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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特授予周裴玉先生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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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特授予周裴玉先生獎勵

門開,蔡敏行那張帶著慣常熱絡笑容的臉探了進來,手裏還夾著個黑色手包。

“姑!剛聽樓下老張說看見霏桐回來了,我趕緊過來!”他不等邀請便側身擠進,鋥亮的皮鞋在玄關地磚上發出輕響。他身材微胖,穿著一件質感尚可但logo明顯的 Polo 衫,西褲褲線筆直,渾身散發著一種精心打理的、屬於小生意人的“成功”氣息。看來,沒有謝國志的這三年,他又混得風生水起了。

幾乎是同時,周裴玉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線。又是這個煩人的表哥。那個總是看似親昵實則帶著居高臨下意味地,在眾人面前調侃甚至貶低謝霏桐。

“敏行啊,你怎麽來了?”蔡美玲關上門,笑容比見謝霏桐時更親切。

“這話說的,我妹回來,我能不來看看?”蔡敏行聲音洪亮,目光已迅速掃過屋內,精準落在謝霏桐和周裴玉身上,尤其在周裴玉腕表和大衣款式上多停了一瞬,眼底閃過評估的光。

“妹夫,好久不見,風采更勝當年啊!”他兩步上前,伸出手,動作大開大合,帶著一股不由分說的親熱勁。

周裴玉伸手與他相握,面上是無可挑剔的淡笑,眼底卻是一片沈靜無波,“蔡總。”稱呼依舊客氣而疏遠。握手時間嚴格控制在三秒內,力道適中,隨即收回。那份不喜並非源於陌生,而是源於已知的淺薄與失禮。

“叫什麽總,見外了不是!叫我敏行,或者跟霏桐一樣叫哥就行!”蔡敏行哈哈一笑,順勢從手包裏摸出名片夾,熟練地遞上,“妹夫現在肯定更是大展宏圖了吧?我這點小生意,建材土特產,跟你不能比,但本地人頭熟,有什麽事用得著,一句話!”

他說話語速快,仿佛在進行一場熟稔的商務社交,目光卻瞟向謝霏桐,帶著某種習慣性的比較意味。

周裴玉接過名片,指尖夾著,並未細看,只微微頷首,“有心。”態度冷淡而不失禮,卻明確傳遞出無意深談的信號。

碰了個軟釘子,蔡敏行笑容不變,轉向謝霏桐,語氣更添幾分熟稔,卻也帶上了周裴玉記憶中那種令人不快的調子,“霏桐,這次回來氣色不錯嘛!看來還是大城市養人。不過聽說你們那種工作壓力大得很,還是要註意身體,別硬撐。女孩子嘛,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你嫂子,在家帶帶孩子,也挺好。”他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

謝霏桐眉頭皺了一下,不好駁母親的面子,“還好,謝謝敏行哥關心。”

蔡美玲在一旁看著,連忙插話,聲音裏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感激,像是要沖淡某種尷尬,“敏行啊,你來得正好。桐桐,你不在家這幾年,裏裏外外多虧了你舅舅和你敏行哥幫襯。上次搬家,那麽大家當,你舅舅出大力,敏行聯系車、安排人手,跑前跑後,沒少操心。平時通個下水道,一個電話人就到了。這份情,咱們心裏可得有數,得記著。”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兒,那份“知恩圖報”的期待幾乎寫在臉上,也像是在間接回應蔡敏行剛才那番話——看,家裏是靠親戚的,你在外面“差不多就行”了的事業,比不上這份實在的情分。

謝霏桐站在門廳光影交界處,臉上沒什麽表情,接著母親的話,嘴角微微向上,對蔡敏行說了一句,“麻煩你們了。”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是客氣還是敷衍。對她而言,這些幫忙是應該的,不僅是因為親情,也因為謝國志之前對他家幫助甚大。況且,沒有裴芷苓,蔡敏行或許也得進去待幾年。

蔡敏行渾不在意地擺手,仿佛那真是舉手之勞,“姑,您這就見外了!咱們至親骨肉,不說兩家話!霏桐有出息,我們在老家也能挺直腰板嘛!”他話鋒一轉,又看向周裴玉,顯然還想繼續剛才被打斷的“社交”。

“妹夫這次待幾天?正好,明天接到姑父,中午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一起吃個飯,給姑父接個風,壓壓驚。我這邊都安排好了,地方絕對合適!咱們也好好聊聊,之前見面都匆忙,一直沒機會跟妹夫深入請教請教。”他刻意用了“請教”二字,姿態放低,眼神裏卻閃著精明的光,盤算著如何借這頓飯拉近關系,拓展人脈。

周裴玉伸手與他相握,面上是無可挑剔的淡笑,眼底卻是一片沈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了然的冷淡,“蔡總費心。不過行程緊湊,接到人後恐怕需要直接休息,不便叨擾。”他拒絕得直接而幹脆,甚至沒有給“改天”的餘地。

蔡敏行笑容僵了半秒,但立刻調整過來,仿佛沒聽懂拒絕,“嗐,休息也得吃飯嘛!周先生別客氣,都是自家人!霏桐,你說是不是?”他把話頭拋給謝霏桐,試圖用親情施壓。

謝霏桐 眉頭微蹙,她對蔡敏行這種強行介入的安排感到不適。

“敏行哥,明天的事情……看情況再說吧。不一定有時間吃飯。”她婉拒道,聲音不大,卻帶著堅持。

蔡美玲在一旁看得著急,既覺得侄兒過於熱切,又不好當眾駁了娘家人的面子,更擔心周裴玉徹底冷臉。她連忙打圓場,語氣帶著懇求般的強調,“敏行啊,你的心意姑知道了。明天……你一起去,但吃飯的事,真的不急在這一時,你姑父剛回來,肯定也累,咱們自家人,以後機會多得是。”她邊說邊給蔡敏行使眼色,又看向周裴玉,希望雙方各退一步。

蔡敏行接收到了姑姑的眼色,也看出了周裴玉那份不為所動的疏離,知道強求不得,便順勢下了臺階,但依舊不忘彰顯存在感,“行,聽我姑的!明天我準時過來,車我準備。飯嘛,隨時都可以!”

周裴玉轉而看向謝霏桐,對蔡美玲說:“我們該走了,阿姨早點休息。”

蔡敏行這回識趣了,連忙側身讓開玄關的路,“對對,你們趕緊回酒店休息,明天還得起早。姑,您也早點睡,明天我來接您。”

送走蔡敏行,關上門,屋內並未恢覆平靜,反而彌漫著一種更覆雜的疲乏。蔡美玲揉了揉太陽穴,對女兒和周裴玉低聲道:“他……就是熱心過頭,沒什麽壞心眼。明天……讓他跟著也好,有些事,男人出面方便些。”她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謝霏桐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周裴玉面色平靜,眼底那抹對蔡敏行浮誇與算計的不喜卻並未散去。

“那……明天見。八點。”蔡美玲送他們到門口,聲音帶著疲憊。

“嗯,媽你鎖好門。”謝霏桐與周裴玉步入走廊。



出租車駛離小區,周裴玉忽然向後靠進座椅裏,極其緩慢、又極其清晰地呼出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裏積壓了一整晚的某種無形之物徹底排空。

為了不在謝霏桐母親面前失禮,更為了不讓謝霏桐難堪,他剛才幾乎調動了畢生修為,把能用上的社交辭令、迂回戰術、乃至面部肌肉的精確控制都用上了,句句斟酌,字字小心,簡直不像平時那個直接表達情緒的自己。

謝霏桐側頭看著他這副如釋重負、幾乎有點“現出原形”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周裴玉察覺了她的目光,眼皮微擡,迎上她的視線,那裏面還殘留著一點應付完蔡敏行後的憊懶。

“看什麽?”他問,聲音比在謝家時低沈松弛了不少。

“沒什麽,”謝霏桐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就是覺得……辛苦了,周大少爺。”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剛才的表現,她都看見了眼裏。

忽然,他像是被什麽念頭點亮,眼珠轉向她,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他身體猛地向她那邊傾近了些許,拉近了兩人在昏暗後座的距離,聲音壓得低而緩,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討債似的理直氣壯,“精神損耗過度,算工傷。謝律師,是不是得給點實質性獎勵?”

謝霏桐對他的靠近並未躲閃,臉上也沒什麽驚訝的表情,仿佛早料到他會來這麽一出。她甚至微微偏了下頭,迎上他逼近的、帶著戲謔期待的目光,很幹脆地點了點頭。

“行啊。”她說。

周裴玉眉梢一挑,正想追問這句話背後具體是什麽章程,卻見她已低下頭,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沈靜的眉眼。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按了幾下。

幾乎同時,他放在身側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喏,發給你了。”謝霏桐收起手機,重新望向窗外,語氣平淡得像只是發了條天氣提醒。

周裴玉帶著些許疑惑和更多的好奇,點亮自己的手機,來自謝霏桐的消息預覽映入眼簾。他點開,一張制作堪稱“精良”的電子圖片加載出來——

一張正經八百的“獎狀”。暗紅底紋,金色鑲邊,還有規整的字體。

獎 狀

授予:周裴玉先生

特此表彰其在“應對浮誇親戚及覆雜家庭氛圍”專項任務中,表現出的卓越耐心、超高情商及無可挑剔的演技。精神損耗巨大,功績顯著。

特發此狀,以資鼓勵。

(註:實質獎勵已預支,最終解釋權歸謝霏桐女士所有。)

周裴玉盯著屏幕,楞了兩秒,隨即低笑出聲。他晃了晃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底還未散去的笑意和一絲玩味,“謝律師,手這獎狀……我是不是得裱起來?就是這‘預支’和‘最終解釋權’,條款有點苛刻。”

謝霏桐依舊看著窗外流逝的夜景,但車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了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預支,是看你今晚表現確實可圈可點。”她聲音平靜無波,“至於解釋權……讚助商有點特權,不過分吧?”

“行吧。”他回敬她同樣的話。

出租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停在了酒店門口。先下車,很自然地朝車內的謝霏桐伸出手。這不是協議要求的動作,更像是某種習慣性的、或者說此刻氛圍下的自然而然。

謝霏桐頓了一下,將手搭在他掌心,借力邁出車門。他的手掌溫暖幹燥,握得不松不緊,恰到好處地提供支撐,在她站穩後便適時松開。

周裴玉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如此紳士?竟讓她感到陌生。

他們辦理好入住,拿好房卡,並肩走向電梯間。電梯門光滑如鏡,映出兩人之間那恰到好處、不過分親近也不顯疏離的距離。

“明天,”謝霏桐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電梯間裏格外清晰,“蔡敏行會跟去。你……不用太理會他。”她知道周裴玉不喜歡她這位表哥,明天的場合本就覆雜,她不想再添無謂的摩擦。

周裴玉按下樓層按鈕,目光落在不斷變化的數字上,語氣平淡,“我有分寸。只要他不越界。” “越界”的定義很寬泛,顯然包括他記憶中那些令人不快的言行。

電梯平穩上行。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機械運行的低微聲響。謝霏桐看著鏡面裏周裴玉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忽然想起他剛才在車裏看著電子獎狀低笑的樣子。那短暫的真實松弛,此刻已收斂得幹幹凈凈,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難以捉摸的周裴玉。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指定樓層。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謝霏桐刷卡,房門應聲而開一線。她轉身,看向周裴玉,“今晚……謝謝你。”

周裴玉停下腳步,站在自己房門前,聞言看向她。走廊頂燈在他眼中落下細碎的光點,讓他深沈的眼神看起來不那麽難以接近。

“互幫互助而已。”他語氣依舊平淡,但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早點休息,明天要早起。”

他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更多客套。這反而讓謝霏桐覺得稍微安心了些。她點了點頭,“你也是。”

兩人各自刷開房門,走了進去。

謝霏桐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靜靜站了片刻。酒店房間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只有中央空調發出極其低微的送風聲。她脫下外套,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璀璨的夜景在腳下鋪展,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卻都與她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拿出手機,屏幕還停留在與周裴玉的聊天界面,那張紅色的電子獎狀格外醒目。她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發出任何消息,只是鎖上了屏幕。

另一邊,周裴玉進入房間後,隨手將大衣搭在沙發扶手上。他走到迷你吧臺,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也走到了窗邊。

同樣的夜景,映入他波瀾不驚的眼眸。他想起謝霏桐母親臉上強撐的堅強,想起蔡敏行精於算計的熱情,也想起謝霏桐在那些時刻保持的、近乎冷漠的平靜。這個家庭,每個人都在努力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應對著生活的驟變和不堪。

而他自己,也身處一場精心編排的演出之中。

他拿起手機,重新點開那張電子獎狀,看著上面一本正經的措辭,嘴角又浮起弧度。那一瞬,他想要的獎勵,竟然是她的一吻。他甩掉那個念頭,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明天,他將見到她口中的父親,那個他從未謀面的人。他需要好好休息,才可以站在她身邊,給予她最好的支撐。

可明天過後呢?明天過後,他們是不是就該終止協議,整理彼此的關系?謝霏桐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他討厭這種不確定感。他還是喜歡數學,那些確切的數字和模型,不會難以猜測,即便現在沒有答案,將來也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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