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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與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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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與罪證

頂層公寓內彌漫著混合著酒精,絕望與未散情欲的滯重空氣,顧凜在沙發上醒來,頭痛欲裂,脖頸僵硬。

昨夜的記憶如同破碎的鏡片,帶著鋒利的邊緣紮入腦海,婚禮的喧鬧,林薇含淚的眼睛,傅沈舟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臉,自己那些失控的嘶吼與質問,還有最後那持續不斷如同喪鐘般的手機震動……

他猛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擂動。

茶幾上,空酒杯傾倒在一邊,酒液早已幹涸,留下暗沈的汙漬。

傅沈舟早已離開,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冷冽氣息。

手機安靜地躺在不遠處,屏幕暗著。

他拿起來解鎖,幾十個未接來電和短信湧了進來,幾乎全部來自林薇。

最早的在昨晚他讓她回父母家後不久,最晚的持續到淩晨三四點。

從最初的擔憂詢問“阿凜,你好點了嗎?”“我睡不著,想你。”,到逐漸的焦慮“為什麽不接電話?”“你到底怎麽了?”,再到最後幾條,語氣已經帶上了壓抑的憤怒和清晰的冷意“顧凜,我們需要談談,立刻。”“有些事,我覺得我像個傻子。”。

顧凜盯著那些信息,胃部一陣緊縮,他知道,林薇的耐心和信任已經瀕臨耗盡,昨夜他荒謬的行為和徹底的失聯,像最後一把沙,壓垮了駱駝的脊背。

他用力揉了揉抽痛的太陽穴,試圖理清思緒。

傅沈舟昨晚的話如同毒液,緩慢地滲透進他混亂的意識,“你需要真正的幫助……”“誠實地面對林薇……”每一個字都正確得令人厭惡,也危險得令人恐懼。

真正的幫助?意味著向外界承認他的不正常,他的創傷,他心底那片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恨意與欲望交織的泥沼。

而向林薇坦白?告訴她,她新婚的丈夫心裏裝著另一個男人的影子,裝著一段血淋淋的家族恩怨,甚至在新婚之夜將那個仇人之子叫到他們的公寓?那無異於親手摧毀他們之間本就搖搖欲墜的關系,以及林薇對幸福的全部幻想。

不,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他需要時間,需要穩住局面。

婚禮剛剛結束,媒體和商業夥伴的目光還聚焦在這裏。

任何醜聞或動蕩都會對凜冬資本和他個人造成難以估量的打擊。

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有準備好失去傅沈舟這個錨點,盡管那錨點帶來的是無盡的痛苦和拉扯,但至少,那痛苦是熟悉的,是確認他存在和恨意的坐標,失去了,他害怕自己會徹底迷失在那片名為過去的虛無裏。

他給林薇回了一條簡短的信息:昨晚喝多了,睡著了,抱歉,今天公司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晚上回來再談。

發送前,他猶豫了一下,刪掉了回來再談,改成了晚上聯系你,他需要緩沖,需要想好說辭,哪怕只是拖延。

信息發出,石沈大海,林薇沒有回覆。

顧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起身走向浴室。

冰冷的水流沖刷過身體稍微緩解了頭痛,卻沖刷不掉心底的煩躁和那絲隱約的對夜晚八點之後某種未知發展的期待?還是恐懼?他已分不清。

上午九點,他準時出現在凜冬資本頂層。

他眼底只有無法掩飾的疲憊和周身散發出的比以往更甚的冰冷低氣壓。

傅沈舟也已經在工作了,在他的隔間裏。

顧凜透過玻璃瞥了一眼,看到他正對著電腦屏幕,側臉沈靜,仿佛昨夜那個在昏暗燈光下承受他所有瘋狂質問的男人,只是另一重幻覺,他今天依舊穿著高領衫,顏色是深灰,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顧凜收回目光,坐下打開電腦,強迫自己投入工作。

堆積的文件,待審的合同,需要回覆的郵件,商業世界不會因為個人的崩潰而停止運轉,他需要這些冰冷的數據和決策來填充大腦,阻止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緒蔓延。

然而,效率低下得可怕。

數字在眼前晃動,文字失去意義,耳邊仿佛總回響著傅沈舟那句我們都是怪物。

他煩躁地松了松領帶,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蔓延開來。

內線電話響起,是林助理,聲音有些遲疑:“顧總,樓下前臺說,有一位姓王的先生想要見您,沒有預約,但他說有非常緊急和重要的事情,關於,關於很多年前仁心醫院的一件事。”

仁心醫院!顧凜的心臟猛地一沈。

“姓王?全名?”

“他說他叫王建明。”

王建明?那個失蹤了的當年提出劑量異議的兒科醫生?他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在這個當口?

顧凜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安排?傅沈舟?還是別的什麽勢力?無數個念頭在腦中飛速閃過。

王建明的出現可能帶來顛覆性的新證據,也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讓他上來。”顧凜沈聲吩咐,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直接帶到小會議室,通知傅顧問,讓他也過去,帶上記錄設備。”

幾分鐘後,小會議室內,顧凜坐在主位,傅沈舟坐在他側後方,面前攤開著平板電腦和錄音筆,表情是一貫的平靜專業,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普通的會面記錄。

門被推開,林助理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外套,頭發花白淩亂,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眼神躲閃不定,透著一股長期生活在恐懼和壓力下的驚弓之鳥般的氣質,正是王建明,比傅沈舟從調查資料照片上看到的更加蒼老和落魄。

王建明走進來,看到顧凜,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傅沈舟,在觸及他臉的瞬間,明顯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震驚,恐懼,愧疚,甚至還有一絲恍然?但他迅速低下頭,不敢再看。

“王醫生,請坐。”顧凜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威壓,“聽說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關於仁心醫院,和我妹妹顧棠。”

王建明在顧凜對面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是,是的,顧先生,我,我掙紮了很久,但覺得有些事不能再瞞下去了。”

他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和緊張。

“什麽事?”

顧凜追問。

王建明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破舊帆布包裏拿出一個用塑料文件袋小心包裹著的更小的牛皮紙信封,他的手在顫抖,將信封推到顧凜面前。

“這裏面,是當年那份有爭議的鎮靜劑醫囑單的原始件,不是覆印件。”王建明的聲音很低,卻像驚雷炸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還有我當時偷偷記錄的,傅雲深院長和陳守仁專家在決定使用那個方案前,一次私下談話的要點。”

原始醫囑單!私下談話記錄!

顧凜和傅沈舟的呼吸同時一滯。

顧凜伸手拿起那個信封,指尖有些冰涼。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盯著王建明:“為什麽現在才拿出來?為什麽當初離開醫院後一直躲著?”

王建明的臉上露出痛苦和恐懼交織的表情。

“我害怕,顧先生,當年,傅院長找過我談話,暗示我如果還想在醫院待下去,就要顧全大局,忘掉劑量的事情,後來,您妹妹出了事,傅院長也,我更加害怕了,我以為顧家不會放過任何知情人,所以我跑了,躲了起來,這些年一直東躲西藏,連家都不敢回。”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可是,我良心不安啊!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孩子,我聽說您父親後來也,我心裏更加……前幾天,又有人找到我,威脅我,讓我永遠閉嘴,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也覺得該把真相說出來了……”

“又有人找到你?是誰?”

顧凜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我,我不認識,但他們好像知道很多事,說如果我把東西交給您,或者亂說話,就讓我和我的家人消失。”王建明臉色慘白,“我思前想後,覺得東西交給您,或許,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畢竟,您才是苦主。”

顧凜眼神銳利如刀,審視著王建明。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走投無路下的孤註一擲,邏輯上似乎也說得通。

但時間太巧了,巧得令人起疑。

是誰在威脅他?是陳守仁那邊的人?還是傅沈舟?或者是自己生意上的對手,想利用這件事做文章?

他暫時壓下疑慮,緩緩拆開了信封。

裏面是兩張紙,一張是微微泛黃,邊緣有磨損的醫囑單原件,上面顧棠的名字,超大劑量的醫囑內容,傅雲深和陳守仁的簽名,以及最關鍵的一行王建明那潦草的異議書寫劑量請再議,患兒肝功指標不佳,風險極高,旁邊確實有一個模糊的像是被劃掉又像是猶豫後留下的勾痕,而傅雲深的同意執行簽字,就龍飛鳳舞地簽在這行異議旁邊,證據確鑿。

另一張紙是字跡更潦草的工作筆記片段,記錄著傅院與陳專家閉門商議,傅院言:此療法若成,仁心兒科危重癥救治水平可躍居國內前列,對醫院聲譽,後續發展乃至你我個人,皆是裏程碑。

陳專家似有猶豫,提及風險及國外不良報告,傅院: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顧家勢大,此亦契機,風險可控,利益遠大於弊。

這段記錄,比陳守仁昨天電話裏透露的更加赤裸裸!直接點明了傅雲深在決策中摻雜了明確的醫院發展,個人聲譽乃至可能借助顧家勢力的功利考量,風險可控,利益遠大於弊,將一條七歲孩子的生命放在這樣的天平上衡量。

顧凜捏著紙張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怒火和一種近乎毀滅性的悲憤,從腳底直沖頭頂。

原來,父親的懷疑和指控遠非臆測。

傅雲深,那個曾經被他父親稱為好人的醫生,那個在照片裏溫和笑著撫摸顧棠頭頂的長輩,在決定他妹妹生死的關鍵時刻,腦子裏轉動的竟然是這些骯臟的算計!

他猛地擡頭,目光如淬毒的冰箭射向傅沈舟。

傅沈舟在王建明拿出信封時就已經全身僵硬。

當顧凜閱讀那兩張紙時,他雖然沒有看到具體內容,但從顧凜瞬間變得恐怖的眼神和周身爆發的駭人低氣壓,以及王建明之前話語中透露的信息,他已然猜到那是什麽。

父親最後一塊遮羞布被徹底撕開,露出下面最不堪入目的醜惡內核。

此刻,迎著顧凜那幾乎要將他淩遲的目光,傅沈舟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微微顫抖,但他依舊挺直了脊背,沒有避開那視線。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他最後僅存的一絲為父親辯護的可能也消失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坐在這裏呼吸著同樣的空氣都是一種罪惡。

“傅,沈,舟。”

顧凜一字一頓,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癲狂的寒意,“你看到了?這就是你父親!一個為了醫院名聲和個人前途,可以拿孩子生命做賭註的畜生!”

傅沈舟閉了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蕪。

“我看到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所以,顧總現在打算怎麽處置我這個畜生的兒子?”

他的平靜更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崩潰,徹底放棄抵抗後的虛無。

顧凜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那裏面翻湧的恨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個人撕碎,但殘存的理智和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念頭拽住了他。

“王醫生,”顧凜轉向王建明,聲音恢覆了冰冷,但微微的顫抖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這些東西,還有誰知道?”

“沒,沒有了!原件我一直藏著,誰也沒給!連我老婆都不知道!”

王建明急忙保證,眼神驚恐。

“很好。”

顧凜將那兩張紙小心地裝回信封,握在手裏,像握著滾燙的烙鐵,“你今天提供的證據很有價值,我會考慮給你和你的家人提供必要的保護和補償。”

“謝謝顧先生!謝謝!”

王建明如蒙大赦,連連鞠躬。

“林助理,”顧凜按下內線,“送王醫生從專用通道離開,安排車確保他安全到家,另外,從今天起,派人留意王醫生家附近的異常情況。”

王建明被帶走了,會議室裏只剩下顧凜和傅沈舟兩人。

空氣沈重得幾乎要凝固,只有中央空調低微的嘶嘶聲。

顧凜站起身走到傅沈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將那個裝著致命證據的信封,輕輕放在傅沈舟面前的平板電腦上。

“這份禮物,是你父親留給我的,現在,我把它轉交給你。”顧凜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好好收著,這是你們傅家欠我顧家的血債證明。”

傅沈舟看著那個薄薄的信封,像看著一條吐信的毒蛇。

他知道,接過它就意味著接過了父親全部的罪孽,也接過了顧凜更加深重的恨意和某種扭曲的賦予。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冰涼的觸碰到信封粗糙表面。

然後,他拿起它握在手裏,很輕,卻又重如千鈞。

“現在,”顧凜俯身靠近他的耳邊,呼吸的熱氣噴在他的皮膚上,帶著惡魔般的低語,“你不僅是我的囚徒,我的共犯,還是背負著確鑿血債的罪人之子,傅沈舟,你覺得,我們之間該怎麽了結,才配得上這份禮物的份量?”

他的話語如同最黑暗的詛咒,將傅沈舟牢牢釘死在原罪與現罪的十字架上。

晨光透過會議室的百葉窗,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紋落在兩人身上,卻驅不散半分森冷的寒意。

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更加血腥的真相和更加無望的明天。

傅沈舟握著那燙手的信封,擡眼看著顧凜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恨意與某種毀滅性興奮交織的寒潭。

他知道,游戲進入了更殘酷的章節。

而他們都已沒有退路,只能在這條由恨意鋪就的不歸路上,繼續前行,直至同歸於盡,或者,一起沈入那永恒的廢墟般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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