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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姐姐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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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姐姐的婚禮

蔡敏行表現得過分殷勤,一口一個“兄弟”,搶著拿行李、小跑著去開車門,那姿態,讓周裴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在此刻的身份,究竟是該被提點的小輩,還是對方需要小心伺候的貴客。

駛上機場高速,蔡敏行的話匣子便再沒關上過。周裴玉後悔選擇了副駕駛座,這個位置讓他不得不直面那音量超常的、夾雜著鄉音與煙味的言語“攻擊”。密閉的車廂裏,對方的聲音仿佛被放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這會兒,蔡敏行的話題又繞到了謝霏桐身上,開始細數她小時候如何“出不得酒”的往事,語氣裏帶著一種長輩的調侃,又似乎在與他套某種近乎。

反感。難以言喻的反感,像細密的藤蔓,悄然纏上周裴玉的心。他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去了解謝霏桐,更厭惡這種被迫的交心。如若是別人,他就鄙夷回去,冷漠說“你是誰啊,輪得到你和我說話嗎”。但此刻,這個厭煩的人,是謝霏桐的表哥。

一來,他不知道他們關系如何,二來,要是提前擾亂下午的見面,他可能無法過一個好周末。

還有半小時到酒店。忍了。他警告自己。

“桐桐打小就特別聽話,讓往東不敢往西,就是膽子小,見了生人就往她媽身後躲,酒桌上說個敬酒詞也是……” 蔡敏行還在繼續。

“靠邊停一下。”周裴玉突然出聲,打斷了他興致勃勃的敘述。

蔡敏行一楞,話語戛然而止,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打了轉向燈,將車緩緩停靠在應急車道上。

車剛停穩,周裴玉便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隨即拉開後座車門,彎腰坐了進來,動作流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走吧。”他吐出兩個字,簡潔得像是在下達指令。

蔡敏行透過後視鏡,看著後座上面無表情的周裴玉,一臉茫然,那原本刻意端著的“長輩”架子,在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下,瞬間消散,只剩下無措。

周裴玉瞥了他一眼,想到此人畢竟是謝霏桐的表哥,終究不想讓場面太難看,令謝霏桐難做。

他緩和了語氣,補充道:“坐前面有點頭暈。” 說完,他伸手按下了後座的車窗,初冬微冷的空氣瞬間湧入,沖散了車內那令人窒悶的暖意與煙味。

蔡敏行恍然大悟,立刻連聲道歉,“哎呀!你看我,光顧著說話了,都沒註意到你不舒服!真是對不住,對不住啊!”心裏卻想著:有錢人家的小少爺脾氣是大。

“沒事,沒事。”周裴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用久違的、社交性的客套話回應。

此行的目的,不僅是參加姐姐的婚禮,更重要的,是即將與謝霏桐的母親蔡美玲正式見面。這初次接觸的娘家人,姿態放得如此之低,熱情得近乎諂媚,像極了他生活中遇到的最厭煩的那類人,讓他心底莫名升起一絲不安的預感。

更何況,裴芷苓和周成也會去。自從他們離婚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要同時面對父母二人,出現在同一個場合。光是想象那可能出現的、暗流湧動的尷尬,甚至是針鋒相對,他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不過,他早已做好打算,要是場面實在難堪,他就逃走。在大人的飯局裏,他始終是的小孩,小孩沒有話語權,但是有擺臭臉的資格。



謝霏桐被裴芷苓欽定在周裴月的婚禮上做伴娘,這是頭一次的家庭任務,蔡美玲叮囑千萬不可怠慢。

伴娘服是之前就訂好了的,謝霏桐只能從那一套剩下的兩件裏選擇。無論哪件,都有些松垮,特別是胸的位置,她根本撐不起來。

“轉個身。”蔡美玲說。

謝霏桐順從地轉動身體,鏡中的自己像極了被擺弄的芭比娃娃。蔡氏兄妹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交頭接耳地討論著每一處細節。本應十幾分鐘解決的事情,在無休止的挑剔中拖了整整四十分鐘。

試衣臺不高,謝霏桐卻覺得站在懸崖邊上。她最討厭在穿衣打扮上耗費時間,這些華而不實的蕾絲和薄紗於她而言,不過是生命的無謂消耗。

最後,還是蔡美玲下了決斷,“哎呀,就這件吧,不露。”

這句話像特赦令,謝霏桐緊繃的肩膀終於松弛下來。她飛快地換回了周裴玉給她買的那套“戰衣”,那熟悉的穿搭讓她重新找回了呼吸的節奏。

出了店,他們即可趕往酒店進行婚禮前的彩排,謝霏桐提著伴娘服,蔡美玲挽著她另一只手,邊走邊說,“一會兒見到他姐姐,一定要熱情一些,不要喪著臉……叫人要甜,裴阿姨、周叔叔,記清楚了……別人問話,想三秒再答,不知道就看我……吃東西小口些,那些蛋糕奶油碰都別碰,沾到衣服上不好看……”需要註意的禮儀,蔡美玲已經念叨了好幾遍,耳朵都磨出了繭子。

謝霏桐只是“嗯”了一聲,母親有母親的打算,她有她的打算。她不會當面反駁,行為上,她遵從自己的想法。



婚禮的酒店不算大,是個中等規模的地方,可以擺30桌的酒席。謝霏桐暗自思忖:裴芷苓阿姨家的條件她不清楚,但周成叔叔的工廠近幾年經營狀況她是知道的——選擇這裏,果然還是把性價比放在了首位。

周裴月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她個子不算高,穿一件精致的米白色針織裙,娃娃臉上化著恰到好處的淡妝,氣質算不得出眾,沒有裴芷苓的淩厲與咄咄逼人,和謝霏桐想象中的富家千金差了不少。

蔡美玲的手在她背後極輕地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還沒到謝霏桐開口,周裴月快步迎上來,聲音清脆如風鈴,“你就是媽媽找來的,那個伴娘?”她自然地握住謝霏桐的手,指尖溫暖。這也太過親和。

謝霏桐只是點頭,勉強擠出了一些笑容。

“謝謝你來救場,我正愁這件事,還好有你。”周裴月的笑容格外明亮,“原本的伴娘突然出差,我都快急壞了。”這句話像精心調制的香水,前調是熱情,中調是感激,後調是體貼,恰到好處地化解了謝霏桐作為“替補”的尷尬。

後來,謝霏桐才知道她並非救場,而是裴芷苓給她安排的考驗任務。可能是想到母親許久未有的心意,周裴月也沒有表現出怠慢她半分。

這時,周成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語氣帶著些許安撫:“月月,你媽媽那邊……臨時有個重要的會,實在抽不開身。不過沒關系,爸爸今天全程參與。”

周裴月臉上那完美無瑕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像水面被微風吹起的漣漪,很快又恢覆了平靜。她挽住父親的手臂,聲音依然輕柔:“知道啦,爸爸你來我就很安心了。媽媽的事更重要嘛。”

謝霏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那句“媽媽的事更重要”說得如此自然體貼,不帶一絲怨懟,這份超越年齡的懂事和忍讓,讓她對這位新娘生出一絲覆雜的感觸。

蔡美玲事無巨細,她全程錄像排練的內容,不想讓這件事有什麽閃失。

排練,在司儀的調度下,簡潔高效地完成了。謝霏桐沒有想到,一個半小時不到的“演出”,竟然有那麽多細節需要註意。新娘走上臺前,要停留十秒,小步走到臺階,上臺階後到哪裏停下來,裙擺要如何擺動;新郎要怎麽走,怎麽單膝下跪,怎麽挽手不踩到婚紗;兩人如何對視,如何鞠躬,如何感謝,如何佩戴戒指,如何退場。

比起兩個人的儀式,這似乎更像是展示給別人看的“演出”。

謝霏桐的任務是記住何時送上戒指,出神地想著,自己的婚禮一定不要如此繁瑣。比起被架在那裏,她更想要自由一些。

排練全程,周裴玉都沒有出席,他向來不喜歡繁瑣之事,只會在他認為的重要時刻出現。謝霏桐笑了,這確實像他能做出來的事。



婚禮當天,謝霏桐早早到了新娘家,堵門游戲後,她跟著車隊來到了飯店。

鞋子是昨天下午臨時去買的皮鞋,謝霏桐的腳有一絲生疼,到了飯店,新娘補妝時,她終於得喘一口氣,把皮鞋脫下來,看了一眼,是水泡。沒有時間買創可貼,只好用紙巾包著,勉強支撐完婚禮。

蔡美玲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給伴娘團買了咖啡,把謝霏桐那一杯單獨給她後,就急忙給周裴月遞上一杯拿鐵。

平日裏,她最是討厭謝霏桐喝這些不健康的東西,沒想到今日竟主動奉上。謝霏桐不傻,想來裴芷苓這個人對她們家很重要,母親不說,她也能猜出幾分,這次的婚禮,她作為伴娘陪襯,理應做到最好。

謝霏桐挺起腰板,抖擻了幾下肩膀,緊接著,和另外兩位伴娘一起,給新娘周裴月穿上了厚重的婚紗。

這時,裴芷苓走了進來。

“媽,你來了!”周裴月的聲音裏透著開心,她已經許久沒有見到母親的真容。

裴芷苓往桌上放了五份人壽保險,隨後把化妝師叫了出去,留三位伴娘作見證。

“這是媽媽給你的嫁妝。”裴芷苓的聲音平穩得像在主持一場會議,“分五年,我會給你繳足15萬的保險款,再過五年後,你就可以領取了。”

周裴月的目光從鏡子移到那份合同上,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沒說話。

裴芷苓用塗著裸色甲油的指尖,點向了條款細則,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受益人可以指定為你自己,或者,未來的直系親屬。”她特意在“直系親屬”上做了微妙的停頓,排除了此刻即將成為她法律意義上配偶的徐峰。“保單生效後,前五年內退保,現金價值幾乎為零。這意味著,它是一份長期的、穩定的保障,而不是讓你一時沖動可以隨意變現的……零花錢。”

角落裏,謝霏桐感覺自己的呼吸驟然一窒。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從短暫的對話中,獲取到了裴芷苓並不支持這段婚姻。給保險當嫁妝?還是有錢人會玩。

裴芷苓微微前傾身子,看著鏡中女兒的眼睛,補上了最後,也最殘忍的一句:“婚姻是女人一生中風險最高的投資。我希望你永遠用不上它,但……有備無患。”

周裴月放在婚紗裙擺上的手,指節捏得慘白,與她身後潔白的紗幔幾乎融為一體。幾秒鐘死寂般的沈默後,她伸出手,沒有去碰那幾份保險合同,只是將它輕輕推到了一摞婚禮流程卡的旁邊,動作僵硬。

“謝謝媽。”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被宣判的不是她的人生。

男方徐峰的父母聽說裴芷苓來了,趕忙走到化妝間來迎接這未來的親家母,剛好撞見這一幕。

化妝間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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