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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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宮變
“阿棗。”
跪在大殿之下的玉盞輕輕擡眸，不敢置信地輕聲喚出這個名字。
身穿明黃織金龍袍的幼帝與她相視一笑，尚帶稚氣的臉龐又藏著帝王的威儀。
“朕在科考案牘中，發現一篇策論尤為出色，細查之下竟是一女子所寫，所以才宣你入宮，原來是你。”
玉盞也沒想到。
那夜在山神廟的往事仿佛夾著風雪撲到臉上，詭異的兔子神像，突然死掉的守廟老人，失蹤的阿棗，還有死而覆生的蕭策。
“民女拙作能入陛下之眼，實乃萬幸。”
大殿之上端坐的啟禎也同樣回想起那夜的風雪。
暴雪前陰沈的雲又何止那一天，只不過那一天，他逃出來了。
祭天大典上，他發覺身邊的陸敬之並非本人，而是一直以來的替身，於是七歲的啟禎佯裝睡下，遣散了身邊的宮女與太監，從行宮逃了出去。
南郊以東，有一座山，他要去山神廟裏殺掉一個人。
行宮在身後的風雪裏變成一團灰影，前路亦是風雪，啟禎埋頭向東走，被群山和風雪困在雪窩子裏，找不到路。
饑寒交迫之際，他遇上了一匹馬和兩個人，他騎在馬上，被身後的姑娘抱在懷裏。
那樣柔暖的懷抱，讓啟禎想起自己的母親和乳母。
盡管她們已經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不堪，聲音、容貌，他通通都記不清楚了。
啟禎只記得她們死掉後，自己被抱上一個金色的高高的座位，一群人叩拜他，稱呼他為陛下。
那群人以前也是這樣誠惶誠恐地叩拜父皇的。
陰差陽錯，他被那個姑娘和少年帶到了那座山神廟暫避風雪。
他見了那個如枯樹一般的老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他，也是他親自動手殺一個人。因為老人背叛了自己，倒戈了陸敬之。
這一年啟禎七歲。
老人對他毫無防備，殺掉他只需要一點點毒藥。啟禎認得蕭策，但蕭策卻沒認出他。他看得出，蕭策和救了自己的少年和姑娘有些過節。他也知道，山神廟裏的兩個商販，其實是龜茲的細作。
這裏他不能久留。
蕭策死了，但是他的屍體不見了。啟禎把老人的屍體拖到那兒，用棉被蓋好。
然後他在心裏和姑娘悄然告別，獨自離開。
現在那個姑娘就在眼前，原來她的名字叫沈微。
而那個少年就在後殿。
少年代號游隼，老人則為鳩首。他們都是父皇留下來的死士，散落於市井，為皇帝鏟除朝堂中的心腹之患。
可鳩首都倒戈向了陸敬之，啟禎再無人可信，他只能親自動手。
但他沒有殺游隼。
“沈姑娘被朕留在文華殿的偏殿喝茶了，你方才已見過她，心願已了，該選了。”
童聲稚嫩，開口卻狠戾。
游隼雙手被捆在身後，跪在金磚地面上，面前是白綾、鴆酒與刀匕。
“聽聞宮中有一刑罰名為斷魂箭，請陛下成全罪臣。”
游隼明白，即為死士，失職者當以死謝罪。方才已見過她，再無遺憾。
茶香清苦，回味卻悠長，玉盞依舊很久都沒有品過這樣的好茶了。
心驟然一縮，疼得蹊蹺，像是被栓了塊石頭，一直向冰冷的湖底沈下去。
阿棗，哦不，此刻應該叫陛下，他說有政事先去處理，留她在文華殿喝茶。
可幾盞茶的功夫過去，陛下沒有回來，也沒有說留她何事，只餘她一人空對著滿室沈寂。
她想喚人添茶，順帶問一問，卻發現殿內空無一人，方才立侍在階下的小太監，竟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不對勁。
玉盞起身，走出殿外。
廊下的宮燈倒了一地，宮仆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宮道盡頭，濃煙滾滾，兵刃碰撞的鏗鏘聲、怒喝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有人逼宮造反了。
*
蕭策處理完急務，算著時辰差不多玉盞也快出宮，便在宮門外等她。
宮道裏往日雖肅靜，但今日卻有些反常。不見往來傳旨小太監和值守宮衛，連宮門口的披甲武士，也並非皇家禁軍的衣著。
蕭策眉心緊蹙。
略站了站，他發覺不對勁，欲回府去向父親蕭崇說明此事。
一回頭，父親身披鎧甲，坐在高頭大馬之上，長劍在手，正居高臨下看著他。
“父親！”
聲音震驚、惶恐、急切，隨即蕭策反應過來，真正想逼宮的人，竟是自己的父親。
“父親！”
他又喚了一聲，發著顫，很多話哽在喉嚨裏。
“我兒敢否？”蕭崇大聲問道。
蕭策不語。
“我兒敢否？”蕭崇加大了聲音。
“父親，一旦事敗，我蕭家滿門……”
“慫！”蕭崇怒斥一聲。
“畏首畏尾，目光短淺！老夫籌謀半生，竟生出你這麽個懦弱的畜生來！今日我若退了一步，蕭家即刻便會淪為刀俎下的魚肉！忠孝兩個字也配你說？如此貪生怕死，倒不如滾回你娘肚子裏去！”
蕭崇厲聲罵了，轉身對副將揚聲下令：“宮闈有變，奸佞藏於殿內！爾等隨我勤王護駕，護陛下萬全！敢阻者，皆為逆黨，格殺勿論！”
話音落，又瞥了眼被親兵制住的蕭策，冷聲道：“把這個孽障帶回家中，無老夫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殺聲震耳，蕭崇已經領兵沖破重重宮防，立於承乾殿外。
“陛下！臣聞宮中有變，憂陛下安危，率部勤王護駕，今已圍殿清奸！望陛下速開殿門，移駕殿外……”
一道寒芒毫無預兆地自殿檐陰影裏破空而出，蕭崇瞳孔驟縮，只來得及偏頭一瞬，一支玄鐵箭已精準貫入他的眉心。
話音未了，他僵在原地，長劍落地，鮮血順著眉骨蜿蜒而下。
周遭的呼喊與殺聲，在這一刻驟然死寂。
殿檐陰影裏，一道黑影收弩隱去。
*
承乾殿外的喊殺聲不過片刻，便驟然死寂，隨即是禁軍重整的腳步聲。
玉盞的衣袖被人拉了拉，少年天子面色微白，聲音稚嫩卻穩：“莫怕，無事了，多謝你冒死前來護駕。”
他仰頭望她，眼底無半分懼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轉頭便對身旁近侍沈聲吩咐：“傳朕口諭，蕭崇謀逆伏誅，即刻命羽林衛前往蕭府，仔細搜查各處院舍、暗室，務必尋回被蕭崇綁架的陸敬之，活要見人，速去速回！”
一切都比玉盞想象中來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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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在科考案牘中，發現一篇策論尤為出色，細查之下竟是一女子所寫，所以才宣你入宮，原來是你。”
玉盞也沒想到。
那夜在山神廟的往事仿佛夾著風雪撲到臉上，詭異的兔子神像，突然死掉的守廟老人，失蹤的阿棗，還有死而覆生的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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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端坐的啟禎也同樣回想起那夜的風雪。
暴雪前陰沈的雲又何止那一天，只不過那一天，他逃出來了。
祭天大典上，他發覺身邊的陸敬之並非本人，而是一直以來的替身，於是七歲的啟禎佯裝睡下，遣散了身邊的宮女與太監，從行宮逃了出去。
南郊以東，有一座山，他要去山神廟裏殺掉一個人。
行宮在身後的風雪裏變成一團灰影，前路亦是風雪，啟禎埋頭向東走，被群山和風雪困在雪窩子裏，找不到路。
饑寒交迫之際，他遇上了一匹馬和兩個人，他騎在馬上，被身後的姑娘抱在懷裏。
那樣柔暖的懷抱，讓啟禎想起自己的母親和乳母。
盡管她們已經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不堪，聲音、容貌，他通通都記不清楚了。
啟禎只記得她們死掉後，自己被抱上一個金色的高高的座位，一群人叩拜他，稱呼他為陛下。
那群人以前也是這樣誠惶誠恐地叩拜父皇的。
陰差陽錯，他被那個姑娘和少年帶到了那座山神廟暫避風雪。
他見了那個如枯樹一般的老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他，也是他親自動手殺一個人。因為老人背叛了自己，倒戈了陸敬之。
這一年啟禎七歲。
老人對他毫無防備，殺掉他只需要一點點毒藥。啟禎認得蕭策，但蕭策卻沒認出他。他看得出，蕭策和救了自己的少年和姑娘有些過節。他也知道，山神廟裏的兩個商販，其實是龜茲的細作。
這裏他不能久留。
蕭策死了，但是他的屍體不見了。啟禎把老人的屍體拖到那兒，用棉被蓋好。
然後他在心裏和姑娘悄然告別，獨自離開。
現在那個姑娘就在眼前，原來她的名字叫沈微。
而那個少年就在後殿。
少年代號游隼，老人則為鳩首。他們都是父皇留下來的死士，散落於市井，為皇帝鏟除朝堂中的心腹之患。
可鳩首都倒戈向了陸敬之，啟禎再無人可信，他只能親自動手。
但他沒有殺游隼。
“沈姑娘被朕留在文華殿的偏殿喝茶了，你方才已見過她，心願已了，該選了。”
童聲稚嫩，開口卻狠戾。
游隼雙手被捆在身後，跪在金磚地面上，面前是白綾、鴆酒與刀匕。
“聽聞宮中有一刑罰名為斷魂箭，請陛下成全罪臣。”
游隼明白，即為死士，失職者當以死謝罪。方才已見過她，再無遺憾。
茶香清苦，回味卻悠長，玉盞依舊很久都沒有品過這樣的好茶了。
心驟然一縮，疼得蹊蹺，像是被栓了塊石頭，一直向冰冷的湖底沈下去。
阿棗，哦不，此刻應該叫陛下，他說有政事先去處理，留她在文華殿喝茶。
可幾盞茶的功夫過去，陛下沒有回來，也沒有說留她何事，只餘她一人空對著滿室沈寂。
她想喚人添茶，順帶問一問，卻發現殿內空無一人，方才立侍在階下的小太監，竟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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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逼宮造反了。
*
蕭策處理完急務，算著時辰差不多玉盞也快出宮，便在宮門外等她。
宮道裏往日雖肅靜，但今日卻有些反常。不見往來傳旨小太監和值守宮衛，連宮門口的披甲武士，也並非皇家禁軍的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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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站了站，他發覺不對勁，欲回府去向父親蕭崇說明此事。
一回頭，父親身披鎧甲，坐在高頭大馬之上，長劍在手，正居高臨下看著他。
“父親！”
聲音震驚、惶恐、急切，隨即蕭策反應過來，真正想逼宮的人，竟是自己的父親。
“父親！”
他又喚了一聲，發著顫，很多話哽在喉嚨裏。
“我兒敢否？”蕭崇大聲問道。
蕭策不語。
“我兒敢否？”蕭崇加大了聲音。
“父親，一旦事敗，我蕭家滿門……”
“慫！”蕭崇怒斥一聲。
“畏首畏尾，目光短淺！老夫籌謀半生，竟生出你這麽個懦弱的畜生來！今日我若退了一步，蕭家即刻便會淪為刀俎下的魚肉！忠孝兩個字也配你說？如此貪生怕死，倒不如滾回你娘肚子裏去！”
蕭崇厲聲罵了，轉身對副將揚聲下令：“宮闈有變，奸佞藏於殿內！爾等隨我勤王護駕，護陛下萬全！敢阻者，皆為逆黨，格殺勿論！”
話音落，又瞥了眼被親兵制住的蕭策，冷聲道：“把這個孽障帶回家中，無老夫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殺聲震耳，蕭崇已經領兵沖破重重宮防，立於承乾殿外。
“陛下！臣聞宮中有變，憂陛下安危，率部勤王護駕，今已圍殿清奸！望陛下速開殿門，移駕殿外……”
一道寒芒毫無預兆地自殿檐陰影裏破空而出，蕭崇瞳孔驟縮，只來得及偏頭一瞬，一支玄鐵箭已精準貫入他的眉心。
話音未了，他僵在原地，長劍落地，鮮血順著眉骨蜿蜒而下。
周遭的呼喊與殺聲，在這一刻驟然死寂。
殿檐陰影裏，一道黑影收弩隱去。
*
承乾殿外的喊殺聲不過片刻，便驟然死寂，隨即是禁軍重整的腳步聲。
玉盞的衣袖被人拉了拉，少年天子面色微白，聲音稚嫩卻穩：“莫怕，無事了，多謝你冒死前來護駕。”
他仰頭望她，眼底無半分懼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轉頭便對身旁近侍沈聲吩咐：“傳朕口諭，蕭崇謀逆伏誅，即刻命羽林衛前往蕭府，仔細搜查各處院舍、暗室，務必尋回被蕭崇綁架的陸敬之，活要見人，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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