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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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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醉意

接風宴接近尾聲。

周裴玉的手在桌下停留了片刻便自然收回,但那短暫溫熱帶來的悸動,卻與謝霏桐心裏冰冷的現實感激烈碰撞。她借著起身為蔡美玲添湯的動作,稍稍平覆呼吸。

散席後,周裴玉和謝霏桐一起打車回家。

回酒店的路上,兩人依舊沈默。

快到酒店時,謝霏桐的手機屏幕在昏暗車廂內亮了幾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她瞥了一眼,是沈寂許久的高中同學群,忽然活躍起來,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五一假期的同學聚會安排,有人@了她,問:“大律師,回老家了?五一聚聚啊!”:

她拇指在屏幕上方懸停片刻,終究沒有點進去回覆,只是將手機屏幕按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動的夜色。

“有消息?”身旁的周裴玉忽然開口問,聲音裏還帶著一絲酒後的低沈。

“嗯。”謝霏桐頓了頓,簡單道,“高中同學群,說五一聚會。”

“去嗎?”他隨口問,目光也落在她側臉上。

謝霏桐幾乎沒有猶豫,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去。”

下車後,他們步行。

謝霏桐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地低聲說:“沒什麽必要。高中那時候……心思全在學習上,沒交什麽朋友。”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裏透出一種疏離與淡然,“後來大學……倒是有幾個走得近的。我大四考某個單位,筆試是第一。可到了政審環節,有個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同學,大概是隨口提到了我父親當時的情況……總之,不太有利的話。最後就沒通過。”

“但我也不能怪人家,畢竟事實在那裏,敏感單位嘛,就算她不說,他們也會查出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沒有太多怨恨,“但後來我就明白了,有時候,越是覺得親近、無需設防的人,可能越容易在不經意間,或者在某些關鍵節點,帶來意想不到的影響。索性,保持距離,對誰都好。”

周裴玉聽著,沒有立刻接話。他能理解那種因信任被辜負而築起的高墻。他何嘗不也是豎起高墻?人和人之間, 除了利益關系,沒有別的可以將彼此捆綁牢固。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回到房間所在的樓層。

“今天,謝謝你。”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幫我應付那些……還有,我爸的試探。”

周裴玉目光註視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語氣平淡,“分內之事。協議裏不是寫了——自願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處,努力維護雙方對外的形象。”

謝霏桐微微一笑,沒想到他背得如此之熟,“你做得很好,無懈可擊。” 尤其是那句“尊重長輩的意思”,將一切安排得看似合理又遙不可及。

她頓了頓,像是終於鼓起勇氣,問出盤旋已久的問題,“裴阿姨那邊……真的在‘合算’什麽‘好日子’嗎?” 她需要知道,這場戲,未來還有多少即興的“劇本”,雖然之前裴芷苓確實也跟她提過一嘴。

周裴玉沈默了幾秒,“她提過。”他回答得有些模糊,“但就像我說的,不急。這些事,主動權不在我們手裏的時候,多想無益。” 他靜靜看了她一眼,“今天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協議之外的壓力,不必全部扛在自己身上。”

這話算是一種變相的安慰嗎?謝霏桐分辨不清。但她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至少在現階段,裴芷苓並未真正推動實質性的步驟,周裴玉也在用他的方式緩沖。這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絲,盡管那根本問題依然橫亙在那裏,像一座沈默的山。

末了,他像是終於鼓足勇氣那般,說:“不要急,你如果想要終止,隨時和我說,我來處理。”

“好。”謝霏桐應下。

他們互道晚安,各自刷開房門。

周裴玉回到自己房間,倒了杯水慢慢喝著,酒意未散,思緒卻比平時更活躍一些。

他想起她剛才說起舊事時平靜無波的眼神,還有那句“保持距離,對誰都好”。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機,點開了她的微信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並沒有設置三天或半年可見,但內容卻很少。他往下滑動,最新的一條,居然停留在她大四那年——“路還很長,從長計議”。

往前一條,是“借花獻自己”。他記得,那時候,他給她點外賣買了一束花。

再往前翻,也大多是些零星的生活片段或轉發的鏈接,一小時過去,他翻到她上大學開學那一天,就再也沒有內容。

可以說,在她畢業之後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仿佛她的人生,或者至少是她願意向外界展示的那部分,在遭遇那次挫折後,便按下了靜音鍵,主動將自己包裹起來。

周裴玉靠在沙發裏,盯著那片空白,心中泛起一陣覆雜難言的情緒。

他忽然更清晰地觸摸到了她身上那種矛盾的氣質來源:工作上,她是冷靜銳利、敢於爭取的謝律師;可一旦涉及私人領域與過往傷疤,她就變成了那個迅速縮回堅硬外殼裏、用隔絕來保護自己的女孩。她並非冷漠,而是太害怕那些看不見的、來自“熟人”的負面評論與影響,索性屏蔽所有,麻痹自己,也避免再次受傷。

協議上寫著“自願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處,努力維護雙方對外的形象”。他們確實在“努力”,甚至偶爾在扮演中流露出一絲真實的牽動。但此刻,周裴玉意識到,謝霏桐內心那個需要維護的、脆弱而封閉的世界,遠比任何“對外形象”都要覆雜和沈重。她允許他進入這個協議框架,允許他在家人面前扮演角色,是否已經是她打破防備的極限?

他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酒精帶來的那點躁動,漸漸被一種更為深沈、更為憐惜的情緒所取代。上次的“越界”是沖動,而此刻,他感到的是一種想要真正理解,卻又深知必須謹慎靠近的克制。

墻的另一邊,謝霏桐洗去一身疲憊,靠在床頭,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還是同學群的消息,興致勃勃地討論著聚會地點。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長按群聊,選擇了“消息免打擾”。

她依舊是那個害怕別人負面評論的人。索性,她選擇不再“曝光”自己的生活。

如同父親一直教導的那樣——做個低調的人。

面對和父親有關的這些事,她無法辯解。因為她無論如何辯解,局外人也不會懂得其中的起承轉合、利弊。他們只會抓住一個標簽,然後猛地攻擊,就為了發洩心中不悅,對社會的不滿,逞一時的口快。

即便是理解的人,也不會為了你站出來,公開給你戰隊。你依舊孤立無援。

她也不渴求那些人理解她。她早就把過往的人際關系一一斷開。不得不說,因為這件事,她篩選掉了她不少人,包括曾經那個愛恨分明的自己。

只是今夜,當周裴玉的手覆蓋過來,當他問起那個聚會,當她鬼使神差地說出那段舊事……她感到那層堅冰般的麻痹,似乎被敲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突然想到剛才的接風宴上,他至少喝了半斤白酒。

那杯盞交錯間他一飲而盡的側影,此刻在她腦海裏格外清晰。他會不會還難受?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轉身下樓,去24小時便利店挑了很久。最後拎著塑料袋回來時,裏面裝著水溶C100——聽說這個解酒——還有一小盒護肝的藥。走到他房門前,卻遲疑了。

夜已深,燈也暗了,或許他已經睡了。貿然敲門,反而會驚擾他的休息。

於是她輕輕將袋子掛上門把,退後兩步,拿出手機。

“給你買了點東西,掛在門上了。”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剛落,房門卻“哢嗒”一聲開了。

走廊的光漏進去,勾勒出他有些松垮的輪廓。他應該剛洗過臉,發梢還濕著,眼裏卻是一片清亮,直直地望著她,沒有半分睡意。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把握住。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拉了進去。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走廊的光。她踉蹌一步,跌入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裏。他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肩背,將她牢牢按在胸前。

太近了。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尚未散盡的醬香酒氣,那經過時間發酵的醇厚氣息,混著他沐浴後的香氣,形成一種獨特的味道。

她僵了一瞬。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睡衣,衣料下,是胸膛的起伏,以及透過來的體溫。那溫度與尋常的暖意不同,帶著一絲侵略性,一種近乎危險的灼熱,順著相貼的肌膚,悄然滲入她的皮膚,直達五臟六腑,比任何直接的觸碰都更鮮明、更猛烈。

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頸側。

周遭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交織的呼吸聲,還有她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酒精的味道仿佛在這一刻蒸騰、彌漫,將她溫柔地包裹。

她閉上眼。

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她沒有動,任由自己沈在這個突然又用力的擁抱裏。時間好像被那酒氣凝住了,粘稠地、緩慢地流淌。耳朵緊貼著他的胸口,裏面傳來沈穩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敲打著她的耳膜,漸漸與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一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卻讓環抱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那力道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劫後餘生的確認,又像是一種沈默的貪戀。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額角,帶著酒後的微灼。

“怎麽還沒睡?”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平時低啞,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擦過她的心尖。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比如問他是不是還頭疼,比如提醒他喝點水。但所有的話語都在他專註的凝視下蒸發掉了。她只是感覺自己的臉頰也在一點一點燒起來,大概比他身上的溫度低不了多少。

她數著他心跳的間隙,在自己的呼吸裏找到了相同的節奏,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依舊悶在他衣料裏,卻添了幾分清亮的、故意的調侃,“我在數,等你心跳跳到第十個‘二十下’,要是還沒停,就證明死不了。”

她化被動為主動,用臉頰在他胸膛的衣服上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仿佛在確認一件家具的舒適度。

“目前看來,”她頓了頓,拖長了調子,“搶救暫時用不上了。下次再喝成這樣,”她眨眨眼,“記得提前把支付密碼告訴我。畢竟打120,也是要錢的呀。”

她終於擡起手,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自己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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