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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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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抉擇

“張總,下午的面試者到了。”行政輕輕敲了敲門。

張才從文件中擡起頭,“請進。”

門被推開,陳曦走了進來。她沒像多數面試者那樣穿著刻板的職業套裝,而是套著一件質感極佳的松垮港式休閑西裝,內搭簡單白T,下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褲。一副墨鏡隨意地勾在領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有錢也有閑,但你別誤會我也很認真”的混合氣場。她將手裏一個價值不菲的手提包放在旁邊椅子上,坐下時姿態舒展,仿佛來的不是面試,而是某個合作洽談。

“張總您好,我是陳曦。”她的自我介紹簡潔明了,帶著海外留學歸來的那種清晰口音,“英國金融碩士。實習期在倫敦跟過兩個跨境並購項目,主要負責財務模型和盡職調查支持。”

張才翻看著她的簡歷,作為應屆畢業生,履歷漂亮。

“很出色的背景,陳小姐。”他擡起頭,目光帶著審視,“不過我們目前是初創公司,節奏快,擔子重,可能更傾向於尋找有獨立負責過完整項目經驗的人。你的實習經歷很亮眼,但畢竟還是……輔助角色居多。”

陳曦聽罷,並沒有流露出被質疑的窘迫,反而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裏有些許了然,似乎對這類問題早有準備。

“我理解您的考量,張總。經驗可以積累,但判斷力、學習能力和資源背景,可能更需要時間驗證。”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自信,“如果貴司能提供一個合適的平臺,我相信我的適應速度和能帶來的潛在價值,不會讓您失望。”她說著,看似不經意地擡手看了眼腕表,那是一塊經典款的百達翡麗,“當然,如果面試差不多的話,我還得趕去下一個地方。”

張才挑眉,“哦?還預約了其他面試?”

“不是工作面試。”陳曦直言不諱,將墨鏡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是去見一位相親對象。家裏安排的。”她說這話時,表情沒什麽變化,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日程。

張才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聞言差點嗆到,強行咽下後,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相親?看來陳小姐家裏……很關心你的終身大事。”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只是尋常寒暄。

“個人隱私,張總。”陳曦笑了笑,語氣溫和但界限分明,“不過在我看來,兒女情長耗時耗力,沒什麽意思。我的人生信條是‘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如果將來有幸共事,我希望公司能尊重員工的私人領域,不幹涉工作之外的生活選擇。當然,我個人的任何情況,也絕不會影響專業判斷和工作投入。”

“當然,公司尊重每一位員工的個人生活。”張才公式化地回應,心裏卻快速盤算著。

面試在一種表面客氣、實則各自心中都有盤算的氛圍中結束。

陳曦離開後,張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他總覺得陳曦有些眼熟,他努力回憶了一下,想起之前在並購案慶功宴上,和她打過一次照面。

想到這裏,張才拿起手機,撥通了周裴玉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面。

“裴玉,在哪呢?”

“路上。什麽事?”周裴玉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剛面試完一個人,你猜是誰?”張才賣了個關子。

“誰?跟我有關系?”

“陳曦。航空公司陳家那位。”張才直接揭曉答案,並仔細聽著對面的反應。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隨即周裴玉的聲音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哦。所以呢?”

“人家面試完,急著去赴相親約。跟我說,她的人生不會浪費在兒女情長上。裴玉,這姑娘可不簡單,也未必是那種甘願被安排的人。”他這話帶了點提醒的意味。

周裴玉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聲,很短促,意味不明,“知道了。我心裏有數。”

“你心裏有數就行。”張才也不多言,“對了,謝霏桐那邊……她好像還沒給我明確答覆。”作為朋友,他點到為止。

“嗯。”周裴玉應了一聲,“先這樣,我這邊有點事。”

他轉著手中的筆,心想:裴玉啊裴玉,你這“心裏有數”,最好是真的有數。



回到律所,中央空調恒定輸出的冷風瞬間包裹全身,將車廂內那點未散盡的人情溫度與夜市煙火氣滌蕩得一幹二凈。眼前是秩序井然的工位、堆積如山的卷宗,空氣裏漂浮著咖啡因與紙張油墨混合的冷靜氣味。

謝霏桐脫下外套,努力將自己的狀態適應現在的環境裏。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站在職業生涯與個人生活的雙重懸崖邊。原生家庭像一個無法填滿的漩渦,不斷吸食她的精力與資源;而裴芷苓所代表的那扇向上之門,開合的條件清晰而冷酷——必須“處理”好這團家庭亂麻。看似是血脈親情與現實前途的殘忍二選一,但她心底有個聲音在抗拒:憑什麽只能二選一?是徹底切割老死不相往來,還是拿出一套能讓裴芷苓認可的“管控方案”?而父親那個私生子的秘密,該由她來主動向裴芷苓披露嗎?披露是坦誠,還是自曝其短?

手機震動,屏幕上跳出張才的名字。她走到消防通道旁的安靜角落接起。

“謝律師,”張才的聲音爽朗直接,帶著熟稔,這一稱呼暴露張才在工作狀態 ,“沒打擾你吧?你這邊,需不需要轉正的籌碼?”

謝霏桐沒有立刻接話,沈吟片刻,問:“張總,您這樣幫忙,是因為周裴玉嗎?” 她想確認這背後是純粹的友誼關照,還是另有深意。

“裴玉?”張才在電話那頭笑了,“跟你明說吧。我幫你,第一,確實是想賣他個面子,讓他欠我個人情;第二,上次的合作你們團隊展現的專業度我很認可,我確實看好你這個人。投資潛力股,不虧。” 他話鋒一轉,語氣添了絲覆雜,“不過,謝律師,有些風聲你大概得知道。裴阿姨那邊,動作沒停。給周裴玉安排了一個相親,是那個航空公司董事長的千金。你自己……掂量好時間。”

航空公司董事長的千金。這個身份讓謝霏桐心中那點因周裴玉坦誠而升起的微光,驟然蒙上一層現實的冰霜。裴芷苓的布局從未停止,門第、資源、清白的背景,這些才是她認定的硬通貨。怪不得裴芷苓受不了一點氣,她早就有了備選方案。

結束通話,她徑直走向合夥人陳靜的辦公室。敲門,進入,單刀直入:“陳par,關於轉正,我想知道,我需要證明怎樣的‘不可替代性’?”

陳靜從文件中擡起頭,目光冷靜,帶著審視。“謝霏桐,你的能力和勤奮我認可。張才公司的顧問合同,你處理得漂亮,體現了你的價值。”

他身體微微後靠,語氣轉為更深層的考量,“但團隊資源有限,決策需要平衡。目前,你和另外一個人都在候選名單上,如果最終推薦方基於某種考慮傾向於她,那麽在你們能力相當的情況下,從團隊穩定和避免不必要的外部因素幹擾角度出發,我的選擇會傾向於更‘簡單’的那一個。這很現實。”

他頓了頓,更直接地說,“即便張才的顧問費能給團隊帶來每年幾十萬的收入,但扣除成本和律所分成,凈利有限。我們團隊,目前不缺這樣的案子。”

這番話,剝離了所有溫情的掩飾。她的去留,不僅關乎能力,更關乎她背後那些“麻煩”是否會被帶入律所。她的家庭問題,是需要被權衡的“外部因素”。

她感到一扇門悄悄向她關閉。

她走出了陳靜的辦公室。

手機再次震動,一條銀行入賬通知:門面租金到賬。

這筆來自裴芷苓“贈與”的定期收益,此刻像一道無聲的嘲諷,提醒著她置身於怎樣一張錯綜覆雜、充滿饋贈與代價的關系網中。

她快速用手機查詢房產交易平臺,同類門面的價格冰冷地陳列在屏幕上。一個決絕的念頭,在心底成型——經濟斷親。

賣掉一間門面,市價約一百五十萬。拿出一百萬,給父母。這份買斷的彩禮,她要自己出,用來劃定一條清晰的經濟界限。交完手續費和稅費後剩下的錢,她可以作為自己應急的自己。

另一條路,是接受張才那份混合著朋友情誼與利益看好的幫助,借助這份“籌碼”錨定在她的轉正名額上,先在律所站穩腳跟,獲得獨立的經濟能力,但是陳靜不一定買賬。

前者是斬斷自己的親緣,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奔向裴芷苓的布局中,賭一個未知的未來——被她掌控,或是從她的產業中獲得自己的天地。後者是抓住眼前的繩索上岸恒天律所,但繩索的一端,隱約系在周裴玉的“面子”上,這一次靠周裴玉,那下一次呢?

謝霏桐站在玻璃幕墻前,窗外是冰冷璀璨的城市森林。懸崖的風凜冽刺骨,吹散了最後的猶豫。

她需要錢,也需要獨立,但不是建立在另一份難以厘清的人情債上。

她按熄了手機屏幕。倒影中,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晰堅定,盡管那堅定之下,是割舍帶來的、細微卻真實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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