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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世界四(20):淺色的唇瓣洇開鮮紅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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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世界四(20):淺色的唇瓣洇開鮮紅的血珠

臉頰被輕輕撫摸,一道寬厚溫熱的手掌輕輕撫在他的面頰上,睜開眼睛,眼前是醫院蒼白的墻面和冰冷的地面,視線漸漸清晰,他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動,半晌,“爹——”

“哎——爹的珍珍寶兒。”

穿著病號服的白振昌笑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五官輪廓仍依稀可見年輕時的好相貌,不然也不會抱得美人歸,這個稱得上一聲帥大叔的中年男人面對著自己唯一、也是亡妻留下的寶貝兒子笑成了一朵花,完全拋卻了面對外人時的穩重與隱隱威嚴。

畢竟村長當久了,也自然積累了些信服力。

“爹,不是說了你要好好休息,怎麽又偷偷跑出來。”白毓臻坐直了身子,聲音帶上了焦急。

已經一把年紀,卻仍被小兒子“指責”的男人卻完全沒有一絲不好意思,反倒是生怕白毓臻生氣般搓著手,訕訕笑著:“害——這不是爹想著,我珍珍寶兒已經好幾天沒有休息好,今個兒精神頭不錯,就想讓你去我那裏睡。”

“爹的床大。”

白毓臻眉眼間泛上了些無奈,當然不可能應下,哄著他爹回了病房,陪著對方嘮了會嗑,直到人精神不濟睡了過去,才悄悄退出病房,剛一轉身,便撞上一個炙熱的胸膛——

頭頂傳來一道刻意壓低的氣聲,“老婆,你到底什麽時候在岳父面前承認我們的關系?”

白毓臻紅著臉將他推開,唇卻始終抿著,逼急了,也只會喏喏出聲:“爹一輩子生活在村裏,你們城裏人的觀念,他不一定能接受……”

丁紹元卻不依,橫眼皺眉,語氣很不好:“什麽‘城裏人鄉下人’,之前怎麽不說——”

他忽然警惕起來,腦袋湊過來,“你不會是想借此離開我吧?”

在狐疑卻警惕的目光中,白毓臻連忙搖了搖頭,病房裏就在這時傳來什麽東西碰撞的聲音,他一驚,擔心之下只來得及踮腳,連位置都沒對準,親上男人的嘴角,“不、不會,不分開。”

然後便看也不看就轉身擰開病房門把手,“爹——你沒事吧?!”

門頁輕晃,分割處的陰影中,一道僵直站立的身軀挺在門後,雙眼出神,聽著病房內連連說自己沒事的白振昌的聲音,和青年松了口氣的聲音,半晌,緩緩伸手,觸上了自己的唇角。

這樣輕松、躲藏卻甜蜜的時光沒有持續多久,隨著白振昌病情的惡化,昏睡的時間變長,白毓臻面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那最初令丁紹元心動的臉紅與羞澀神情,已不知何時消失,留下的,只有愈發蒼白憔悴的面容。

又是一個昏黃的午後,離病房還有一段距離,男人放輕了腳步,一個拐彎,白毓臻低著頭,額前的發零散垂落,遮住了那雙憂郁的眼,他靠在病房外的墻壁上,燈光下,瘦得一把掐的小臉有種病態的白皙,淺色的唇被緊緊咬住,整個人看上去無可依靠。

丁紹元走近,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聲線壓低,“怎麽樣了?”

面前的人卻沒有擡頭。

沈默維系了很久,直到男人察覺出不對,眼神一變,強行伸手摸上那張掩下的面頰——觸手的濕潤令他動作一頓。

幾乎是想也不想,不顧一墻之隔便是白振昌的病房,丁紹元微微弓背,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鼻尖相觸,泛紅帶著潮氣的臉完整映在他的眼中,啞聲開口:“寶貝……不哭。”

來之前,丁紹元已經從主治醫生那了解了白振昌的情況,於是在此時,他開始恨起了自己的太過明白,因此連一句欺騙都說不出口。

在這個安靜的醫院走廊,一種逐漸走到盡頭畫下句號的悲傷縈繞在每一個人的心裏。

終於在一天晚上,當嘈雜聲退去,白毓臻站在病房門口,忽然就感到了些茫然,但白振昌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的慈愛:“珍珍寶兒——”

在身後不知是誰輕輕的一推下,他恍惚地擡腳,走了進去,單薄的背影被漸漸掩入門後。

病房裏,一切都顯得那麽靜謐寧和,就連病床上的白振昌也面帶微笑,似乎只要睜開眼睛一日,便能永遠這樣充滿愛意地看著他的孩子。

“來。”他緩慢地擡手,在半空中力不從心地要往下墜——被白毓臻雙手捧住。

似乳燕投林一般,他半趴在爹的懷裏,仰頭時眼神那樣的柔軟純稚。

“爹……”白毓臻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他張了張口,半晌才出了聲,“我來了。”

面對自己最心愛的小孩,白振昌也在這時露出了一些無可奈何的悲傷,“爹的寶兒,爹走了,你怎麽辦呢?”

尾音輕輕,卻重重砸在了白毓臻的心上,他搖著頭,說不出話,只一味地在白振昌伸手來的時候湊上自己的面頰,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只會在爹娘臂彎裏撒嬌的稚童。

掌心中是他與妻子此生最珍愛的寶貝,白振昌眉宇間除了淡淡掩不住的衰弱氣息,眼底還藏著一抹深深的憂慮。

“珍珍,你和爹說,你……來到這裏,有沒有過不開心。”思來想去,白振昌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聞言,白毓臻呼吸一頓。

在這一刻,奇怪的是,他的大腦無比清晰,知道爹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擡眼,在那雙永遠包容的慈愛眼神中慢慢開口:“沒有。”

“爹,我沒有過不開心。”

在青年隱隱帶著水光的目光中,病床上的白振昌微微彎了眼尾,笑了起來,“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了。

“爹……你不要走好不好?”白毓臻開口,並不知道此時的自己已經在靜靜地淌著淚。

交握的手指無力地卸下,白振昌最後留戀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嘴唇微微顫動,嘆息般的聲音幾不可聞:

“乖孩子……”

他的生命走到了尾聲。

那是一個潮濕的黑夜。

當人群進進出出,病房裏只有被留下的一個人後,丁紹元從門後走來,雙手放在白毓臻的肩膀上,徒勞地說著“節哀”兩個字時,呆呆坐著的人雙眼無神地慢慢開口:

“爹知道。”

“什麽?”男人不解。

那雙水洗般剔透美麗的烏眸與他對視,青年的唇瓣顫著,一字字卻很清晰:“丁紹元,爹知道我們的關系。”

在這句話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丁紹元都只是僵直地站著,表情有些出竅,只有嘴唇在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後,從軀殼中飄出一句話:

“那……”

“你要離開我嗎?珍珍。”

白毓臻卻沈默了。

鋪天蓋地的海嘯朝男人咆哮著奔湧而來,丁紹元倏地就跪了下來,戰栗著,舌尖咬出了血,才能勉強鎮定。

“別這樣對我,寶貝。”

白毓臻垂下眼,修長的脖頸露出一線白,像是哀婉的天鵝。

“爹只是問我開不開心。”

丁紹元楞住。

——自己即將離開人世,他要去和他的妻子團聚,唯有被兩人過早地留下的孩子令他放心不下。

當第一次偶然得知丁紹元與他的珍珍寶兒的關系時,說不震驚是假的,但紛雜的想法呼嘯而過後,最終留下來的是,卻是名為“擔憂”的情緒。

當站在現在看過去時,一些先前未註意到的蛛絲馬跡,都在此刻被白振昌清晰地了然——原來早在下鄉時,丁紹元就盯上了他的珍珍寶兒。

他自然憤怒過——作為一個父親。

卻也最終放棄——作為一個父親。

自從來到這裏後,他的孩子總是憂郁的,明明生病的是白振昌,但每一日褪了顏色漸漸趨於蒼白的,卻是白毓臻。

這種變化,他看得出來,那個叫丁紹元的年輕人自然也看得出來。

在得知這份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悖論感情後,他靜悄悄地觀察著,當看到、聽到他的孩子在那個年輕人面前罕見的鮮活模樣後,輾轉反側了一整夜,白振昌終於釋然。

[珍珍,你和爹說,你……來到這裏,有沒有過不開心。]

珍珍,我的好孩子,與他在一起,那是否是你所願?

不是因為生病的我,也不是因為丁家的權勢。

這裏的病房、給我看病的醫生、昂貴的費用,無一不昭示著丁紹元的身份與家世。

而他的孩子給了他回答。

他終於可以放心離去。

——臉頰被輕輕地撫摸,丁紹元聽到青年的聲音:“我告訴爹說,我沒有過不開心。”

[爹,丁紹元努力救過你,便也救了我,與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裏,我沒有不甘心不甘願。]

“只是……”白毓臻的目光怔怔的,不知看向了何處。

“有一道聲音告訴我,我不是你命定的愛人。”

這道聲音出現得那麽突兀,不知是何時出現、又出現在哪,但每當他與丁紹元在一起時,它又會像紮根在他心裏一樣,彰顯著強烈的存在感。

[我不是你命定的愛人。]

在白毓臻離開後的日日夜夜,這句話成了纏繞著丁紹元的夢魘。

——今夜,仿佛與記憶中的那個夜晚重疊。

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陰陰涼涼。

心臟在某一個時刻傳來尖銳的痛感,他像只無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腳下步伐淩亂,最終指引他,出現在這間屋子的門前。

當得知白毓臻溺水昏迷時,詭異的,丁紹元竟然產生了一種“原來是這樣”的感覺,他的神情木木的,無人得知的劇烈心跳聲卻一下又一下砸向他,嘴唇開合,“讓我進去,我能救他。”

不知是誰要沖上來,又被另一道聲音呵斥,幾秒後,眼前出現一只古銅色的手臂,那青筋駁雜的手背頓住,又在無聲的沈默後……替他推開了那扇門。

一步一步,丁紹元上前,俯身,爬上了床。

動作間,敞開的領口處,掉出一塊邊緣光滑、色澤透白的玉墜——儼然是只有一半的模樣。

屋外,陸嗣不停地抖著腿,靠著濕冷的墻面,來回撕咬著自己的手指,終於在某一刻忍不住擡頭,視線如刺般看向另一旁沈默的兩人。

從面無表情的江巡到目光出神的宋知衍,陸嗣啞著聲:“我們就這麽、就這麽放他進去?”

“到底為什麽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質問著其他兩人,也在質問自己。

屋內,褪去了衣衫的白毓臻裸著肩頭,皮膚光潔如玉,被另一只蒼白瘦削的手掌觸上時,似絲綢般被輕且柔地攬在了懷裏,“珍珍……寶貝。”

黑夜中,丁紹元解開掛在脖頸上、從未離開的玉墜,寒光閃過,淡淡的血腥氣從破開的手掌漸漸蔓開,幽幽的聲音透著說不出的詭譎,當青年淺色的唇瓣洇開鮮紅的血珠時,陰冷的、平靜的聲音滿足道:

“珍珍,你看,我們真的要融為一體了。”

“無論是外頭的那些人,還是所謂的‘天道’,都不能將你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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