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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是在一場飯局上,被她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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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是在一場飯局上,被她選中



回程的地鐵上,謝霏桐接到周裴玉的電話,“我媽說,把申請材料完善一下,她找個人對接,給你交上去。”

“真的嗎?這麽快?”謝霏桐喜怒不形於色,但聲音透出藏不住的喜悅,隨即又暗淡了下來,“那我爸的事……”

“我媽答應了,應該就會辦的,你放心好了。話說,你的港澳通行證辦了嗎?一起弄了吧。”

掛掉電話,謝霏桐並沒有去香港的喜悅,她擔憂父親的事情,倒不完全是愛父心切,而是作為女兒,自己的命運已然與他綁定。如果他沒判,固然最好,她不必背負一點汙名;如果判了,這事就覆雜了,她能想象到那些鋪天蓋地的言論,是如何傾軋而至,說她利用父親貪汙的錢來供養自己,她一旦過得好一點,就會招致罵名。

她就算逃離熟人遍布的B市,也指不定哪天被翻出來。這是一顆雷,在一個自媒體時代,隨時可能會爆掉,她要活得像個透明,才能夠安然度過。

考公會被嫌棄,婚嫁也要被盤查……如果果斷和原生家庭切割,又被家裏人罵“不孝子”。

無論是外界的輿論,還是熟人社會的人言,即使只是想想,都令她心驚膽戰。

她本該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人生,光明的,不用遮掩的。

想著想著,她抓緊了自己的斜跨背包,重重地嘆了口氣,霧氣從口罩中升騰起來,進到眼睛裏。



三個月前,舅舅蔡自強找到高中同學周成尋求幫助。

幾句寒暄,幹澀而短促。蔡自強的指節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緊又松開,他終於切入了正題,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周兄,”他喉結滑動了一下,“我們家……出了點事。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厚著臉皮來找你。你看,如果……如果你能幫,就搭把手,如果為難,也千萬別勉強,我立刻就走。”

周成家那一年遭難,周成考上了好大學,卻差點因沒錢而輟學,蔡家念及情分,資助了他路費和生活費,同時幫忙他申請了助學貸款。後來,周成因學業優異,年年獲得獎學金,便不再需要他家的資助。再後來,周成和裴芷苓結婚,獲得了娘家的資金支持,用自己的專利開辦了如今的化工廠,生活才算是上了一層樓。

周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變得鄭重。他向前傾身,給蔡自強的茶杯續上熱水,語氣誠懇:“蔡兄,你這是說哪裏的話。當年要不是你們家雪中送炭,我周成絕不會有今天。有什麽難處,你但說無妨,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肯定幫忙。”

蔡自強像是被這句承諾燙了一下,他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水,近乎失態地一飲而盡,仿佛要澆滅喉間的幹灼。他重重嘆了口氣,杯底落在茶幾上,發出沈悶的一響。

“是我妹夫,”他壓低了聲音,像怕被什麽聽見,“前段日子……進去了。到現在,連律師都見不上一面,裏面究竟是什麽情況,我們兩眼一抹黑。我妹妹你是知道的,早就離職在家,男人的事她從來不過問,現在除了哭,一點辦法都沒有……周兄,你這邊,有沒有什麽門道,哪怕只是幫忙打聽一下消息呢?”

“這事……”周成的眉頭瞬間鎖緊,身體微微後靠,陷入了沈默。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那枚早已摘下婚戒的戒痕,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短暫的幾秒,在蔡自強感覺裏,像一個世紀那麽長。他眼看著周成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為難,心一點點沈下去,已經準備好了接受又一次婉拒的說辭。

沒想到,周成忽然擡起眼,目光有些覆雜地看向他:“你知道我的,一向只懂埋頭搞研究,外面這些關系……實在生疏。不過……”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芷苓這幾天人就在A市。巧了,今天我剛好約了她見面。要不……你親自問問她?”

蔡自強猛地一怔,脫口而出:“你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嗎?這……方便嗎?”話一出口,他就後悔自己的唐突。

周成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

“做不成夫妻,總還是朋友嘛。”他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刻意的輕描淡寫,“我女兒後天訂婚,芷苓是孩子母親,總要出席的。”



私房菜館隱在一個大的居民小區裏,門臉低調,內裏卻別有洞天。裴芷苓下車時掃了一眼環境——不算大氣,但足夠私密。她向司機打聽過,這裏不管是農家小炒,還是酒樓的大菜都可以拿出手。

周成倒是還記得她的脾氣。去那些富麗堂皇的大酒店,她必然全副武裝,心思一半在應酬,一半在權衡。只有在這種不起眼的地方,她才可能卸下幾分心防,姑且算作老友相聚。

她正疑惑周成何時開了竅,推開包間門,目光卻瞬間冷卻——裏面除了周成,還有兩張陌生的、帶著討好笑容的臉。

她法人指尖迅速在手機屏幕上滑動,調出周成之前發來的所謂“周裴月婆家人”的照片。上下比對,根本不是。她最厭惡的,就是自己定的飯局裏,憑空多出些不請自來的“驚喜”。這種場面,十有八九是來攀附關系、有所求的。

一股無名火竄起,她幾乎要立刻轉身就走。

視線卻在不經意間,被茶幾上那一大束盛放的紅玫瑰絆了一下。花瓣絲絨般厚重,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呵,還挺用心。

她倒要看看,周成這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席間,那自稱蔡家兄妹的兩人,殷勤得近乎局促。斟茶、遞水果、點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卻又透著小心翼翼。裴芷苓慢條斯理地燃起一支細煙,隔著裊裊青霧冷眼旁觀。她不傻,這姿態,明晃晃寫著“有所求”。

寒暄幾句後,裴芷苓便沒了耐心,她的時間寶貴,可不能浪費在這些事情上。

她直切主題,“說吧,什麽事?”

蔡家兄妹對視一眼,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蔡自強才向前傾身,壓低聲音:“裴總,實在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我家妹夫前段日子進去了,至今音訊全無,連律師都見不上。不知您……能不能幫忙打聽一下裏面的情況?我們也好有個準備。”

裴芷苓沒看他們,徐徐抽完半支煙,才將目光轉向一直沈默的周成,語氣聽不出喜怒:“名字和個人信息,發我。”

“謝謝,謝謝,謝謝裴總。”蔡家兄妹異口同聲,連忙感謝。

“我還沒說幫。”她一句話冰水般潑過去,氣氛瞬間凝住。

蔡自強到底是生意人,立刻反應過來,“裴總,您看需要多少打點?我們明白規矩。十幾萬,我們馬上能拿。”

“不是錢的事。”她垂下眼瞼,看著周成發來的消息——“蔡國志”。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似乎早年一起吃過飯。她忽然擡眼,目光銳利地投向蔡美玲:“我記得,你家是個姑娘?”

蔡美玲一楞,沒跟上這跳躍的思路,遲疑道:“……是。”

旁邊的蔡自強立刻幫腔道,“是女兒,今年畢業,在首都的高校,讀法律,也叫她了,在路上。”說著,暗暗給妹妹使了個眼色。

蔡美玲會意,立刻低頭發信息讓謝霏桐來。從家裏到私房菜館只需要十分鐘。

“行吧,”裴芷苓掐滅了煙,像是終於失去了興趣,身體微微傾向周成,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賣你個人情。……明天裴月的婚前見面,我不去了,她找那個男朋友我看著就煩,你們談妥告訴我就行。”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清晰而冷淡,“她結婚,我出十五萬,多了沒有。”

以他們的身家,十五萬確實顯得有些吝嗇。但離婚時白紙黑字:女兒周裴月歸周成,兒子周裴玉歸她。他沒什麽好多說的。

裴芷苓拿著包,正借口去洗手間後,離開飯局,謝霏桐推門而入。

她拿起手包,借口去洗手間,準備離席。剛站起身,包間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女孩站在門口,滿臉憔悴,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卻依然掩不住五官的清秀與骨子裏的書卷氣。自從父親出事,謝霏桐日夜難安,擔心政審影響她考入的敏感部門,投遞律所的簡歷也在年關石沈大海。此刻,她帶著一身從北方帶回的寒氣與迷茫,撞進了這個陌生的局。

裴芷苓準備離開的動作停住了。

她重新坐下,將紅色的手包隨意地放回身後,身體裏某種狩獵的本能被悄然喚醒。她打量著女孩,目光裏第一次有了真實的、不帶嘲諷的審視。



謝霏桐暗自坐到母親身邊,沈默著,正耐煩,還要拉她應付飯局。

“小妹妹,怎麽稱呼?” 謝霏桐局促地坐下後,裴芷苓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

謝霏桐這才擡眼看清楚問話的人。唇紅齒白,明艷逼人,一種經過歲月沈澱與財富滋養才能淬煉出的氣場,讓她一時失了神。

“阿……阿姨好,我叫……謝霏桐。”

“讀書,還是工作了?”

“大四,今年畢業。法律專業,正找律師實習。”

“法考呢,過了嗎?”

“過了,等順利畢業了,就有證了。”

對話之間,裴芷苓的心思在飛速轉動,法律專業,名校背景,模樣清秀,應對雖顯青澀,但底子幹凈。更重要的是,她在這女孩強壓的焦慮下,看到了一絲不肯輕易服輸的韌勁兒。這讓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清晰起來。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身邊鶯鶯燕燕不少,卻沒有一個她瞧得上的,突然出現的謝霏桐有如神助,有潛力又有能力的。眼前的困境,正是將這女孩納入羽翼下的最佳時機。

“我倒是認識一家本地律所。”裴芷苓輕描淡寫地提及此事,從微信通訊錄裏翻找出一人,“就是他。”

裴芷苓將手機一放在圓盤上,轉到謝霏桐面前,讓她看到律師的微信名片。

“我之前有個民事糾紛,就是找的他。”接著,裴芷苓將圓盤轉了回來,點開了自己的微信好友二維碼,“我們加個微信吧,回頭轉給你。想去實習,我給你說一聲。”

謝霏桐還沒明白這個裴總到底是什麽身份,但長輩的邀請,明面上是不能駁面子的,加了總沒錯,便掃上了,同時關閉掉自己的動態。

一切發生得迅速,在場的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全由著裴芷苓在帶節奏。

“我還有事,大家慢慢吃。”她目光掃過略顯懵懂的謝霏桐和暗自欣喜的蔡家人,最後與周成帶著探究的眼神短暫交匯,她不著痕跡地微揚下巴,獨留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走出了包間。

周成低下頭,眼神多了幾分深邃。曾經,周成喜歡裴芷苓的坦蕩、直率、聰慧;如今,他卻討厭她太過精明,什麽都要提防、算計。曾同為理想主義者的他們不顧一切反對也要在一起,卻還是沒能敵過婚姻的瑣碎折磨。

直至飯局結束,蔡美玲帶來的那瓶茅臺酒,還是原封不動地拿回去了。



四個月前,謝霏桐才參加完考試後的頭一個工作日,就是謝國志被帶走的那個晚上,蔡美玲從美容院被紀委叫來,開家裏的門。直到一個月後,謝霏桐回家,問起父親的去處,蔡美玲才把這件事告知謝霏桐。謝霏桐和蔡美玲大吵一架,摔門而去,淩晨,又灰溜溜地回來,好幾天都沒說話。

直到飯局回家那天路上,她才問起情況,她也想出分力,只是她被當做清醒的看客,沒人把她的建議當回事。

面試結果公布的那天,公示榜上,“謝霏桐”三個字赫然列在首位。親戚朋友的恭喜短信擠爆了手機。她就要看見自己踏入高門的那個畫面了。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錄取通知,石沈大海。熱烈的期盼,在日覆一日的沈默裏,凍結成冰。

那一條路,她與家人精心規劃、鋪設了近四年。她在這條路上耗盡了青春裏所有的專註與力氣,如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的輪廓在眼前模糊、碎裂,最終化為海市蜃樓,遙不可及。

靠她自己,就真的闖不出一條生路嗎?

開春了,天卻反常地降下大雪。鉛灰色的天幕下,雪花狂亂地飛舞,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謝霏桐獨自站在漫天風雪裏,前方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走。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年輕與弱小。如果她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庇護一切,又何須面對如此屈辱的抉擇?

可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心底嘶鳴:也正是因為這弱小,這“恰好”的資質,她才擁有了被“挑選”的資格,才擁有了……拯救父親的,這唯一的一根稻草。

多麽諷刺,又多麽現實。

雪花落進脖頸,融化帶來一陣戰栗。她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仿佛要將那點冰冷的決絕也吸入肺腑。

冰冷的體感再次襲擊了她的身體,她不禁打了一個戰栗,拉回現實,地鐵的窗戶映著她的樣貌,模糊得如同丟進回憶裏,她的表情變得冷靜起來。

她調整好自己的包帶,從今天起,她不能嘆氣。她要比以往更努力,才能自己掌握命運,才能擁有像裴芷苓一樣的人生。比起她的錢,她更臣服於權力的魅力當中。那些她想要卻差點失去的,她要重新一步步擁有起來。

她走出了地鐵門,帶著某種決絕,仿佛把一部分過去的自己留在了地鐵隧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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