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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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接他回家
B省的天氣總是如此，即便是中午，也是灰蒙蒙的，鉛雲低垂，郊外監獄外空曠的水泥地更顯得冷清肅殺。
兩輛車前一後抵達。舅舅蔡自強帶著兒子蔡敏行坐了一輛；另一輛車上，是周裴玉開的車，前排坐著謝霏桐，後排坐著蔡美玲與謝國志的新衣物。
此刻，謝霏桐穿著一身素凈的米白色風衣，站在略顯寒涼的風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沈重的鐵門。周裴玉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同樣沈默，只是目光偶爾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蔡美玲則由她的哥哥蔡自強陪著，站在稍前一些的位置，手裏緊緊抓著一只布袋，裏面整齊疊放著一套嶄新的便服——那是她特意為今天準備的。
鐵門開啟的摩擦聲異常刺耳。
一個穿著樸素、身形比記憶中清瘦了許多的男人，有些遲緩地走了出來。是謝國志。
他的臉比以往黝黑了一些，是長期曬不到太陽的那種暗沈。他擡頭瞇眼適應著外面的光線，目光先是落在妻子蔡美玲身上，微微點頭，然後便急切地搜尋，直到看見女兒謝霏桐。
幾乎是在看清父親面容的剎那，謝霏桐的眼淚就湧了上來，但又控制在眼眶中，不讓它們輕易地掉落。
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情緒——心疼、這些年無處訴說的委屈、對父親在裏面所受種種的想象，以及這個家因此承受的所有顛簸與壓力——一股腦地湧了上來，堵在她的喉嚨裏。她嘴唇輕顫，想喊一聲“爸”，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她下意識向前邁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只是睜大了微紅的眼睛。
蔡美玲已經快步迎了上去，將手裏的衣服遞給丈夫謝國志，聲音哽咽，“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快把衣服換上，去去晦氣。”她的動作有些忙亂，像是急於用這些日常舉動來掩蓋內心的翻江倒海。
蔡自強也走上前，拍了拍妹夫的肩膀，嘆了口氣，語氣裏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老謝啊……你說你當初，還不是因為心太善，想多幫襯點家裏人，拉扯一把……”
謝國志默默換上外套，動作有些生疏，聽了這話，只是苦笑了一下，沒接腔。蔡自強和蔡敏行確實來鑒於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那些車軲轆話倒來倒去，他都煩了。
人生哪有回頭路。不管意圖如何，都不如當事人的那句定論性的“辯白”。官場上，局內人只論成敗輸贏；至於，對錯，只對局外人重要。事到如今，謝國志也不想去深究，到底是誰助推了關鍵的一環。過程只對還在場的人有意義，就結論而言，這一次，他沒有贏。
蔡美玲一邊幫他整理衣領，一邊低聲快語，像是急於向在場的周裴玉，或許也是向命運辯解，“他就是太重情義，借錢給老朋友開廠周轉，人家算利息給他……誰能想到後來牽扯出那麽多事？說有那個什麽‘管服關系違規’……唉！”
有人說，是他站錯了邊；有人說，是需要人騰位置；有人說，是他活該，一上任就大刀闊斧地改革，把單位弄得烏煙瘴氣；也有人說，他這麽大的官，不貪不可能；還有人說，被人盯著早晚會進去，現在這個判罰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蔡美玲不懂官場為何如此覆雜，也不理解法律為什麽不支持他們。謝國志被留置之後，她一開始心裏坦蕩，沒覺得謝國志會出事；後來證據坐實，無法挽回，她才知道之前的拉扯是有必要的。但所有的，都為時已晚。她已然放下，原諒自己。
“美玲，”謝國志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女兒，然後轉向妻子和舅兄，也像是對著空氣中斷案，“過去的事，別再說了。官場上的事，各有各的說法和立場。既然法院判了，我們也認了。木已成舟，深究無益，往前看吧。”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一直沈默站在女兒身邊的周裴玉身上，帶著打量，也帶著一絲詢問。這是他和未來女婿的第一次見面，場合實在稱不上體面，甚至有些寒磣，這讓他下意識想避開對方的註視。
周裴玉的照片，他是見過的，人卻是從未出現在探視名單裏，但今天他能來，至少意味著他和桐桐的關系是穩固的——謝國志心裏默默思量著，目光終究還是坦然地迎了上去。
周裴玉適時上前一步，禮節周全地微微躬身，“伯父，您好。我是周裴玉。”
“小周，你好啊。”謝國志回禮，眼神帶著懇切，“辛苦你照顧桐桐了。”
蔡敏行此時插話進來，語氣熱絡，“姨父，車準備好了，先送您和姨媽回家好好歇歇。晚上家裏備了便飯，給您接風。謝家幾位叔伯，還有侄兒女們，也說一定要過來，都盼著您呢。”
“不急張羅，先回家。”謝國志拍了拍蔡敏行的手臂，轉而看向周裴玉，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回避的意味，“今天不急著回去吧？”
周裴玉知道他問這話的意思，也不好回拒，看了一眼謝霏桐，得到肯定的點頭後，才回覆，“不急著回。”
“那好，那好，晚上一起吃飯。”
周裴玉點頭應下，隨即又懊惱，怎麽又要參加謝家蔡家的飯局！
謝霏桐這時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迎風吹幹眼淚，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挽住他的胳膊，低低叫了一聲，“爸，我們回家。”
謝國志看著女兒，又看了看周到卻不失距離感的周裴玉，眼底情緒翻湧，最終只是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點了點頭，“好，回家。”
蔡美玲將換下的舊衣物卷了卷，毫不猶豫地丟進了路旁冰冷的垃圾桶裏。
一行人走向停車場。周裴玉習慣性地為謝霏桐拉開車門，謝霏桐卻先扶著父親坐了進去，蔡美玲隨後跟上，緊挨著父親坐下。謝霏桐坐進了副駕。周裴玉關好車門，繞到駕駛座。
車子平穩駛離那片灰色的建築。車內一時寂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
她下意識看向駕駛座的周裴玉，他專註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疏淡，卻莫名讓她在這個混亂的清晨，感到了一絲奇異的支撐。心裏感慨，周裴玉的表演功力又上一層。
謝國志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眼皮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許久，他睜開眼，看了看身邊的女兒，又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開車的年輕人，忽然沒頭沒尾地低聲對女兒說了一句，“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謝霏桐立刻搖頭，喉頭再次發緊，“是媽媽辛苦。”
說完，他們都齊齊望向蔡美玲，而此時的蔡美玲，已經放松地昏昏睡去。
周裴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從鏡子裏看到謝霏桐泛紅的眼圈和強忍淚意的模樣，看到她對父親全然依賴和維護的姿態。這與她在律所裏那個冷靜理智、甚至不惜與他針鋒相對維護原則的謝律師截然不同。這是更脆弱，也更真實的她。
他不禁感到好奇：謝國志對她來說，是什麽樣的存在呢？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剛剛重獲自由、帶著一身過往傷痛和故事的男人，是謝霏桐寧可自己背負壓力、也要小心維護的家庭世界裏，最重要的一部分。而他，周裴玉，此刻正以某種被認可又充滿不確定性的身份，駛入這個世界的邊緣。
晚上那頓“接風宴”，註定不會輕松。
但此刻，在這安靜行駛的車廂內，一種沈重的、飽含傷痕的親情緩緩流動，而周裴玉自己，似乎也被這無形的氛圍裹挾了進去，暫時忘卻了那些協議、算計和嘴硬，只是作為一個沈默的護送者，駛向一個需要更多勇氣去面對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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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省的天氣總是如此，即便是中午，也是灰蒙蒙的，鉛雲低垂，郊外監獄外空曠的水泥地更顯得冷清肅殺。
兩輛車前一後抵達。舅舅蔡自強帶著兒子蔡敏行坐了一輛；另一輛車上，是周裴玉開的車，前排坐著謝霏桐，後排坐著蔡美玲與謝國志的新衣物。
此刻，謝霏桐穿著一身素凈的米白色風衣，站在略顯寒涼的風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沈重的鐵門。周裴玉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同樣沈默，只是目光偶爾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蔡美玲則由她的哥哥蔡自強陪著，站在稍前一些的位置，手裏緊緊抓著一只布袋，裏面整齊疊放著一套嶄新的便服——那是她特意為今天準備的。
鐵門開啟的摩擦聲異常刺耳。
一個穿著樸素、身形比記憶中清瘦了許多的男人，有些遲緩地走了出來。是謝國志。
他的臉比以往黝黑了一些，是長期曬不到太陽的那種暗沈。他擡頭瞇眼適應著外面的光線，目光先是落在妻子蔡美玲身上，微微點頭，然後便急切地搜尋，直到看見女兒謝霏桐。
幾乎是在看清父親面容的剎那，謝霏桐的眼淚就湧了上來，但又控制在眼眶中，不讓它們輕易地掉落。
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情緒——心疼、這些年無處訴說的委屈、對父親在裏面所受種種的想象，以及這個家因此承受的所有顛簸與壓力——一股腦地湧了上來，堵在她的喉嚨裏。她嘴唇輕顫，想喊一聲“爸”，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她下意識向前邁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只是睜大了微紅的眼睛。
蔡美玲已經快步迎了上去，將手裏的衣服遞給丈夫謝國志，聲音哽咽，“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快把衣服換上，去去晦氣。”她的動作有些忙亂，像是急於用這些日常舉動來掩蓋內心的翻江倒海。
蔡自強也走上前，拍了拍妹夫的肩膀，嘆了口氣，語氣裏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老謝啊……你說你當初，還不是因為心太善，想多幫襯點家裏人，拉扯一把……”
謝國志默默換上外套，動作有些生疏，聽了這話，只是苦笑了一下，沒接腔。蔡自強和蔡敏行確實來鑒於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那些車軲轆話倒來倒去，他都煩了。
人生哪有回頭路。不管意圖如何，都不如當事人的那句定論性的“辯白”。官場上，局內人只論成敗輸贏；至於，對錯，只對局外人重要。事到如今，謝國志也不想去深究，到底是誰助推了關鍵的一環。過程只對還在場的人有意義，就結論而言，這一次，他沒有贏。
蔡美玲一邊幫他整理衣領，一邊低聲快語，像是急於向在場的周裴玉，或許也是向命運辯解，“他就是太重情義，借錢給老朋友開廠周轉，人家算利息給他……誰能想到後來牽扯出那麽多事？說有那個什麽‘管服關系違規’……唉！”
有人說，是他站錯了邊；有人說，是需要人騰位置；有人說，是他活該，一上任就大刀闊斧地改革，把單位弄得烏煙瘴氣；也有人說，他這麽大的官，不貪不可能；還有人說，被人盯著早晚會進去，現在這個判罰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蔡美玲不懂官場為何如此覆雜，也不理解法律為什麽不支持他們。謝國志被留置之後，她一開始心裏坦蕩，沒覺得謝國志會出事；後來證據坐實，無法挽回，她才知道之前的拉扯是有必要的。但所有的，都為時已晚。她已然放下，原諒自己。
“美玲，”謝國志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女兒，然後轉向妻子和舅兄，也像是對著空氣中斷案，“過去的事，別再說了。官場上的事，各有各的說法和立場。既然法院判了，我們也認了。木已成舟，深究無益，往前看吧。”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一直沈默站在女兒身邊的周裴玉身上，帶著打量，也帶著一絲詢問。這是他和未來女婿的第一次見面，場合實在稱不上體面，甚至有些寒磣，這讓他下意識想避開對方的註視。
周裴玉的照片，他是見過的，人卻是從未出現在探視名單裏，但今天他能來，至少意味著他和桐桐的關系是穩固的——謝國志心裏默默思量著，目光終究還是坦然地迎了上去。
周裴玉適時上前一步，禮節周全地微微躬身，“伯父，您好。我是周裴玉。”
“小周，你好啊。”謝國志回禮，眼神帶著懇切，“辛苦你照顧桐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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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張羅，先回家。”謝國志拍了拍蔡敏行的手臂，轉而看向周裴玉，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回避的意味，“今天不急著回去吧？”
周裴玉知道他問這話的意思，也不好回拒，看了一眼謝霏桐，得到肯定的點頭後，才回覆，“不急著回。”
“那好，那好，晚上一起吃飯。”
周裴玉點頭應下，隨即又懊惱，怎麽又要參加謝家蔡家的飯局！
謝霏桐這時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迎風吹幹眼淚，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挽住他的胳膊，低低叫了一聲，“爸，我們回家。”
謝國志看著女兒，又看了看周到卻不失距離感的周裴玉，眼底情緒翻湧，最終只是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點了點頭，“好，回家。”
蔡美玲將換下的舊衣物卷了卷，毫不猶豫地丟進了路旁冰冷的垃圾桶裏。
一行人走向停車場。周裴玉習慣性地為謝霏桐拉開車門，謝霏桐卻先扶著父親坐了進去，蔡美玲隨後跟上，緊挨著父親坐下。謝霏桐坐進了副駕。周裴玉關好車門，繞到駕駛座。
車子平穩駛離那片灰色的建築。車內一時寂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
她下意識看向駕駛座的周裴玉，他專註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疏淡，卻莫名讓她在這個混亂的清晨，感到了一絲奇異的支撐。心裏感慨，周裴玉的表演功力又上一層。
謝國志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眼皮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許久，他睜開眼，看了看身邊的女兒，又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開車的年輕人，忽然沒頭沒尾地低聲對女兒說了一句，“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謝霏桐立刻搖頭，喉頭再次發緊，“是媽媽辛苦。”
說完，他們都齊齊望向蔡美玲，而此時的蔡美玲，已經放松地昏昏睡去。
周裴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從鏡子裏看到謝霏桐泛紅的眼圈和強忍淚意的模樣，看到她對父親全然依賴和維護的姿態。這與她在律所裏那個冷靜理智、甚至不惜與他針鋒相對維護原則的謝律師截然不同。這是更脆弱，也更真實的她。
他不禁感到好奇：謝國志對她來說，是什麽樣的存在呢？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剛剛重獲自由、帶著一身過往傷痛和故事的男人，是謝霏桐寧可自己背負壓力、也要小心維護的家庭世界裏，最重要的一部分。而他，周裴玉，此刻正以某種被認可又充滿不確定性的身份，駛入這個世界的邊緣。
晚上那頓“接風宴”，註定不會輕松。
但此刻，在這安靜行駛的車廂內，一種沈重的、飽含傷痕的親情緩緩流動，而周裴玉自己，似乎也被這無形的氛圍裹挾了進去，暫時忘卻了那些協議、算計和嘴硬，只是作為一個沈默的護送者，駛向一個需要更多勇氣去面對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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