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 父母愛情

關燈
53 父母愛情

裴芷苓幾乎是撞開飯店那扇沈重的玻璃門的。

剛才在前廳與前夫周成擦肩,她只略一頷首,腳步未曾有半分停滯。多一秒的寒暄都是浪費,他們之間早已無話,只剩下一攤需要共同收拾的、關於下一代的殘局。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擊人行道磚石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她平生最厭惡的,便是與層次不及之人周旋——對方往往自以為手握籌碼,便急不可耐地將那點底牌亮在明面上,企圖拿捏她。

裴芷苓其實也不在乎冠姓權,她只是在做一場服從性測試。沒想到一測試,對方就暴露了本性。

今日謝霏桐母親蔡美玲那番作態便是如此:言語間塗滿了市儈的精明,一邊說著“孩子們感情好”,一邊將條件一件件擺上桌,像在菜市場掂量一塊肉的肥瘦。什麽彩禮九十九萬圖個吉利,什麽最好在B市有個落腳處……裴芷苓聽著,心底只剩冰冷的譏誚。

這拙劣的試探。他們不會以為,這場婚事,他們有任何談判的籌碼吧?

若是交易,她早該拂袖離席,及時止損。商人重利,卻也講究長遠,哪有這般吃相難看、急吼吼要將利益一口吞盡的?

表面說是親家,叫得親熱,最後要是沒成,別說親家,熟人都未必算得上。

今天蔡美玲那個態度,讓她疑惑:他們到底想不想促成這件婚事?

那時候,她做出的那個選擇到底值不值得?

她在關鍵時刻幫了他家一把,這家人不懂得感激,反而在關鍵時候提出苛刻條件,真是有一套。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父親大人”。她接起,那頭傳來沈穩的嗓音,“談得如何?”

“不怎麽樣。”裴芷苓言簡意賅,將對方條件覆述一遍。

父親在電話那頭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滿是了然,“謝家那姑娘,倒是個懂事孩子。可惜了,攤上這樣的父母。”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陳家那個丫頭也不錯,性格好,聰明嘴甜,已經回國了。”

裴芷苓知曉裴父的意思,“上次和陳董見面,沒看到他女兒,就看過照片。”

“可以接觸看看,陳家也是爸的老戰友了,很長時間沒聯系,前段時間,我去參加他的葬禮,才知道他家的兒子女兒都很出色。”裴父點到為止,“對了,我之前提的那件事,你考慮得如何?”

裴芷苓揉了揉眉心。父親指的是將部分資產與業務重心逐步轉向海外的事,她本打算等兒子的婚事落定再與周裴玉溝通,如今看來,這團亂麻一時半會兒理不清。

“本想處理完裴玉的事再說,現在看,得緩一緩了。”

“不急。凡事看清了再動,總比陷進去強。”

剛掛斷父親的電話,周成的名字便執拗地在屏幕上閃爍。她沒接。幾次之後,信息擠了進來。她瞥了一眼,還是回了電話,“對方條件太苛刻。以後再說。”

周成的聲音透著慣常的焦急,“這事拖不得吧?裴月的孩子都快出生了,裴玉的婚事總得推進。這五一假期,不就是為了談這些事?”

“九十九萬彩禮,你出?”裴芷苓冷不丁問。

那頭明顯噎住了,片刻才傳來周成斟酌的語氣,“……我出,也不是不行。擠一擠,總有的。我問過裴玉,他還是想結婚的。”

“他?”裴芷苓的音調不自覺拔高,積壓了一晚的煩躁找到了缺口,“他什麽不想?我還不知道他?他就想要過快活日子,一點責任也不想承擔,也就謝霏桐,誰受得了他那性子?”

“別這麽說兒子……”周成試圖緩和。

“再說吧。”裴芷苓直接掐斷了通話。

每次與周成對話,都像引燃一根埋在心底的陳年導火索。

她想起多年前,周成去的那間化工廠推行員工持股計劃時,是她動用了家裏的資源和資金,一步步助他成為最大股東,坐穩了老板的位置。那時他們結婚不過五六年,她以為這是夫妻同心。可結果呢?他徹底沈浸在那個充滿氣味與報表的世界裏,維持著他努力上進的化學博士形象,再也沒有當年文學社時那般的風花雪月,無暇顧及裴芷苓。

周家那些來自小鎮的親戚更將她當年的支持視為理所當然,甚至背地裏說她“不過出了點錢”,還批駁她出去拋頭露面,不在家裏好好帶孩子。

她一開始是幫助,是忍,是體諒,是解釋,是默默地做好那個後盾。後來,那些無知刻薄的話依舊接踵而來,一次次傷害了她,而她的丈夫周成,慢慢變成了隱形人,任由她夾在中間受氣。她已經不想回憶。

失望累積到了一定程度,在周裴玉能上小學之後,她選擇離開,並自此埋頭開創了自己的天地。她決心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人不能下嫁。這是上一段婚姻裏,她得出的經驗。

對於裴芷苓提出離婚的決議,周成是困惑的,他不理解,生活變好了,為什麽她反而離開,如果只是因為老丈人不想出那一部分錢,他可以三倍返還,但裴芷苓離開時沒有多要。現在,他的生活很好,他愧疚,在她剛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沒有讓她享受到好的生活。



裴芷苓的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陸誠。現任老公的聲音溫厚平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談得不順利?”

“是。”

“別為這些事氣著自己。如果之後決定出去散心,或者……真有移居的打算,我把房子處理了,陪你。”

聽筒貼著臉頰,傳來微微的暖意。裴芷苓緊繃的肩線終於松懈下來。還是他懂。懂得在她被世俗博弈纏得心煩意亂時,給她一個更高、更遠的視角,一片可退守的寧靜。

“還沒到那一步。”她聲音軟了下來,望著城市遠處迷離的、屬於假日夜晚的璀璨燈火,“只是突然覺得,有些局,從一開始就不該組。”

她在酒店思忖許久,退了房,買了當天的高鐵票,返回了C市。



出租車駛入陸誠住的高檔公寓樓下,綠植在精心布置的地燈下顯得幽靜安寧。她剛下車,陸誠就站在單元門附近。他靠在車邊,手裏夾著一點猩紅,在夜色裏明明滅滅。見她走來,他將煙按熄在隨身帶的金屬煙盒裏。

“怎麽來了?不說讓你別等。”裴芷苓走近,語氣不自覺松緩下來。

“不放心。”陸誠接過她手裏並不重的提包,很自然的動作,“聽你電話裏聲音不對。吃飯了沒?附近新開了一家燒烤店,去嘗嘗?”

他沒急著追問談判細節,只是提供了一個溫暖踏實的去處。這種恰如其分的體貼,是周成從來不曾有,或許也永遠學不會的。裴芷苓點點頭,任由他為自己拉開副駕的門。

此時,還不是燒烤店人最多的時候,他們點了十串肉、烤茄子,外加今日的重頭菜品——蒜香小龍蝦。陸誠給她剝了一只蝦,蘸了點湯水,放進她的碗裏,才似不經意地問:“談崩了?”

“嗯。”她頓了頓,把蝦餵進嘴裏,“條件開得離譜。謝家父母……”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陸誠點點頭,並不意外。“裴玉什麽態度?”

“還能什麽態度?覺得我應該出席他的婚禮,耽誤了他的事情。”裴芷苓自嘲地笑了笑,“跟我當年挺像,是不是?”

“不一樣。”陸誠語氣肯定,“你當年有支撐感情的資本和眼光,而他,”他停頓一下,選擇了一個溫和的詞,“還需要成長。”

這話說到了裴芷苓心裏。她吃著肉串,油脂沖進口腔,順著食道滑下,熨帖了緊繃的神經。

“那你接下來怎麽打算?”陸誠問,“裴玉這邊如果鐵了心……”

“他會聽我的。”裴芷苓擡起頭,眼神恢覆了平日的清明銳利,“彩禮,我可以給。但不能是這種要法。這不是結親,是勒索。在B市辦,婚禮現場我是不會去的。”她放下勺子,“我得讓謝家,也讓裴玉明白,我的讓步是基於情分和規則,不是因為他們會鬧、敢要。”

陸誠向她投出欣賞的目光。這就是他認識的裴芷苓——從不回避問題,永遠在混亂中試圖建立自己的秩序。

“需要我做什麽?”

“暫時不用。”裴芷苓語氣緩和下來,“這事,得我先跟周成劃出道來。他今天急著表態願意出錢,無非是怕兒子婚事黃了,面子上不好看。”

“對了,”陸誠想起什麽,“你父親說的那件事,海外那邊,我朋友傳來些新消息,政策窗口期可能比預想的要短。如果真有考慮,或許要加快些節奏。”

裴芷苓若有所思。父親的提議,陸誠的支持,像在她面前緩緩打開了另一扇門。門後不是這些雞毛蒜皮、討價還價的瑣碎,而是更廣闊、也更清晰的天地。而眼前這攤子事,突然顯得愈發可笑和耗費心神。

“我知道了。”她應道,心裏那架天平已經開始微微傾斜。

離開燒烤店時,夜色已深。陸誠很自然地攬過她的肩,兩人並肩走回公寓。進門後,暖黃的燈光自動亮起,驅散了外界的清冷。

裴芷苓徑直走向酒櫃,取出一支紅酒和高腳杯。冰涼的玻璃杯握在手中,她看著深紅色的液體註入,仿佛能暫時淹沒那些煩雜的思緒。

“晚上別喝這個了。”陸誠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一只手輕輕按在她正要舉起酒杯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將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吧臺上,“喝點水。”

裴芷苓動作頓住,擡眼看他。他眼裏沒有勸阻的強硬,只有安靜的關心。她沒有堅持,松開了紅酒杯,轉而握住了那杯水。一飲而下,太寡淡了。

“我去洗澡了。”陸誠說完後,就帶著換洗衣服遁入了淋浴間。

她的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中亮起,是周成發來的一條長信息,語氣比之前軟化不少,字裏行間堆砌著“為孩子好”、“再商量”之類的詞句,試圖搭建溝通的橋梁。

裴芷苓沒有點開細看,只掃了一眼開頭,便將屏幕按熄。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決定結束那段婚姻的某個下午,也是獨自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彼時心緒紛亂如麻,但做出決定的剎那,心裏卻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解脫,仿佛終於從一團粘稠的霧中掙脫出來。

此刻,那種熟悉的、冰冷的清晰感再次降臨,甚至比當年更為透徹。她不會讓自己陷入與謝家在具體價碼上的糾纏。掉價又消耗的事,她是不會做的。

下位者應該明白自己的位置與處境。反正,她是不會低頭的。

裴玉的婚事,或許會成,或許不會。她想起下午和周裴玉通話時,自己最後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媽不行”“保持距離”“備選方案”的冰冷判斷。此刻回想,對兒子而言,或許顯得過於決絕。

但成年人之間的界限,有時候恰恰需要這份不留餘地的清醒來劃定。

她拿起手機,略過周成那條未讀信息,找到父親的對話窗口,簡潔地鍵入:“海外的事,我會盡快落實的。”

然後,她關掉了周成的對話框,將手機調至靜音,放在了遠處的茶幾上。

淋浴聲戛然而止,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浴室門前,準備嚇陸誠。

對面似乎知道她的把戲,猛地拉開門,將她拉了進去。她似乎撞進了他的胸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