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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這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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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這才剛開始

董事會當天,所有的事都進行得異常順利。銀行貸款的事情,在朱總的努力下順利展期,同時爭取到了15天的延期免罰期。要離職的人也留了下來,勞動合同都重新簽署。新酒店的項目,在周裴玉的一番強力壓制下,李總放棄了繼續推進,暫停了投標。

之後,周裴玉終於從繁雜事務中騰出手,將重心挪回裴芷苓的案子上。

陸誠還是在醫院照常上班,平日裏並不探聽裴芷苓這件事的細枝末節,只跟他同步消息,同時在關鍵節點給予幫助。他與周裴玉之間始終隔著一段禮貌而謹慎的距離——正如周裴玉對待他這繼父的態度。他從未喊過那人一聲“父親”,連“叔叔”都吝於出口。

如今,兩人卻因同一個女人,坐在了同一張談判桌上,共同解決問題。

王律師的團隊已與監察委方面交涉過兩輪,結果均不樂觀。對方拒不透露案情方向,取保候審的申請也被駁回。

“情況不樂觀。”王律師總結時,聲音壓得極低,“我試探過口風,這案子背後……可能不止一層。上面有人盯著。”

“還有沒有回旋餘地?”陸誠問。

“或者,你們手上有別的籌碼嗎?”王律師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比如……人脈方面的?”

電話那頭的謝霏桐忽然開口:“裴家背景,他們清楚嗎?”

周裴玉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著說道:“我媽屬於幹部子女,我外公之前是當兵的,舅舅也在體制內工作。”

“職位?”

“正廳級。”

王律師的瞳孔只是短暫地微張,隨即恢覆到了平日的大小,以裴芷苓這攤生意,他早就該猜到點什麽,他抽出一張白紙推過去,“寫一個名單給我。但你們要做好交錢的準備,對方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經過兩次談判,對方將裴芷苓從之前封閉的軟包帶到了另一個房子看管起來,活動範圍擴大了許多。陸誠第一時間托人送了她愛吃的藍莓進去,但放人一事仍無進展。

又過了兩周,談判終於出現轉機。

依舊是那間光線冷白的談話室,但對面的態度明顯緩和了。

對方合上文件夾,聲音平穩:“初步查實的涉案金額約四千萬。”頓了頓,話鋒如刀片般輕輕一轉,“若能積極退賠,表明悔過態度,我們可以考慮向辦案單位建議從輕處理。”

王律師瞬間捕捉到了那道縫隙,“證據有嗎?”

接下來的較量在文件與數字間無聲展開。

王律師先是質疑總額的計算依據,指出其中部分資金流水存在解釋空間,要他們給出證據。對方起初寸步不讓,咬定四千萬這個數字,但王律師將材料一頁頁攤開,條分縷析,將模糊的“涉案金額”逐漸剝離,最終聚焦在證據鏈清晰、雙方都無異議的兩千萬核心問題上。

“就這個數。”對方負責人終於松口,指尖在那份重新修訂的清單上點了點,“這是底線。”

王律師看了一眼對方的數字:兩千萬。

“行,我回去傳達。”得到最新的戰果後,王律師頭也不回地走出談話室,趕忙給周裴玉匯報這一情況。

“現金,給不了。”周裴玉想了想,“你問問,用資產抵,行嗎?”這是謝霏桐給他支的招數,反正資產到後面也是要上稅的,如果出租不了,拿在手上成本太高。

在剛出事時,他們就整理了裴芷苓的資產,所有的房產證連同資產臺賬,都被收納進了兩個保險櫃中。

周裴玉與王律師連夜整理清單。燈光蒼白,照著一頁頁產權文件。

王律師看著他們整理的臺賬,驚嘆他們有這個前期意識,給他們減少了不少工作量。當即,將臺賬分成幾個部分,分給律師助理們一一整理清點,標記購買價格,在二手網站上,查找同地段的資產價格作為對照。

“產權不清的,他們明確表示不要。”王律師補充道。

這點謝霏桐也考慮到了,在臺賬後面標記了相關的產權問題和目前的經營情況,一目了然。

次日晚,周裴玉來詢問進度。

“西區那幾間商鋪,空置兩年了,位置太偏。”

“南城的老倉庫,租約到期後一直沒續租。”

“還有開發區的那層寫字樓,周邊配套沒起來,根本租不出價錢,但是價值夠高。”

……

王律師的指尖在這些資產上劃過,快速計算著估值,“這些,正好能湊夠那個數。我們可以再拿一兩個資產保底,做到兩千五百萬。”

幹凈但劣質的資產,用這些難以變現的包袱去兌換自由,是一筆殘酷卻明智的交易。

比起要資產,他們當然更想要現金,但幾個談判的來回後,談判空間縮小,在上級領導的指示下,放了點水,確定了最終上交的資產包。

資產交割那天,周裴玉站在監察委大樓外。夏季的風已經帶著熱意,拂過路邊的綠葉。他看著工作人員清點那些永遠租不出去的商鋪和倉庫文件,心中清楚,這兩千五百萬的“代價”,已是王律師團隊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三天後的傍晚,他們周裴玉接到電話,剛好謝霏桐也來到了C市。

“手續辦完了,人明早就能回來。”

總算有個好消息了。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城市華燈初上。謝霏桐安靜地站在他身側,遞給他一杯咖啡。

“結束了?”她輕聲問。

“不。”周裴玉接過咖啡,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這才是開始。”

這時,辦公室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辦公室門前戛然而止,沒等到周裴玉那聲慣例的“請進”,門便被敲響並隨即推開——是秘書。

“周董,”秘書的呼吸比平常快半拍,聲音壓著,卻掩不住事態的突兀,“抱歉打擾,有件緊急情況,可能需要您親自處理。”

周裴玉的目光落到秘書的臉上,“說。”

“是之前預付了貨款的那家酒廠,”秘書上前半步,將文件輕輕放在辦公桌上,“按合同約定,貨應該在這兩天發出,我們的貿易專員從昨天開始聯系對方對接人,電話、微信……全部沒有回應。今天上午嘗試撥打酒廠總機的直線,也一直無人接聽。情況……有點反常。”

秘書頓了頓,擡眼看了看周裴玉的神色,才繼續道:“因為這條供應線比較特殊,一直是裴總親自在盯。現在那邊突然完全失聯,下面的同事不知道觸角該往哪裏伸,也不敢貿然采取下一步動作。可能……得請您出面,去一趟看看究竟。”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中央空調低微的風聲。周裴玉把咖啡放在了桌子上,與謝霏桐對視了一眼。

“我記得是付了百分之五十定金。”周裴玉迅速搜索回憶。

“是的,貨到付清尾款。數額不小。”秘書迅速回答。

“酒廠地址、法人、還有她之前可能提過的任何聯系人,先整理一份給我。”周裴玉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影對著秘書,目光投向遠處模糊的城市天際線,“明天我去接我媽,再看看怎麽處理。合同覆印一份,以備不時之需。”

“是,我馬上去辦。”秘書領命,轉身時步履依舊匆忙,但已恢覆了專業性的節奏。

門被輕輕帶上。周裴玉仍立在窗前,方才處理資產交割案的疲憊尚未完全褪去,新的陰雲已壓上眉梢。

謝霏桐悄悄朝他走近。

“看來,”她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輕松,尾音微微上揚,像在調侃,又像在替他卸下一點重擔,“我們周董的嘴,真是開過光的。‘這才是開始’——話音剛落,新的篇章就迫不及待翻頁了。”

周裴玉沒有立刻回應,他自然聽出了她話裏試圖驅散凝重氣氛的用意。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映著窗外微光的側臉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語氣卻仍保持著那份慣有的、帶著點對抗意味的調侃。

“謝總,這時候就別取笑我了。” 他頓了頓,仿佛隨口提起,但目光卻仔細地描摹著她的反應,“明天,有沒有空?和我去接我媽。”

“周董親自下達的任務,”她緩緩地、清晰地說,每個字都像小小的承諾,落進傍晚的寂靜裏,“我使命必達。”



車停在監察委大樓側門的路邊,熄了火。

周裴玉坐在駕駛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目光緊盯著那扇進出的玻璃門。謝霏桐安靜地坐在副駕,目光同樣投向那個方向,她的存在像一道溫和的屏障,隔開了周裴玉身上部分過於外露的緊繃。

陸誠的車停在後面不遠。他沒過來,只是降下了車窗,沈默地等著。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沾著焦灼的涼意。

終於,那扇門被推開。先出來的是王律師,他側身讓開,緊接著,裴芷苓走了出來。

她穿著進去時的那套米白色羊絨套裝,此刻顯得有些空蕩,頭發一絲不茍地挽著,妝容淡得幾乎看不見,臉色是久未見陽光的蒼白,眼神有些失焦。她站在臺階上,微微瞇眼適應著外界的光線,目光掃過路邊停著的兩輛車,然後,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後面那輛。

她甚至沒有先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周裴玉的車,徑直朝陸誠的車走去。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很快穩住了。

陸誠早已推門下車,站在車旁。他沒動,只是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目光像釘子一樣牢牢鎖在她身上,那裏面有壓抑後的如釋重負,還有一種更深沈的、翻滾的情緒。

裴芷苓走到陸誠面前,停下。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空氣卻仿佛凝固了。然後,陸誠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直接地、用力地將她攬進了懷裏。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將這些時日的擔憂、不確定,乃至某些更覆雜的東西,都通過這個擁抱碾碎、壓實。

裴芷苓的臉埋在他肩頭,起初身體有些僵硬,那是長期處於緊張狀態後的本能反應。但很快,她的手臂也緩緩擡起,環住了他的背。她沒有發出聲音,但肩膀細微的顫動洩露了平靜表象下的驚濤駭浪。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重逢擁抱,裏面灌滿了劫後餘生的戰栗、無聲的委屈,以及只有他們彼此才懂的、共同負荷的重量。

這一幕,讓前夫周成急切的關心顯得格外廉價,他終究已經是裴芷苓人生中的過去式。

周裴玉別開了臉。

他的視線猛地轉向另一側的車窗外。胸口湧上一股極其強烈、極其覆雜的情緒,混雜著終於塵埃落定的松懈、目睹母親平安的心安,以及……一種尖銳的、被排除在外的刺痛感。

那擁抱太緊、太真,將陸誠那個“外人”和他母親牢牢焊成了一個整體,一個他周裴玉即使拼盡全力將她從裏面撈出來,也似乎無法真正介入的、封閉的世界。他受不了那股子毫不掩飾的、幾乎帶著劫掠意味的“膩歪”,那讓他這些時日的奔波、算計、低聲下氣,都顯得有點……可笑。

是嫉妒嗎?可是親人之間會存在嫉妒嗎?他不清楚。

恨嗎?這個字眼太過尖銳,也太過簡單。但某種類似恨意的情緒,確實像一根陳年的刺,紮在他與母親之間。

他恨她的掌控欲。從初中之後,裴芷苓的手腕無處不在。

他更恨——或許更準確地說,是無法釋懷——她當年離婚後的選擇。空蕩蕩的大房子,準時到達的生活費,昂貴卻冰冷的禮物,以及電話裏永遠匆忙、背景音總是會議或應酬的簡短問候。她選擇了她的戰場,她的野心,把家庭和稚子放在了後面。

但是……

這段時間,他清楚感知到,裴芷苓在這個叢林裏搏殺出一片天地有多不容易。她給予的物質從未短缺,她為他鋪設的道路雖然強勢,卻也確實讓他規避了許多風險,站在了更高的起點。這份理解,理智而冰冷,與情感上的創口相互撕扯,讓他對母親的感受是愛恨交織的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此刻,母親憔悴的臉,與記憶中那個永遠雷厲風行、不容置疑的形象重疊,又分裂。他看到她的脆弱,又心生不忍。

如果親子關系可以用合約確定,他希望,他和裴芷苓只是單純的合約關系。

但那從未在他面前展現過的依賴,都給了陸誠,這本是應該的,但卻讓他覺得荒謬,又有一絲隱隱的、不願承認的痛楚。

謝霏桐將一切盡收眼底。她沒有說話,只是悄然伸出手,覆在他依舊擱在方向盤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溫熱而幹燥,帶著無聲的撫慰和同盟般的堅定。

他的心裏一震。

片刻後,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但很快又放松了些。他沒回頭,依舊看著窗外,只是低低說了一句,聲音有些發澀,“……沒事了。”

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車外,陸誠終於稍微松開了手臂,但一只手仍牢牢握著裴芷苓的胳膊,低頭對她說著什麽。裴芷苓輕輕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麽血色,卻擡手極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後,她才像突然想起什麽,轉頭看向周裴玉車的方向。

她的目光穿過暮色,與車內的周裴玉對上。隔著玻璃,她的眼神覆雜難辨,有疲憊,有歉然,有太多未及言說的東西。她對他微微頷首,嘴角努力想彎起一個弧度,卻終究只是動了動。

陸誠也看了過來,他對周裴玉點了點頭,那是一個簡短的、男人之間的致意,包含了感謝,或許也有一絲難以言明的、屬於“繼父”這個尷尬身份的微妙。

“辛苦了。”裴芷苓的口型似乎在說。

周裴玉收回目光,發動了車子。

“回酒店。”他簡短地說,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沈穩。

車內很安靜。謝霏桐沒有追問,也沒有刻意安慰。她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彼此之間那股靜默的支撐感,持續流淌在狹小的空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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