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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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碼頭
晌午的飯食是兩個硬邦邦的雜糧窩頭，就著一碗寡淡的野菜湯，玉盞蹲坐在碼頭的石階上，看著河裏船來船往。
她已經在漕運碼頭扛了十幾日的活，肩頭的皮肉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結痂後又被磨得滲血。
眼看著進入臘月，按照往年慣例，陸敬之必定在年前巡查漕運，碼頭是她最有可能再次動手的機會。
“來船了來船了，幹活！”
碼頭上一陣騷動，力夫們在工頭的咒罵聲裏湧向貨船。
玉盞只挑離貨棧最近的位置扛包。
工頭們都在碼頭西側的驗貨棚裏歇腳，偶爾玉盞會從他們插科打諢的話裏聽來一些消息，驗貨棚的後門連著一條荒僻的小巷，巷子裏只有一個廢棄的倉庫，是絕佳的動手之地。
暮色壓下來的時候，又飄雪了。
玉盞路過碾坊時，看見一只瘦得只剩骨頭的小黑狗，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玉盞猶豫一下，將懷裏半個發硬的窩頭丟到它跟前。
小黑狗先是警惕，而後小心翼翼叼走了窩頭，狼吞虎咽。
雪落在玉盞臉上，融成水。
今年冬天雪下得多，總叫她想起那場又大又疾的風雪，那間舊屋、那個破廟、盛著氤氳熱氣的客棧房間……
還有那個全身都燙的人。
明明是一樣的雪一樣的風，卻像隔著半生一樣遙遠。
一定是天太冷，才會貪戀懷抱的溫度。
玉盞迫使自己從不該有的思緒裏抽出身。
小黑狗的爪子受了傷，玉盞想要抓住它替它包紮，它卻一瘸一拐跑了。
“別怕我，我明日還來，給你帶藥和吃食。”
玉盞對著竄進小巷裏的黑影喊道。
雪越下越厚，將天地都裹進一片蒼茫裏。
游隼倚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裏無聲的落雪，連自己的眉骨和肩頭都沾了白。
院裏的荒草和樹枝已經清理幹凈，窗紙糊了新的，屋裏殘舊的桌椅床榻則能修的修，該換的換。
這些事，他竟忙活了大半月。
手裏做著事情，心裏就不會亂想。
但飄雪的時候，他還是控制不住想她了。
想她此刻是否吃飽穿暖，想她是否為覆仇而辛苦奔波。
也想她，是否此刻同樣在看雪吹風，想念自己。
只有滿院寂靜，雪與她都不應聲。
游隼楞神之際，有人影從院門外閃過。
他撿起那人拋進來的一枚銅錢，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十”字。
游隼斂了眉宇間的頹色，將那枚銅錢揣進衣襟裏，將房門從內拴住。
次日，他踏進城東那家只賣涼茶的鋪子。
掌櫃的臉隱在櫃臺後，游隼將那枚銅錢遞上去：“要碗涼茶。”
掌櫃眼皮微動，“只剩苦丁。”指尖在銅錢上輕輕敲了三下。
游隼頷首。
不多時，一碗泛著清苦的茶被推過來。掌櫃聲音壓低，“三日後，北城門，槐樹下。”
游隼將涼茶一飲而盡，將茶碗下的一卷桑皮紙攥進掌心中，走出涼茶鋪子。
無人處，他將紙卷展開，上面寫著寥寥幾字：
初七，吏部侍郎，夜歸。
游隼點燃火折子，看著薄薄的桑皮紙在火光裏蜷曲、成灰，最後化作一點星火，散在風裏。
“麻籽，你竟在這裏等我！”
游隼的腳下伏著一個黑團，左右亂嗅地討吃食。
“爪子傷了？誰替你包紮的？嗯？”
游隼蹲下，摸摸它圓滾滾的狗頭。
“你沒有家，我也孤單一個人，以後就做個伴吧。”
游隼抱起麻籽，把它裹進自己衣服裏，尋著包子鋪飄過來的香味找了過去。
熱騰騰的包子，他與麻籽一人一個。
他想念包子的味道，或者，和他一起吃包子的人。
也是這樣濕冷的清晨，玉盞狼吞虎咽地吃包子，臉上還沾著黑狗血。
他還打趣她不怕黑狗血，便不是女鬼來著。
游隼不禁輕笑出聲。
不遠處碼頭人影攢動，漕船到岸，開倉了。
工頭敲響銅鑼，力夫們便蜂擁上來往船艙上擠。
“站好了，今天開倉前要查驗所有人的路引和戶籍文書，都站好了！”
玉盞沒想到，沒等來陸敬之，反倒把查戶籍的小吏等來了。
她縮在人群裏，想趁人不備溜出去，沿著驗貨棚後面的小巷逃走，但整個碼頭已經被官兵團團圍住。
戶籍小吏一個個查文書，沒有戶籍和路引的人一律當做黑戶，要充為官奴。
玉盞將心一橫，命盤早就被老天算好了，既然掙不脫，索性就由著命數吧。
說不定絕路反而是生路。
“路引呢，戶籍文書呢？”
戶籍小吏上下打量玉盞，“一個女人來碼頭討生活，可疑。看你有些像官府的通緝人犯，帶回去！”
小吏一個眼色，官兵就架住了玉盞。
“官爺且慢！”
玉盞聞聲轉頭，心猛然一顫。
游隼拿著兩張文書，被官兵攔著，正在朝她眼前的小吏揮手。
“她是拙荊，”游隼從容遞上文書，不動聲色把玉盞護在身後，“我們剛從外地搬入京中，還不懂京中規矩。”
戶籍小吏狐疑接過文書，“江詵，何玉山，夫妻……”
他打量游隼發舊但幹凈的襖子：“既然你是書鋪掌櫃，怎麽要你婆娘來碼頭扛活？”
“娘子是鄉下婦人，有一身蠻力，”游隼訕笑，不慌不忙，“在家吵了幾句，她就跑出來了，官爺你看，文書上有她的畫像。”
戶籍小吏仔細比了比，把文書丟給游隼，揚揚手放他們走了。
游隼拽著玉盞離開碼頭。
玉盞搶了他手裏的文書，仔細看：“我什麽時候叫‘何玉山’了？又什麽時候跟‘江詵’成了夫妻？你哪裏來的門路？”
“你不要多問，回家說。”游隼拉著玉盞的手臂，弄得她兩肋發癢。
“誰跟你回家，松開！”
游隼站定，揚了揚手裏的文書：“那你要不要戶籍和路引？”
“要！”玉盞果斷幹脆。
“那你就是江詵的娘子何玉山，跟我回家。”
游隼的衣領裏露出黑色小腦袋，兩只亮晶晶的小狗眼睛看著玉盞，發出嚶嚶叫聲。
“你怎麽把它也捉了？小黑……”玉盞伸手去摸狗頭，游隼抱肩閃開，偏不叫她摸。
“娘子跟我回家吧……”
游隼的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路人側目。
“房買了，狗養了，我也……總是哭。”
他的狼尾發松松束在腦後，額前飄著幾縷碎發，眼睛裏濕漉漉的。
像被冷落的小狗似的，巴巴看著玉盞，等一句心軟的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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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在漕運碼頭扛了十幾日的活，肩頭的皮肉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結痂後又被磨得滲血。
眼看著進入臘月，按照往年慣例，陸敬之必定在年前巡查漕運，碼頭是她最有可能再次動手的機會。
“來船了來船了，幹活！”
碼頭上一陣騷動，力夫們在工頭的咒罵聲裏湧向貨船。
玉盞只挑離貨棧最近的位置扛包。
工頭們都在碼頭西側的驗貨棚裏歇腳，偶爾玉盞會從他們插科打諢的話裏聽來一些消息，驗貨棚的後門連著一條荒僻的小巷，巷子裏只有一個廢棄的倉庫，是絕佳的動手之地。
暮色壓下來的時候，又飄雪了。
玉盞路過碾坊時，看見一只瘦得只剩骨頭的小黑狗，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玉盞猶豫一下，將懷裏半個發硬的窩頭丟到它跟前。
小黑狗先是警惕，而後小心翼翼叼走了窩頭，狼吞虎咽。
雪落在玉盞臉上，融成水。
今年冬天雪下得多，總叫她想起那場又大又疾的風雪，那間舊屋、那個破廟、盛著氤氳熱氣的客棧房間……
還有那個全身都燙的人。
明明是一樣的雪一樣的風，卻像隔著半生一樣遙遠。
一定是天太冷，才會貪戀懷抱的溫度。
玉盞迫使自己從不該有的思緒裏抽出身。
小黑狗的爪子受了傷，玉盞想要抓住它替它包紮，它卻一瘸一拐跑了。
“別怕我，我明日還來，給你帶藥和吃食。”
玉盞對著竄進小巷裏的黑影喊道。
雪越下越厚，將天地都裹進一片蒼茫裏。
游隼倚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裏無聲的落雪，連自己的眉骨和肩頭都沾了白。
院裏的荒草和樹枝已經清理幹凈，窗紙糊了新的，屋裏殘舊的桌椅床榻則能修的修，該換的換。
這些事，他竟忙活了大半月。
手裏做著事情，心裏就不會亂想。
但飄雪的時候，他還是控制不住想她了。
想她此刻是否吃飽穿暖，想她是否為覆仇而辛苦奔波。
也想她，是否此刻同樣在看雪吹風，想念自己。
只有滿院寂靜，雪與她都不應聲。
游隼楞神之際，有人影從院門外閃過。
他撿起那人拋進來的一枚銅錢，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十”字。
游隼斂了眉宇間的頹色，將那枚銅錢揣進衣襟裏，將房門從內拴住。
次日，他踏進城東那家只賣涼茶的鋪子。
掌櫃的臉隱在櫃臺後，游隼將那枚銅錢遞上去：“要碗涼茶。”
掌櫃眼皮微動，“只剩苦丁。”指尖在銅錢上輕輕敲了三下。
游隼頷首。
不多時，一碗泛著清苦的茶被推過來。掌櫃聲音壓低，“三日後，北城門，槐樹下。”
游隼將涼茶一飲而盡，將茶碗下的一卷桑皮紙攥進掌心中，走出涼茶鋪子。
無人處，他將紙卷展開，上面寫著寥寥幾字：
初七，吏部侍郎，夜歸。
游隼點燃火折子，看著薄薄的桑皮紙在火光裏蜷曲、成灰，最後化作一點星火，散在風裏。
“麻籽，你竟在這裏等我！”
游隼的腳下伏著一個黑團，左右亂嗅地討吃食。
“爪子傷了？誰替你包紮的？嗯？”
游隼蹲下，摸摸它圓滾滾的狗頭。
“你沒有家，我也孤單一個人，以後就做個伴吧。”
游隼抱起麻籽，把它裹進自己衣服裏，尋著包子鋪飄過來的香味找了過去。
熱騰騰的包子，他與麻籽一人一個。
他想念包子的味道，或者，和他一起吃包子的人。
也是這樣濕冷的清晨，玉盞狼吞虎咽地吃包子，臉上還沾著黑狗血。
他還打趣她不怕黑狗血，便不是女鬼來著。
游隼不禁輕笑出聲。
不遠處碼頭人影攢動，漕船到岸，開倉了。
工頭敲響銅鑼，力夫們便蜂擁上來往船艙上擠。
“站好了，今天開倉前要查驗所有人的路引和戶籍文書，都站好了！”
玉盞沒想到，沒等來陸敬之，反倒把查戶籍的小吏等來了。
她縮在人群裏，想趁人不備溜出去，沿著驗貨棚後面的小巷逃走，但整個碼頭已經被官兵團團圍住。
戶籍小吏一個個查文書，沒有戶籍和路引的人一律當做黑戶，要充為官奴。
玉盞將心一橫，命盤早就被老天算好了，既然掙不脫，索性就由著命數吧。
說不定絕路反而是生路。
“路引呢，戶籍文書呢？”
戶籍小吏上下打量玉盞，“一個女人來碼頭討生活，可疑。看你有些像官府的通緝人犯，帶回去！”
小吏一個眼色，官兵就架住了玉盞。
“官爺且慢！”
玉盞聞聲轉頭，心猛然一顫。
游隼拿著兩張文書，被官兵攔著，正在朝她眼前的小吏揮手。
“她是拙荊，”游隼從容遞上文書，不動聲色把玉盞護在身後，“我們剛從外地搬入京中，還不懂京中規矩。”
戶籍小吏狐疑接過文書，“江詵，何玉山，夫妻……”
他打量游隼發舊但幹凈的襖子：“既然你是書鋪掌櫃，怎麽要你婆娘來碼頭扛活？”
“娘子是鄉下婦人，有一身蠻力，”游隼訕笑，不慌不忙，“在家吵了幾句，她就跑出來了，官爺你看，文書上有她的畫像。”
戶籍小吏仔細比了比，把文書丟給游隼，揚揚手放他們走了。
游隼拽著玉盞離開碼頭。
玉盞搶了他手裏的文書，仔細看：“我什麽時候叫‘何玉山’了？又什麽時候跟‘江詵’成了夫妻？你哪裏來的門路？”
“你不要多問，回家說。”游隼拉著玉盞的手臂，弄得她兩肋發癢。
“誰跟你回家，松開！”
游隼站定，揚了揚手裏的文書：“那你要不要戶籍和路引？”
“要！”玉盞果斷幹脆。
“那你就是江詵的娘子何玉山，跟我回家。”
游隼的衣領裏露出黑色小腦袋，兩只亮晶晶的小狗眼睛看著玉盞，發出嚶嚶叫聲。
“你怎麽把它也捉了？小黑……”玉盞伸手去摸狗頭，游隼抱肩閃開，偏不叫她摸。
“娘子跟我回家吧……”
游隼的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路人側目。
“房買了，狗養了，我也……總是哭。”
他的狼尾發松松束在腦後，額前飄著幾縷碎發，眼睛裏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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