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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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春日
新科授官的紅綢在朱雀大街兩旁的老槐樹上飄揚，和沿街的彩旗纏在一起，風一吹，便獵獵作響。
慕容華枝卸下朝服，換上一身藏青色的圓領官袍，烏紗帽下眉眼清雋，她特意用了絳紅色的口脂，神采奕奕。
她是本朝第二個科考登第授京畿實權的女子官，百姓早聞其名，此刻夾道相迎，喝彩聲、道賀聲浪疊著浪朝她撲過來。
慕容華枝坐在棗紅馬背，輕輕頷首，神色溫淡。
一整個冬天連綿不絕的雪現在已經融化成水，滲入地下、幹涸在空氣裏，不見蹤影。
春日和煦，湛藍天邊有幾縷薄雲，隨風變幻著形狀。
她想，母親父親、嬸母叔父此刻也正在天上看著她，看著他們的阿枝雄赳氣昂、仰首挺胸站在這男子當權的朝堂之上。
陸敬之伏誅那日，也是這樣的朱雀大街，只是彼時沒有喝彩，只有百姓唾罵奸佞的聲浪。
幼帝親下旨，以“誣陷忠良、通敵叛國、意圖謀逆”三罪定讞，押赴西市腰斬，家產抄沒，黨羽盡數伏法。
慕容華枝還記得自己站在都察院的卷宗堆裏，親手翻開陸敬之的供詞，那墨跡淋漓的紙頁上，清清楚楚寫著當年他誣陷嬸母的全過程。
花逢春身為都察院監察禦史，掌邊境戰報歸檔，因發現陸敬之私通敵國、篡改軍糧調度文書的罪證，才被他反咬一口，偽造密信、買通證人，扣上“通敵”的罪名。
嬸母當年經手的戰報登記冊、陸敬之書房搜出的偽造筆跡練字紙、被脅迫作證的小太監翻供的證詞，還有她找到的未被篡改的原始戰報副本——那上面“敵軍糧草僅夠三日”的記錄，與邊境出土的敵營糧冊分毫不差。
多重證據鏈環環相扣，才終於在朝堂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洗清了嬸母的冤屈。
幼帝下旨昭雪那日，她捧著嬸母的靈位走出大理寺，陽光和今日一樣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突然懂了嬸母告訴她的那句話，女子唯有手握實權，才能為蒙冤者發聲，才能護住想護之人。
可能那位權傾朝野的陸相也從未想到，自己並非死於殺手刺客之手，也不是因同黨揭發背叛，大廈傾頹的導火線，竟然是游隼藏在他熏籠裏的一只威力十足的爆竹。
她刺殺那晚，游隼毒針終究是傷了陸敬之，所以次日隨幼帝去南郊祭天，他不得已用了自己的替身。
他留在府中養傷，卻被熏籠裏的爆竹炸得傷勢頗重。
年幼的啟禎在南郊找到機會出逃，殺了背叛自己的鳩首，又因緣際會結識了慕容華枝和游隼。
重傷的陸敬之被鳩占鵲巢，蕭崇將他軟禁，掌握兵權逼宮謀反。
這一切，竟然只是源於一只爆竹。
慕容華枝不禁啞聲失笑。
衣襟裏懷的狗牙吊墜又在灼燒她的心口窩了。
她已經好多日沒見游隼，他藏在人群中看著自己嗎，他為什麽不來見她。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五臟六腑的水分被蒸騰著，在眼窩裏聚成一汪湖泊。
騙子，他才是最大的騙子。
刻著她名字的玉佩還在他那兒，他怎麽能不告而別。
行至街口，厚重的馬蹄與踏步聲層層漫開，百姓們紛紛退至街邊。
原來是戍邊討伐龜茲的軍隊。
慕容華枝隔著微揚的塵煙，在一眾鎧甲裏尋找她熟悉的那張臉。
馬蹄篤篤踏過，直到隊伍末尾，慕容華枝終於尋到那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蕭策沒有戰馬，沒有鎧甲，他只能跟著隊伍踉蹌步行。
囚衣扯得破爛，沾著塵泥與草屑，肩頭還壓著粗重的鐵鏈，走一步便叮當作響，磨得腕間滲著淡紅。頭發散著黏在額角，臉廓蒙著灰，唯有一雙眼還亮著。
依律法，蕭策身為謀反者之子，本應被絞死。但幼帝念在他未參與謀逆，且素有騎射之才，特赦其死罪，編入邊軍，戴罪立功。
周遭的歡呼、兵戈的沈響仿佛一瞬靜了，蕭策定定望著她。
隔著陽光下跳躍飛揚的塵埃，慕容華枝也看見了他，那張臉桀驁不再，只剩狼狽，裸露出來的肩頸和傷痕讓她沒由來地泛起疼惜。
他好像看著她，目光又不落在她臉上。
軍隊步履緩緩前行，蕭策終於走到離她最近的地方。
原來他在看著自己胸前大紅的紅綢與花球。
她下意識摩挲，卻摸到錦帶上一些幹涸的水痕。
低下頭仔細看，竟然是那夜的那只紅繡球。
蕭策說，她會是意氣風發的女狀元，所以早早給她備下了賀喜的紅色繡球。
那晚，蕭策渾身赤裸，纏滿紅綢，將捆綁到一起的雙手遞到她面前，擦拭她臉上的水珠。
臉頰被擦幹了，但身體的某處又不斷滲出水來，融進浴桶裏。
她撐著蕭策的手腕從浴桶中站起身，扶著他踏出去。
蕭策的眼底同樣泛紅，看著她的眼神滿是侵略和占有。
她也是。
她從蕭策的兩臂鉆進他懷裏，滑溜得像一條水蛇，手臂纏腰住他的腰身和脖頸，然後踮腳去咬他的嘴唇。
她有一仇還沒報。
不久之前，他夜闖她的營帳，把她五花大綁在桌案上，用唇舌燃點起她全身，浪潮差一點點就要到來的時候，他擦擦嘴走了。
她咬著他的耳垂，滾燙的氣息撲在敏感的脖頸，聲音魅惑：“怕我睚眥必報，今天晚上主動把自己捆了送上門？”
“沒辦法，”蕭策聲音粗喘，“把柄握在你手裏。”
“對，把柄不小。”
她的掌心都握不下，滾燙，跳了跳，抵著他的小腹。
“那我要報仇了。”
她攀住蕭策的後頸，他捆住的手墊在她的臀上，任由她的腿纏住自己的腰。
“洗了澡就是很水潤，毫不費力。”蕭策擡手掂了掂，讓連接之處更深，從前胸到腿心，嚴絲合縫。
喉嚨溢出一聲喘，她只能在他肩上留下兩道齒痕算作回應。
從浴桶邊到妝臺上，最後折騰到床上，錦褥濕了很大一塊，她軟得連眼皮都不願睜，朦朦朧朧間，就看見蕭策胸前的繡球像紅牡丹似的，花瓣隨著他的動作顫動，或急或緩。
同一個繡球，竟隔著再也回不去的光景。
唇似紅玉的翩翩少年郎已變成階下囚，眼底不甘、窘迫，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牽念，隔著人海，與她遙遙對視。
風掠過兩人之間，鐵鏈聲越走越遠。
蕭策前面引路的士兵回頭狠瞪他，在他轉過頭去之前，她張張嘴，無聲說了兩個字。
蕭策轉過了頭，再沒看她。
她說，貴妾。
他以前竟然驕矜狂妄地說要納她為貴妾。
她慕容華枝又怎麽會甘心做他人的附庸。
多麽羞辱諷刺的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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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華枝卸下朝服，換上一身藏青色的圓領官袍，烏紗帽下眉眼清雋，她特意用了絳紅色的口脂，神采奕奕。
她是本朝第二個科考登第授京畿實權的女子官，百姓早聞其名，此刻夾道相迎，喝彩聲、道賀聲浪疊著浪朝她撲過來。
慕容華枝坐在棗紅馬背，輕輕頷首，神色溫淡。
一整個冬天連綿不絕的雪現在已經融化成水，滲入地下、幹涸在空氣裏，不見蹤影。
春日和煦，湛藍天邊有幾縷薄雲，隨風變幻著形狀。
她想，母親父親、嬸母叔父此刻也正在天上看著她，看著他們的阿枝雄赳氣昂、仰首挺胸站在這男子當權的朝堂之上。
陸敬之伏誅那日，也是這樣的朱雀大街，只是彼時沒有喝彩，只有百姓唾罵奸佞的聲浪。
幼帝親下旨，以“誣陷忠良、通敵叛國、意圖謀逆”三罪定讞，押赴西市腰斬，家產抄沒，黨羽盡數伏法。
慕容華枝還記得自己站在都察院的卷宗堆裏，親手翻開陸敬之的供詞，那墨跡淋漓的紙頁上，清清楚楚寫著當年他誣陷嬸母的全過程。
花逢春身為都察院監察禦史，掌邊境戰報歸檔，因發現陸敬之私通敵國、篡改軍糧調度文書的罪證，才被他反咬一口，偽造密信、買通證人，扣上“通敵”的罪名。
嬸母當年經手的戰報登記冊、陸敬之書房搜出的偽造筆跡練字紙、被脅迫作證的小太監翻供的證詞，還有她找到的未被篡改的原始戰報副本——那上面“敵軍糧草僅夠三日”的記錄，與邊境出土的敵營糧冊分毫不差。
多重證據鏈環環相扣，才終於在朝堂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洗清了嬸母的冤屈。
幼帝下旨昭雪那日，她捧著嬸母的靈位走出大理寺，陽光和今日一樣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突然懂了嬸母告訴她的那句話，女子唯有手握實權，才能為蒙冤者發聲，才能護住想護之人。
可能那位權傾朝野的陸相也從未想到，自己並非死於殺手刺客之手，也不是因同黨揭發背叛，大廈傾頹的導火線，竟然是游隼藏在他熏籠裏的一只威力十足的爆竹。
她刺殺那晚，游隼毒針終究是傷了陸敬之，所以次日隨幼帝去南郊祭天，他不得已用了自己的替身。
他留在府中養傷，卻被熏籠裏的爆竹炸得傷勢頗重。
年幼的啟禎在南郊找到機會出逃，殺了背叛自己的鳩首，又因緣際會結識了慕容華枝和游隼。
重傷的陸敬之被鳩占鵲巢，蕭崇將他軟禁，掌握兵權逼宮謀反。
這一切，竟然只是源於一只爆竹。
慕容華枝不禁啞聲失笑。
衣襟裏懷的狗牙吊墜又在灼燒她的心口窩了。
她已經好多日沒見游隼，他藏在人群中看著自己嗎，他為什麽不來見她。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五臟六腑的水分被蒸騰著，在眼窩裏聚成一汪湖泊。
騙子，他才是最大的騙子。
刻著她名字的玉佩還在他那兒，他怎麽能不告而別。
行至街口，厚重的馬蹄與踏步聲層層漫開，百姓們紛紛退至街邊。
原來是戍邊討伐龜茲的軍隊。
慕容華枝隔著微揚的塵煙，在一眾鎧甲裏尋找她熟悉的那張臉。
馬蹄篤篤踏過，直到隊伍末尾，慕容華枝終於尋到那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蕭策沒有戰馬，沒有鎧甲，他只能跟著隊伍踉蹌步行。
囚衣扯得破爛，沾著塵泥與草屑，肩頭還壓著粗重的鐵鏈，走一步便叮當作響，磨得腕間滲著淡紅。頭發散著黏在額角，臉廓蒙著灰，唯有一雙眼還亮著。
依律法，蕭策身為謀反者之子，本應被絞死。但幼帝念在他未參與謀逆，且素有騎射之才，特赦其死罪，編入邊軍，戴罪立功。
周遭的歡呼、兵戈的沈響仿佛一瞬靜了，蕭策定定望著她。
隔著陽光下跳躍飛揚的塵埃，慕容華枝也看見了他，那張臉桀驁不再，只剩狼狽，裸露出來的肩頸和傷痕讓她沒由來地泛起疼惜。
他好像看著她，目光又不落在她臉上。
軍隊步履緩緩前行，蕭策終於走到離她最近的地方。
原來他在看著自己胸前大紅的紅綢與花球。
她下意識摩挲，卻摸到錦帶上一些幹涸的水痕。
低下頭仔細看，竟然是那夜的那只紅繡球。
蕭策說，她會是意氣風發的女狀元，所以早早給她備下了賀喜的紅色繡球。
那晚，蕭策渾身赤裸，纏滿紅綢，將捆綁到一起的雙手遞到她面前，擦拭她臉上的水珠。
臉頰被擦幹了，但身體的某處又不斷滲出水來，融進浴桶裏。
她撐著蕭策的手腕從浴桶中站起身，扶著他踏出去。
蕭策的眼底同樣泛紅，看著她的眼神滿是侵略和占有。
她也是。
她從蕭策的兩臂鉆進他懷裏，滑溜得像一條水蛇，手臂纏腰住他的腰身和脖頸，然後踮腳去咬他的嘴唇。
她有一仇還沒報。
不久之前，他夜闖她的營帳，把她五花大綁在桌案上，用唇舌燃點起她全身，浪潮差一點點就要到來的時候，他擦擦嘴走了。
她咬著他的耳垂，滾燙的氣息撲在敏感的脖頸，聲音魅惑：“怕我睚眥必報，今天晚上主動把自己捆了送上門？”
“沒辦法，”蕭策聲音粗喘，“把柄握在你手裏。”
“對，把柄不小。”
她的掌心都握不下，滾燙，跳了跳，抵著他的小腹。
“那我要報仇了。”
她攀住蕭策的後頸，他捆住的手墊在她的臀上，任由她的腿纏住自己的腰。
“洗了澡就是很水潤，毫不費力。”蕭策擡手掂了掂，讓連接之處更深，從前胸到腿心，嚴絲合縫。
喉嚨溢出一聲喘，她只能在他肩上留下兩道齒痕算作回應。
從浴桶邊到妝臺上，最後折騰到床上，錦褥濕了很大一塊，她軟得連眼皮都不願睜，朦朦朧朧間，就看見蕭策胸前的繡球像紅牡丹似的，花瓣隨著他的動作顫動，或急或緩。
同一個繡球，竟隔著再也回不去的光景。
唇似紅玉的翩翩少年郎已變成階下囚，眼底不甘、窘迫，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牽念，隔著人海，與她遙遙對視。
風掠過兩人之間，鐵鏈聲越走越遠。
蕭策前面引路的士兵回頭狠瞪他，在他轉過頭去之前，她張張嘴，無聲說了兩個字。
蕭策轉過了頭，再沒看她。
她說，貴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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