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預謀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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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預謀邂逅
第一日， 德國方面的回覆來了，措辭官方，語調溫和卻暗含敷衍。對方首席律師卡爾·穆勒的回函輕描淡寫：“相關銷售行為符合集團內部一貫安排……所提及附件僅為程序性補充，對核心權利無實質影響……建議勿過度解讀。”
典型的拖延與模糊戰術，試圖用“內部慣例”和“無關緊要”來軟化問題的尖銳性。
李言承向陳靜匯報，“反應越輕，腳下挖的坑可能越深。他們在試探我們的決心和深度。”
“迅速和康健科技敲定開會事件，討論一下後面的策略。”
“好。”
第二日，緊急會議室內，氣氛凝重。
李言承與陳靜向項目真正的甲方——張才，進行了視頻匯報。屏幕上，張才的表情從疑惑到嚴肅，最後定格為決斷。
“李律師，你的判斷我信。周裴玉跟我推薦你們團隊時，說過你最擅長在看似平滑的冰面下找到裂縫。”張才身體前傾，透過鏡頭傳遞出壓力與授權，“既然有問題，就別客氣。撕開它，看看裏面到底爛了多少。 需要什麽授權，我給。目標是：要麽把風險成本給我壓到最低，要麽，就把這顆壞牙連根拔掉，別留在我的碗裏！”
獲得尚方寶劍，李言承的方案更加犀利。他親自操刀，將謝霏桐發現的掃描件頁碼缺失、邊緣裁剪疑點，與海拉香港子公司近兩年的公開銷售記錄、物流數據（甚至通過一些渠道獲得的模糊報關單信息）進行交叉比對，制成了一份附有對比圖表的《初步法律風險分析及應對建議》。
建議中明確指出，根據並購協議草案中“陳述與保證”條款，海拉有義務保證其知識產權的完整性與合規性。任何隱瞞或虛假陳述，都可能構成重大違約，不僅影響交易對價，甚至可能導致交易終止。
同時，謝霏桐在李言承的指導下，開展了更廣泛的“外圍調查”。她通過公開數據庫、行業報告，並利用律所的國際合作網絡，調查萊茵公司以及那家中國競爭對手的專利訴訟歷史、商業合作模式。她還深入研究了專家文章中指出的要點：在醫療器械並購中，必須核查專利是否設有質押、許可是否備案，以及許可協議中是否存在限制使用範圍或收益分配的“暗礁”。
她的電腦屏幕上，關系圖譜和 timeline 越來越覆雜，也越來越清晰。
幾番來回下，德國方面終於提供了更多文件，但雜亂無章，像是一堆匆忙間掃進文件夾的碎片。
謝霏桐泡在文件海裏，用熒光筆、便簽和電子筆記進行地毯式篩查。終於，在一堆郵件往來和一份不起眼的“補充理解備忘錄”的附件鏈接裏，她找到了關鍵證據：
一份三年前簽署的、未向康健科技初始披露的秘密附錄。
該附錄確實授予了海拉香港子公司“在特定條件下，為評估亞洲市場潛力之目的，進行限量技術樣品生產的權利”，但明確禁止任何形式的銷售或營利性交付。而海拉香港子公司近兩年的銷售記錄，無論是數量還是金額，都已遠遠超出了“樣品”範疇，構成了赤裸裸的違約與侵權。
“這就坐實了。”李言承看著謝霏桐標註出的對比圖表，目光冷峻，“不僅是侵權風險，海拉在盡職調查過程中的信息披露也存在重大疏漏（甚至可能是故意隱瞞）。這足以讓我們重新談判，大幅壓低估值，並要求海拉母公司出具更嚴格的賠償保證，或者……”他頓了頓，“在交割前，徹底剝離或處理好這個‘定時炸彈’。”
接下來的談判緊張而激烈。
李言承作為康健科技律師團隊的核心之一，與陳靜律師等人並肩，與德方展開了多輪拉鋸。謝霏桐雖未直接參與談判，但她提供的每一個細節、每一份證據鏈條，都成為恒天律所在談判桌上最有力的武器。
張才在聽取匯報後，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深知，若非謝霏桐的“吹毛求疵”和李言承的果斷，一旦以原條件完成收購，未來某天萊茵公司的律師函可能直接讓他這“第一槍”變成吞噬巨資的無底洞。
留學回國，張才一直在自家企業中潛心學習，父親監管技術與生產，而他，利用他自身的語言優勢，和接受過成體系的管理課程優勢，三年時間，摸清行業的運行規律和核心要點，同時，瞄準國外的技術優勢，進行合作與擴張，還有一部分融資工作。
他以為前期走訪企業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得足夠，沒想到臨近收購之前，還是會有錯漏。
最終，憑借確鑿的證據和堅定的立場，康健科技成功地將此次專利瑕疵作為重大議價點，迫使海拉方面接受了以下條件：
一是交易對價調減：針對存在瑕疵的專利及相關產品線，調減收購對價。
二是設立賠償準備金：從交易價款中劃撥一部分作為專項托管基金，用於應對未來可能因該專利侵權引發的訴訟或賠償。
三是賣方保證與賠償：海拉母公司出具更嚴厲的保證條款，承諾承擔因此次披露不充分及潛在侵權所引發的一切法律責任和損失。
四是交割前整改：海拉必須在交割前，與萊茵公司達成和解並補正許可，或終止違規銷售，並提供證明。
項目最終驚險卻順利地完成了交割。
慶功宴設在市中心一家高級酒店的頂層宴會廳。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廳內光影流動，香檳塔折射著水晶燈的光芒，空氣裏彌漫著成功過後特有的松弛與微醺。
張才端著酒杯，特意走到陳靜和李言承面前，他的笑容裏帶著如釋重負的後怕和真誠的感激。
“李律師，陳律師，”他笑容真摯，語氣感慨，“這次多虧了你們火眼金睛。幫我們提前排掉了一個大雷。裴玉介紹得沒錯，你們是真正能打硬仗的。” 他特意提到了周裴玉，目光在李言承臉上微微停留了一下。
李言承也回應了他的目光，他這下明白了張才找他們團隊，還有一個用意：盯住他。他轉過身笑了笑，突然覺得這份工作也沒那麽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謝霏桐有沒有受影響。
“舅舅。”
一個清亮、略帶跳躍感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這片刻微妙的沈寂。陳曦端著一小碟精致點心，從李言承身後輕快地繞到陳靜旁邊。她一來，周圍的光影仿佛都活潑了幾分。
張才的目光自然地被吸引過去。她一身簡約的淺灰色西裝裙，剪裁合體，但穿在她身上卻少了幾分刻板，多了幾分隨性的活力。
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小麥色肌膚，透著陽光親吻過的健康光澤，在宴會廳的暖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她的大眼睛裏盛著未被馴服的亮光，好奇而直接地看向他，高鼻梁勾勒出清晰又帶著幾分野性的側影。
她一身名媛打扮，卻沒有那種含蓄與故意展現的低調奢華，透出與其他人不同的氣質，明亮、舒適。衣服左上角的明黃色胸針，莽撞又鮮明地帶了進來。
“這位是？”張才饒有興致地開口。
陳靜笑著拍了拍陳曦的手臂，介紹道：“張總，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我外甥女，陳曦。剛回國，在國外讀的金融。”
陳曦上前一步，笑容綻開，毫無新人的拘謹，那抹明黃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晃，“張總好！我是 Chelsea。我舅舅總算沒把我‘金融冒險家’的綽號也報出來。” 她語速輕快，英文名自然流利地嵌入，如同報上另一個慣用的旅拍代號，“剛剛聽說了你們這次的收購，能近距離觀摩這麽精彩的案例實戰，比在冰島追極光還有意思。”
她的話裏帶著旅行者的比喻，外向又生動，瞬間把嚴肅的商務氛圍扯開一道充滿新鮮空氣的口子。
冰島？極光？周裴玉肯定感興趣。
張才伸出手，與陳曦幹脆地握了握。
“Chelsea？” 他看了眼那枚醒目的胸針，忽然話鋒一轉，切換成流暢的英文，語速平緩卻帶著清晰的考較意味，“Since you're fresh from London, Chelsea, I'd like to hear your take: what are the key practical challenges for transition finance in emerging markets, particularly around decarbonization”（既然你剛從倫敦回來，Chelsea，我想聽聽你的看法：轉型金融在新興市場面臨的主要實際挑戰是什麽，尤其是圍繞去碳化？）
這個問題直接切入今年全球金融市場關註的核心議題之一，簡潔卻犀利。旁邊的陳靜笑容未變，眼神微凝。李言承也略感意外，感受到了不同的磁場變化，微微向後傾了一下，想坐山觀虎鬥。
陳曦略微一怔，但大眼睛裏的光只是閃爍了一下，並未黯淡，反而迅速凝聚起專註的神采，立刻接住了張才遞過來的招式，同樣用英文流暢回應，語速稍快卻條理清晰，“That's the trillion-dollar question, Mr. Zhang.（這是價值萬億美元的問題，張總。）”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點著香檳杯腳，“Beyond the obvious funding gaps, I see the core hurdles in measurement and additionality.（除了明顯的資金缺口，我認為核心障礙在於‘可衡量性’和‘額外性’。）” 她語速平穩，帶著討論熟悉課題時的篤定，用英文論述了一段相關理論知識.
她最後恰到好處地停頓，並自然切換回中文，將略顯學術的討論拉回現實層面，“當然，這需要非常本地化的解決方案和創新的金融工具。”
張才刻意刁難，卻被陳曦穩穩接住。看來這個二代，並非是花架子的。
兩人碰杯，氣氛輕松愉快。
電話響起，張才接起來，便借口轉身離場。
陳曦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呼了口氣，轉向舅舅，低聲笑道：“這位張總，問題來得快，接話也快。”
陳靜看著她眼中還未散去的、被激發出的神采，意味深長地說：“聰明人總是容易認出聰明人。不過，這裏的水，比你看過的海還要深，還要渾。”他頓了頓，接著說，“怎麽樣，這種場合？和你想象的一樣嗎？”
陳曦的視線從人群那邊收回，落在舅舅臉上，大眼睛裏的銳利光芒稍斂，換上一點面對家人的松弛和微微的苦惱。
“比想象中……更覆雜。”她老實說，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杯腳，“每個人都像戴著好幾層面具說話。”
陳靜笑了笑，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回來也有些日子了，就業方向，心裏有譜了嗎？你爸那邊……”他的意思很明確。陳曦的父親，是大型航空集團的董事長，企業有明確規定：高層的直系親屬不得在其任職體系內擔任要職。
陳曦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下一點，這是她近來確實在糾結的問題。
“投了幾份簡歷，也見了幾個師兄師姐推薦的機會，私募、投行都有……但他們現在更傾向於找計算機和數學背景的，能做量化或者模型的人才，我對金融數字之類的還是缺點興趣。”她坦率承認，隨即像是想起什麽，目光下意識地又往張才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語氣帶了點好奇，“對了舅舅，剛才那位張總……他具體是做什麽的？我看他氣場很強，問題也很刁鉆，不像是普通投資人。”
陳靜聞言，眼裏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剛才不還跟人家說，‘近距離觀摩了這麽精彩的案例實戰’？怎麽，光顧著恭維，連甲方老底是做什麽的都沒摸清？”
陳曦被說中，臉頰微微發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是……從旁邊人聊天裏聽了一耳朵，臨場發揮嘛。總不能說‘張總您好，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就是來蹭飯見世面的’吧？”
看著她這副機靈勁，陳靜失笑，搖了搖頭，“你呀……張才他們家，‘康健醫療’聽說過嗎？專攻心血管科室的醫療器械，從導管、支架到高端影像設備，在國內細分市場紮根很深。前幾年才接手家裏的生意，成長很快，心思活絡，現在不滿足只做傳統經銷和生產，今年自己牽頭搞了個產業投資基金，專門投醫療科技和高端制造領域的創新項目，尤其是能和自家渠道結合、或者有技術協同效應的。這次並購案，就是他的基金主導的，所以對法律合規摳得極細。”
“康健醫療……產業基金……”陳曦低聲重覆，眼神裏閃過一絲恍然和新的興趣。她想起剛才討論的轉型金融和去碳化，立刻意識到，“所以他對新興市場的挑戰那麽關註，是因為醫療設備生產和供應鏈本身也面臨綠色轉型壓力？還是想尋找醫療和清潔能源交叉的創新點？”
“反應很快，聯想也大膽。”陳靜讚許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他帶陳曦出來的目的很明確，見識真正的商業戰場是第一層，而更深處，是他與陳曦父親，乃至她母親共同的心照不宣——斬斷她那段隔著大洋、讓全家都頭疼不已的異國戀情的殘留影響，將她穩妥地引回國內的發展軌道，並盡可能為她物色幾個更“合適”、根基在國內的青年才俊。張才嘛，也可以進入這個名單。
而此刻的謝霏桐，她正坐在周裴玉的車裏，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向後流淌。她剛剛結束連續數日的高強度工作，身體疲憊，精神卻仍有些亢奮。
她乘坐高鐵去往一個更重要的地方——接馬上重獲自由的父親謝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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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拖延與模糊戰術，試圖用“內部慣例”和“無關緊要”來軟化問題的尖銳性。
李言承向陳靜匯報，“反應越輕，腳下挖的坑可能越深。他們在試探我們的決心和深度。”
“迅速和康健科技敲定開會事件，討論一下後面的策略。”
“好。”
第二日，緊急會議室內，氣氛凝重。
李言承與陳靜向項目真正的甲方——張才，進行了視頻匯報。屏幕上，張才的表情從疑惑到嚴肅，最後定格為決斷。
“李律師，你的判斷我信。周裴玉跟我推薦你們團隊時，說過你最擅長在看似平滑的冰面下找到裂縫。”張才身體前傾，透過鏡頭傳遞出壓力與授權，“既然有問題，就別客氣。撕開它，看看裏面到底爛了多少。 需要什麽授權，我給。目標是：要麽把風險成本給我壓到最低，要麽，就把這顆壞牙連根拔掉，別留在我的碗裏！”
獲得尚方寶劍，李言承的方案更加犀利。他親自操刀，將謝霏桐發現的掃描件頁碼缺失、邊緣裁剪疑點，與海拉香港子公司近兩年的公開銷售記錄、物流數據（甚至通過一些渠道獲得的模糊報關單信息）進行交叉比對，制成了一份附有對比圖表的《初步法律風險分析及應對建議》。
建議中明確指出，根據並購協議草案中“陳述與保證”條款，海拉有義務保證其知識產權的完整性與合規性。任何隱瞞或虛假陳述，都可能構成重大違約，不僅影響交易對價，甚至可能導致交易終止。
同時，謝霏桐在李言承的指導下，開展了更廣泛的“外圍調查”。她通過公開數據庫、行業報告，並利用律所的國際合作網絡，調查萊茵公司以及那家中國競爭對手的專利訴訟歷史、商業合作模式。她還深入研究了專家文章中指出的要點：在醫療器械並購中，必須核查專利是否設有質押、許可是否備案，以及許可協議中是否存在限制使用範圍或收益分配的“暗礁”。
她的電腦屏幕上，關系圖譜和 timeline 越來越覆雜，也越來越清晰。
幾番來回下，德國方面終於提供了更多文件，但雜亂無章，像是一堆匆忙間掃進文件夾的碎片。
謝霏桐泡在文件海裏，用熒光筆、便簽和電子筆記進行地毯式篩查。終於，在一堆郵件往來和一份不起眼的“補充理解備忘錄”的附件鏈接裏，她找到了關鍵證據：
一份三年前簽署的、未向康健科技初始披露的秘密附錄。
該附錄確實授予了海拉香港子公司“在特定條件下，為評估亞洲市場潛力之目的，進行限量技術樣品生產的權利”，但明確禁止任何形式的銷售或營利性交付。而海拉香港子公司近兩年的銷售記錄，無論是數量還是金額，都已遠遠超出了“樣品”範疇，構成了赤裸裸的違約與侵權。
“這就坐實了。”李言承看著謝霏桐標註出的對比圖表，目光冷峻，“不僅是侵權風險，海拉在盡職調查過程中的信息披露也存在重大疏漏（甚至可能是故意隱瞞）。這足以讓我們重新談判，大幅壓低估值，並要求海拉母公司出具更嚴格的賠償保證，或者……”他頓了頓，“在交割前，徹底剝離或處理好這個‘定時炸彈’。”
接下來的談判緊張而激烈。
李言承作為康健科技律師團隊的核心之一，與陳靜律師等人並肩，與德方展開了多輪拉鋸。謝霏桐雖未直接參與談判，但她提供的每一個細節、每一份證據鏈條，都成為恒天律所在談判桌上最有力的武器。
張才在聽取匯報後，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深知，若非謝霏桐的“吹毛求疵”和李言承的果斷，一旦以原條件完成收購，未來某天萊茵公司的律師函可能直接讓他這“第一槍”變成吞噬巨資的無底洞。
留學回國，張才一直在自家企業中潛心學習，父親監管技術與生產，而他，利用他自身的語言優勢，和接受過成體系的管理課程優勢，三年時間，摸清行業的運行規律和核心要點，同時，瞄準國外的技術優勢，進行合作與擴張，還有一部分融資工作。
他以為前期走訪企業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得足夠，沒想到臨近收購之前，還是會有錯漏。
最終，憑借確鑿的證據和堅定的立場，康健科技成功地將此次專利瑕疵作為重大議價點，迫使海拉方面接受了以下條件：
一是交易對價調減：針對存在瑕疵的專利及相關產品線，調減收購對價。
二是設立賠償準備金：從交易價款中劃撥一部分作為專項托管基金，用於應對未來可能因該專利侵權引發的訴訟或賠償。
三是賣方保證與賠償：海拉母公司出具更嚴厲的保證條款，承諾承擔因此次披露不充分及潛在侵權所引發的一切法律責任和損失。
四是交割前整改：海拉必須在交割前，與萊茵公司達成和解並補正許可，或終止違規銷售，並提供證明。
項目最終驚險卻順利地完成了交割。
慶功宴設在市中心一家高級酒店的頂層宴會廳。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廳內光影流動，香檳塔折射著水晶燈的光芒，空氣裏彌漫著成功過後特有的松弛與微醺。
張才端著酒杯，特意走到陳靜和李言承面前，他的笑容裏帶著如釋重負的後怕和真誠的感激。
“李律師，陳律師，”他笑容真摯，語氣感慨，“這次多虧了你們火眼金睛。幫我們提前排掉了一個大雷。裴玉介紹得沒錯，你們是真正能打硬仗的。” 他特意提到了周裴玉，目光在李言承臉上微微停留了一下。
李言承也回應了他的目光，他這下明白了張才找他們團隊，還有一個用意：盯住他。他轉過身笑了笑，突然覺得這份工作也沒那麽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謝霏桐有沒有受影響。
“舅舅。”
一個清亮、略帶跳躍感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這片刻微妙的沈寂。陳曦端著一小碟精致點心，從李言承身後輕快地繞到陳靜旁邊。她一來，周圍的光影仿佛都活潑了幾分。
張才的目光自然地被吸引過去。她一身簡約的淺灰色西裝裙，剪裁合體，但穿在她身上卻少了幾分刻板，多了幾分隨性的活力。
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小麥色肌膚，透著陽光親吻過的健康光澤，在宴會廳的暖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她的大眼睛裏盛著未被馴服的亮光，好奇而直接地看向他，高鼻梁勾勒出清晰又帶著幾分野性的側影。
她一身名媛打扮，卻沒有那種含蓄與故意展現的低調奢華，透出與其他人不同的氣質，明亮、舒適。衣服左上角的明黃色胸針，莽撞又鮮明地帶了進來。
“這位是？”張才饒有興致地開口。
陳靜笑著拍了拍陳曦的手臂，介紹道：“張總，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我外甥女，陳曦。剛回國，在國外讀的金融。”
陳曦上前一步，笑容綻開，毫無新人的拘謹，那抹明黃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晃，“張總好！我是 Chelsea。我舅舅總算沒把我‘金融冒險家’的綽號也報出來。” 她語速輕快，英文名自然流利地嵌入，如同報上另一個慣用的旅拍代號，“剛剛聽說了你們這次的收購，能近距離觀摩這麽精彩的案例實戰，比在冰島追極光還有意思。”
她的話裏帶著旅行者的比喻，外向又生動，瞬間把嚴肅的商務氛圍扯開一道充滿新鮮空氣的口子。
冰島？極光？周裴玉肯定感興趣。
張才伸出手，與陳曦幹脆地握了握。
“Chelsea？” 他看了眼那枚醒目的胸針，忽然話鋒一轉，切換成流暢的英文，語速平緩卻帶著清晰的考較意味，“Since you're fresh from London, Chelsea, I'd like to hear your take: what are the key practical challenges for transition finance in emerging markets, particularly around decarbonization”（既然你剛從倫敦回來，Chelsea，我想聽聽你的看法：轉型金融在新興市場面臨的主要實際挑戰是什麽，尤其是圍繞去碳化？）
這個問題直接切入今年全球金融市場關註的核心議題之一，簡潔卻犀利。旁邊的陳靜笑容未變，眼神微凝。李言承也略感意外，感受到了不同的磁場變化，微微向後傾了一下，想坐山觀虎鬥。
陳曦略微一怔，但大眼睛裏的光只是閃爍了一下，並未黯淡，反而迅速凝聚起專註的神采，立刻接住了張才遞過來的招式，同樣用英文流暢回應，語速稍快卻條理清晰，“That's the trillion-dollar question, Mr. Zhang.（這是價值萬億美元的問題，張總。）”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點著香檳杯腳，“Beyond the obvious funding gaps, I see the core hurdles in measurement and additionality.（除了明顯的資金缺口，我認為核心障礙在於‘可衡量性’和‘額外性’。）” 她語速平穩，帶著討論熟悉課題時的篤定，用英文論述了一段相關理論知識.
她最後恰到好處地停頓，並自然切換回中文，將略顯學術的討論拉回現實層面，“當然，這需要非常本地化的解決方案和創新的金融工具。”
張才刻意刁難，卻被陳曦穩穩接住。看來這個二代，並非是花架子的。
兩人碰杯，氣氛輕松愉快。
電話響起，張才接起來，便借口轉身離場。
陳曦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呼了口氣，轉向舅舅，低聲笑道：“這位張總，問題來得快，接話也快。”
陳靜看著她眼中還未散去的、被激發出的神采，意味深長地說：“聰明人總是容易認出聰明人。不過，這裏的水，比你看過的海還要深，還要渾。”他頓了頓，接著說，“怎麽樣，這種場合？和你想象的一樣嗎？”
陳曦的視線從人群那邊收回，落在舅舅臉上，大眼睛裏的銳利光芒稍斂，換上一點面對家人的松弛和微微的苦惱。
“比想象中……更覆雜。”她老實說，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杯腳，“每個人都像戴著好幾層面具說話。”
陳靜笑了笑，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回來也有些日子了，就業方向，心裏有譜了嗎？你爸那邊……”他的意思很明確。陳曦的父親，是大型航空集團的董事長，企業有明確規定：高層的直系親屬不得在其任職體系內擔任要職。
陳曦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下一點，這是她近來確實在糾結的問題。
“投了幾份簡歷，也見了幾個師兄師姐推薦的機會，私募、投行都有……但他們現在更傾向於找計算機和數學背景的，能做量化或者模型的人才，我對金融數字之類的還是缺點興趣。”她坦率承認，隨即像是想起什麽，目光下意識地又往張才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語氣帶了點好奇，“對了舅舅，剛才那位張總……他具體是做什麽的？我看他氣場很強，問題也很刁鉆，不像是普通投資人。”
陳靜聞言，眼裏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剛才不還跟人家說，‘近距離觀摩了這麽精彩的案例實戰’？怎麽，光顧著恭維，連甲方老底是做什麽的都沒摸清？”
陳曦被說中，臉頰微微發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是……從旁邊人聊天裏聽了一耳朵，臨場發揮嘛。總不能說‘張總您好，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就是來蹭飯見世面的’吧？”
看著她這副機靈勁，陳靜失笑，搖了搖頭，“你呀……張才他們家，‘康健醫療’聽說過嗎？專攻心血管科室的醫療器械，從導管、支架到高端影像設備，在國內細分市場紮根很深。前幾年才接手家裏的生意，成長很快，心思活絡，現在不滿足只做傳統經銷和生產，今年自己牽頭搞了個產業投資基金，專門投醫療科技和高端制造領域的創新項目，尤其是能和自家渠道結合、或者有技術協同效應的。這次並購案，就是他的基金主導的，所以對法律合規摳得極細。”
“康健醫療……產業基金……”陳曦低聲重覆，眼神裏閃過一絲恍然和新的興趣。她想起剛才討論的轉型金融和去碳化，立刻意識到，“所以他對新興市場的挑戰那麽關註，是因為醫療設備生產和供應鏈本身也面臨綠色轉型壓力？還是想尋找醫療和清潔能源交叉的創新點？”
“反應很快，聯想也大膽。”陳靜讚許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他帶陳曦出來的目的很明確，見識真正的商業戰場是第一層，而更深處，是他與陳曦父親，乃至她母親共同的心照不宣——斬斷她那段隔著大洋、讓全家都頭疼不已的異國戀情的殘留影響，將她穩妥地引回國內的發展軌道，並盡可能為她物色幾個更“合適”、根基在國內的青年才俊。張才嘛，也可以進入這個名單。
而此刻的謝霏桐，她正坐在周裴玉的車裏，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向後流淌。她剛剛結束連續數日的高強度工作，身體疲憊，精神卻仍有些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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