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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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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日·夜

敲門聲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點回響。

門內依舊寂靜無聲,仿佛那盞昏黃的燈光只是虛張聲勢,裏面空無一人。

傅沈舟等待了幾秒,擡手準備再次敲門。

門卻在這一刻悄無聲息的打開了。

顧凜站在門後,他已經脫掉了禮服外套和領結,白襯衫最上面的幾顆扣子解開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腕。

他手裏還拿著一個幾乎見底的威士忌酒杯,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幽深難測,帶著濃重的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以及一種近乎亢奮的緊繃感。

他看起來比剛才在樓下時更加蒼白,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

傅沈舟走了進去。

客廳裏只開了幾盞氛圍燈,光線暧昧不明。

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酒精氣味,還有一股未散的屬於婚禮的淡淡花香,與酒氣混合形成一種不協調的氣息。

顧凜關上門,落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沙發前,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重重放在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沒有坐下,而是轉身背對著傅沈舟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的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孤絕和壓抑的躁動。

“婚禮,怎麽樣?”

傅沈舟先開了口,聲音平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愚蠢,但需要一個開始。

顧凜的背影僵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嗤笑的聲音。

“怎麽樣?盛大,完美,賓主盡歡,所有人都說顧總和林小姐是天作之合,商業聯姻的典範,愛情事業雙豐收。”

他的語氣充滿了譏誚和自我厭棄,“我像個最稱職的演員,走完了所有流程,微笑,碰杯,接受祝福,甚至……”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甚至吻了她,在所有人的註視下。”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房間的寂靜。

傅沈舟能想象那個畫面,在鮮花,掌聲和神聖的誓言中,顧凜親吻他的新娘。

而此刻,站在這個充滿酒氣和黑暗回憶的公寓裏,提起那個吻,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褻瀆感和荒謬感。

“林小姐她……”

傅沈舟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很好。”顧凜打斷他,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她值得所有最好的,所以,我讓她今晚回她父母那裏了,我說我喝多了,需要一個人靜靜。”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傅沈舟,“我說的是實話,我確實需要靜靜,只不過,靜靜的方式是和你待在這裏。”

他一步步走近,酒氣隨之逼近。

“看到我站在這裏,穿著這身剛從婚禮上脫下來的衣服,站在這個曾經發生過什麽的客廳裏,等著你,傅沈舟,你是什麽感覺?”

他在逼問,用最直接,最不堪的方式撕開所有偽裝,逼迫傅沈舟面對這個荒誕至極的現實。

傅沈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後退。

“你覺得我應該有什麽感覺?榮幸?惡心?還是和你一樣,覺得這一切荒謬絕倫,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顧凜笑了,笑聲裏帶著瘋狂,“對,就是不可理喻!我他媽今天結婚了!我娶了一個愛我的,家世清白,所有人都覺得完美的女人!可我現在滿腦子想的,卻是十五年前我妹妹是怎麽死的,是你父親可能做過什麽骯臟的決定,是那些該死的醫療記錄和證詞!還有……”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痛苦,“還有你!傅沈舟!我恨你!我恨不得你和你父親一起下地獄!可我卻把你叫到這裏,在我新婚的晚上!”

他猛地伸手抓住傅沈舟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下的皮肉。

“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我擺脫不了你?為什麽就算我站在最聖潔的地方聽著那些祝福,腦子裏還是會有你的影子!為什麽看到你平靜地站在這裏,我會覺得比站在林薇身邊更他媽的真實!”

他的質問如同暴風驟雨,裹挾著酒精,痛苦,仇恨和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扭曲執念,劈頭蓋臉地砸向傅沈舟。

他的眼睛赤紅,呼吸粗重,整個人處於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

傅沈舟被他抓得生疼,但沒有掙紮。

他看著顧凜眼中那一片混亂的痛苦到極致的深淵,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也被這狂暴的情緒掀起了一絲波瀾。

不是同情,不是愛,而是一種更深沈的近乎共生的了悟。

他們都被困住了,被同一條血腥的鎖鏈捆綁,在恨意與某種畸形吸引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誰也無法獨自爬上岸。

“因為你把我變成了你仇恨的容器,顧凜。”傅沈舟的聲音異常冷靜,在這狂暴的氣氛中顯得格格不入,“你把你所有的痛苦,憤怒,對過去的無力感,都投射到了我身上,折磨我,囚禁我,成了你確認自己痛苦存在的方式,而我……”他停頓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而我,也因為父親的罪,因為你的恨,因為無法擺脫的過去,被迫接受了這個角色,我們就像兩個在黑暗裏互相撕咬卻又只能從對方的傷口裏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怪物。”

這番話比任何激烈的對抗都更讓顧凜震動。

他像是被說中了最隱秘的心事,抓著他肩膀的手微微顫抖,眼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更深的茫然痛苦所取代。

“怪物……”他喃喃重覆,手上的力道松懈了一些,眼神渙散,“對,我們都是怪物,我不配擁有林薇,不配擁有那些正常的幸福,我只配待在這黑暗裏,和你這個仇人之子一起腐爛。”

他的語氣充滿了自毀的傾向。

酒精和婚禮帶來的巨大壓力和長期積壓的痛苦,以及對傅沈舟那種覆雜扭曲的感情,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他的防線。

他忽然松開了傅沈舟,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沙發裏,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他沒有哭聲,但那壓抑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驚。

傅沈舟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崩潰的男人。

幾個小時前,他還是眾人艷羨的新郎,光芒萬丈,此刻,卻像一頭被拔光了所有利齒和偽裝的傷痕累累的困獸,蜷縮在屬於自己的黑暗洞穴裏,舔舐著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恨意在這一刻奇異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沈重,更無力的悲涼。

他們都在為父輩的罪孽買單,用自己的人生作為祭品,區別只在於,顧凜選擇用仇恨和瘋狂來宣洩,而他選擇了沈默的承受和逐漸的湮滅。

顧凜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沈重的喘息。

他擡起頭,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片被痛苦灼燒後的空洞和麻木,他看向傅沈舟,眼神迷茫而脆弱。

“傅沈舟……”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該怎麽辦?”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也問過傅沈舟,此刻再次問出,帶著一種孩童般的無助和絕望。

傅沈舟走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兩人隔著茶幾,在昏黃的燈光下對視,空氣中彌漫的酒氣和未散的花香混合成一種催眠般的令人昏沈的氣息。

“我不知道,顧凜。”傅沈舟誠實地回答,“但繼續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毀掉,也會毀了林薇,毀了所有可能靠近我們的人。”

“那我能做什麽?”顧凜的眼神急切起來,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放你走?然後呢?我一個人怎麽面對這些?怎麽面對林薇?怎麽面對以後每一個想起棠棠,想起你父親的夜晚?”

他的恐懼如此真實,他早已習慣了傅沈舟這個仇恨的錨點和痛苦的鏡像存在,一旦抽離,他可能面臨的是更徹底的虛無和失控。

“你需要真正的幫助,顧凜。”傅沈舟看著他,以醫生的身份,也是以同樣身處困境的過來人身份說道,“不是我的治療,那是假的,是毒藥,你需要一個完全中立的專業心理醫生幫你處理創傷,梳理情緒,學習如何與過去共存,而不是被它吞噬,也需要誠實地面對林薇,如果你還想保留這段婚姻,就必須告訴她部分真相,給她選擇的權利,否則,對她太不公平,對你,也是一種更深的折磨。”

這是傅沈舟能給出的最理性也最殘酷的建議。

尋求真正的治療,意味著顧凜要承認自己有問題,要重新揭開傷疤,面對可能更痛苦的過程,而對林薇坦白,更是風險巨大,可能直接導致婚姻破裂。

顧凜沈默著,眼神掙紮。

酒精讓他的思維有些遲鈍,但傅沈舟的話顯然擊中了他內心某個隱秘的渴望,對正常和解脫的渴望,哪怕那渴望被層層恨意和恐懼包裹。

“那你呢?”顧凜忽然問,“如果我放你走,你去哪裏?你會怎麽樣?”

他在關心他?在這種境地下?傅沈舟感到一絲荒謬,但看到顧凜眼中那抹真實的憂慮,他心中某處還是微微一動。

“我會離開這裏。”傅沈舟說,“或許去別的城市,或許改行,我的執照可能保不住了,但總會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的艱難,兩人都心知肚明。

“活下去……”顧凜低聲重覆,眼神飄向窗外遙遠的燈火,“只是活下去,夠嗎?”

這個問題無人能答。

房間裏再次陷入長久的沈默。

酒意和疲憊開始席卷上來,顧凜靠在沙發裏,眼神漸漸渙散,似乎隨時會睡去。

傅沈舟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疲倦,身心俱疲。

就在這時,顧凜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嗡嗡地震動著。

來電顯示:林薇。

那光亮和震動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

顧凜像是被驚醒,猛地坐直身體,盯著那跳動的名字,臉上掠過一絲慌亂和愧疚,他沒有立刻去接。

傅沈舟站起身。

“我該走了。”

顧凜擡起頭看向他,眼神覆雜難明,有未散的痛苦,有迷茫,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挽留,還有被電話鈴聲催生出的面對現實的倉皇。

手機震動停止了一下,又再次執著地響起。

“明天……”顧凜開口,聲音幹澀。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傅沈舟打斷他走向門口,“顧總,晚安。”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室內昏黃的燈光,濃重的酒氣,顧凜掙紮的眼神,以及那持續不斷仿佛某種不祥預兆的手機震動聲。

走廊裏冰冷而空曠。

傅沈舟靠在墻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夜晚還未結束。

但屬於新婚之夜的這場黑暗戲劇,似乎在一種更加覆雜難言的氛圍中暫時落下了帷幕。

而明天,當酒精消退,日光重現,等待著他們的又會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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