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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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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坦言

游隼蹲在地上撥動炭盆,火便燒得旺起來,火星子劈啪一響,堂屋裏便漫開暖融融的熱氣。

麻籽伏在玉盞腳邊,蜷成一團,安靜睡著。

“吃吧。”

游隼將從集市上買來的醬鴨和蒸餃擺上桌,還燙了壺熱茶,一一推到玉盞面前。

“我什麽都不知情,不能這樣不明緣由地和你過活。”

玉盞伸出手,敲了敲桌上的戶籍文書。

“玉盞的‘盞’字我不會寫,便自作主張改成‘山’字了。”

游隼嘿嘿笑,露出兩顆尖銳虎牙,玉盞想起劃在皮膚上的觸感,身子不覺一顫。

“何姓是我隨口謅的,‘何玉山’,倒還蠻好聽的名字。”

“你哪來的門路,又是什麽時候辦的這些事?”玉盞環顧屋子,又看了看桌上的文書,“你在籌謀些什麽?”

“這大半月,我一直忙著收拾屋子,怎麽樣,不錯吧?”

游隼欲言又止,岔開話題,蠟燭的燈芯子長了,他剪掉一截,屋裏便亮堂起來。

玉盞不說話,也不吃東西,只是靜靜坐著,毫無表情看著他。

“好吧,”游隼終究是先開口的那個,“我是殺手,你知道的,雇主拿錢我辦事,多年來自然有些積蓄買下這宅子。至於我書鋪掌櫃的假身份……殺手嘛,自然有些門路,就連同你的文書,一並辦了。”

堂屋裏很靜,炭火燃燒、麻籽的微鼾,還有兩人的呼吸。

“你怎麽知道,你我一定會再見面?”玉盞的眸子裏映著燭火的光。

“我不知道,”游隼沒由來地有些惱,又帶著些懊喪,語氣略重,“你撩撥我,又不聲不響走了。我卻還惦記你一個女子,沒戶籍躲躲藏藏地活著……”

“你若覺得在我身邊不好,覺得我拖累,”游隼把文書推過去,“寫個和離書就是了,從此你有了戶籍,日後行走江湖也方便。”

聲音又軟和下來,帶著點委屈和賭氣:“你寫,我認字不多,不會寫。”

游隼垂眸,無意識撥弄炭盆,火星明滅兩下。

玉盞原本繃著的眉眼突然彎起來,笑出了聲。

游隼眼睫顫了顫,擡起頭,心裏是猝不及防的竊喜,但仍裝著鎮定地試探:“我給你拿筆墨來。”

“不認字的書鋪掌櫃,有意思。”玉盞的笑聲溫軟,又像融化的雪水似的帶著一絲涼,游隼反倒不知所措起來。

茶溫了,玉盞端起杯抿了一口,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她盯著游隼的眸子,話音很輕:“我之前,嫁過人的。”

游隼的手猛地一頓。

除了翻湧的震驚,還有喉嚨裏一絲澀意,游隼輕聲應了一聲“嗯”,想聽她繼續說下去。

“我想喝些酒。”玉盞開口。

“我去買。”

游隼起身,腳步又在門前停下,他猶豫著,苦笑一聲:“你該不會又是想法子支開我,自己走吧?”

玉盞也笑,帶著酸澀,她搖搖頭:“沒,我是真的想喝酒了。”



游隼出了門,地上的麻籽被響聲驚動,哼了幾聲又睡著了。

玉盞打量著收拾幹凈妥帖的堂屋。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個矮櫃裏裝著碗碟茶具,一只泥竈上擺著碗筷油鹽。

物件都是舊的,但幹凈整潔。

她站起身,推開裏屋的門。

墻面用細泥抹得平整,窗欞糊了新的油紙,透光卻不刺眼。

一張半舊的木板床,鋪著錦緞的軟褥和被子,床頭是一架舊的木衣櫃。

還有一張木桌,上面擺著一盞銅鏡。

屋裏沒有半點貴重擺設,但處處規整。

規整到不像有人住過。

玉盞拉開衣櫃的門,楞住。

疊的整齊的女式衣裳,裏衣襖子襦裙,針腳細密,樣式水靈。

她認出其中一件,半月前在客棧那晚游隼買給她的,月白色的交領短襖。

這是……他為她準備的嗎?

或許,他只是為掩飾身份而為“江詵的妻子”準備的而已。

不是她,也會有旁人。

她不該自作多情的。

玉盞退了出去,關好裏屋的門。

堂屋後有一個小小的隔間,更簡陋,床鋪上是沒疊的粗布被褥,還有游隼的幾件衣物,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從前在家裏,錦褥軟枕、妝奩胭脂、衣物釵環數不勝數。但她已經很久,沒有屬於自己的一間屋子了。

玉盞眼角有一滴淚,她無聲抹掉。

院裏門鎖響動,游隼回來了,周身帶著寒氣,提回來一壺桂花釀,還有些別的。

游隼先是溫了酒,又用熱水洗了帕子,蹲在她腳邊,仔細替她擦拭手。

玉盞下意識縮回。

“別動。”游隼強硬拽過她的手,“凍瘡要塗了藥才好得快。”

他微微蹙眉垂著眼,用熱帕子仔細擦拭她紅腫開裂的凍瘡,塗上藥膏,又倒了兩杯桂花釀,一人一杯。

“你有想說的,我聽著,你若不想說,我們喝酒便是。”

游隼先是喝了半杯,而後小心提起剛才沒說完的話:“你嫁過人,那他……”

“死了。”玉盞回答幹脆,同樣將杯裏的酒喝了個幹凈。

“嗯。”游隼沒想追問她郎君是誰,又因何而死,只問“是第一次遇見我之後?”

“是。”

游隼的心忽的一沈,又猛然收緊。

“那你有沒有話要問我?”他自斟自飲,看著玉盞微微泛光的眼眸。

玉盞的臉頰因為受凍又遇熱而透出幾分鮮活的緋紅,嘴唇是幹的,但好在有血色。

“你想說便說了。”

“我,孤兒一個。從小跟著師父學武,學武就是為了殺人,我殺的,都是朝中官宦。至於上線是誰,為何要殺,我一概不知,我也不想知道。”

“我……我不能多說,倒不是怕你知道,只是知道得越多反而連累你。在我身邊,註定是提心吊膽的日子。但也有一樁好處,我們要殺的是同一個人。”

游隼自說自話,玉盞將下頜搭在掌心,安靜聽著。

“怎麽突然跟我說這些?”

“唉,喝酒嘛,總要有些下酒的話。”游隼的笑泛著苦澀。

他現在已經不確定,她說嫁過人的話,是真是假,或者只是為了截斷他的念想而編的謊。

“那我想問你……”玉盞望著他,聲音輕柔但有些躊躇。

“我想問,我是你心裏,要緊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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