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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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謊言
他爹的，知道冒昧還問。
玉盞忍無可忍，甩了他一巴掌，聲音清脆。
“你看你，我就隨口一問，怎麽急了。”
他雖捂著臉，卻有被爽到。
“毒針都瞄不準，還他爹的當殺手，廢物。”玉盞啐罵。
花房裏的燭火已經熄了，只剩幽微的月光透過石板縫隙滲入密室裏，狹小的空間裏混合著兩人的呼吸，他看著她披散著的黑發，沒有妝容的臉上的冷漠表情，莫名覺得心臟升溫，灼熱的血液流過全身。
他湊臉上去找她的唇，她別臉閃開，短刃抵在他的左胸，刺破衣物紮進皮膚。
逼仄的密室裏醞釀著難以言說的氣氛。
她繼續罵他混賬，但手上的動作沒再繼續。
“刀刃太短，要是抵在脖子上能見血封喉，但刺不穿肋骨，你也沒想真殺我。”
他飛快在她唇邊落下一吻，繼續靠著墻，佯裝無事。
玉盞在心裏把他罵了幾百遍，但沒辦法，一是她還需借他的力掀開石板，二是她並不想和一個死人擠在密室裏。
虛張聲勢，他在心裏說，可難以取悅也是她的真面目。
那三枚毒針是歪了，哪怕陸敬之的身邊遍布護衛，他也有機會再動手。
但他沒有。
因為他看見她破窗而逃，像一條水蛇從他眼前溜走。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她會冷。
太可笑了，一個殺手忘記了刺殺目標和任務，逃離現場只為給老相好披一件衣裳。
但他真的這麽做了，而且毫不後悔。
他大言不慚，回應她說自己是廢物殺手的話題：“我沒想多看你和……那條老狗，”
喉結滾動，他只得吞咽口津壓下喉嚨幹燥：“但你喘得太好聽，硬了，這才分心失了手。”
玉盞一時語噎。
“其實，我一向心定手穩。如果不是三年前的夏夜，在一個破客棧裏，被一個喝多了的姑娘倉促上了的話……”
他毫不尷尬地斜睨她，依稀辨認她臉上覆雜的表情：
“那天丟了童子身，這才破功的。”
美妙，三言兩語就把她逼得咬牙切齒，像只時刻準備亮出獠牙示威的小獸。
而且這只小獸現在卻拿他無可奈何。
“好吧，”玉盞無奈，“那天我確實喝多了，那又怎麽樣？”
那天她借酒意麻痹自己，深仇大恨之人是當朝首輔，挾持幼年皇帝把持朝政，而她，命如草芥，覆仇之路漫無邊際。
那酒入口綿甜，後勁卻烈。
極致的疲憊與憤恨交織，混沌狀態下，她遇到了他。
玉盞深吸口氣：“第一，我們現在都想活命，第二，我們都想殺同一個人。所以告訴我，你是誰？”
“職業殺手，無姓無名，代號游隼。”
那人回答得利落幹脆，“那你呢？”
玉盞稍有遲疑，輕聲道：“玉盞。”
“哦——”游隼應了一聲，卻意味深長，“你很恨他？”
能讓一個姑娘舍掉尊嚴與性命，必定是深仇大恨。
玉盞無意識摩挲著身上外袍的邊緣：“我是個孤兒，從小跟著爺爺長大，三年前遇見你那天，剛剛得知爺爺的死訊。”
游隼沈默，聽黑暗裏傳來一聲輕嘆。
“我爺爺只是個老秀才，縣衙裏管賬庫，無意中撞見陸敬之的爪牙私吞賑災錢款的勾當，就被安了個通匪的罪名，活活打死在大牢。他們官官相護，我求告無門，我除了拼了賤命殺掉狗官，別無辦法。”
黑暗裏，只剩兩人的呼吸，還有輕微到幾乎不易察覺的啜泣。
她說的話，半個字他都不相信。
哦不，有一個字是真的，恨。
她的確恨陸敬之。
游隼懷裏有一塊玉佩，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此刻似乎正燙著他的心口。
那日清晨她不告而別，將這塊玉佩落在他身邊。
作為殺手，最重要的職業素養，是眼力。
他認得出上好的羊脂白玉的成色、精雕細琢的紋路，以及經年累月被人貼身佩戴的瑩潤通透。
玉佩上刻著四字：慕容華枝。
他發現她會下意識去摩挲頸間系著玉佩的紅繩，定是多年佩戴養成的習慣。
還有她身法裏武學世家的功底，眉宇間毫不怯懦和畏縮的英氣，都印證了他的猜想——她就是慕容華枝。
普通百姓禁用覆姓，她的身份並不簡單。
她的謊言輕描淡寫，他險些將她言語裏的哀戚信以為真。
“那你……雇主是誰？”
“坦白說，我不知道。”游隼實事求是，“價錢合適我就動手，不管緣由，不問恩怨。”
套不出什麽話，那他沒有利用價值了，玉盞心想，只有頭頂這塊青石板還麻煩他出點力氣。
她累了，懶懶地倚著頭：“你打算什麽時候出去？”
“快了，明日是祭天大典，陸敬之天不亮就要動身去往南郊，到時趁亂逃出去，說不定還有機會再次動手。而且在明早花匠來之前，我們必須得出去了。”
“那你怎麽知道，這裏有個密室？”
“我挖的，”游隼狡黠一笑，黑暗裏眸光微亮，“花房雖然和陸敬之的臥房分隔兩院，但取暖的地龍相通，距離上並不遠。燈下黑嘛，給自己留條後路。”
地龍的水流聲微弱，讓人昏昏欲睡。
“睡會吧，”游隼聲音很輕，“只能委屈你蜷著睡，密室太小，挖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人陪我。”
玉盞困倦，但並不能踏實入睡，只是歪著頭假寐，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還有人匿在黑暗裏，窸窸窣窣的布料撕扯聲，不知在忙些什麽。
他竟然，用衣物扯成布條，纏在她的腳上。
“你幹什麽？！”玉盞縮回腳，怒斥。
“你沒穿鞋。”
游隼不由分說，拉過她的冰涼腳踝，玉盞躲無可躲。
他掌心有厚繭，是多年習武的痕跡，此刻正耐心為她清理腳上的泥土和沙石，纏上禦寒的布條。
“這樣不會冷也不會硌腳，等明天出了陸府，我再替你……”
“多謝，不用！”玉盞打斷，並且拒絕了他。
她並未默許，明日她和他還會一起，他自作主張冒犯了她的邊界。
“明早我會先找身衣服換上再做打算，你自便吧。”
畢竟他算有恩於她，玉盞語氣和緩了些。
她不想衣著不整，雖說她為了覆仇，已經全然將尊嚴碾碎在腳底。
但在他面前，她竟莫名想留著一絲體面。
黑暗，沈默。
片刻後他聲音緩緩：
“所以明日，你並不打算和我一起，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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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盞忍無可忍，甩了他一巴掌，聲音清脆。
“你看你，我就隨口一問，怎麽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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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針都瞄不準，還他爹的當殺手，廢物。”玉盞啐罵。
花房裏的燭火已經熄了，只剩幽微的月光透過石板縫隙滲入密室裏，狹小的空間裏混合著兩人的呼吸，他看著她披散著的黑發，沒有妝容的臉上的冷漠表情，莫名覺得心臟升溫，灼熱的血液流過全身。
他湊臉上去找她的唇，她別臉閃開，短刃抵在他的左胸，刺破衣物紮進皮膚。
逼仄的密室裏醞釀著難以言說的氣氛。
她繼續罵他混賬，但手上的動作沒再繼續。
“刀刃太短，要是抵在脖子上能見血封喉，但刺不穿肋骨，你也沒想真殺我。”
他飛快在她唇邊落下一吻，繼續靠著墻，佯裝無事。
玉盞在心裏把他罵了幾百遍，但沒辦法，一是她還需借他的力掀開石板，二是她並不想和一個死人擠在密室裏。
虛張聲勢，他在心裏說，可難以取悅也是她的真面目。
那三枚毒針是歪了，哪怕陸敬之的身邊遍布護衛，他也有機會再動手。
但他沒有。
因為他看見她破窗而逃，像一條水蛇從他眼前溜走。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她會冷。
太可笑了，一個殺手忘記了刺殺目標和任務，逃離現場只為給老相好披一件衣裳。
但他真的這麽做了，而且毫不後悔。
他大言不慚，回應她說自己是廢物殺手的話題：“我沒想多看你和……那條老狗，”
喉結滾動，他只得吞咽口津壓下喉嚨幹燥：“但你喘得太好聽，硬了，這才分心失了手。”
玉盞一時語噎。
“其實，我一向心定手穩。如果不是三年前的夏夜，在一個破客棧裏，被一個喝多了的姑娘倉促上了的話……”
他毫不尷尬地斜睨她，依稀辨認她臉上覆雜的表情：
“那天丟了童子身，這才破功的。”
美妙，三言兩語就把她逼得咬牙切齒，像只時刻準備亮出獠牙示威的小獸。
而且這只小獸現在卻拿他無可奈何。
“好吧，”玉盞無奈，“那天我確實喝多了，那又怎麽樣？”
那天她借酒意麻痹自己，深仇大恨之人是當朝首輔，挾持幼年皇帝把持朝政，而她，命如草芥，覆仇之路漫無邊際。
那酒入口綿甜，後勁卻烈。
極致的疲憊與憤恨交織，混沌狀態下，她遇到了他。
玉盞深吸口氣：“第一，我們現在都想活命，第二，我們都想殺同一個人。所以告訴我，你是誰？”
“職業殺手，無姓無名，代號游隼。”
那人回答得利落幹脆，“那你呢？”
玉盞稍有遲疑，輕聲道：“玉盞。”
“哦——”游隼應了一聲，卻意味深長，“你很恨他？”
能讓一個姑娘舍掉尊嚴與性命，必定是深仇大恨。
玉盞無意識摩挲著身上外袍的邊緣：“我是個孤兒，從小跟著爺爺長大，三年前遇見你那天，剛剛得知爺爺的死訊。”
游隼沈默，聽黑暗裏傳來一聲輕嘆。
“我爺爺只是個老秀才，縣衙裏管賬庫，無意中撞見陸敬之的爪牙私吞賑災錢款的勾當，就被安了個通匪的罪名，活活打死在大牢。他們官官相護，我求告無門，我除了拼了賤命殺掉狗官，別無辦法。”
黑暗裏，只剩兩人的呼吸，還有輕微到幾乎不易察覺的啜泣。
她說的話，半個字他都不相信。
哦不，有一個字是真的，恨。
她的確恨陸敬之。
游隼懷裏有一塊玉佩，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此刻似乎正燙著他的心口。
那日清晨她不告而別，將這塊玉佩落在他身邊。
作為殺手，最重要的職業素養，是眼力。
他認得出上好的羊脂白玉的成色、精雕細琢的紋路，以及經年累月被人貼身佩戴的瑩潤通透。
玉佩上刻著四字：慕容華枝。
他發現她會下意識去摩挲頸間系著玉佩的紅繩，定是多年佩戴養成的習慣。
還有她身法裏武學世家的功底，眉宇間毫不怯懦和畏縮的英氣，都印證了他的猜想——她就是慕容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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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明日是祭天大典，陸敬之天不亮就要動身去往南郊，到時趁亂逃出去，說不定還有機會再次動手。而且在明早花匠來之前，我們必須得出去了。”
“那你怎麽知道，這裏有個密室？”
“我挖的，”游隼狡黠一笑，黑暗裏眸光微亮，“花房雖然和陸敬之的臥房分隔兩院，但取暖的地龍相通，距離上並不遠。燈下黑嘛，給自己留條後路。”
地龍的水流聲微弱，讓人昏昏欲睡。
“睡會吧，”游隼聲音很輕，“只能委屈你蜷著睡，密室太小，挖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人陪我。”
玉盞困倦，但並不能踏實入睡，只是歪著頭假寐，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還有人匿在黑暗裏，窸窸窣窣的布料撕扯聲，不知在忙些什麽。
他竟然，用衣物扯成布條，纏在她的腳上。
“你幹什麽？！”玉盞縮回腳，怒斥。
“你沒穿鞋。”
游隼不由分說，拉過她的冰涼腳踝，玉盞躲無可躲。
他掌心有厚繭，是多年習武的痕跡，此刻正耐心為她清理腳上的泥土和沙石，纏上禦寒的布條。
“這樣不會冷也不會硌腳，等明天出了陸府，我再替你……”
“多謝，不用！”玉盞打斷，並且拒絕了他。
她並未默許，明日她和他還會一起，他自作主張冒犯了她的邊界。
“明早我會先找身衣服換上再做打算，你自便吧。”
畢竟他算有恩於她，玉盞語氣和緩了些。
她不想衣著不整，雖說她為了覆仇，已經全然將尊嚴碾碎在腳底。
但在他面前，她竟莫名想留著一絲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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