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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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傳言
幾天後，謝霏桐還是尋得一個午後，輕輕敲響了陳律辦公室的門。
“陳律，不好意思打擾您幾分鐘，想和您聊聊。”她聲音平穩，手心卻微微出汗。
陳律從一份合同草案上擡起頭，摘下眼鏡，示意她坐下。
“說吧，霏桐。”
她深吸一口氣，選擇了相對迂回的開場，“關於目前正在跟進的康健科技並購項目，我會確保所有輔助工作及時準確。另外……實習期也近尾聲了，想了解一下，您對我近期整體工作的看法，看看有哪些需要特別加強或註意的方向。”
她將“轉正”的詢問，包裹在了尋求“工作反饋”的請教之中。
陳律靠向椅背，目光平穩地落在她臉上，似乎仔細斟酌著用詞。
“你的能力，”他開口，語氣是慣常的審慎，“從專業學習到實務上手的速度，在這個階段的實習生裏，是突出的。”他先給予了客觀肯定。
謝霏桐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過，現在，高學歷遍地都是，律所與日俱增，客戶資源卻越來越少，能給的價格也是越來越低，降本增效是必然的。以前每個月都能聽到IPO的項目，現在一年能接觸到一個，已經是萬幸。”陳律鋪墊了一段行業情況，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面，“這個行業，平臺和起點固然重要，但最終決定你能走多遠的，是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是否能在專業之外，構建起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我註意到，你得到了一些……額外的關註和機會。這本身不是問題，但關鍵在於，你如何運用這些機會來錘煉自己真正的本事，而不是讓它們成為外界定義你的標簽。”
他的話含蓄而深刻，並未點明任何具體的人或事，但謝霏桐瞬間聽懂了那未盡的意味——關於她如何得到這個實習機會，又如何被納入眼下這個重要項目。他看重的，是她能否剝離那些外在因素，僅僅憑“謝霏桐”這三個字所代表的能力立住腳。
她沈默了片刻，問出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陳律，如果我繼續留在團隊，我需要向您和團隊證明的是什麽？是能出色完成交辦的任務，還是……具備更獨立發展的潛力？”
“你認為，比起其他同樣努力且專業的競爭者，你的長板在哪裏？”陳律不答反問，將問題拋了回來。
謝霏桐早有準備，“我適應性和學習能力強，能快速理解業務核心並轉換到客戶視角；我註重細節，有責任心……”
陳律微微擡手，語氣平和卻切中要害，“這些是優秀執行者的基礎。但在這個時代，僅僅做到‘可靠’和‘努力’可能不夠。”他話鋒一轉，“你平時關註法律之外的領域嗎？比如新興的消費趨勢、年輕人聚集的文化圈子，或者某一項能讓你沈浸其中的興趣愛好？”
“比如，手辦？盲盒？滑雪？二次元？飯圈？”
謝霏桐有些意外，坦誠道：“您說的那些……我確實了解有限。”
“新興行業興起，律師不能只懂法律。”陳律身體前傾，語氣多了幾分引導的意味，“你需要理解客戶的行業邏輯、他們的用戶群體，甚至他們的焦慮和願景。這些理解，有時來自報表，有時則來自對更廣闊生活的感知。你需要讓自己‘豐富’起來，而不僅僅是‘專業’。”
這番話讓謝霏桐陷入了思考。她意識到，陳律所指的“短板”，關乎視野和共情，是比法律技術更深層的要求。
陳律的團隊不缺努力和專業的人，缺的是視角。
她擡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陳律，我明白了。我不怕看到自己的局限。既。早早的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裏，才能去改變。早一點知道，也就能早一點收獲。我會用實際工作證明，我值得被留用。”
她沒有回避那隱約的所指，而是坦然地接住了這個挑戰。
陳律凝視她片刻，臉上嚴肅的線條緩和了些。
“康健科技這個項目，就是個很好的起點，做好它，不僅要用好你的法律技能，也要試著去理解醫療器械行業的人在想什麽。至於考評，”他語氣明確，“是團隊基於你全程表現的綜合評估，由我和你的直接帶教律師負責。”
“我明白了。”謝霏桐鄭重地點頭，“我會全力以赴。”
“嗯。具體問題，多和李律師溝通。”陳律重新戴上了眼鏡，談話就此結束。
謝霏桐走出辦公室，走廊的光線落在她肩上。
她不知道今天的這次談話，是打草驚蛇，還是投石問路。但不管如何，這一切，都必須由她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兌現。
項目在密集的日程表與紛至沓來的文件中，平穩推進了近一個月。
張才最初那點不著痕跡的試探與觀察，漸漸被更具重量的現實所淹沒：堆積如山的財務報表、錯綜覆雜的歐盟反壟斷監管條款、與中國市場準入標準之間需要逐字推敲的比對差異……每一個環節都消耗著巨大的精力與專註力。
他並未在謝霏桐與李言承之間捕捉到任何超出嚴謹同事範疇的“貓膩”。相反，兩人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齒輪咬合般的專業高效。他們的交流簡潔、目標明確，讓張才這個旁觀者幾乎挑不出錯處，甚至偶爾會忘記自己最初那份額外的“觀察”心思。
可說來也怪，人越是累得頭昏眼花，某些無關緊要的念頭就越是見縫插針。某天深夜，他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並購條款，眼神發直，腦子裏卻突然蹦出李言承某次會議後遞給謝霏桐一杯咖啡的畫面。
“不對。”張才一拍桌子，把自己嚇一跳，“這咖啡是美式還是拿鐵？謝霏桐好像喝的和別人的不一樣……李律師是不是特意記得？”
他被自己這偵探般的思維驚到了，隨即又覺得荒唐。一定是疲憊得出了幻覺。
幾日後，他依舊陷在自己的邏輯裏，給周裴玉打了個電話，滔滔不絕地傾訴自己的壓力，話題不知怎的就拐了個彎。
“裴玉，我必須告訴你一個重大發現。”張才壓低聲音，如同交接機密情報，“經過我長達四周的密切觀察——主要利用會議間隙、郵件往來和一次茶水間偶遇——李言承和謝霏桐之間，不存在任何浪漫火花。”
電話那頭傳來周裴玉敲鍵盤的平穩聲響，沒接話。
“但是！”張才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我無意中從恒天律所一位助理那兒聽說——你可別說出去——李律師的取向，似乎是同性。”
他壓低聲音，仿佛打聽到一個不得了的秘密，“你說，這消息靠譜嗎？”
他屏息等待反應，仿佛剛匯報完一場驚心動魄的反間諜調查。
聽筒那邊，周裴玉的鍵盤聲並未停歇，又流暢地敲下幾個字符後，才傳來他平淡無波的聲音，“嗯，知道。”
“你知道？”張才不自覺地挑高了眉，身體前傾，湊近話筒了些，語氣裏充滿了探究，“那你之前還那樣……”他頓了頓，沒把“暗示”或“誤導”這類詞說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鍵盤聲終於停了。
周裴玉似乎轉了下椅子，電話裏傳來極輕微的摩擦聲。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透過電波傳來，清晰而直接，“之前哪樣？”
周裴玉之前詢問張才，確實有些冒失，現在他只能裝作失憶。
張才握著手機，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對著空氣幹笑兩聲，隨即反應過來，“行，周裴玉，你真行。我在這兒演了一個月《律政疑雲》，為了這，我還經常跑人家律所借地辦公，結果您老人家早就拿著全本劇本看戲呢？”
“不敢。”周裴玉重新開始敲鍵盤，聲音恢覆平靜，“只是沒想到張總在並購談判和盡職調查之餘，還有精力兼職情感觀察員。”
張才笑罵了一句，掛斷電話後卻忍不住搖頭笑起來。得，這烏龍鬧的。
而電話那頭，周裴玉看著屏幕上自動保存的代碼，唇角微揚。有些誤會，解開了反倒比不解開更有意思。他拿起手機，謝霏桐發了條消息：“張總剛才向我正式宣布，他解除了對你和李律師的‘特別觀察期’。”
片刻後，謝霏桐回覆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屏幕的光映在周裴玉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了些。
這下，謝霏桐終於知道張才為何突然到訪恒天。中國頂尖的律所遍布北京上海，他卻非要輾轉來到深圳，是為了監督她和李言承。一定是周裴玉之前和他說了什麽，至於內容，她已無心深究，這出烏龍既已落幕，便不值得再費神。
然而，職場的波瀾往往平息一處，又從他處悄然湧起。她和李言承春節期間因項目緊急曾一同赴外地出差數日的安排，不知何時，通過無形的脈絡，傳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一個周五的傍晚，謝霏桐接到裴芷苓的電話。對方語氣溫和依舊，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約她在律所附近一家清凈的咖啡店見面。
落座後，裴芷苓並未過多寒暄，聲音柔和卻字字清晰，“霏桐，你和裴玉‘相處’也有一段時日了，等你爸出來以後，有些事，也該提上議程了。”
她擡眼，微笑地看著謝霏桐，目光卻帶著審視，“裴玉那孩子，就是個程序員，工作環境也相對簡單。你們律師行業，人際往來覆雜些。有時候，保持一點適當的距離，對彼此都好，也省去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你說是不是？”
她頓了頓，“我聽說，你們團隊那位李律師，對你頗為照顧？”
謝霏桐的心慢慢沈了下去。她聽懂了裴芷苓的弦外之音——她並非律所中人，卻顯然通過某些渠道了解了她的工作環境，並對李言承的存在產生了疑慮，甚至可能已經動了將他調離的念頭。這或許只是委婉的警告，或許是實際行動的前奏。
“我這裏有個項目，不知道適不適合他做……”裴芷苓的話還沒說完，謝霏桐就打斷了她。
“裴阿姨，”謝霏桐放下手中的檸檬水杯，擡起眼，目光清正，語氣平靜卻堅定，“李律師是我的帶教律師，專業上對我幫助很大。康健科技的項目目前正在關鍵階段，臨時更換核心輔助人員，對客戶、對項目都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她略一停頓，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如果因為一些……外界不必要的顧慮，需要有人調整工作安排，那麽，請調離我。我可以去其他團隊，或者接手別的項目。李律師對這個項目投入很多，他的專業性和穩定性對項目至關重要，他不應該因為任何與工作無關的緣由受到影響。”
她不知道裴芷苓聽到的傳言如何，是第幾手消息，既然裴芷苓沒有提及具體的事，她就不多做解釋，有時候言多必失，反而容易產生誤解。
所以對於撇清他們關系的性取向問題，她也沒有拿出來說明。那是李言承的隱私，不該成為此刻談判的籌碼或被評判的理由。她只是想要保住一個認真負責的同事的工作軌跡不被無端打亂，這是她基於專業操守和團隊利益作出的判斷。
裴芷苓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甚至不惜以自身為盾。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審視著謝霏桐，“霏桐，你很重情義，也很有主見。但職場上的決定，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你確定要這樣選？”
“這是我基於專業和團隊利益的判斷。”謝霏桐沒有正面回答後一個問題，態度依然不卑不亢。
談話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裴芷苓未再多言，也未明確表態，但謝霏桐知道，某種壓力已經如透明的薄膜般悄然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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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律，不好意思打擾您幾分鐘，想和您聊聊。”她聲音平穩，手心卻微微出汗。
陳律從一份合同草案上擡起頭，摘下眼鏡，示意她坐下。
“說吧，霏桐。”
她深吸一口氣，選擇了相對迂回的開場，“關於目前正在跟進的康健科技並購項目，我會確保所有輔助工作及時準確。另外……實習期也近尾聲了，想了解一下，您對我近期整體工作的看法，看看有哪些需要特別加強或註意的方向。”
她將“轉正”的詢問，包裹在了尋求“工作反饋”的請教之中。
陳律靠向椅背，目光平穩地落在她臉上，似乎仔細斟酌著用詞。
“你的能力，”他開口，語氣是慣常的審慎，“從專業學習到實務上手的速度，在這個階段的實習生裏，是突出的。”他先給予了客觀肯定。
謝霏桐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過，現在，高學歷遍地都是，律所與日俱增，客戶資源卻越來越少，能給的價格也是越來越低，降本增效是必然的。以前每個月都能聽到IPO的項目，現在一年能接觸到一個，已經是萬幸。”陳律鋪墊了一段行業情況，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面，“這個行業，平臺和起點固然重要，但最終決定你能走多遠的，是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是否能在專業之外，構建起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我註意到，你得到了一些……額外的關註和機會。這本身不是問題，但關鍵在於，你如何運用這些機會來錘煉自己真正的本事，而不是讓它們成為外界定義你的標簽。”
他的話含蓄而深刻，並未點明任何具體的人或事，但謝霏桐瞬間聽懂了那未盡的意味——關於她如何得到這個實習機會，又如何被納入眼下這個重要項目。他看重的，是她能否剝離那些外在因素，僅僅憑“謝霏桐”這三個字所代表的能力立住腳。
她沈默了片刻，問出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陳律，如果我繼續留在團隊，我需要向您和團隊證明的是什麽？是能出色完成交辦的任務，還是……具備更獨立發展的潛力？”
“你認為，比起其他同樣努力且專業的競爭者，你的長板在哪裏？”陳律不答反問，將問題拋了回來。
謝霏桐早有準備，“我適應性和學習能力強，能快速理解業務核心並轉換到客戶視角；我註重細節，有責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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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手辦？盲盒？滑雪？二次元？飯圈？”
謝霏桐有些意外，坦誠道：“您說的那些……我確實了解有限。”
“新興行業興起，律師不能只懂法律。”陳律身體前傾，語氣多了幾分引導的意味，“你需要理解客戶的行業邏輯、他們的用戶群體，甚至他們的焦慮和願景。這些理解，有時來自報表，有時則來自對更廣闊生活的感知。你需要讓自己‘豐富’起來，而不僅僅是‘專業’。”
這番話讓謝霏桐陷入了思考。她意識到，陳律所指的“短板”，關乎視野和共情，是比法律技術更深層的要求。
陳律的團隊不缺努力和專業的人，缺的是視角。
她擡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陳律，我明白了。我不怕看到自己的局限。既。早早的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裏，才能去改變。早一點知道，也就能早一點收獲。我會用實際工作證明，我值得被留用。”
她沒有回避那隱約的所指，而是坦然地接住了這個挑戰。
陳律凝視她片刻，臉上嚴肅的線條緩和了些。
“康健科技這個項目，就是個很好的起點，做好它，不僅要用好你的法律技能，也要試著去理解醫療器械行業的人在想什麽。至於考評，”他語氣明確，“是團隊基於你全程表現的綜合評估，由我和你的直接帶教律師負責。”
“我明白了。”謝霏桐鄭重地點頭，“我會全力以赴。”
“嗯。具體問題，多和李律師溝通。”陳律重新戴上了眼鏡，談話就此結束。
謝霏桐走出辦公室，走廊的光線落在她肩上。
她不知道今天的這次談話，是打草驚蛇，還是投石問路。但不管如何，這一切，都必須由她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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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才最初那點不著痕跡的試探與觀察，漸漸被更具重量的現實所淹沒：堆積如山的財務報表、錯綜覆雜的歐盟反壟斷監管條款、與中國市場準入標準之間需要逐字推敲的比對差異……每一個環節都消耗著巨大的精力與專註力。
他並未在謝霏桐與李言承之間捕捉到任何超出嚴謹同事範疇的“貓膩”。相反，兩人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齒輪咬合般的專業高效。他們的交流簡潔、目標明確，讓張才這個旁觀者幾乎挑不出錯處，甚至偶爾會忘記自己最初那份額外的“觀察”心思。
可說來也怪，人越是累得頭昏眼花，某些無關緊要的念頭就越是見縫插針。某天深夜，他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並購條款，眼神發直，腦子裏卻突然蹦出李言承某次會議後遞給謝霏桐一杯咖啡的畫面。
“不對。”張才一拍桌子，把自己嚇一跳，“這咖啡是美式還是拿鐵？謝霏桐好像喝的和別人的不一樣……李律師是不是特意記得？”
他被自己這偵探般的思維驚到了，隨即又覺得荒唐。一定是疲憊得出了幻覺。
幾日後，他依舊陷在自己的邏輯裏，給周裴玉打了個電話，滔滔不絕地傾訴自己的壓力，話題不知怎的就拐了個彎。
“裴玉，我必須告訴你一個重大發現。”張才壓低聲音，如同交接機密情報，“經過我長達四周的密切觀察——主要利用會議間隙、郵件往來和一次茶水間偶遇——李言承和謝霏桐之間，不存在任何浪漫火花。”
電話那頭傳來周裴玉敲鍵盤的平穩聲響，沒接話。
“但是！”張才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我無意中從恒天律所一位助理那兒聽說——你可別說出去——李律師的取向，似乎是同性。”
他壓低聲音，仿佛打聽到一個不得了的秘密，“你說，這消息靠譜嗎？”
他屏息等待反應，仿佛剛匯報完一場驚心動魄的反間諜調查。
聽筒那邊，周裴玉的鍵盤聲並未停歇，又流暢地敲下幾個字符後，才傳來他平淡無波的聲音，“嗯，知道。”
“你知道？”張才不自覺地挑高了眉，身體前傾，湊近話筒了些，語氣裏充滿了探究，“那你之前還那樣……”他頓了頓，沒把“暗示”或“誤導”這類詞說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鍵盤聲終於停了。
周裴玉似乎轉了下椅子，電話裏傳來極輕微的摩擦聲。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透過電波傳來，清晰而直接，“之前哪樣？”
周裴玉之前詢問張才，確實有些冒失，現在他只能裝作失憶。
張才握著手機，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對著空氣幹笑兩聲，隨即反應過來，“行，周裴玉，你真行。我在這兒演了一個月《律政疑雲》，為了這，我還經常跑人家律所借地辦公，結果您老人家早就拿著全本劇本看戲呢？”
“不敢。”周裴玉重新開始敲鍵盤，聲音恢覆平靜，“只是沒想到張總在並購談判和盡職調查之餘，還有精力兼職情感觀察員。”
張才笑罵了一句，掛斷電話後卻忍不住搖頭笑起來。得，這烏龍鬧的。
而電話那頭，周裴玉看著屏幕上自動保存的代碼，唇角微揚。有些誤會，解開了反倒比不解開更有意思。他拿起手機，謝霏桐發了條消息：“張總剛才向我正式宣布，他解除了對你和李律師的‘特別觀察期’。”
片刻後，謝霏桐回覆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屏幕的光映在周裴玉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了些。
這下，謝霏桐終於知道張才為何突然到訪恒天。中國頂尖的律所遍布北京上海，他卻非要輾轉來到深圳，是為了監督她和李言承。一定是周裴玉之前和他說了什麽，至於內容，她已無心深究，這出烏龍既已落幕，便不值得再費神。
然而，職場的波瀾往往平息一處，又從他處悄然湧起。她和李言承春節期間因項目緊急曾一同赴外地出差數日的安排，不知何時，通過無形的脈絡，傳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一個周五的傍晚，謝霏桐接到裴芷苓的電話。對方語氣溫和依舊，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約她在律所附近一家清凈的咖啡店見面。
落座後，裴芷苓並未過多寒暄，聲音柔和卻字字清晰，“霏桐，你和裴玉‘相處’也有一段時日了，等你爸出來以後，有些事，也該提上議程了。”
她擡眼，微笑地看著謝霏桐，目光卻帶著審視，“裴玉那孩子，就是個程序員，工作環境也相對簡單。你們律師行業，人際往來覆雜些。有時候，保持一點適當的距離，對彼此都好，也省去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你說是不是？”
她頓了頓，“我聽說，你們團隊那位李律師，對你頗為照顧？”
謝霏桐的心慢慢沈了下去。她聽懂了裴芷苓的弦外之音——她並非律所中人，卻顯然通過某些渠道了解了她的工作環境，並對李言承的存在產生了疑慮，甚至可能已經動了將他調離的念頭。這或許只是委婉的警告，或許是實際行動的前奏。
“我這裏有個項目，不知道適不適合他做……”裴芷苓的話還沒說完，謝霏桐就打斷了她。
“裴阿姨，”謝霏桐放下手中的檸檬水杯，擡起眼，目光清正，語氣平靜卻堅定，“李律師是我的帶教律師，專業上對我幫助很大。康健科技的項目目前正在關鍵階段，臨時更換核心輔助人員，對客戶、對項目都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她略一停頓，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如果因為一些……外界不必要的顧慮，需要有人調整工作安排，那麽，請調離我。我可以去其他團隊，或者接手別的項目。李律師對這個項目投入很多，他的專業性和穩定性對項目至關重要，他不應該因為任何與工作無關的緣由受到影響。”
她不知道裴芷苓聽到的傳言如何，是第幾手消息，既然裴芷苓沒有提及具體的事，她就不多做解釋，有時候言多必失，反而容易產生誤解。
所以對於撇清他們關系的性取向問題，她也沒有拿出來說明。那是李言承的隱私，不該成為此刻談判的籌碼或被評判的理由。她只是想要保住一個認真負責的同事的工作軌跡不被無端打亂，這是她基於專業操守和團隊利益作出的判斷。
裴芷苓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甚至不惜以自身為盾。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審視著謝霏桐，“霏桐，你很重情義，也很有主見。但職場上的決定，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你確定要這樣選？”
“這是我基於專業和團隊利益的判斷。”謝霏桐沒有正面回答後一個問題，態度依然不卑不亢。
談話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裴芷苓未再多言，也未明確表態，但謝霏桐知道，某種壓力已經如透明的薄膜般悄然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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