勺,臉上寫滿了“你莫不是在逗我”,“李律,咱倆圈子八竿子打不著,這個要求我單方面駁回,不予受理。”

“那我……”他故意大喘一口氣,“我就要你好好的。認真吃飯,按時睡覺,別總把自己繃得像要上斷頭臺。”

“你快別說了!”她猛地打過去一拳,被李言承側身躲掉。

打鬧的輕松氣氛只持續了一瞬。李言承望著她轉身走向天臺門口的背影,落日最後的餘暉勾勒出她纖細卻挺直的輪廓。他看見了她身上背負的無盡孤獨。但緊接著,又有一抹亮光,從她身上發散出來,越發清晰。

隨即,他丟掉咖啡杯,邁開步子,跟了上去。鐵門再次開合,天臺上只剩下愈來愈濃的暮色,和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



謝霏桐突然想到什麽,拿出手機,給周裴玉發消息:你現在在哪裏?

過了一會兒,他回覆:蘭亭軒。

她馬上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快速打卡,走出這棟樓。

李言承剛剛提上自己的包,走過來問她是否一起吃晚飯,卻看見她的座位已經空空如也。而剛剛那杯澳白還留在桌上,杯中的咖啡還滿著。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拿走了那杯咖啡。

她忘記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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