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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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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囚籠

凜冬資本總部大廈如同一把冰冷的銀色利劍,直插城市天際。

清晨的陽光在玻璃幕墻上流淌,耀眼卻毫無溫度。

傅沈舟站在大廈腳下,仰頭望去,頂層在視野中幾乎化作一個遙不可及的光點。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頭發梳理整齊,下巴刮得幹凈,除了眼下無法掩飾的淡淡陰影和過於蒼白的臉色,他看起來依然像那個一絲不茍的精英醫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身正式的裝束之下,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如弦,每一寸皮膚都感受著屈辱的灼燒。

他不是來就職,是來接受審判和囚禁。

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翻湧的苦澀,他邁步走進旋轉門。

大廳極高,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匆匆來往的精英身影,空氣裏彌漫著空調冷氣和某種昂貴的木質香氛,前臺小姐訓練有素,在他說出與顧總有約並報上名字後,前臺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混合著好奇與同情的異樣,但立刻恢覆標準微笑:“傅先生,請乘直達頂層總裁辦公室的專用電梯,顧總已經在那裏等您了。”

專用電梯需要刷卡,前臺小姐遞給他一張臨時門禁卡,笑容無懈可擊:“顧總吩咐,這張卡僅限今天使用,之後會為您辦理正式員工權限。”

電梯無聲而迅疾地上升,失重感帶來輕微眩暈。

鏡面墻壁映出他緊繃的側臉,他想起第一次去顧凜的頂層公寓,也是電梯,也是相似的上升感,但那時他是醫生,是引導者,如今,位置徹底顛倒。

叮,一聲輕響,頂層到達。

電梯門滑開,映入眼簾的並非想象中的奢華辦公區域,而是一個異常簡潔,空曠,充滿冷感設計感的過渡空間。

大片留白的墻面,幾件線條利落的現代藝術品,以及一扇厚重的深色實木雙開大門。

門口站著一位穿著職業套裙妝容精致的年輕女性,是顧凜的行政助理之一,她看到傅沈舟,微微頷首,臉上是標準的職業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傅先生,請跟我來,顧總正在開會,請您先在辦公室稍等。”

她推開那扇厚重的門。

門後的空間比傅沈舟想象的更加具有壓迫感,整面墻的落地窗,將大半個城市的景色盡收眼底,天空高遠,雲層舒卷,卻更襯得室內空曠寂寥。

辦公桌是整塊深色原木,巨大而厚重,後面是一張同樣風格的高背椅。

除此之外,只有一組線條冷硬的黑色皮質沙發,一個嵌入墻體的書架,上面擺的多是商業和金融類書籍,沒有一本醫學相關。

角落裏的一個迷你吧臺,色調以黑灰深藍為主,冰冷,權威,毫無個人情感色彩。

這裏不像一個辦公場所,更像一個王座廳。

而顧凜,就是那個即將坐在王座上審判他的人。

“傅先生請坐,顧總很快結束。”

林助理示意他在沙發上等候,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極其低微的送風聲。

傅沈舟沒有坐下,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渺小如蟻群的城市。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包括他此刻的困境和屈辱。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後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以及沈穩的腳步聲。

傅沈舟沒有立刻回頭。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整表情及凝聚所剩無幾的防線。

腳步聲停在辦公桌後,椅子被拉開,有人坐下。

然後,顧凜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久居上位的威嚴:“傅醫生,哦不,現在應該叫傅先生,喜歡你的新辦公室,外面的風景嗎?”

傅沈舟緩緩轉過身。

顧凜坐在那張寬大的高背椅上,身體微微後靠,姿態松弛,卻透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今天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比昨日雨夜少了幾分尖銳的恨意,多了幾分冰冷的公事公辦的疏離。

他的目光落在傅沈舟身上,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一個剛剛到手的戰利品。

“顧總。”傅沈舟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風景很好,一覽眾山小。”

“站得高,才能看得清。”顧凜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也才能讓下面的人,看清自己的位置。”

傅沈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顧凜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隨意地翻了翻。

“你的新職位,是總裁特別健康顧問,職責範圍包括負責我的日常健康狀況監測,提供必要的健康建議,以及在我需要的時候,進行心理層面的疏導。”他擡起眼,目光銳利,“當然,不是以前那種治療,是更偏向於員工對老板的服務,明白嗎?”

“明白。”傅沈舟吐出兩個字。

“你的辦公室在隔壁,小一點,但該有的都有,工作時間,早九晚六,隨叫隨到,當然,主要是隨我叫。”

顧凜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最普通的公司規章,“薪資待遇會按市場同類崗位的最高標準支付,畢竟,傅醫生,傅先生的專業能力我還是認可的,五險一金福利齊全,哦,對了,為了防止某些不必要的專業風險,你需要簽署一份補充協議,承諾在職期間及離職後絕不會以任何形式洩露我的健康隱私,或利用職務之便進行任何可能損害我或公司利益的行為,否則,將承擔天價違約金及法律責任。”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拒絕這份工作,或者無法遵守這些條款,我也不勉強,只是,醫學會倫理委員會和相關部門對你的調查可能會進行得更快更深入一些,而你在行業內恐怕也很難再找到第二份像樣的工作。”

傅沈舟知道這是一份賣身契,他在用他的職業生涯和潛在的法律麻煩作為要挾,將他綁在身邊,剝奪他所有的專業自主權和人格尊嚴,變成他顧凜隨用隨取還必須感恩戴德的私人附屬品。

傅沈舟感到胃部一陣痙攣。

屈辱感幾乎要沖破他的喉嚨,他想把那份協議摔在顧凜臉上,他想轉身離開,想哪怕流落街頭也不接受這種羞辱。

但他不能。

停職只是開始,一旦正式調查啟動,吊銷執照幾乎是必然,沒有執照,他多年苦學積累的名聲及生存的技能都將化為烏有,更重要的是,顧凜手裏還有那段錄音和其他證據,如果他不合作,對方完全有能力讓他面臨更嚴重的指控,甚至法律訴訟。

他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身後是萬丈深淵,而顧凜,是唯一向他伸過來的一根淬毒的繩索。

抓住它,意味著忍受漫長的未知的折磨。

放開它,意味著立刻粉身碎骨。

傅沈舟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認命般的死寂。

“協議在哪裏?”他問,聲音幹澀。

顧凜似乎對他的順從毫不意外,從抽屜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厚厚一疊文件推到他面前。

“簽字頁有標註,仔細看看,畢竟這關系到你的未來。”

傅沈舟走過去拿起協議。

條款密密麻麻,極其嚴苛,幾乎剝奪了他所有權利,賦予顧凜絕對的控制權,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拿起桌上的鋼筆。

筆尖懸在簽名處,他停頓了一下。

這一筆下去,他就真的把自己賣了,賣給這個他曾經恨之入骨,現在依然恨著卻又以另一種更可怕的方式糾纏在一起的男人。

顧凜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只是那目光像無形的冰錐,刺穿著他最後的猶豫。

傅沈舟吸了一口氣,落下筆尖,筆跡流暢,是他簽過無數病歷和處方的熟悉字體,此刻卻簽下了一份徹底否定自己過去的契約。

簽完字,他放下筆,將協議推回去。

顧凜拿起協議,看了看他的簽名,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很好,歡迎加入凜冬資本,傅顧問。”

他從抽屜裏又拿出一張新的門禁卡放在桌上。

“這是你的正式員工卡,權限已經設置好,你的辦公室門禁內部系統登錄,以及進入這間辦公室的許可都在這張卡裏,記住,未經允許,不得進入我的私人區域,比如裏面的休息室。”

他指了指辦公桌側面一扇隱蔽的門。

傅沈舟拿起那張冰冷的卡片,握在手裏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今天沒什麽特別安排。”顧凜靠回椅背,拿起另一份文件開始翻閱,仿佛傅沈舟已經不存在,“你可以去熟悉一下你的辦公室,看看還需要添置什麽,跟林助理說,下午三點,我需要一份關於長期高強度工作可能引發的心理風險及緩解方案的簡要報告,不超過兩頁,用我公司的模板。”

傅沈舟站在原地,看著他投入工作的側臉。

那專註而冰冷的神情,與記憶中那個在診療椅上脆弱迷茫的顧先生判若兩人。

這才是真正的顧凜,或者說,是剝去了偽裝,掌握主動權的顧凜,他那冰冷,強勢,精準,帶著覆仇者的冷酷和勝利者的掌控欲。

“還有事嗎?”顧凜頭也不擡地問。

“沒有。”傅沈舟轉過身,走向門口。

手握上門把時,身後再次傳來顧凜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卻帶著更深的寒意:

“傅沈舟。”

傅沈舟停下。

“在這裏,沒有傅醫生,只有傅顧問,記住你的身份。”

“明白,顧總。”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

門合上的瞬間,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還殘留著顧凜辦公室裏那種冷冽的木質香,此刻聞起來,卻像囚籠鐵欄的氣味。

他的新生活開始了。

在仇人的屋檐下以最卑微的姿態。

而這場漫長而扭曲的折磨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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