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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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回宮
對於男女情事, 慕容梟沒有操之過急。盡管難以忍耐，在懿兒面前, 還是保持了應有的體面：發乎情，止乎禮。
循序漸進，讓她徐徐接受。
從此以後，漫長難捱的歲月裏，皆是她的陪伴。
一時的快活，他不要。
趙靜嘉在他輕柔的撫摸與安慰下，睡著了。躺在貴妃榻上, 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嘴角上翹，呼吸極為安穩。
慕容梟起身出門,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且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青紅拿著傘在院子裏候著，待人擡腳邁出，就立刻迎了上去。她的賣身契至今都還在六尚局放著，嚴格算起來，她不過是個奴婢。
身在何處，又是什麽身份, 都沒有選擇。
唯有這三年，離開皇宮的日子，做晨晨大姐的日子，生活才稍微松泛了些, 讓她終是有所期待。
只可惜……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很快又淹沒在刮過的風裏。
“三日後回宮。”
慕容梟拿過傘, 走在前面。
這句話不是商量，是通知、命令。
是聖旨。
張永文昨日帶人在醫館鬧事，被祝圭抓走。腿間本就有傷, 加上一天一夜的嚴刑拷打，該說的都說了。
於此同時，張家老爺子發現兒子不見，已經盯上了醫館和懿兒，不出兩日，這事兒得鬧起來。
屆時，他出面，身份瞞不住，所有的事也都迎刃而解。
“晨晨會願意跟您一起回宮嗎？”
青紅難得大膽地問。
“我問過了，她願意。”
慕容梟遲疑片刻，嘴角勾起愉悅的弧度。
他給了她選擇，那便不容她再有後悔。
青紅杵在原地，直至皇上離開許久，也未曾回神。最後還是陳太醫披著外衫出來，將她勸說回了房間。
陳太醫在勸她的同時，也在勸自己。
為官為奴，身不由己，他們不能奢望太多。
這三年，已算得上是格外的恩典。
“爺爺，道理都懂。”
她扯唇苦笑，接過他手上的熱茶，“誠如您所說，我們為官為奴，身在何處做何事，皆是皇恩。我只是心疼晨晨，回了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宮墻深深，她難免會再受傷害。”
她的記憶不過是被幾劑藥物壓制著，本就極為不穩定。
難保回了宮，不受奸人構陷。以她剛烈的心性，又如何能受得了？
“青紅啊！”
陳太醫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安然，“這世上可還有比那位更關心晨晨的？”
青紅愕然。
“他既然拿定註意要帶人回宮，必定是會準備得萬無一失，斷不會讓她委屈了。”
“倒是我操多餘的心了。”
慕容梟在鄯闡有自己的府邸，這是趙靜嘉來到這兒的第二天，他教人置辦的。隔三差五總會壓縮時間，將政務處理妥當，匆匆忙忙看她一眼，休息片刻。
然後又匆匆離開。
無數次，以此往覆。
竹硯閣。
他在鄯闡府邸的名字。
府邸坐落在鄯闡小鎮靠山靠水的地方，百姓只曉得這兒的主人是個有錢的商人，不常回府居住，別的一概不知，也不關心。
在他們眼裏，鄯闡有張家在那兒擺著，其餘的有錢人也就不夠看了。
祝圭在門口候著，見他走進，立刻打開院門，跟在他身後。
“張家老爺今晚上已經去找了州府李大人。”
“明日我要帶懿兒聽戲，你去安排一下。”
祝圭：“？”
面對皇上的顧左右而言他，他有些不習慣。
即便如此，他還是點頭應是。
“我要聽，當今聖上與謝家小姐的故事。”
祝圭：“？”
您與謝家小姐有什麽故事？
思忖著，又看看眸色深邃不願多說的皇上，他終是揣懂了聖意，立刻回答：“皇上放心，明日過後，您與謝家小姐那點兒空穴來風的事兒都不會再有。”
“既是空穴來風，你又為何允許外頭瘋言瘋語？”
祝圭：“？”
當初不是您說，清者自清，不是真相，無需解釋？
“下次做事得體些，全面些。”
慕容梟聲音沈了沈，悠悠看向他，心情很好，“以後的日子，畢竟不同了……”
他有懿兒了，那些顧忌與寬容都不能成為懿兒回宮的絆腳石。
祝圭稱是。
隨後，慕容梟才提及方才他所言“張家老爺密會州府”一事。
“唯一的兒子不見了，還能如此不作聲不作氣，大抵是想來陰的。”
祝圭分析，“皇後娘娘身邊多了您，他們也忌憚。”
慕容梟蹙眉，時機沒挑好。才約了懿兒明兒相會，他們若是來暗的，倒是很煞風景。
“讓柳胤臣來見我。”
沈吟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皇帝之前，他的兵權就在西南，這是他最重要的一個勢力中心。即便是去了益州，鄯闡也盤踞著他的梟將。柳胤臣，便是隨他出生入死上陣殺敵的梟將。
同祝圭一樣，是他的左膀右臂。只是他志不在朝廷，唯愛黃沙青煙。
遂，慕容梟登基後，將天下兵權握於手中。但許了柳胤臣西南將軍的職位，讓他繼續守護西南要塞。
這兒的州府大人不認識皇上，可對柳胤臣卻是熟悉得很。平日裏的腌臜事再是放肆，面對柳胤臣也得收起尾巴做好人。
屋外的風雨更大了些，祝圭撐著傘走在外頭，努力地呼出一口濁氣。
只盼望這雨下得更大一些罷。
鄯闡州，要變天了。
皇宮，也要變天了。
這是好事，蒙在皇宮裏的那片殷紅色的陰霾，總算是，要消散了。
翌日。
秋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在一夜傾瀉後變得更加肆意。
趙靜嘉穿得尤為俏麗。
即便是披了件不薄的氅子，也難掩傅粉紅胭，唇色透紅明亮。就連手上的那把傘，都是精心挑選過，與身上那件粉色襦裙極為相配。
青紅記得這身料子，是當初專程從宮裏帶出來的浮光錦。
她與泠汐拿去店裏改制成了襦裙，雅致又靈動。
雖是煙雨蒙蒙，看不清淡粉色裏的柔和流光，可浮光錦本身就是極為柔和與朦朧的。
趙靜嘉撐著傘，穿著這樣的衣裳站在風雨裏。
水光瀲灩，似夢似仙。
青紅上前替她攏了攏氅子，佯裝不知：“是去見昨兒那位公子？”
她想，尋常人家的姐姐，大抵也應該會如此問。盡管姐妹緣分快要到頭，還是想要盡力地裝得像一位姐姐那般。
“嗯。”
趙靜嘉嘴角勾出明媚的笑，大方承認，又不乏小女人的羞澀，“我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
“那就好。”
當今聖上當然是好。
青紅沒有再說其他，揉了揉她的精心裝扮的頭發，“饒是再好的男兒，配你也是不夠的。”
趙靜嘉看著她，眼底生疑。
不知為何，總覺得細密的秋雨裏，自家大姐的眼睛也是迷離飄渺，看不清神色的。
啟唇正欲說些什麽的時候，青紅卻揚起唇角，笑著鼓勵：“既然下定決心，認定是他，那便大膽些。姐姐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彼時，院門打開，慕容梟踏雨而來。
墨色的身影修長筆直，周身氣息帶著不可名狀的愉悅與輕松。眉眼間難得摻了幾分柔和，冷冽卻不疏離。
青紅見了人來，本能地垂頭後退。
眼底掠過一絲尊敬與害怕。
即便隱藏身份，又帶著赴約的欣喜與期待，慕容梟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還是無法隱藏。
氣場太盛，青紅又自小在他手底下做事，自是連看一眼都不敢。
“你怎麽進來了？”
趙靜嘉驚訝，旋即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手中的傘自然而然掉落在地，濺起一地水花。
青紅再次挪腳往後退了兩三步，不置一詞。
“方才你爺爺為我開的門。”
慕容梟不著痕跡地向青紅那方瞥了一眼，眸色沈沈。他知曉青紅與泠汐的想法，無非是覺得懿兒隨自己入宮會委屈難過，心底排斥。
念在她倆一心一意為了懿兒好的份兒上，他不予計較。
畢竟懿兒都做了決定，她們便不能置喙任何。
掃視的目光極短，極輕。
青紅還是感覺到了，射在身上的那股子冷厲。像一把刀，比刺骨的秋雨還要涼，更刮臉。
慕容梟在提醒她，做好分內的事。
趙靜嘉並未感受到兩人眼神裏的“暗藏玄機”，努努嘴還在念叨“爺爺怎會給你開門”之類的話。
小女人的心思，總是羞澀與難為情的。
慕容梟一手撐著傘，一手攬過她的腰，在她腰際的軟肉上輕輕了捏了一把。嘴裏盡是戲謔：“我見了你家人，明兒你可願意跟我，去見一見我的家人？”
這話，是說給趙靜嘉聽的，也是說給院裏其他兩人聽的。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站在院子門口的陳太醫和垂頭不語的青紅沈沈地吸了一口氣。
嘶——
涼得浸脾。
慕容梟輕攜著扔在晃神的趙靜嘉離開了。
她的思緒還沈浸在“見一見我的家人”這句話當中，反覆琢磨著以他的秉性、氣質，他的家人到底何種樣子的，
縱然是此刻絞盡腦汁，也沒料到就在不久之後，隨之而來的真相會猶如一道巨大的驚雷，直直地砸到她心裏。
沈重地分量壓在她身上，讓她呼吸都窒了幾瞬。別說全然接受，就連試著直面的勇氣，都要耗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撐起。
她沒想過慕容梟會帶她來聽戲。
分明昨兒才在這個地方，因著個不相幹的人發生了不愉快。
戲臺門口貼了張告示，赤紅的紙張已經被雨水浸得起了褶皺。
上面的文字被潤成一團墨色，連完整的字句都辨不真切。趙靜嘉瞇起眼睛，貼近了些，才能依稀從模糊的墨跡裏辨別出個“新”字。大抵是說今兒有新的故事可以聽。
可是因為這場綿長難捱的秋雨，街上商鋪攤販都半著門簾，街上行人也少了許多，透著一股清冷氣兒。
至於看戲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即便是新戲，臺下客席亦是不如前些日子那般熱熱鬧鬧。
零零星星坐著幾個人，穿著黑衣，裹著衣袍。一邊優哉游哉地喝茶，一面聽著先生站在臺上繪聲繪色地講故事。
趙靜嘉總覺得今兒有些不同尋常，她俯身貼耳相問：“那些人都穿著一樣的衣服，可為何不同坐？”
說他們不認識吧，可無論是動作、神色還是打扮都如出一轍。拋開那張兇神惡煞的臉來看，放在人群裏，都是一模一樣的程度。
說他們認識吧，偏生他各坐各的，毫無交流。
怎麽看怎麽不熟。
慕容梟一進來就感覺到了。
東南西北圍著坐席各坐幾人，長袍下裹著的不是刀便是劍。
屆時，不管他們坐在哪兒，都無法安然地輕易離開。
張家老爺與州府大人並不知曉他今日會帶懿兒去哪裏，若他沒有猜錯，大抵整個鄯闡州可供娛樂的酒樓、飯莊還有店鋪都有他們的人。
“專心聽先生說故事便是。”
慕容梟將人摟得更緊些，餘光向四周瞥了幾下，思忖著如何出手才以最快的時間離開這裏。
柳胤臣帶了人就在附近等著，他不擔心這些人會跑。
只是懿兒見了血會受刺激，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能讓她看到如此暴戾殘忍的一面。
“今兒咱們來說說益州成立那段繞不開的小插曲。”
滿堂闃然。
適時，先生拍下案板，趙靜嘉眉眼一跳，莫不是又要說帝王戲裏的情情愛愛了。
果不其然，先生依舊講的是帝王戲，與之前不同的是，此番講說，並未過多糾纏於皇帝與皇後娘娘那些纏綿悱惻的舊事。
與其說是故事，更像是一語剖白。
“主角兒便是鎮北侯府上大小姐謝素南，還有咱們那位從將軍坐到龍椅上的聖上！”
提及皇上，說書先生雙手抱拳，十分尊敬。隨即，又話鋒一轉，變得有些戲謔與鄙夷，“話說這位謝小姐，打小愛慕聖上，為此做了不少……”
短短幾息，說書先生將謝素南說得面子裏子都沒了。
話裏話外都是當今聖上實在無辜，在宮裏被這麽個瘋女人纏上便罷，在外頭名聲也快毀了。至於街頭巷尾傳得那些瘋言瘋語，不過是謝素南想要入住中宮未果，情急之下，病急亂投醫罷了。
慕容梟認真打量著趙靜嘉聽故事的神情，發現她聽得很起勁，只是不停地癟嘴。
“不喜歡？”
他有些緊張，很是在意她對於這個故事的評價。
趙靜嘉搖搖頭，心情已經沒了昨日那麽激動：“皇上的事，咱們百姓看個熱鬧便是。”
她擰眉，沒將心裏的介意說出來。
在她眼裏，皇上要拒絕一個女人有千萬種方法，若是真對那謝小姐毫無心思，又何苦放任人家靠近，平白給了人家希望？
只是真真假假，都是天子的事，她做再多評價也無濟於事。
慕容梟眉宇也蹙得很緊，他很想要知曉她究竟是如何評價皇上這個人，又是如何想皇上與謝家小姐這件事的。所以專程讓祝圭安排了這一幕。
希望這一席辯白能夠讓她對皇上的印象有所改變，讓她曉得皇上是個鐘情於皇後娘娘的好男人。到時候，他的身份揭開，她也不至於那麽厭惡皇上那一層身份。
“懿兒，其實我……”
鬼使神差地，他想要說些什麽。
下一瞬，卻被耳邊動靜驚擾，一道刺眼的光從斜方而來，伴隨著刀劍出鞘的聲音。
“唰——”
“懿兒，閉眼。”
幾乎是同一時間，慕容梟將人遠遠抱離刀光劍影。
聲音溫柔之餘又多了幾分厲色。
賊人來的悄無聲息，他專心在懿兒身上，刀刺在手臂上戳了一條傷口。
幸得衣服是墨色，鮮血流出不至於被察覺，否則懿兒受到刺激，他定是要將這些人碎屍萬段的。
柳胤臣一直守在戲班外，聽著裏面的動靜立馬就過來了。
慕容梟帶著趙靜嘉去了後臺，甫一安頓好，又扯下衣帶一角，把她眼睛蒙住了。
“怎麽……”
趙靜嘉跟著陳太醫學醫，這三年也看了不少病人，自是聞得出雪松香裏帶了些其他味道。
血腥，刺鼻。
“懿兒，放心。”
他俯身在她額間親吻，又靠在她耳垂溫柔低語，“上次張永文鬧事，我抓了他。張家老爺與州府李大人沆瀣一氣，想要對我動手。”
他悉心解釋，怕她太過擔心，又補充一句：“我帶你來這兒後，我的人便在外頭守著，他們跑不掉。”
趙靜嘉放心了，伸手捏著他手臂。
不料卻摸到一陣濕滑。
“你受傷了？”
“不是什麽大事。”
慕容梟捏住她的手在衣角輕撫，很快就將那細小的血跡給抹去了。見她緊咬嘴唇不放，緊繃著身子，繼續解釋，“方才沒註意，被刀劃過去了，傷得不重。”
輕飄飄的一句“被刀劃過去”，在趙靜嘉聽得卻是心驚肉跳，腦海裏全是慕容梟置身血海的模樣。
“我能不能……”
“別看。”
慕容梟溫柔拒絕，“我身上無礙，你看不到什麽。只是外頭，實在是兇險萬分，懿兒，我不敢拿你去賭。”
趙靜嘉沈默，心莫名地揪疼。
此時此刻才開始憎恨自己為什麽對鮮血反應那麽大，為什麽想看看他的傷勢都不行。她努力地吸氣、吐氣，想要震驚一些，勇敢一點。
耳邊卻傳來此起彼伏地打鬥聲，還有皮肉裂開的聲音。
她又忍不住地發抖起來。
仿佛又看到了那條深不見底的甬道，帶血的劍尖還有堆積如山的屍體。
慕容梟感受到她觳觫身子，立刻將人抱在了懷裏，不停地安慰著。
“懿兒，我在。”
他附耳低語，可趙靜嘉思緒已經游離在外，不知所去。
外頭的打鬥聲越來越大，又漸漸囿於平靜。
柳胤臣與祝圭前來覆命。
走進後臺之前，特意將身上帶血的衣服還有長劍丟在了外頭。
即便如此，慕容梟還是神色冷冽：“怎會如此久？”
二人低頭，以示歉意。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這已經算得上是最快的速度了。
只是趙靜嘉被那些聲音給驚得失神，慕容梟才覺時間難捱，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趙靜嘉暈了過去，雖是雙眸緊閉，慕容梟還是沒有扯下遮目的衣角。
他帶她去了竹硯閣。
這時，青紅與陳太醫已經在門口候著，泠汐也從牢裏出來了，強打起精神依然難掩疲憊。
鄯闡州州府李大人已經被柳胤臣控制住了，張家全府上下，除卻幼童稚子被送至軍營外，無一人活口。
做了那麽多年的腌臜事，吃了百姓那麽多年的血肉。張家人，無論男女老少，皆不無辜。
一眾人守在屋外，屋內僅留陳太醫與慕容梟照看趙靜嘉。
診脈結束後，陳太醫起身：“晨……”
語裏一頓，尷尬又失落地改了口：“皇後娘娘只是受了些刺激暈倒了，待會兒便會醒過來。”
據皇上所言，只是聽了些聲音，並沒有看到實際的東西。光是腦海裏的那些夢與畫面，讓她胡思亂想了而已。
若真是說受了刺激，大抵是皇上手臂上的傷口讓她擔心了，才引發後續暈倒。
慕容梟似是想到了這層，將長袍解開，露出了滲血的手臂。
傷口不淺，手臂上一片猩紅，傷口處被徑直割開，裏肉清晰可見。一路上又一直抱著趙靜嘉，所以流了很多血。
陳太醫眸色一慌，連忙上前為他包紮。
“包厚點。”
慕容梟低呵，至少要包得即便是傷口裂開，無論怎麽流血，也不能被滲出來的地步。
陳太醫知曉他的意思，可手還是不免的停了下來：“陛下，若是包太厚，不利於傷口恢覆。”
“讓你如此，你照做便是。”
傷口恢覆與否，不在於包得如何。
他看向床上睡得安穩的人，眸子一緊。
在於她。
趙靜嘉被餵了藥，一些安神的補藥。
陳太醫說他對當初餵給她喝的那副藥有信心，除非是極大的刺激與傷害，否則不會想起過去任何事情。
夢境，只是她內心深處的記憶，她雖會懷疑，但不會有任何影響。
日落月升，覆至天明。
天剛蒙蒙亮，纏綿的秋雨依舊沒停。屋外傳來一陣陣淅淅瀝瀝的雨聲。
屋內寂靜，只偶爾飄出兩道極低、極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悄悄回蕩。
“吩咐下去，明日啟程回宮。”
“屬下遵命。”
離開皇宮太久，宮裏難免有些動靜。
那些人等不及，慕容梟也不能再過多停留。
兩人只覺天色尚早，床上的人不會輕易醒來，只刻意壓低聲音籌謀準備著。
絲毫不知此時此刻的趙靜嘉意識模糊，眼皮帶動長睫不安分地顫動。
依稀聽見面前兩人視若無人地談論著“回宮”、“屬下”之類的字眼。
“什麽回宮？”
沙啞幹澀的聲音從床上那方傳來，擲地有聲。
是疑問，也是肯定。
慕容梟與祝圭回首，趙靜嘉已經沒了昨日迷茫與驚慌，瞪大了杏眸在他倆身上來回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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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男女情事, 慕容梟沒有操之過急。盡管難以忍耐，在懿兒面前, 還是保持了應有的體面：發乎情，止乎禮。
循序漸進，讓她徐徐接受。
從此以後，漫長難捱的歲月裏，皆是她的陪伴。
一時的快活，他不要。
趙靜嘉在他輕柔的撫摸與安慰下，睡著了。躺在貴妃榻上, 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嘴角上翹，呼吸極為安穩。
慕容梟起身出門,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且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青紅拿著傘在院子裏候著，待人擡腳邁出，就立刻迎了上去。她的賣身契至今都還在六尚局放著，嚴格算起來，她不過是個奴婢。
身在何處，又是什麽身份, 都沒有選擇。
唯有這三年，離開皇宮的日子，做晨晨大姐的日子，生活才稍微松泛了些, 讓她終是有所期待。
只可惜……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很快又淹沒在刮過的風裏。
“三日後回宮。”
慕容梟拿過傘, 走在前面。
這句話不是商量，是通知、命令。
是聖旨。
張永文昨日帶人在醫館鬧事，被祝圭抓走。腿間本就有傷, 加上一天一夜的嚴刑拷打，該說的都說了。
於此同時，張家老爺子發現兒子不見，已經盯上了醫館和懿兒，不出兩日，這事兒得鬧起來。
屆時，他出面，身份瞞不住，所有的事也都迎刃而解。
“晨晨會願意跟您一起回宮嗎？”
青紅難得大膽地問。
“我問過了，她願意。”
慕容梟遲疑片刻，嘴角勾起愉悅的弧度。
他給了她選擇，那便不容她再有後悔。
青紅杵在原地，直至皇上離開許久，也未曾回神。最後還是陳太醫披著外衫出來，將她勸說回了房間。
陳太醫在勸她的同時，也在勸自己。
為官為奴，身不由己，他們不能奢望太多。
這三年，已算得上是格外的恩典。
“爺爺，道理都懂。”
她扯唇苦笑，接過他手上的熱茶，“誠如您所說，我們為官為奴，身在何處做何事，皆是皇恩。我只是心疼晨晨，回了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宮墻深深，她難免會再受傷害。”
她的記憶不過是被幾劑藥物壓制著，本就極為不穩定。
難保回了宮，不受奸人構陷。以她剛烈的心性，又如何能受得了？
“青紅啊！”
陳太醫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安然，“這世上可還有比那位更關心晨晨的？”
青紅愕然。
“他既然拿定註意要帶人回宮，必定是會準備得萬無一失，斷不會讓她委屈了。”
“倒是我操多餘的心了。”
慕容梟在鄯闡有自己的府邸，這是趙靜嘉來到這兒的第二天，他教人置辦的。隔三差五總會壓縮時間，將政務處理妥當，匆匆忙忙看她一眼，休息片刻。
然後又匆匆離開。
無數次，以此往覆。
竹硯閣。
他在鄯闡府邸的名字。
府邸坐落在鄯闡小鎮靠山靠水的地方，百姓只曉得這兒的主人是個有錢的商人，不常回府居住，別的一概不知，也不關心。
在他們眼裏，鄯闡有張家在那兒擺著，其餘的有錢人也就不夠看了。
祝圭在門口候著，見他走進，立刻打開院門，跟在他身後。
“張家老爺今晚上已經去找了州府李大人。”
“明日我要帶懿兒聽戲，你去安排一下。”
祝圭：“？”
面對皇上的顧左右而言他，他有些不習慣。
即便如此，他還是點頭應是。
“我要聽，當今聖上與謝家小姐的故事。”
祝圭：“？”
您與謝家小姐有什麽故事？
思忖著，又看看眸色深邃不願多說的皇上，他終是揣懂了聖意，立刻回答：“皇上放心，明日過後，您與謝家小姐那點兒空穴來風的事兒都不會再有。”
“既是空穴來風，你又為何允許外頭瘋言瘋語？”
祝圭：“？”
當初不是您說，清者自清，不是真相，無需解釋？
“下次做事得體些，全面些。”
慕容梟聲音沈了沈，悠悠看向他，心情很好，“以後的日子，畢竟不同了……”
他有懿兒了，那些顧忌與寬容都不能成為懿兒回宮的絆腳石。
祝圭稱是。
隨後，慕容梟才提及方才他所言“張家老爺密會州府”一事。
“唯一的兒子不見了，還能如此不作聲不作氣，大抵是想來陰的。”
祝圭分析，“皇後娘娘身邊多了您，他們也忌憚。”
慕容梟蹙眉，時機沒挑好。才約了懿兒明兒相會，他們若是來暗的，倒是很煞風景。
“讓柳胤臣來見我。”
沈吟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皇帝之前，他的兵權就在西南，這是他最重要的一個勢力中心。即便是去了益州，鄯闡也盤踞著他的梟將。柳胤臣，便是隨他出生入死上陣殺敵的梟將。
同祝圭一樣，是他的左膀右臂。只是他志不在朝廷，唯愛黃沙青煙。
遂，慕容梟登基後，將天下兵權握於手中。但許了柳胤臣西南將軍的職位，讓他繼續守護西南要塞。
這兒的州府大人不認識皇上，可對柳胤臣卻是熟悉得很。平日裏的腌臜事再是放肆，面對柳胤臣也得收起尾巴做好人。
屋外的風雨更大了些，祝圭撐著傘走在外頭，努力地呼出一口濁氣。
只盼望這雨下得更大一些罷。
鄯闡州，要變天了。
皇宮，也要變天了。
這是好事，蒙在皇宮裏的那片殷紅色的陰霾，總算是，要消散了。
翌日。
秋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在一夜傾瀉後變得更加肆意。
趙靜嘉穿得尤為俏麗。
即便是披了件不薄的氅子，也難掩傅粉紅胭，唇色透紅明亮。就連手上的那把傘，都是精心挑選過，與身上那件粉色襦裙極為相配。
青紅記得這身料子，是當初專程從宮裏帶出來的浮光錦。
她與泠汐拿去店裏改制成了襦裙，雅致又靈動。
雖是煙雨蒙蒙，看不清淡粉色裏的柔和流光，可浮光錦本身就是極為柔和與朦朧的。
趙靜嘉撐著傘，穿著這樣的衣裳站在風雨裏。
水光瀲灩，似夢似仙。
青紅上前替她攏了攏氅子，佯裝不知：“是去見昨兒那位公子？”
她想，尋常人家的姐姐，大抵也應該會如此問。盡管姐妹緣分快要到頭，還是想要盡力地裝得像一位姐姐那般。
“嗯。”
趙靜嘉嘴角勾出明媚的笑，大方承認，又不乏小女人的羞澀，“我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
“那就好。”
當今聖上當然是好。
青紅沒有再說其他，揉了揉她的精心裝扮的頭發，“饒是再好的男兒，配你也是不夠的。”
趙靜嘉看著她，眼底生疑。
不知為何，總覺得細密的秋雨裏，自家大姐的眼睛也是迷離飄渺，看不清神色的。
啟唇正欲說些什麽的時候，青紅卻揚起唇角，笑著鼓勵：“既然下定決心，認定是他，那便大膽些。姐姐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彼時，院門打開，慕容梟踏雨而來。
墨色的身影修長筆直，周身氣息帶著不可名狀的愉悅與輕松。眉眼間難得摻了幾分柔和，冷冽卻不疏離。
青紅見了人來，本能地垂頭後退。
眼底掠過一絲尊敬與害怕。
即便隱藏身份，又帶著赴約的欣喜與期待，慕容梟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還是無法隱藏。
氣場太盛，青紅又自小在他手底下做事，自是連看一眼都不敢。
“你怎麽進來了？”
趙靜嘉驚訝，旋即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手中的傘自然而然掉落在地，濺起一地水花。
青紅再次挪腳往後退了兩三步，不置一詞。
“方才你爺爺為我開的門。”
慕容梟不著痕跡地向青紅那方瞥了一眼，眸色沈沈。他知曉青紅與泠汐的想法，無非是覺得懿兒隨自己入宮會委屈難過，心底排斥。
念在她倆一心一意為了懿兒好的份兒上，他不予計較。
畢竟懿兒都做了決定，她們便不能置喙任何。
掃視的目光極短，極輕。
青紅還是感覺到了，射在身上的那股子冷厲。像一把刀，比刺骨的秋雨還要涼，更刮臉。
慕容梟在提醒她，做好分內的事。
趙靜嘉並未感受到兩人眼神裏的“暗藏玄機”，努努嘴還在念叨“爺爺怎會給你開門”之類的話。
小女人的心思，總是羞澀與難為情的。
慕容梟一手撐著傘，一手攬過她的腰，在她腰際的軟肉上輕輕了捏了一把。嘴裏盡是戲謔：“我見了你家人，明兒你可願意跟我，去見一見我的家人？”
這話，是說給趙靜嘉聽的，也是說給院裏其他兩人聽的。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站在院子門口的陳太醫和垂頭不語的青紅沈沈地吸了一口氣。
嘶——
涼得浸脾。
慕容梟輕攜著扔在晃神的趙靜嘉離開了。
她的思緒還沈浸在“見一見我的家人”這句話當中，反覆琢磨著以他的秉性、氣質，他的家人到底何種樣子的，
縱然是此刻絞盡腦汁，也沒料到就在不久之後，隨之而來的真相會猶如一道巨大的驚雷，直直地砸到她心裏。
沈重地分量壓在她身上，讓她呼吸都窒了幾瞬。別說全然接受，就連試著直面的勇氣，都要耗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撐起。
她沒想過慕容梟會帶她來聽戲。
分明昨兒才在這個地方，因著個不相幹的人發生了不愉快。
戲臺門口貼了張告示，赤紅的紙張已經被雨水浸得起了褶皺。
上面的文字被潤成一團墨色，連完整的字句都辨不真切。趙靜嘉瞇起眼睛，貼近了些，才能依稀從模糊的墨跡裏辨別出個“新”字。大抵是說今兒有新的故事可以聽。
可是因為這場綿長難捱的秋雨，街上商鋪攤販都半著門簾，街上行人也少了許多，透著一股清冷氣兒。
至於看戲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即便是新戲，臺下客席亦是不如前些日子那般熱熱鬧鬧。
零零星星坐著幾個人，穿著黑衣，裹著衣袍。一邊優哉游哉地喝茶，一面聽著先生站在臺上繪聲繪色地講故事。
趙靜嘉總覺得今兒有些不同尋常，她俯身貼耳相問：“那些人都穿著一樣的衣服，可為何不同坐？”
說他們不認識吧，可無論是動作、神色還是打扮都如出一轍。拋開那張兇神惡煞的臉來看，放在人群裏，都是一模一樣的程度。
說他們認識吧，偏生他各坐各的，毫無交流。
怎麽看怎麽不熟。
慕容梟一進來就感覺到了。
東南西北圍著坐席各坐幾人，長袍下裹著的不是刀便是劍。
屆時，不管他們坐在哪兒，都無法安然地輕易離開。
張家老爺與州府大人並不知曉他今日會帶懿兒去哪裏，若他沒有猜錯，大抵整個鄯闡州可供娛樂的酒樓、飯莊還有店鋪都有他們的人。
“專心聽先生說故事便是。”
慕容梟將人摟得更緊些，餘光向四周瞥了幾下，思忖著如何出手才以最快的時間離開這裏。
柳胤臣帶了人就在附近等著，他不擔心這些人會跑。
只是懿兒見了血會受刺激，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能讓她看到如此暴戾殘忍的一面。
“今兒咱們來說說益州成立那段繞不開的小插曲。”
滿堂闃然。
適時，先生拍下案板，趙靜嘉眉眼一跳，莫不是又要說帝王戲裏的情情愛愛了。
果不其然，先生依舊講的是帝王戲，與之前不同的是，此番講說，並未過多糾纏於皇帝與皇後娘娘那些纏綿悱惻的舊事。
與其說是故事，更像是一語剖白。
“主角兒便是鎮北侯府上大小姐謝素南，還有咱們那位從將軍坐到龍椅上的聖上！”
提及皇上，說書先生雙手抱拳，十分尊敬。隨即，又話鋒一轉，變得有些戲謔與鄙夷，“話說這位謝小姐，打小愛慕聖上，為此做了不少……”
短短幾息，說書先生將謝素南說得面子裏子都沒了。
話裏話外都是當今聖上實在無辜，在宮裏被這麽個瘋女人纏上便罷，在外頭名聲也快毀了。至於街頭巷尾傳得那些瘋言瘋語，不過是謝素南想要入住中宮未果，情急之下，病急亂投醫罷了。
慕容梟認真打量著趙靜嘉聽故事的神情，發現她聽得很起勁，只是不停地癟嘴。
“不喜歡？”
他有些緊張，很是在意她對於這個故事的評價。
趙靜嘉搖搖頭，心情已經沒了昨日那麽激動：“皇上的事，咱們百姓看個熱鬧便是。”
她擰眉，沒將心裏的介意說出來。
在她眼裏，皇上要拒絕一個女人有千萬種方法，若是真對那謝小姐毫無心思，又何苦放任人家靠近，平白給了人家希望？
只是真真假假，都是天子的事，她做再多評價也無濟於事。
慕容梟眉宇也蹙得很緊，他很想要知曉她究竟是如何評價皇上這個人，又是如何想皇上與謝家小姐這件事的。所以專程讓祝圭安排了這一幕。
希望這一席辯白能夠讓她對皇上的印象有所改變，讓她曉得皇上是個鐘情於皇後娘娘的好男人。到時候，他的身份揭開，她也不至於那麽厭惡皇上那一層身份。
“懿兒，其實我……”
鬼使神差地，他想要說些什麽。
下一瞬，卻被耳邊動靜驚擾，一道刺眼的光從斜方而來，伴隨著刀劍出鞘的聲音。
“唰——”
“懿兒，閉眼。”
幾乎是同一時間，慕容梟將人遠遠抱離刀光劍影。
聲音溫柔之餘又多了幾分厲色。
賊人來的悄無聲息，他專心在懿兒身上，刀刺在手臂上戳了一條傷口。
幸得衣服是墨色，鮮血流出不至於被察覺，否則懿兒受到刺激，他定是要將這些人碎屍萬段的。
柳胤臣一直守在戲班外，聽著裏面的動靜立馬就過來了。
慕容梟帶著趙靜嘉去了後臺，甫一安頓好，又扯下衣帶一角，把她眼睛蒙住了。
“怎麽……”
趙靜嘉跟著陳太醫學醫，這三年也看了不少病人，自是聞得出雪松香裏帶了些其他味道。
血腥，刺鼻。
“懿兒，放心。”
他俯身在她額間親吻，又靠在她耳垂溫柔低語，“上次張永文鬧事，我抓了他。張家老爺與州府李大人沆瀣一氣，想要對我動手。”
他悉心解釋，怕她太過擔心，又補充一句：“我帶你來這兒後，我的人便在外頭守著，他們跑不掉。”
趙靜嘉放心了，伸手捏著他手臂。
不料卻摸到一陣濕滑。
“你受傷了？”
“不是什麽大事。”
慕容梟捏住她的手在衣角輕撫，很快就將那細小的血跡給抹去了。見她緊咬嘴唇不放，緊繃著身子，繼續解釋，“方才沒註意，被刀劃過去了，傷得不重。”
輕飄飄的一句“被刀劃過去”，在趙靜嘉聽得卻是心驚肉跳，腦海裏全是慕容梟置身血海的模樣。
“我能不能……”
“別看。”
慕容梟溫柔拒絕，“我身上無礙，你看不到什麽。只是外頭，實在是兇險萬分，懿兒，我不敢拿你去賭。”
趙靜嘉沈默，心莫名地揪疼。
此時此刻才開始憎恨自己為什麽對鮮血反應那麽大，為什麽想看看他的傷勢都不行。她努力地吸氣、吐氣，想要震驚一些，勇敢一點。
耳邊卻傳來此起彼伏地打鬥聲，還有皮肉裂開的聲音。
她又忍不住地發抖起來。
仿佛又看到了那條深不見底的甬道，帶血的劍尖還有堆積如山的屍體。
慕容梟感受到她觳觫身子，立刻將人抱在了懷裏，不停地安慰著。
“懿兒，我在。”
他附耳低語，可趙靜嘉思緒已經游離在外，不知所去。
外頭的打鬥聲越來越大，又漸漸囿於平靜。
柳胤臣與祝圭前來覆命。
走進後臺之前，特意將身上帶血的衣服還有長劍丟在了外頭。
即便如此，慕容梟還是神色冷冽：“怎會如此久？”
二人低頭，以示歉意。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這已經算得上是最快的速度了。
只是趙靜嘉被那些聲音給驚得失神，慕容梟才覺時間難捱，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趙靜嘉暈了過去，雖是雙眸緊閉，慕容梟還是沒有扯下遮目的衣角。
他帶她去了竹硯閣。
這時，青紅與陳太醫已經在門口候著，泠汐也從牢裏出來了，強打起精神依然難掩疲憊。
鄯闡州州府李大人已經被柳胤臣控制住了，張家全府上下，除卻幼童稚子被送至軍營外，無一人活口。
做了那麽多年的腌臜事，吃了百姓那麽多年的血肉。張家人，無論男女老少，皆不無辜。
一眾人守在屋外，屋內僅留陳太醫與慕容梟照看趙靜嘉。
診脈結束後，陳太醫起身：“晨……”
語裏一頓，尷尬又失落地改了口：“皇後娘娘只是受了些刺激暈倒了，待會兒便會醒過來。”
據皇上所言，只是聽了些聲音，並沒有看到實際的東西。光是腦海裏的那些夢與畫面，讓她胡思亂想了而已。
若真是說受了刺激，大抵是皇上手臂上的傷口讓她擔心了，才引發後續暈倒。
慕容梟似是想到了這層，將長袍解開，露出了滲血的手臂。
傷口不淺，手臂上一片猩紅，傷口處被徑直割開，裏肉清晰可見。一路上又一直抱著趙靜嘉，所以流了很多血。
陳太醫眸色一慌，連忙上前為他包紮。
“包厚點。”
慕容梟低呵，至少要包得即便是傷口裂開，無論怎麽流血，也不能被滲出來的地步。
陳太醫知曉他的意思，可手還是不免的停了下來：“陛下，若是包太厚，不利於傷口恢覆。”
“讓你如此，你照做便是。”
傷口恢覆與否，不在於包得如何。
他看向床上睡得安穩的人，眸子一緊。
在於她。
趙靜嘉被餵了藥，一些安神的補藥。
陳太醫說他對當初餵給她喝的那副藥有信心，除非是極大的刺激與傷害，否則不會想起過去任何事情。
夢境，只是她內心深處的記憶，她雖會懷疑，但不會有任何影響。
日落月升，覆至天明。
天剛蒙蒙亮，纏綿的秋雨依舊沒停。屋外傳來一陣陣淅淅瀝瀝的雨聲。
屋內寂靜，只偶爾飄出兩道極低、極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悄悄回蕩。
“吩咐下去，明日啟程回宮。”
“屬下遵命。”
離開皇宮太久，宮裏難免有些動靜。
那些人等不及，慕容梟也不能再過多停留。
兩人只覺天色尚早，床上的人不會輕易醒來，只刻意壓低聲音籌謀準備著。
絲毫不知此時此刻的趙靜嘉意識模糊，眼皮帶動長睫不安分地顫動。
依稀聽見面前兩人視若無人地談論著“回宮”、“屬下”之類的字眼。
“什麽回宮？”
沙啞幹澀的聲音從床上那方傳來，擲地有聲。
是疑問，也是肯定。
慕容梟與祝圭回首，趙靜嘉已經沒了昨日迷茫與驚慌，瞪大了杏眸在他倆身上來回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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