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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從天而降的新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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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從天而降的新項目

晨光透過律所巨大的玻璃幕墻,將寬敞的辦公區浸潤在一片清澈的明亮裏。

張才預約了今天來訪,被前臺引至那間透明的會議室。玻璃墻模糊了外部雜音,卻將內裏情景清晰呈現,宛如一個精心準備的舞臺。

張才今日氣質與往日不同,合體的深色西裝透著一股繃緊的專註。

“昨天和你們的鐘主任聯系過了,”他將一份文件推向桌面中央,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首次主導項目的審慎,“我們公司想要收購一家德國的醫療器械公司——‘海拉醫療’。”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道:“我們‘公司在國內的心血管介入器械領域已有基礎,但想在下一代可降解支架和靶向遞送系統上突破,海拉手裏的幾項核心專利是關鍵。這次跨境並購,首要目的就是獲取技術,繞過現有的貿易和技術許可壁壘。”

這番話邏輯清晰,目標明確。但熟悉張才的人,卻能聽出他語氣裏不同於以往談笑風生的緊繃和認真。

這是張才在其家族企業中獨立負責的第一個重大項目,前期的準備工作就做了一年之久,最終才鎖定了這家德國公司。這成敗關乎他能否向父親證明他可以挑大梁,擺脫庸碌之輩的形象。

雙方自我介紹後,討論隨即深入。

李言承和另一位中年級律師也被叫至會議室。

陳靜作為項目的主導人,把控著節奏與資源分配,問題直指關鍵:德國醫療器械監管體系(MDR)的合規繼承、專利在歐盟與中國雙重背景下的自由實施(FTO)調查、並購後研發團隊的整合與勞工法風險。

張才大部分時間靜默,目光偶爾掠過玻璃墻,投向開放辦公區那個熟悉的身影,指尖在桌面留下無聲的節拍。

會議持續良久,合作才敲定下來。

臨近結束時,張才合上筆記本,像是斟酌著開口,開出最後一個條件,“陳律,這個項目周期長,盡調覆雜。如果團隊需要培養新人,我不介意安排實習律師跟著學習,處理基礎文件和數據整理。這對我們甲方來說,也能更細致地跟進進程。”

陳靜眼中精光一閃,回味到剛剛張才的走神方位,笑道:“張總給年輕人機會,難能可貴。剛好,我們李律師正帶著一位實習律師,謝霏桐,專業紮實,心也很細。”他語速平穩,卻巧妙地將焦點引向李言承及其所帶之人。

李言承擡起頭,面色平靜地證實,“霏桐的學習能力和責任心都很強。”

張才聞言,目光自然而精準地穿過玻璃墻,落在正伏案工作的謝霏桐身上。他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心照不宣的弧度。這正中他心中所想。

“既然是李律師肯定的人,那就讓她參與進來吧。前期的基礎梳理工作,正需要足夠耐心和仔細的人。” 說罷,他已經發現自己言多。

他的話聽上去完全是從項目利益出發,無可挑剔。但是,身經百戰的陳靜,已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難道謝霏桐除了裴芷苓的關系,和眼前這個年輕總裁也有關系?

有帶案源的律師固然好,但想要依靠這些案源在恒天站穩腳跟,不是一個實習律師就能做到的。



片刻後,謝霏桐被喚入陳律辦公室。她步履利落,臉上帶著實習律師特有的認真與些許緊繃。

經由李言承提醒,她在心中反覆排演過如何詢問轉正評估的進展。實習期過大半,同期的幾人或明或暗地打探、比較,去留未定的懸空感時常在深夜啃噬信心。然而,此刻走進這間屋子,所有個人關切都必須暫且壓下去,換上全副職業性的恭謹。

“陳律,您找我?”她站得筆直,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

陳律從文件中擡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霏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事務特有的重量,“現在有一個重要的跨境並購項目需要你跟進學習。你跟著李言承,負責前期資料搜集、法律檢索和會議記錄。”

謝霏桐心中一怔。跨境並購,且是陳律親自交代的項目——這類項目的核心前期工作,通常不會輕易落到實習律師肩上。這無疑是一個機遇,但更像一場無聲的考驗。她忽然想起自己舌尖上打轉的轉正問題,嘴唇微動,幾乎要趁這個機會問出口。

卻見陳律已重新垂下視線,翻閱著手中的文件,語氣平淡地補充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他頓了頓,筆尖在紙面某處輕輕一點,“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

這句話像一句溫和的提醒,又像一句模糊的答覆。謝霏桐立刻領會了其中的未盡之意:此時此地,追問個人前途並非恰當時機。一切取決於她接下來的表現。

她迅速收斂所有雜念,仿佛將那一絲忐忑也鎖進了心底某個抽屜。聲音清晰而平穩:“明白,陳律。我會全力配合李律師,確保工作質量。”

“客戶代表就在隔壁,你稍後與李律師一同過去。”陳律的註意力已完全回到項目文件上,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流程性通知。

當謝霏桐抱著筆記本電腦,跟隨李言承再次踏入那間通透的玻璃會議室時,她一眼就看見對面坐著的人張才。

她的步伐有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快得像是光影的錯覺。

張才看到她,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比公式化商務笑容多了幾分熟稔意味的表情。

“謝律師,”他語調輕松,眼神卻透著鄭重,“今後要多多辛苦了。這個項目對我、對我們公司都至關重要,前期基礎就仰賴你們團隊的嚴謹了。”

他特意強調了“至關重要”四個字,語氣沈了沈。

這小子,完全沒有了平時的玩笑,有種看小孩裝大人的錯覺。

謝霏桐迅速調動起全部的職業素養,展露出得體的微笑,回應他的公式化笑容,“張總,很榮幸能參與這個項目,我一定會盡職做好輔助工作。”

她聲音平穩,心中卻繃緊了一根弦——這不僅是一個項目,或許更是決定她能否留下的關鍵一役。

她在李言承身旁坐下,打開電腦,姿態專註。會議繼續敲定時間節點與初步分工。謝霏桐記錄認真,偶爾提出 clarifying question,問題簡短而切中要點。

張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這個項目是他事業的試金石,不容有失。選擇恒天,既是他們項目的需要,也是可以近距離探查周裴玉口中的李言承到底是什麽貨色。

一石二鳥。思及此,他微微勾唇,對自己這番安排感到一絲滿意。他的目光在謝霏桐專註的側臉和李言承冷靜的敘述之間,不動聲色地游移。目前看起來,比起暧昧關系,她和李言承更像是同事關系,眉眼之間沒有傳遞情愫。

他眼中閃過一抹深思,隨即又被專業的銳利所覆蓋。

謝霏桐的鍵盤聲不斷響起,記下又一個技術細節。她告訴自己,必須全神貫註——無論是為了這個項目,還是為了那個陳律未曾明說、卻懸在眼前的未來。



項目啟動會上,李言承的表現就讓謝霏桐暗自吃驚。平日辦公室裏,李言承是出了名的好脾氣,誰有瑣事求助,他常順手幫一把,被戲稱為“中央空調”。可一旦進入項目角色,他仿佛瞬間被置換了內核。

前期,李言承找她溝通過,讓她把握這次機會,一展自己的能力,說不定就能守住那轉正的名額。

對謝霏桐而言,這不僅是她參與的第一個重大跨境項目,更有一層特殊意義——這是李言承第一次親自帶她跟進完整案件,不再是一個打雜的角色。

會議室裏,他面對海拉方面發來的第一批浩如煙海的文件清單,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消失殆盡,代之以一種冷峻的審視。那雙隨時可以放電的眼睛,也變得銳利。

他用毫無起伏的聲調分配任務,“謝霏桐,你負責全部知識產權模塊,重點是專利與核心技術許可。每一份專利文件,不僅要看權屬、期限、地域,更要交叉比對其產品應用記錄、過往訴訟史,以及所有許可協議的每一個附屬條款、每一次修訂記錄。有任何模糊、矛盾、或信息缺失,必須立即標記,追索到底。我要的不是‘看起來沒問題’,而是法律和商業邏輯上‘確鑿無疑’。”

他的眼神掃過來,沒有鼓勵,只有清晰的界限,“這是我們組的案子,也是你的考場。這裏沒有‘大概’和‘可能’。”

告白夜過後,他似乎更回歸到了帶教律師的職責,那個可以閑聊幾句、幫忙轉交文件的“李師兄”暫時退場了,坐在她對面的是不容半分懈怠的“李律師”。

壓力如山傾覆。

謝霏桐的工位迅速被德文專利文件、晦澀的技術圖紙、錯綜覆雜的許可協議淹沒。她仿佛被扔進了一片由專業術語和邏輯陷阱構成的深海,而李言承是岸上那個只負責指出方向、絕不伸手攙扶的燈塔看守人。

等待翻譯給出的文件同時,她也查詢了幾個重要的法律詞匯的德文,一一檢索比對。

幾天後,她提交了第一次的初步摘要。

李言承審查這份初步摘要時,用紅筆劃掉所有描述性、推斷性的語句,只留下赤裸的事實和法律條款索引。

“‘該許可似乎排他性較強’——去掉‘似乎’。找到支撐‘排他性’的具體條款編號。”“‘未發現明顯地域沖突’——‘未發現’的依據是什麽?與哪份銷售記錄完成了比對?比對方法是什麽?”

他的追問精確如手術刀,剝開她任何一點想當然的僥幸。

謝霏桐對著被批註得一片鮮紅的文檔,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沮喪,但旋即又咬緊牙關,逼自己更深入一分。她沒有半分抱怨,只有對自己能力和精力不足的沮喪。

她知道,眼前這份工作,是她必須抓住的、證明自己價值的唯一浮木。她不能倒在這裏。

她知道李言承的嚴厲是遲來的幫助,想要讓她快速成長,爭取留下來。

他們沒有人再提及那晚的“如果下輩子,我喜歡女生,我會喜歡你”。

兩人之間的交流變得極其高效且冰冷,幾乎全部通過加密的工作郵件和即時通訊軟件完成,內容只有文件、問題、指令和修改意見。

偶爾在茶水間碰到,李言承也還是工作問題,“昨天那份歐盟MDR合規自查清單裏,附錄三關於臨床評價的要求,海拉提供的佐證文件覆蓋了哪幾個階段?”

本來是來放松,這一問,讓謝霏桐心頭一緊,必須立刻在腦中調取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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