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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 舊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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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 舊廟

玉盞起身,手忙腳亂將衣服往自己身上套,還不忘踩滅火堆。

“我現在有傷在身,你不會打算丟下我自己跑吧?”

游隼的左臂不敢用力,只用右手穿衣服,略顯狼狽。玉盞半個眼神都沒給他,褲帶系不上,他只得用嘴幫忙。

兔肉已經烤得發焦,玉盞不忘用刀將黑色部分剃掉,用帕子包了,塞進懷裏,灼熱的溫度燙得她嘶啦一聲。

游隼還在喋喋不休,問她帶不帶走自己。

像一對多年夫妻,嘮叨的丈夫和手腳麻利的妻子要遠行前。

收拾好行裝,玉盞牽了棗紅馬,突然停下來看著游隼。

“怎麽,”游隼心驚,“你不會提了褲子不認人,真把我丟在這吧?”

“幸好你剛才時間不長,不然我們都跑不掉了。”

時間凝固片刻,她的話像是一支利箭,射在他心上後又輕描淡寫地拔了出來,然後看著他血流不止的傷口無動於衷。

游隼有點後悔剛才故作慌亂的言語挑撥,應該在發現追兵的第一時間抱著她翻身上馬,水乳交融時她可不是現在這副倔強倨傲,非得要自己勢頭更勝於她時,刺猬才會收起尖銳的棘刺。

他直接用右手撈在玉盞的腰,指尖扣住馬鞍邊緣,只用腰上的力,帶她一同跨鞍上馬。

馬身輕顫,玉盞被他箍得動彈不得,他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抓緊。”

馬蹄撞碎朽壞的木門,踏入茫茫風雪。



寒風卷著大雪如刀子般,馬鼻噴著白霧,四蹄深陷積雪,每一步都要奮力拔腿。

身後遠處的追兵同樣艱難前行,卻始終如影隨形,窮追不舍。

游隼獨臂緊緊圈著她,兩人體溫相互汲取,卻仍冷得發顫。

“嫌我剛才那次不夠久?”

借著馬身顛簸,游隼使壞,挺腰向前頂了頂,有意撩撥,熱氣撲在她的耳畔。

她耳後很敏感,這是剛剛有的經驗。

隔著衣物,但兩人仍能感受彼此的形狀,氣氛不合時宜的變得微妙。

果然,懷裏的人的體溫升起來,戰栗轉化成胸膛壓抑的起伏。

意料之中的,游隼身上某處又痛又涼,是玉盞把手伸進兩人中間,但她沒說話。游隼從她手上的力度感受到她的羞惱。

貓爪撓了似的,在他看來是沒輕重的撒嬌。

“氣血上湧,暖和多了。”游隼把下頜搭在她的肩上,用側臉感受她頰邊升起的溫度。

“你怎麽知道有追兵?”

玉盞從他腋下轉過半個臉向後看了看,追兵越來越遠,但仍甩不掉。

“聽,躺在地上的時候我聽見了。”

“真的假的,你是諦聽轉世啊?”

“何止啊,我還是燭陰,時辰掐的極準。剛才兩次,起碼三刻鐘,你嫌不夠久的第二次,也足有一刻了。”

玉盞不做聲,腿上的酸軟猶在。她說時間不長的話,只是為了激他的。

“現在巳時中,對不對?”

天幕鉛灰,但仍可見朦朧日影,玉盞估摸著,的確巳時中。

不見天日的密室裏,他囫圇睡著也能說中正值寅時,的確有點子功夫在身上的。

“嗯。”玉盞輕聲答應,懷裏的兔肉竄出香味,她累了,饑腸轆轆。

游隼眼簾微垂,睫上滿是晶瑩雪粒,忍不住嘴角噙笑。



身後的追兵已經遠得變成若有似無的一點,游隼馭馬繞到雪坡陽面,避開風雪陰冷。

“那是什麽?”玉盞無意識抓緊游隼的手臂。

兩人幾乎同時看到雪地裏一抹藍灰色,像個人影。

“這麽大的風雪,只怕是有人迷路,別是被凍死了!”

玉盞的口吻裏帶著急切的關心,游隼抓著韁繩的手遲疑一下,只恐陸敬之的追兵設下的陷阱。

下一瞬,他與玉盞那雙懇切的眸子對上,她柔聲:“不能見死不救。”

游隼心顫。

他是個熟稔的殺手,手上人命無數,對他來說死比生更稀松平常。

第一次有人跟他說,不能見死不救。

他握緊韁繩調轉馬頭。

可也是第一次,有人跟他同生共死。



是個小男孩,約摸八九歲的樣子,臉色青紫,牙關打顫,藍灰襖子凍得發硬,只剩一雙眼睛怯生生的眨動。

沒等玉盞開口,游隼已經下馬,將雪窟邊的凍雪刨開,小心翼翼抱出來後,托到玉盞身前。

“你家在哪?”玉盞問。

“我和我爹出城打獵,可遇上風雪走失了,我找不到爹,找不到爹……”

小男孩只管哭,說不出其他的。

游隼立在雪地裏,伸出手替玉盞將臉頰的發絲別到耳後,攥了攥她的手:“帶著他一起吧,有我呢。”

他知道她心軟,所以不用等她開口。

游隼牽馬踏雪而行,腳步沈重緩慢。

昨日之前,他是個孤身殺手,既殺人,也隨時可能被人殺。

此刻他手上多了一匹馬,馬上姑娘和孩子的命跟他的命系在一起。

他用腳步丈量天地,也在風雪之下窺見內心。

他指尖攥緊,摩挲掌心的紋路。

究竟哪一條溝壑裏,藏著他與她相同的命運。



繞開半個山頭,半山腰上有一間舊廟,掩在風雪裏,叫人覺得不真切。

雪厚處已至腿根,行路愈發艱難,游隼和玉盞商議,先在此處暫避風雪。

游隼在兩扇褪盡朱紅的榆木門上叩了叩,無人應答。

他正想推開,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向內開啟。

年邁的守廟人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防備打量門外的幾人。枯瘦的手指還搭在門閂上,指節如樹根盤踞。

玉盞問可否暫住避避風雪,守廟人擡眼看了看昏沈的天色,將門打開,語氣卻並不友善:“雪停就走,不要多待!”

游隼牽馬跟著他進了廟門,守廟人指了指破損失修的側殿給他們,獨自進了正殿。

玉盞下馬,抱下小男孩進了側殿,撣落兩人身上的雪,游隼拴好馬,撿了些幹草料餵馬,又在殿中生了火堆。

兩人無話,猶如默契多年的夫妻。

“你們去去寒,我出去轉轉。”

玉盞知他不放心這裏,沒阻攔,把兔肉撕下來一大塊留給他,剩下的和小男孩分了。

游隼帶回消息,正殿後院有個馬廄,有兩匹馬。

可守廟的老者年邁,要兩匹馬有何用?

玉盞把顧慮跟他說了,順手把熱好的兔肉遞給他。

游隼接過兔肉,原本修長的手已經被風雪吹得皸裂,指節紋路幹燥滲血。

“不礙事。”游隼縮回手,“看你這眼神,心疼我?”

他大口嚼著兔肉,順勢弓身跟她額頭相抵,欲要索吻。

玉盞轉頭避開。

火堆邊的小男孩餓得狠了,註意力全在兔肉上。

“有孩子在呢!”

玉盞的口吻,像是和郎君在閨房裏嬌嗔的小娘子。

可下一瞬,不輕不重的一個巴掌扇在臉上。

她很快翻臉,“不是你想就行的。”

言外之意,她想才行。

游隼想,她一定在陸府見過太多訓練獒犬。

他仍舊湊近她的耳畔,“你想的時候,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故意把全力兩個字加了重音。

危機之下,她無心聽這些混賬話。

“這裏,安不安全?”

游隼正色:“除了兩匹馬,正殿裏還有兩個商販模樣的人,不像是陸敬之的人。”

他們誤打誤撞走到這舊廟裏,陸敬之也不會未蔔先知安排人在這等他們。

玉盞稍稍放下些心。

但剛倚在墻角睡了不久,廟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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