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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道歉,至少十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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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道歉,至少十箱酒

作為同輩人,謝國志和裴芷苓完全不同,裴芷苓是紅三代,有父輩撐腰,而謝國志不過農村出生,從大山裏走到省會裏安家,已費盡了許多力氣。

一早,和蔡美玲商量過後,謝國志驅車前往C市。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與裴芷苓之間隔著的,遠不止七百公裏,還有一道他傾盡半生也未能真正跨越的鴻溝——從區委辦公室的權柄在握,到監獄高墻內的失去一切,再到如今兩手空空、只剩一身舊傷痕的“前科人員”。

出發前夜,他將十箱酒仔細裝進後備箱。這些酒托蔡自強弄來頗費周折,花的錢讓他心疼,卻是他現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臉面”。

車窗外的景色從熟悉變得陌生,他開了整整九個小時。途中經過一段漫長的隧道時,黑暗瞬間吞噬了車廂,他竟條件反射般地肌肉緊繃。他猛地吸了口氣,握緊方向盤,直到光亮重新湧來。

當年意氣風發,以為坐在區委書記位置上是靠能力本事,倒臺後才明白,自己不過是棋盤上一顆被輕易舍棄的卒子。時代的紅利?他曾以為抓住了,其實只是被那浪頭短暫托舉,而後狠狠拍碎在礁石上。

抵達C市時,已是黃昏。

他到裴芷苓公司的地址,下來的只有一個司機。

司機年輕,西裝筆挺,接過鑰匙時眼神快速掃過謝國志全身,那目光裏沒有鄙夷,只是一種職業性的、徹底的平靜,反而更讓謝國志感到一種無聲的碾壓。

“裴總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司機的聲音如同精心調試過的儀器,“她吩咐我先帶您到休息室用些茶點,會議結束後看情況再定。”



休息室極盡雅致,落地窗外是璀璨江景。謝國志坐在柔軟得過分的沙發上,背挺得筆直,仿佛回到往日坐在主席臺上的儀態。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那是痛風導致的疼痛。

近兩小時後,司機再次出現,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歉意。“實在抱歉,謝先生。裴總會議延長,後續又有緊急視頻磋商。她讓我務必轉達歉意,並安排您在樓下餐廳用了晚飯。” 司機側身引路,“您帶來的禮物,裴總說心意太重,實在不能收。”

晚餐依舊在奢華的包廂,依舊只有他一人。面對琳瑯菜品,他想起獄中的夥食,那種統一燒煮、寡淡無味、卻要快速吞下的感覺似乎還烙在胃裏。他也想起自己還是“謝書記”時,前呼後擁、推杯換盞的場景。過去與現實在舌尖碰撞,只剩下滿嘴苦澀。

最終,那十箱酒被原封不動地搬回他車上,旁邊多了一個系著銀色絲帶的精致禮盒。司機遞還鑰匙:“裴總祝您返程順利。”



謝國志駛離那家私房菜館,C市的霓虹在後視鏡裏流淌成冰冷的光河。七百公裏的疲憊此刻才沈沈地壓上肩胛,膝蓋的鈍痛也越發鮮明。他沒有像原計劃那樣直接駛上返程的高速,而是鬼使神差地將車拐進了一條略顯安靜的支路。

一個念頭,固執而微弱地冒出來:就這樣回去嗎?

這念頭讓他感到一陣更深的屈辱。就這樣,像一條被隨手打發走的狗,夾著尾巴連夜逃回自己的窩?他謝國志縱然落魄至此,也曾是一方父母官,也曾有他的籌謀和臉面。或許……只是今天不巧?或許明日再試一次,哪怕只是隔著電話再說上兩句,局面會有所不同?

劉備也是一方君主,對於諸葛亮都要三顧茅廬呢?更何況他?

這渺茫的希望如同溺水者眼中的稻草,明知無用,卻忍不住想抓住。

他在市中心邊緣找到一家老牌的商務酒店,門面尚可,但內飾已顯陳舊,像極了某些曾輝煌過、如今卻勉力維持的機關招待所。房間裏有股淡淡的黴味,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他放下那個裝著裴芷苓回禮、此刻顯得無比諷刺的禮盒,和衣倒在床上。

窗外城市的喧囂隱約傳來,更襯得房間空寂。這一夜,他睡得極淺,半夢半醒間,盡是破碎的畫面:演講臺下的掌聲,審訊室刺目的燈光,女兒婚禮請柬模糊的字跡,以及裴芷苓司機那毫無波瀾的眼神。淩晨時分,他幹脆坐起,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在房間裏慢慢踱步,像一頭困獸。他仔細覆盤昨日每一個細節,試圖從中找出一點自己可能疏漏的、可以轉圜的餘地。他甚至對著浴室模糊的鏡子,練習了幾種開場白,試圖讓那張寫滿風霜和焦慮的臉,看起來更鎮定、更有那麽一點“值得再談一次”的價值。

天剛蒙蒙亮,他便退了房。在酒店隔壁的早點鋪子,就著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他拿出手機,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昨日司機留下的那個號碼。鈴聲每響一聲,他的心就沈一分。

電話通了,依舊是那個年輕司機的聲音,客氣得像AI語音,“謝先生,早。”

“早,打擾了。不知裴總今天是否方便?我還有些關於孩子婚禮細節的瑣事,想再請教一下。” 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甚至帶上一點往日處理公務時的那種溫和力度。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這兩秒長得讓謝國志仿佛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非常抱歉,謝先生。”司機的聲音毫無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裴總淩晨有緊急事務,已經飛往深圳了,預計行程需要一周。”

深圳。一千多公裏外。一個他此刻絕對無法追隨、也沒有任何理由追隨的地方。

“啊……是這樣。”謝國志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應著,“那……真是不巧。”

“是的。裴總也讓我再次轉達她的問候。祝您返程順利。”

電話掛斷了。忙音短促而決絕。

謝國志舉著手機,在嘈雜的早點鋪子裏,楞了好幾秒。油條的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視線。淩晨緊急出差?真是一個體面而徹底的逐客令。

看來裴芷苓是真生氣了。這樁婚事,很可能被他倆這點小聰明攪黃了。

還有一點希望,是寄托在謝霏桐身上,如果謝霏桐能夠說服裴芷苓或者周裴玉的話……

他慢慢吃完已經涼掉的早餐,動作機械。然後起身,回到車上。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他直接將車開上了返回的高速公路。

白天的路況清晰了許多,但他眼中的世界卻似乎更加灰暗。昨夜的輾轉反側和清晨那通電話,像兩記精準的補刀,將他殘存的、屬於“前謝書記”的某種慣性尊嚴也徹底剝除了。他現在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位置: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一個連被當面拒絕都顯得多餘的“過去式”。

車子沈悶地行駛著。不知過了多久,強烈的疲憊和一種空茫的憤怒再次襲來。他需要停下來,不是昨夜那種帶著企圖的暫停,而是真正的、毫無目的的喘息。他將車拐進一個高速服務區。這裏喧鬧,雜亂,充斥著南來北往的旅客和油煙味。他點燃了一支煙,在吸煙處靜靜等待它燒完。

他沈思了許久,踩滅了煙,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

返程的路依舊漫長。但這一次,他的心境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變化。

他握緊了方向盤,目光望向道路盡頭與灰蒙蒙天空相接的地方。那裏什麽承諾也沒有,但至少,不再有等待被叩響的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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