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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犯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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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犯的枷鎖

那個裝著父親罪證的信封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被傅沈舟帶回了自己狹小的隔間。

他沒有立刻打開再看,只是將它鎖進了抽屜最深處,仿佛那樣就能暫時隔絕它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血腥與恥辱。

但鎖頭合上的哢噠聲卻像一聲宣判,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房間裏。

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他對父親的過錯還抱有一絲情有可原的幻想,對顧凜的恨還混雜著對自身遭遇的悲憤與對顧凜痛苦的某種理解,那麽現在,這點可憐的緩沖地帶也被徹底碾碎,父親的形象從可能犯錯的醫生徹底淪為冷酷算計的幫兇,而他作為兒子,血脈裏流淌的原罪變得更加粘稠,更加無法辯駁。

顧凜的恨也因此獲得了最堅實最正義的基石。

接下來的幾天,辦公室的氣氛降到了冰點以下。

顧凜變得更加沈默寡言,但那種沈默並非平靜,而是一種巖漿翻湧表面卻凝固成冰山的駭人狀態。

他處理公務時效率高得驚人,手段也越發淩厲果決,仿佛要將所有情緒都傾註到對商業世界的征伐中。

他不再就任何私人話題與傅沈舟交流,甚至連日常的監測指令都通過內線郵件簡短下達,但傅沈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無時無刻不在背後冷冷地註視著他,如同鷹隼盯著爪下已然無力掙紮的獵物,盤算著何時給予致命一擊。

林薇那邊徹底沈寂了。

顧凜那條晚上聯系你的信息之後,她沒有再主動聯系,顧凜似乎也無意再去安撫或解釋。

婚禮的喜慶氣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不安的僵持。

公司內部開始有零星的關於顧總新婚燕爾卻情緒不佳,但很快被掩蓋。

傅沈舟則像一具徹底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完美地履行著健康顧問的職責。

數據記錄,報告撰寫,應對顧凜偶爾拋出的與醫學倫理或藥物風險相關的尖銳問題,他回答得專業而精準,仿佛那些問題與他父親的罪責與他自身的處境毫無關聯。

只有在深夜獨自回到公寓,面對抽屜裏那個信封時,他才會允許自己流露出片刻的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洞。

手腕上的新表持續工作著,數據平穩得異常,仿佛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在極致的壓力下,維持一種虛假的機械性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裏早已千瘡百孔,麻木不仁。

這種僵持而壓抑的平衡在一周後的某個下午被打破。

顧凜突然召開了一個小型的高層緊急會議,傅沈舟被要求列席,記錄可能涉及決策者心理壓力評估的要點。

會議上,顧凜宣布了一個重磅決定:凜冬資本將啟動對仁心醫療集團的全面戰略審計和業務重組,目標是優化資產,剝離非核心及低效業務,聚焦高增長領域。

他語氣冷靜,條理清晰,但眼神深處閃爍的寒光,讓在座的高管們都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傅沈舟坐在會議桌末端坐著,記錄筆尖在紙上停滯了一瞬。

仁心醫療,那是父親心血所在,也是顧家罪惡的起點與掩體,顧凜此舉顯然絕非單純的商業決策,這是清算,是報覆,是要將傅家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也徹底抹去。

而他,傅沈舟,作為傅雲深的兒子,被要求坐在這裏親耳聆聽,親手記錄這場對父輩遺產的解剖與裁決。

會議結束時,顧凜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傅沈舟,帶著一絲冰冷及近乎殘忍的滿意,仿佛在說:看,這就是開始。

散會後,傅沈舟剛回到自己隔間,內線電話就響了,是顧凜。

“審計團隊需要調閱仁心醫療過往十五年內所有重大醫療項目的決策記錄,風險評估報告,尤其是涉及非常規治療的試驗性藥物或高死亡率病例的檔案。”

顧凜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你對醫療檔案體系和倫理審查流程熟悉,配合審計團隊,提供必要的專業支持,重點是,找出所有不合規,存在高風險或存在爭議的操作痕跡,無論涉及到誰,無論級別。”

命令清晰而致命。

顧凜不僅要摧毀仁心醫療的現在和未來,還要深挖它的過去,將那些可能被掩蓋的汙點全部暴露在陽光下。

而傅沈舟,被指派為這場挖掘行動的技術顧問,他要親手去翻找父親可能留下的其他罪證,去審視那些可能同樣沾染著血淚的醫療記錄。

這是比寫分析報告更加直接,更加殘忍的淩遲。

“我並非審計或醫療管理專業,可能無法勝任。”

傅沈舟試圖做最後的抵抗,盡管知道希望渺茫。

“你可以學。”顧凜的語氣不容置疑,“或者,你覺得讓醫學會倫理委員會直接介入,調取你父親當年的所有工作記錄和病案,進行獨立審查,會更專業?”

傅沈舟沈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我會盡力配合。”

“很好。”

顧凜掛斷了電話。

傅沈舟放下聽筒,感到一陣眩暈。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螻蟻般的人群和車流。

顧凜正在有條不紊地編織一張越來越密的網,將他牢牢困在其中,不僅要他承受精神上的折磨,還要他親自參與對父輩,對自身出身的毀滅性掘墓工作。

他們之間的共犯關系被賦予了新的更加實質性的內容,他成了顧凜覆仇行動中的一把指向自己家族墳墓的被迫揮舞的鏟子。

下午,審計團隊的先遣人員就到了。

領頭的是個精明幹練的中年女人,姓趙,眼神銳利,公事公辦。

她向傅沈舟簡要介紹了審計範圍和初步需要梳理的檔案類型,留下了一長串清單和訪問權限代碼。

傅沈舟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項目和關鍵詞:超適應癥用藥,未經充分知情同意的臨床嘗試,高額賠償或私了協議。

胃部一陣陣發冷。

他開始了這項令人作嘔的工作。

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仁心醫療龐大而陳舊的電子檔案系統和部分尚未數字化的紙質檔案庫裏,灰塵,消毒水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每一個文件夾,每一份泛黃的報告,都可能隱藏著一段被刻意遺忘的悲劇或一個被掩蓋的錯誤,他必須用專業的眼光去審視,去判斷,將那些可疑的條目標記出來,提交給審計團隊進一步核查。

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許多與父親傅雲深直接或間接相關的記錄,那些熟悉的簽名,那些曾經代表權威和專業的批示,此刻在審計視角下,顯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有時是果斷,有時是冒進,有時是勇於承擔,有時是獨斷專行,他甚至發現了幾起與顧棠情況類似,但結果相對較好的案例,父親同樣力排眾議采用了激進療法。

這讓他更加困惑和痛苦。

父親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是偶爾被功利心蒙蔽的醫者,還是一個本質上就將醫學成就與個人抱負置於患者個體生命之上的野心家?

沒有答案,只有越來越多的指向模糊的灰色地帶被標記出來,堆積成山。

每一份被他親手標出的文件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也仿佛在為父親那座早已坍塌的聲譽之碑增添新的恥辱說明。

顧凜偶爾會通過內部系統查看審計進展,也會直接向趙組長詢問情況。

他從不過問傅沈舟的狀態,但傅沈舟知道,自己每日提交的標記清單,顧凜一定在看,這是一種無聲的持續的精神鞭打。

一天傍晚,傅沈舟在檔案庫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個鎖著的舊式鐵皮櫃,標簽模糊,不在常規清單上。

他嘗試了常規權限,無法打開,鬼使神差地他輸入了父親的生日,鎖開了。

櫃子裏沒有文件,只有一些零散的私人物品。

一支老舊的鋼筆,一副邊緣磨損的眼鏡,幾本寫滿筆記的專業書籍,還有一個厚厚的皮質封面的私人日記本。

傅沈舟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拿起那本日記,指尖顫抖。

這是父親的私人日記,他以前從未見過,父親去世後,遺物中也沒有這個。

他環顧四周,檔案庫裏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借著最後的天光翻開了日記。

日記的時間跨度很長,從父親剛擔任仁心醫院副院長開始,直到他去世前一周,裏面記錄了他對醫院管理的思考,對醫學發展的見解,對家人的溫情,也有對行業弊端的不滿和無奈。

傅沈舟快速翻找著,手指停在了顧棠出事前後的日期。

相關頁數上的字跡比平時潦草許多,充滿了掙紮和痛苦。

日記中寫道:顧振雄之女病危,病因覆雜,院內專家束手,陳守仁提議新法,風險極高,然或有一線生機,振雄兄愛女心切,幾近崩潰,懇求不惜一切代價,我知此療法數據不足,尤其用於兒童,然醫院正值發展關鍵期,若此例成功,仁心兒科危重救治將一戰成名,資源傾斜,未來可期,且顧家勢大,此亦交好契機,然,稚子何辜?內心煎熬,難以決斷。

看到這裏,傅沈舟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日記本。

父親明確寫下了醫院發展,資源傾斜,交好契機,這些功利性的考量與王建明提供的筆記相互印證。

他繼續往下看,日期到了搶救當日:

方案已定,箭在弦上,王建明提出劑量異議,其言不虛,然開弓沒有回頭箭,此時更改,前功盡棄,更恐引發連鎖反應,我堅持原議,望上天眷顧,手術室門關閉,如隔生死,心緒不寧,右眼狂跳,搶救後,大出血止不住,心跳停了,一片混亂,振雄兄心痛欲裂,看我如仇寇,陳守仁面如死灰,我,我都做了些什麽?那孩子,她才七歲,我耳邊全是她父親絕望的嘶吼和我自己心跳如鼓的聲音,我是不是害死了她?

字跡到這裏已經淩亂不堪,塗改多次,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自我懷疑。

再往後翻,父親的情緒明顯滑向抑郁和絕望。

日記接著寫道:振雄兄開始施壓,手段淩厲,醫院內部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我知他恨我,或許該恨,但我亦無法原諒自己,那個方案,那個決定,我到底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醫院的前程?我分不清了,噩夢不斷,皆是那孩子染血的臉。

傅沈舟翻到他墜樓前一周的日記,日記裏寫道:壓力大,內外交困,振雄兄似欲置我於死地,我亦覺生無可戀,此生救人數百,可卻害死一無辜孩童,醫者仁心?我配嗎?沈舟尚幼,我若去,他該如何?然留此殘軀,亦是無盡折磨,或許一了百了才是解脫,只是苦了妻兒……

日記在這裏戛然而止。

傅沈舟合上日記,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淚水無聲地湧出,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徹底幻滅後的虛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日記印證了最壞的猜測。

父親的決策確實摻雜了不純粹的動機,並且在事後承受了巨大的良心譴責和外部壓力,最終走向絕路。

他不是單純的惡魔,卻是一個被野心和現實困境共同推入深淵的犯下大錯的凡人。

而這比單純的惡更讓傅沈舟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悲涼和理解,不,他不能理解,也無法原諒。但恨意卻因為這覆雜的真相而變得不再那麽純粹和鋒利,反而攪合進更多灰暗的令人窒息的東西。

他將日記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是父親留給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真實遺產,一份沾滿血淚,充滿矛盾的懺悔錄。

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本日記,交給顧凜?那無異於在父親的罪證上再添一筆絕望的供詞。

藏起來?那他又如何面對顧凜日益嚴密的監控和審計?

就在這時,隔間的門被敲響了,很輕,但很清晰。

傅沈舟猛地一驚,迅速將日記本塞進旁邊的檔案箱底層,用其他文件蓋住,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

“請進。”

門被推開,站在門口的不是預想中的審計人員,而是林薇。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妝容精致,但臉色蒼白,眼神裏沒有了往日刻意維持的溫婉,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審視,以及深藏其下的被極力壓抑的怒火和痛苦。

她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刮過傅沈舟明顯哭過尚未完全恢覆平靜的臉和他略顯淩亂的衣衫,最後落在他身後那個敞開的屬於顧凜私人檔案區的鐵皮櫃上。

“傅醫生,”林薇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寒意,“看來,你在這裏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要深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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