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重大瑕疵
關燈
小
中
大
40 重大瑕疵
當日，電話掛斷後，聽筒裏的忙音似乎還在耳畔嗡嗡作響。謝霏桐在工位前靜坐了片刻，將心裏翻騰的思緒強行按捺下去，然後起身，走向李言承的座位。
他坐在開放辦公區靠窗的一排，工位整潔得近乎刻板，除了壘放整齊的案卷和文件，幾乎沒有私人物品。此刻，他正對著三塊顯示屏，專註地核對著什麽，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謝霏桐走到他桌邊，輕聲開口，“李律，打擾一下，有件事想跟您說。”
李言承目光沒離開屏幕，手上動作卻沒停，“嗯，你說。”聲音是工作狀態下特有的簡練。
謝霏桐斟酌著用詞，“是關於康健科技項目……我這邊後續，可能會有一些工作安排上的調整。想提前跟您報備一下，如果需要我離開項目組，我一定會做好所有交接，盡量減少對項目的影響。”
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
李言承轉過椅子，擡起頭看她。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閃過一瞬的了然，隨即那層工作時的冷硬外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的表情。
“謝霏桐，”他身體往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你這是提前給自己寫結局呢？”
謝霏桐楞了一下。
“調令呢？OA系統流程走到哪一步了？陳律親自找你談過嗎？”他接連問，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洞悉的銳利。
沒等她回答，他自己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周圍隱約可聞鍵盤聲的開放辦公區，語氣放緩，但每個字都篤定，“只要正式的調令沒下來，沒擺在我面前，你就還是這個項目組的人，該做的事一件不能少。少一個人，我們剩下的工作量不是簡單加減，是得重新排兵布陣。你不能先想著撂挑子，明白嗎？”
最後那句“明白嗎”，語氣並不嚴厲，更像是一種基於事實的提醒。他臉上又恢覆了平日裏那種略帶松弛的神態，仿佛剛才那個銳利追問的人只是錯覺。
謝霏桐看著他，緊繃的心弦莫名松了一絲。
她低聲接了一句，帶著點自嘲，“懂了。就是……只要幹不死，就往死裏幹？”
李言承聞言，真的低笑了一聲，搖搖頭，“咱們所不提倡這種做法。不過，”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托付的認真，“項目現在正是關鍵，你頂的位置，別人一時半會兒頂不上。所以，別瞎想，回去幹活。”
他指了指她工位的方向，動作自然，就像在吩咐一件最平常的工作。
走回自己座位的短短幾步路，謝霏桐感覺心口那塊石頭，似乎被挪開了一角。在公開的、無遮無擋的工位間，他沒有追問緣由，沒有虛言安慰，只是用最務實的方式告訴她——工作還在，責任就在，專註眼前。
日子一天天過去，預想中的變動並未發生。沒有陳律的召見，沒有HR的通知，甚至沒有半點風聲。項目例會照常，任務分工表上她的名字依舊緊隨李言承和另一位中年級律師之後，新的盡調清單和電話會議安排源源不斷地湧來。
或許，真的是周裴玉去跟裴芷苓說了什麽。調令終究沒有來。
康健科技並購德國“海拉醫療”的項目進入最緊張的盡職調查核心期。
謝霏桐正在核對第不知道多少份許可協議——海拉與“萊茵生物材料”關於“血管支架表面微結構蝕刻工藝”的專利許可。
連日的高壓訓練讓她的眼睛像探測器，捕捉到了那份協議掃描件上，一處頁碼銜接處幾乎像素級別的、細微的排版不自然。同時，她記憶庫中另一份不起眼的文件被觸發——一份海拉香港子公司去年的物流備案摘要，其中提及向某中國公司發送的“特殊工藝樣品”。
許可協議寫明：非獨占、不可分許可、限於歐洲經濟區（EEA）內用於生產自有品牌產品。
物流記錄顯示：貨品發往中國。
掃描文件存在：疑似人為拼接的痕跡。
三個點在她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腦海中連成一條危險的紅線。她立刻整理出對比摘要，附上疑點截圖，通過內部系統發給了李言承，標題標註為【緊急-潛在重大產權瑕疵】。
不到五分鐘，李言承的回覆在屏幕上彈出，言簡意賅，甚至沒加一個標點：“立刻帶原始文件到我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燈還亮著。謝霏桐推門進去，將文件放在他桌上。李言承並未擡眼，只伸手取過，迅速翻閱起來，目光銳利如鷹。辦公室裏只聽得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他偶爾敲擊鍵盤調取對比資料的輕響。空氣仿佛凝固。
大約十分鐘後，他擡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專註得令人屏息。
“疑點成立。”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沈，字字清晰，“這不是疏忽，可能是故意隱瞞，或是對風險認知嚴重不足。”
他身體微微前傾，顯示器冷白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你發現的掃描件問題，是關鍵突破口。立刻起草質詢函，以我方律師名義，正式要求海拉及對方律師：第一，提供與萊茵公司這份專利許可協議的簽署原件或經認證的完整電子副本，特別是所有附件、附錄及後續修訂文件；第二，限期解釋香港子公司涉專利產品銷售行為的法律依據，並提供所有授權文件；第三，明確要求其根據並購協議草案的披露義務，對此項可能存在的瑕疵進行正式書面說明，並承諾承擔一切後果。”他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謝霏桐沒料到他當場指出如何處理，盡管指尖冰涼，卻迅速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他說的要點。
“我會和整個項目組同步。”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在今晚真正落在謝霏桐臉上，那不是桃花眼的魅惑，也沒有讚許，而是一種沈重的托付，“這是這個項目可能遇到的實質性重大風險。你的發現，很關鍵。”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屏幕：“函件措辭必須嚴謹。給你兩小時，初稿發我。”
“是，李律師。”謝霏桐聽到自己幹澀但堅定的聲音。
她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走廊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裏咚咚敲擊——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雜著巨大壓力和奇異興奮的戰栗。她仿佛一個潛游者，無意間觸碰到了這個光鮮項目深水下的冰冷暗礁。而李言承，那個平日裏沈默嚴苛的“監工”，竟將識別和處理礁石的責任與信任，一並放在了她手裏。
向陳律匯報結束後，李言承在項目組裏同步消息：在獲得滿意答覆並經過我方獨立驗證前，有關此項專利及其相關產品的估值和保證條款，全部暫緩。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冷光映在謝霏桐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已在鍵盤上飛舞。
她知道，這一紙質詢函若發出，便是將己方律師團隊推到了與德國賣方律師正面交鋒的最前線，再無回旋餘地。
這時，擱在桌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動劃破了室內的寂靜。
是周裴玉。
一連三條信息跳出來：
“還在忙？”
“要不要出來吃點東西？”
“我知道有家粥鋪還開著。”
謝霏桐瞥了一眼，手指在鍵盤上短暫停頓，隨即飛快敲出一個字：
“忙。”
發送。
她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卻沒能立刻回到工作中去。心裏掠過一絲很淡的異樣——最近周裴玉找她的頻率，似乎高得有些不尋常。以往他也關心，但多是遞來一句話，像扔過一塊小石子，並不真的期待回響。她回不回，他似乎都不在意；若真有事，他一定會打電話。
這幾日卻不同，消息來得勤，理由也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看到一朵形狀奇怪的雲，路過她喜歡的甜品店，或者，就像現在，單純問一句吃不吃飯。
這不再是“不需要回覆”，而更像是博一種關註——看看我，我在這裏。
他是在向他之前的憤怒道歉嗎？還是？
她其實還有很多疑問：裴芷苓那邊他到底有沒有幫忙遞話？張才的案源是否真有他的暗中引薦？還有……他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去接即將出獄的謝國志？
可這些話湧到嘴邊，又被她無聲地壓了回去。她不敢問，也不想問。
她害怕他滋生出什麽別的情誼，而自己無以為報。現在的她，哪有資格談感情？
況且，他們之間，本就談不上感情。對，談不上。
他們不過是普通的協議關系。
她用力甩甩頭，試圖按掉腦中紛亂的思緒，使混亂的頭腦清醒起來。接著，她起身，踱步走了一兩下，點了一杯加濃的抹茶拿鐵。比起粥，此刻的她更需要一杯醒神的飲品。
一分鐘後，她將註意力強行拉回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文字，拉回那份尚未完成的質詢函，斷斷續續地敲打起來。
而屏幕另一端，周裴玉看著那個幹脆利落、近乎冰冷的“忙”字，將手機慢慢握緊。
他站在自己寂靜的客廳裏，窗外城市燈火流轉。掌心的手機微微發燙，那句簡短的回覆卻透著涼意。
他也說不清楚，為何此刻，他想見她。甚至他覺得自己是因為想要吃粥，而恰好缺一個飯搭子，所以才給她發消息。
他想見她，這個念頭近來強烈得幾乎按捺不住。並非有什麽非說不可的大事，只是隱約感到某種無形的時限正在逼近，像是夏天口袋裏的糖在一點點融化，再不吃就來不及了。
比起這，他更怕打擾她。他知道她正全力以赴攀登她的山，而他不能，也不該成為一顆礙眼的石頭。
他最終沒有再回覆，只是將那句“忙”和以往許多次被她工作推開的記憶一起，默默收進了心底。
夜還很長，她的燈光想必也還亮著。而他這裏，只有粥鋪的地址在腦海中亮了又黯，像一句未曾說出的邀約，最終歸於沈寂的夜色裏。
質詢函發出後，如同石子投入深潭，一日後，德國方面的反應起初是拖延與模糊。對方律師回函輕描淡寫，聲稱銷售行為“符合內部安排”，協議“附件無關緊要”，試圖將問題淡化。
李言承的經驗告訴他，對方越是回避，問題可能越大。
謝霏桐也跟著緊張起來。托張才的福，她算是積累了不可或缺的工作體驗了。也托他的福，這個月，她的有效工時一定會上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當日，電話掛斷後，聽筒裏的忙音似乎還在耳畔嗡嗡作響。謝霏桐在工位前靜坐了片刻，將心裏翻騰的思緒強行按捺下去，然後起身，走向李言承的座位。
他坐在開放辦公區靠窗的一排，工位整潔得近乎刻板，除了壘放整齊的案卷和文件，幾乎沒有私人物品。此刻，他正對著三塊顯示屏，專註地核對著什麽，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謝霏桐走到他桌邊，輕聲開口，“李律，打擾一下，有件事想跟您說。”
李言承目光沒離開屏幕，手上動作卻沒停，“嗯，你說。”聲音是工作狀態下特有的簡練。
謝霏桐斟酌著用詞，“是關於康健科技項目……我這邊後續，可能會有一些工作安排上的調整。想提前跟您報備一下，如果需要我離開項目組，我一定會做好所有交接，盡量減少對項目的影響。”
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
李言承轉過椅子，擡起頭看她。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閃過一瞬的了然，隨即那層工作時的冷硬外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的表情。
“謝霏桐，”他身體往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你這是提前給自己寫結局呢？”
謝霏桐楞了一下。
“調令呢？OA系統流程走到哪一步了？陳律親自找你談過嗎？”他接連問，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洞悉的銳利。
沒等她回答，他自己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周圍隱約可聞鍵盤聲的開放辦公區，語氣放緩，但每個字都篤定，“只要正式的調令沒下來，沒擺在我面前，你就還是這個項目組的人，該做的事一件不能少。少一個人，我們剩下的工作量不是簡單加減，是得重新排兵布陣。你不能先想著撂挑子，明白嗎？”
最後那句“明白嗎”，語氣並不嚴厲，更像是一種基於事實的提醒。他臉上又恢覆了平日裏那種略帶松弛的神態，仿佛剛才那個銳利追問的人只是錯覺。
謝霏桐看著他，緊繃的心弦莫名松了一絲。
她低聲接了一句，帶著點自嘲，“懂了。就是……只要幹不死，就往死裏幹？”
李言承聞言，真的低笑了一聲，搖搖頭，“咱們所不提倡這種做法。不過，”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托付的認真，“項目現在正是關鍵，你頂的位置，別人一時半會兒頂不上。所以，別瞎想，回去幹活。”
他指了指她工位的方向，動作自然，就像在吩咐一件最平常的工作。
走回自己座位的短短幾步路，謝霏桐感覺心口那塊石頭，似乎被挪開了一角。在公開的、無遮無擋的工位間，他沒有追問緣由，沒有虛言安慰，只是用最務實的方式告訴她——工作還在，責任就在，專註眼前。
日子一天天過去，預想中的變動並未發生。沒有陳律的召見，沒有HR的通知，甚至沒有半點風聲。項目例會照常，任務分工表上她的名字依舊緊隨李言承和另一位中年級律師之後，新的盡調清單和電話會議安排源源不斷地湧來。
或許，真的是周裴玉去跟裴芷苓說了什麽。調令終究沒有來。
康健科技並購德國“海拉醫療”的項目進入最緊張的盡職調查核心期。
謝霏桐正在核對第不知道多少份許可協議——海拉與“萊茵生物材料”關於“血管支架表面微結構蝕刻工藝”的專利許可。
連日的高壓訓練讓她的眼睛像探測器，捕捉到了那份協議掃描件上，一處頁碼銜接處幾乎像素級別的、細微的排版不自然。同時，她記憶庫中另一份不起眼的文件被觸發——一份海拉香港子公司去年的物流備案摘要，其中提及向某中國公司發送的“特殊工藝樣品”。
許可協議寫明：非獨占、不可分許可、限於歐洲經濟區（EEA）內用於生產自有品牌產品。
物流記錄顯示：貨品發往中國。
掃描文件存在：疑似人為拼接的痕跡。
三個點在她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腦海中連成一條危險的紅線。她立刻整理出對比摘要，附上疑點截圖，通過內部系統發給了李言承，標題標註為【緊急-潛在重大產權瑕疵】。
不到五分鐘，李言承的回覆在屏幕上彈出，言簡意賅，甚至沒加一個標點：“立刻帶原始文件到我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燈還亮著。謝霏桐推門進去，將文件放在他桌上。李言承並未擡眼，只伸手取過，迅速翻閱起來，目光銳利如鷹。辦公室裏只聽得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他偶爾敲擊鍵盤調取對比資料的輕響。空氣仿佛凝固。
大約十分鐘後，他擡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專註得令人屏息。
“疑點成立。”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沈，字字清晰，“這不是疏忽，可能是故意隱瞞，或是對風險認知嚴重不足。”
他身體微微前傾，顯示器冷白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你發現的掃描件問題，是關鍵突破口。立刻起草質詢函，以我方律師名義，正式要求海拉及對方律師：第一，提供與萊茵公司這份專利許可協議的簽署原件或經認證的完整電子副本，特別是所有附件、附錄及後續修訂文件；第二，限期解釋香港子公司涉專利產品銷售行為的法律依據，並提供所有授權文件；第三，明確要求其根據並購協議草案的披露義務，對此項可能存在的瑕疵進行正式書面說明，並承諾承擔一切後果。”他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謝霏桐沒料到他當場指出如何處理，盡管指尖冰涼，卻迅速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他說的要點。
“我會和整個項目組同步。”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在今晚真正落在謝霏桐臉上，那不是桃花眼的魅惑，也沒有讚許，而是一種沈重的托付，“這是這個項目可能遇到的實質性重大風險。你的發現，很關鍵。”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屏幕：“函件措辭必須嚴謹。給你兩小時，初稿發我。”
“是，李律師。”謝霏桐聽到自己幹澀但堅定的聲音。
她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走廊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裏咚咚敲擊——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雜著巨大壓力和奇異興奮的戰栗。她仿佛一個潛游者，無意間觸碰到了這個光鮮項目深水下的冰冷暗礁。而李言承，那個平日裏沈默嚴苛的“監工”，竟將識別和處理礁石的責任與信任，一並放在了她手裏。
向陳律匯報結束後，李言承在項目組裏同步消息：在獲得滿意答覆並經過我方獨立驗證前，有關此項專利及其相關產品的估值和保證條款，全部暫緩。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冷光映在謝霏桐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已在鍵盤上飛舞。
她知道，這一紙質詢函若發出，便是將己方律師團隊推到了與德國賣方律師正面交鋒的最前線，再無回旋餘地。
這時，擱在桌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動劃破了室內的寂靜。
是周裴玉。
一連三條信息跳出來：
“還在忙？”
“要不要出來吃點東西？”
“我知道有家粥鋪還開著。”
謝霏桐瞥了一眼，手指在鍵盤上短暫停頓，隨即飛快敲出一個字：
“忙。”
發送。
她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卻沒能立刻回到工作中去。心裏掠過一絲很淡的異樣——最近周裴玉找她的頻率，似乎高得有些不尋常。以往他也關心，但多是遞來一句話，像扔過一塊小石子，並不真的期待回響。她回不回，他似乎都不在意；若真有事，他一定會打電話。
這幾日卻不同，消息來得勤，理由也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看到一朵形狀奇怪的雲，路過她喜歡的甜品店，或者，就像現在，單純問一句吃不吃飯。
這不再是“不需要回覆”，而更像是博一種關註——看看我，我在這裏。
他是在向他之前的憤怒道歉嗎？還是？
她其實還有很多疑問：裴芷苓那邊他到底有沒有幫忙遞話？張才的案源是否真有他的暗中引薦？還有……他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去接即將出獄的謝國志？
可這些話湧到嘴邊，又被她無聲地壓了回去。她不敢問，也不想問。
她害怕他滋生出什麽別的情誼，而自己無以為報。現在的她，哪有資格談感情？
況且，他們之間，本就談不上感情。對，談不上。
他們不過是普通的協議關系。
她用力甩甩頭，試圖按掉腦中紛亂的思緒，使混亂的頭腦清醒起來。接著，她起身，踱步走了一兩下，點了一杯加濃的抹茶拿鐵。比起粥，此刻的她更需要一杯醒神的飲品。
一分鐘後，她將註意力強行拉回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文字，拉回那份尚未完成的質詢函，斷斷續續地敲打起來。
而屏幕另一端，周裴玉看著那個幹脆利落、近乎冰冷的“忙”字，將手機慢慢握緊。
他站在自己寂靜的客廳裏，窗外城市燈火流轉。掌心的手機微微發燙，那句簡短的回覆卻透著涼意。
他也說不清楚，為何此刻，他想見她。甚至他覺得自己是因為想要吃粥，而恰好缺一個飯搭子，所以才給她發消息。
他想見她，這個念頭近來強烈得幾乎按捺不住。並非有什麽非說不可的大事，只是隱約感到某種無形的時限正在逼近，像是夏天口袋裏的糖在一點點融化，再不吃就來不及了。
比起這，他更怕打擾她。他知道她正全力以赴攀登她的山，而他不能，也不該成為一顆礙眼的石頭。
他最終沒有再回覆，只是將那句“忙”和以往許多次被她工作推開的記憶一起，默默收進了心底。
夜還很長，她的燈光想必也還亮著。而他這裏，只有粥鋪的地址在腦海中亮了又黯，像一句未曾說出的邀約，最終歸於沈寂的夜色裏。
質詢函發出後，如同石子投入深潭，一日後，德國方面的反應起初是拖延與模糊。對方律師回函輕描淡寫，聲稱銷售行為“符合內部安排”，協議“附件無關緊要”，試圖將問題淡化。
李言承的經驗告訴他，對方越是回避，問題可能越大。
謝霏桐也跟著緊張起來。托張才的福，她算是積累了不可或缺的工作體驗了。也托他的福，這個月，她的有效工時一定會上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