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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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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雇

雨停了,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診室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慘白的光條。

傅沈舟坐在診療椅上,不是作為醫生,而是像一個被遺棄在戰場上的傷兵。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幾個小時,從顧凜離開到天色微明,再到此刻。

身上半幹的濕衣服皺巴巴的貼在皮膚上,帶來陣陣寒意,但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累,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心臟處傳來的一下又一下沈重而真實的鈍痛。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體無完膚。

覆仇成了笑話,精心構建的傅醫生人設崩塌殆盡,職業生涯岌岌可危,甚至連這間他經營多年的診所也不再屬於他。

顧凜最後那句話像一句生效的詛咒,懸掛在他頭頂。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診室裏格外突兀。

傅沈舟沒有立刻去接,直到震動第三遍,他才像是被從深水中打撈起來,動作遲緩地掏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仁心醫院心理科的來電。

那是他目前正式執業的地方。

他按下接聽把手機放到耳邊,沒有說話。

“傅主任?”電話那頭是科室行政秘書小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小心翼翼,“您,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說。”傅沈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個,院辦剛發來緊急通知,要求您今天之內,暫停所有門診和住院患者的心理治療工作,您的權限也被暫時限制了,院領導說,讓您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等待進一步通知。”

小周說的磕磕絆絆,顯然也覺得這個通知不同尋常。

來得真快。

傅沈舟扯了扯嘴角,顧凜的動作比想象中更迅猛,這不僅僅是解雇一個健康顧問,而是要全面封殺他在行業內的立足之地。

“理由?”他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院辦沒說具體理由,只說是接到上級主管部門的建議,需要配合一些調查。”小周的聲音更低了,“傅主任,是不是出了什麽事?需要我幫您問問嗎?”

“不用了,謝謝。”

傅沈舟掛斷了電話。

上級主管部門的建議,醫學倫理委員會?還是衛生局?顧凜果然啟動了程序,那段錄音,加上他可能提交的其他證據,足夠讓他在接受調查期間被停職。

他放下手機,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熟悉的診室。

每一件家具,每一本書,甚至空氣裏慣用的消毒水混合精油的淡淡氣味,都曾是他的堡壘,他的面具,他的戰場,如今,這一切都將被剝奪。

他沒有感到憤怒,也沒有感到恐懼,只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疲憊和荒謬感。

十五年的堅持,幾個月的精密算計,最終將自己送上了絕路。

敲門聲響起,很輕,但很清晰。

傅沈舟沒有動,他知道是誰。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這棟寫字樓的物業經理,一個向來對他客氣有加的中年男人,不過,此刻對方臉上帶著尷尬和為難。

“傅醫生,抱歉打擾您。”物業經理搓著手,“那個,我們剛剛接到大樓業主方的正式通知,這層樓的產權發生了變更,新的業主方要求與您的租約需要提前終止,這是解約通知函,根據合同條款賠償金會按約定支付,他們要求您在一周內搬離。”

傅沈舟接過那張薄薄卻重若千鈞的通知函,掃了一眼落款陌生的公司名。

“我知道了。”他將通知函放在桌上,“一周內,我會清空這裏。”

物業經理似乎松了口氣,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同情和好奇,最終什麽也沒說,點點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診室裏再次剩下他一人。

陽光移動,照亮了桌上那張通知函,也照亮了角落裏那盆他養了許久的綠植,只是那綠植葉片在光線下顯得翠綠欲滴,生機勃勃,與他的頹廢格格不入。

傅沈舟站起身走到窗邊,猛地拉開了所有的百葉窗。

熾烈的陽光瞬間湧入,刺得他瞇起了眼睛,他俯視著樓下蘇醒的城市,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只是他的世界天翻地覆,而外面的世界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運轉,冷漠而真實。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敘白。

傅沈舟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片刻,還是接了。

“沈舟!你在哪兒?你沒事吧?”周敘白的聲音充滿了焦急,“我剛聽說你被醫院停職了!還有你那診所的物業也被收購了!是不是顧凜幹的?他到底想幹什麽?”

“師兄,”傅沈舟打斷他,聲音疲憊,“我沒事,停職搬離都是預料之中的事,他拿到了我計劃的錄音。”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錄音?他,他早就知道了?一直在演戲?”

“嗯。”傅沈舟簡短地應道,“演得比我好。”

“這個王八蛋!”周敘白難得罵了句臟話,“他這是要把你往死裏整!沈舟,你聽我說,現在不是硬扛的時候!我去找顧凜談!我去跟他解釋!當年的事有誤會,你也是一時糊塗……”

“沒用的,師兄。”傅沈舟搖頭,盡管周敘白看不見,“他手裏有鐵證,我違反倫理是事實,解釋只會越描越黑,而且他恨我,不會聽任何解釋。”

“那你就這麽認了?!”周敘白急了,“任由他毀了你的前程!”

“前程?”傅沈舟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低聲笑了笑,“從決定覆仇開始,我就沒想過還有什麽前程,現在這樣,不過是代價提前支付了而已。”

“沈舟!”周敘白痛心疾首。

“師兄,別管我了。”傅沈舟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是我的選擇,我的報應,你照顧好自己,別再被我牽連,就這樣吧。”

他不等周敘白再說什麽,掛斷了電話,然後,將周敘白的號碼拉入了黑名單。

他不能再連累這個一直試圖拉他回頭的師兄了。

做完這一切,他感到一種近乎殘忍的輕松。

所有外在的支撐和聯系都在被迅速斬斷,他終於要獨自面對自己釀下的苦果,以及顧凜接下來的報覆。

他回到辦公桌後開始整理東西,不是搬家那種整理,而是清理。

他將顧凜的病歷找出來,一頁一頁翻看,然後撕碎,扔進碎紙機。

機器發出沈悶的嗡嗡聲,將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和算計絞成無法辨認的碎片。

他把一些涉及個人隱私的研究筆記和患者資料加密歸檔準備轉移。

他給那盆綠植澆了最後一次水。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書桌抽屜的鎖上。

那裏有他真正的病例,覆仇進度表,父親的遺物覆印件,王建明的鐵盒……

他打開抽屜,取出那個裝著鐵盒的旅行包,打開鐵盒,父親簽字的醫囑單,王建明的工作日志,那片帶血的聽診器金屬片,這些冰冷的物證,曾經是他覆仇的燃料,如今卻像燒紅的烙鐵,灼燙著他的手和心。

他拿起父親簽字的醫囑單,指尖撫過那熟悉的筆跡。

“爸,”他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診室裏顯得格外孤獨,“如果你知道我用你的死作為報覆的借口,最終卻把自己也拖進了地獄,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很不配做你的兒子?”

沒有回答,只有窗外遙遠的喧囂。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東西收回鐵盒,放回旅行包。

這些東西,他不能留在這裏,也不能銷毀,它們是過去的一部分,無論多麽不堪,都必須由他背負。

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實也沒什麽真正屬於他的東西,這個空間很快就會被清空,然後被重新裝修,變成別的什麽樣子。

曾經屬於傅沈舟醫生的一切痕跡都將被徹底抹去。

就像他這個人,很快也會從這座城市的精神科領域被抹去一樣。

他拎起旅行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太多偽裝算計和最終崩潰的地方,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走廊裏空無一人。

電梯下行時,他看著鏡面中自己蒼白憔悴眼下烏青的臉。

他知道這還不是結束。

顧凜說的慢慢算,絕不會只是停職和驅逐這麽簡單。

真正的懲罰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無處可逃,只能等待。

電梯到達底層,傅沈舟走出大樓,步入正午熾熱的陽光中。

光線刺目,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手機震動,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內容只有一句話,卻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傅醫生,新工作已經為你安排好了,明早九點,凜冬資本總部,頂樓總裁辦公室,記得穿正式點,你的老板不喜歡邋遢員工。

新工作?老板?

傅沈舟盯著那條短信,手指收緊,幾乎要將手機捏碎。

顧凜,這就是你的慢慢算?

不是將他徹底踩入泥濘,而是要將他囚禁在身邊,近距離長久的折磨?

一股混合著屈辱,憤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顫栗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擡起頭,望向城市中心那棟高聳入雲的凜冬資本大廈,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傲慢的光芒。

那裏,將是他的新囚籠。

而顧凜,將成為他唯一的冷酷的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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