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她身上有他的味道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2 章 她身上有他的味道
趙靜嘉被他驟然拔高的吼聲嚇得連連瑟縮, 可她越是掙紮，被扼住的下頜越是難受。
“我做那些, 不是為了獲得什麽好處。”
“那是為了什麽？”
慕容梟眉頭擰得很緊，捏著她的下頜還在用力。
許是幾日未有親密，即便是粗暴的觸碰，也讓他有些迷亂，一時間手中力道越來越重。
他迫使她擡頭，看著她杏眸裏的燭光，燭光明明滅滅, 清晰可見。
可卻看不到他。
她不曾將他放在眼裏。
“難不成，你做這些是為了在宮裏攢人緣？趙靜嘉,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最先往你身上捅刀子的便是那些你一一討好的人！有這功夫，不若學著討好我！討好我一個，至少我能護著你！”
護著？
趙靜嘉眼角滑過兩行淚，順著兩頰往下流。
她覺得悲涼。
分明最先向她捅刀子的就是他，慕容梟！
他所謂的護著，不過就跟護著籠中鳥那般, 誰也不能傷害與欺辱。
以供他，肆無忌憚地傷害、欺辱她！
她想要別開臉，甚至伸手去拂，可還是沒能逃脫他手中的枝梧。
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氣, 道：“我寧可他們殺了我，也不稀罕你的保護！”
說話時, 她聲音還發著顫，努力咬牙不服輸。
見他臉色驟然龜裂，心生快意, 又憤恨說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討好他們！而是不願討好你！我不願在冬至當天送你鞋襪，不願與你交好，不願讓你成為我心中最特殊的那一個！一、點、都、不、願、意！”
話落，慕容梟眼底最後一點希望與溫度也消失殆盡。
盡管答案是他早就爛熟於心，可他還是希望從她口中說出討好、順從的話。
他想聽她說，人在皇宮身不由己，或者說，只是想多結善緣。她只要習慣性地撒撒謊，再撒撒嬌，一切都會沒事的。
可是，她偏不。
她寧可自己下頜被掐斷，頂著他的滔天怒火，實誠地說出了真相！
一切，都只是她不願意。
“不願？”
他突然俯身咬住她的唇，毫不溫柔，帶著濃烈的懲罰。
啃……撕咬。
力道重得讓趙靜嘉頻頻蹙眉戰栗，若非面前這人的確是慕容梟，她會懷疑是一只猛獸撲在她身上覓食。
幔帳被他暴戾地撕扯在地。
衣衫淩亂，一層層地重疊在幔帳之上。
而後，燈罩不知被什麽打破。
燭火，也滅了。
滿室血腥流竄，又蔓延至鼻尖。
越來越濃，越來越腥。
趙靜嘉擰眉。
一開始還以為是他太過殘暴，把她折騰出了傷。
可現下感覺很不對，血腥味太重，不像是方才所致，反而……
“你……受傷了？”
她聲音發緊，伸手在黑夜裏胡亂摸著，卻被他一把扼住手腕。
“想摸？現在是我在懲罰你。”
沙啞的聲音帶著粗沈的喘氣聲，甚至故意透著幾分戲謔。
饒是如此，還是沒能壓住粗氣中的疲憊與艱辛。
趙靜嘉沒理會他的話，伸手穿過他腋下，又往胸口探去。
驟然間，眼眶一熱。
分明都脫了。
可他胸膛卻纏著一層厚厚的紗布，邊緣沾著粘稠的濕意。再一抹，那股濕意落在手上，驚得她連動都不敢動了。
“慕容梟，你受傷了！”
顧不得他起伏的動作，回神過來後便想要將人推開，卻又被一股大力鉗住。
他的聲音卻有些虛浮：“做完。”
然而，不知趙靜嘉哪裏來的力氣，還未等做到最後，猛地用力推開他。剎那間，慕容梟頓時脫了力氣，從她身上滾了下去。
他擡手捂唇、咳嗽。
刻意壓低聲音，不想讓她察覺。可她卻先一步起身，打開火折子，點燃了燈罩裏的燭光。
“你果真受了傷！”
她聲音顫抖，目光死死地鎖在他胸口那抹刺眼的猩紅。不僅如此，就連床上，錦被上，甚至她的手上，身上都沾有深淺不一的血痕。
“不關你的事。”
事情沒做完，慕容梟繃著臉起身。
嘴唇緊抿，鼻尖喘著不知為何發出的粗氣。額角滲出冷汗，臉色也白得駭人。
趙靜嘉楞住了，嘴唇翕動，卻不知說些什麽。
眼眶紅著似是要流淚，但眼淚也沒掉下來。
“今日掃興，下次定不饒你。”
話落，他抓過衣衫披上，擡步便要離開。
人還未走遠，卻被趙靜嘉驟然一推。
他反應不及，再次跌落在床上。
床榻柔軟，他卻使不上力，只捂著滲血的傷口，語氣不耐：“怎麽，又舍不得？”
“你閉嘴！”
趙靜嘉聲音都破了，“要死死在戰場上，別死在我床上！”
方才推他胸膛時，那股子異常的燒熱實在是太過燙手。
她也不知哪裏來的膽子，竟說出這樣放肆的話。
聽言，慕容梟反倒是扯唇一笑。
唇瓣幹裂，很快又溢出血絲。後來，笑聲戛然而止。
他，暈了過去。
“慕容梟！”
趙靜嘉推開門往外喊，“青紅，快！快去請太醫！快！”
青紅應聲進屋，聞著屋內異樣的血腥味，不做他想，臉色驟變，轉身便往外沖。
今夜少爺在這兒，陳太醫肯定當值。
抵至太醫院，還未等她開口說話，陳太醫就已經收好藥匣子，跟著他去了溫淑齋。
青紅疑惑，莫不是太醫院還兼職算命？
陳太醫則扶額，叫將軍悠著點悠著點，結果還是巴巴兒地往溫淑齋趕。不過算著時辰，他應該還有一會兒暈死才對，這次怎麽這麽早就暈了？
年輕人，不知節制。
走在鮮有人至的偏道裏，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此時慕容梟還在咳嗽，人卻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陳太醫聽得出來，每咳嗽一聲，喉間的淤血就更多，而胸口的血便滲得更透徹一些。
趙靜嘉給陳太醫騰出位置後，便站在原地，僵直著身子不敢動。
從未看到過這樣虛弱的慕容梟，臉白得像紙，淋漓的冷汗順著身線四處流淌，與暗紅的血跡混在一起。
而後陳太醫用銀剪剪開慕容梟的衣襟，露出那道猙獰的刀傷。
實在是觸目驚心。
“縫好的線徹底崩開了，得重新縫。”
陳太醫小心翼翼地匯報。
趙靜嘉心跳如鼓。
哪裏是傷口崩開那樣簡單，血紅的肉都翻了出來，鮮血還一股股地往外冒。
“好不容易縫好的傷口，昨兒就隱隱有裂開的趨勢，騎馬飛檐走壁，欽天監太醫院朝暉宮挨個兒去了個遍。這也就罷了，都說了要好好兒養傷，動不得動不得，偏生還要往溫淑齋趕，這下好了，兩日修養全白費！”
陳太醫嘴裏念個沒停，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也不知是他碎碎念的話太多，還是擦藥的力道太大。
慕容梟突然睜開眼，側臉將冷眸往他說話的嘴上一掃，怒聲呵斥：“不說話不能治？”
陳太醫噤聲。
心裏卻不住地想：您高尚，您做好事不留名。可看看在公主心裏，你有多壞。帶著傷都要亂來，人家巴不得你死了算了。
趙靜嘉別過臉，眼眶噙著的淚簌簌往下落。
心口像堵了團棉花，悶得發慌，盡是酸澀。
陳太醫的意思她聽得清清楚楚，原是慕容梟的傷勢沒那麽嚴重，只是為了朝寧公主陷害自己的事，布局一整夜，沒有得到好的修養，才會變得如此。
待屋裏再無其他人後，趙靜嘉又坐回了床邊，幾次縮回想要伸出觸碰的手。
許是以往的慕容梟太過霸道強勢，以至於看到如此安靜虛弱的他，趙靜嘉總有種他會死掉的錯覺。
分明青紅已經將巫蠱娃娃拿了出來，分明無論朝寧做什麽都傷害不了她；分明他可以什麽都不用管，可他還是拖著病重的身體，布這個局。
她伸手抹了抹眼淚，又想起青紅所言：少爺不會任由宮裏有一點威脅您的人活著。
何必？
何必千辛萬苦讓我活著，然後又費盡心思地折磨我？
翌日，她從床上醒來。
屋裏已經沒了慕容梟的影子，可那股子雪松味道還十分濃郁。
依雪進來服侍，壓低了聲音解釋：“少爺才走不久，奴婢聽到動靜便進來了，正巧看到他抱著你到床上去。他把您留在竹硯閣的箱籠帶來了。”
那個箱籠裏，裝得全是雪松香囊。
“他的傷……”
“奴婢進來時，少爺已經披好長衫，並未看得真切。”
不過抱她去床上這樣大的動作，傷口崩開是必然的。
她擰眉起床，見了滿床血痕和汙穢，吩咐道：“待會兒泠汐陪我去鳳儀宮請安，你和青紅把床上這些處理掉。”
太多引人註目的痕跡，需得單獨處理才行。
依雪有經驗，青紅動作麻利，兩人很快就將事情辦好。
泠汐隨著趙靜嘉去了鳳儀宮。
皇後娘娘看見女兒頗有精神，眉眼都帶著暖意。
陳婕妤跪了一天，精神不濟，並沒來請安。
據說皇上已經醒來，下令給朝寧公主賜了毒藥，至於陳婕妤，所有待遇都沒變。
妃嬪們只唏噓，又遺憾。
真情實意或許有，但虛情假意更多。
朝寧公主和陳婕妤分了父皇多少關註與寵愛，她們心裏清楚。
一夜之間，公主被賜死，陳婕妤的恩寵定然不覆從前。
這些人幸災樂禍都還來不及，又怎會為旁人感傷。
趙靜嘉神情懨懨地聽著堂下女人們說說笑笑，屆時，一道清麗的聲音傳至耳邊：“方才就想問，自公主進來後，屋裏味道好聞許多，公主可是用了什麽香？”
循著聲兒望去，說話的竟是平日裏最為低調溫柔的林淑儀。
淑儀在宮裏位份僅次於妃。
剛入宮時，六尚局教規矩的嬤嬤專程向她提過這位林淑儀。
林淑儀，名慕依，錦瑟年華。
據說她父親是刑部尚書林望均。林大人對皇上忠心耿耿，為表肝膽之心，女兒方及笄便將其送入宮中。
年紀輕輕沒獲幾年恩寵便能成為淑儀，也不全是母家依仗，定然有過人之處。
聖上也尤為喜歡這個年輕可人，溫柔賢淑的女人。
趙靜嘉沒想過林淑儀會問起她身上的香，看向她有些不解。楞怔片刻側眸看泠汐：“素日裏穿什麽衣裳，戴什麽釵飾，用什麽香料都是她們在操心，我不太懂。”
說著，又佯裝疑惑地問，“泠汐，給淑儀娘娘說說，今兒我用的是什麽香？”
泠汐上前行禮，隨口道：“並不是六尚局送來的香，許是哪位娘娘的賞賜，用琉璃小瓶裝著，奴婢覺得好聞，便給公主用了。奴婢學識淺薄，也不識得這是什麽香。”
素日裏慕容梟身上的香囊要淡些，因得趙靜嘉喜歡，他讓祝圭配香囊時特意囑咐按照女孩子的喜好配得濃郁些。
所以今兒她甫一走進明堂，整個屋子裏就都是一股雪松味道了。
“這味道確實好聞，你們誰知曉這是什麽香？”
皇後娘娘也湊近了些聞，越聞越是覺得心情舒暢，“香而不膩，不俗。”
“臣妾前些年隨父親去西南游玩，好似聞過相似的香，可時日太久，也想不起。”
林淑儀搖頭嘆息，似是遺憾。
趙靜嘉與泠汐卻聽得真真兒，看得明白，當她提及“西南”二字時，眼神語氣裏的得意都快含不住了。
離開鳳儀宮，走在長長的宮道裏，風雪肆意在肩頭，尤為寒涼。
二人還在低聲猜測探究這位林淑儀有何來歷，身後忽然傳來那道清麗明亮的聲音。
“晨懿公主留步。”
笑意盈盈裏藏著掩不住的尖銳。
林淑儀。
出於禮節，她轉身屈膝行禮，又乖覺等候對方極為刻意、明顯放慢的步子。
林淑儀在宮中頗得聖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年輕但不刁蠻，待人和善很懂分寸。闔宮上下提及這位淑儀，無不誇讚。就連管教嬤嬤也說，林淑儀前路無可限量。
可此刻被宮女扶著，慢得過分的腳步。
趙靜嘉對那些讚不絕口的誇耀，不予置評。
“林淑儀故意的。”
泠汐附耳低語。
故意喊了她停下，又故意磨磨蹭蹭。
讓人等著，以示她淑儀身份尊貴。
亦或是……表示她比她尊貴。
“謹言慎行。”
趙靜嘉薄唇輕啟，心態坦然，語氣很淡。
雖不知這位林淑儀是何居心，可她的來頭，自己心裏有些數了。
“林淑儀身子不舒服？”
待人臉不紅心不跳地走進，她忽然擡眼，冷不丁地冒出這話來。
林淑儀眉宇一蹙，下意識地捏緊手中絹帕，面容尷尬地問：“公主，這話是何意？
“短短幾步路，林淑儀走了那麽久，我還以為您身子不適，想著帶您去太醫院瞧瞧。”
說起“太醫院”時，趙靜嘉尾音故意上揚，意在提醒。
林淑儀肩頭一顫，想起上次張美人便是被她三兩句話判了失心瘋，被拔了舌頭關在冷宮。
現下她故意走慢拿喬，搞不好又要被她說成是什麽疾病。
晨懿公主不可怕，可怕的是……
“太醫院”三個字像根針，猝不及防地往林淑儀身上紮了一把。
她神色慌張，沈吟片刻後又轉為歉意的笑：“方才從鳳儀宮出來時崴傷了腳，的確是走得慢了些，公主恕罪。”
她不是求自己恕罪。
趙靜嘉心裏清楚，她是在求那個人不要將這種小事記在心裏。
“公主可知，朝寧公主雖被皇上賜死，可她並不會真的死。”
林淑儀的淑怡殿無論是與溫淑齋還是溫閑殿都是在一條路上，趙靜嘉沒有甩開她的理由。
兩人並肩往宮道外走，只得聽她自顧自地往下說，“朝寧會假死，陳婕妤帶著她出宮去江州。”
話沒說完，趙靜嘉也就安安靜靜地聽，並不插話。
“陳婕妤是將軍手底下的人，求聖上不成，只得求他。”
林淑儀扼腕嘆息，語氣裏帶著肉眼可見的、虛偽的坦誠與遺憾，“她只要女兒活著，為了打消將軍的顧慮，她提出了假死，帶女兒出宮。”
慕容梟的顧慮。
她再次想起青紅所說：少爺不會留任何一個可能傷害她的隱患在宮裏。
“現在，接替陳婕妤任務的人，是我。”
抵至宮道盡頭，林淑儀忽然頓住腳步，側身看向趙靜嘉，笑得一臉坦蕩。笑意直達眼底，掛著明晃晃的炫耀與得意，“晨懿公主，日後，請多指教。”
她說這話時俯身，嘴唇近乎貼到趙靜嘉耳畔。
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那語氣裏的“請多指教”，在趙靜嘉聽來，分明就是“我們走著瞧”。
“既是替他辦事，那便機靈些，別步了陳婕妤的後塵。”
她面色無波，隨口囑咐。
林淑儀卻是勾唇冷嗤，不屑一顧地揚了揚下巴：“我和陳婕妤不一樣，和宮裏為他辦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趙靜嘉薄唇翕動，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長長的宮道裏人來人往，林淑儀扭著腰肢走遠。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她的臉沈了又沈，看著那道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最後混在風雪裏化為一團粉點，刺人眼球。
回了溫淑齋，她立刻叫來青紅，專程打聽這位林淑儀。
“林淑儀是少爺前些年在西南戰區撿回來的，撿回來時還未及笄。”
聽趙靜嘉問起她，青紅毫無保留。
少爺交代過，公主所有的要求都要滿足，公主問起任何事情，她都不能隱瞞。
“不是林大人的女兒，怎會是撿回來的？”
“林大人為少爺效力，撿回林淑儀後，就讓林大人給了她林家小姐的名頭，取名林慕依，收養她至及笄。而後為了向皇上表忠心，又將她獻給了皇上。這三年，林大人為朝廷建立功勳，林淑儀也恩寵不斷，這些年，父女倆風光無幾。”
青紅如實稟告，又頗為敏感地多嘴問道，“公主為何對林淑儀如此感興趣？”
畢竟，在宮裏為少爺做事的人很多，公主避之不及，並不多問。
唯獨這位林淑儀，入了她的眼，刨根問底。
很不尋常。
“不過是好奇罷了。”
趙靜嘉扯唇掩過尷尬，腦子裏卻不斷閃過方才分叉口，林淑儀說得那句話：我和宮裏為他辦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到底，哪裏不一樣？
他親自撿回來的，乃救命之恩。
為他辦事，替他解憂，乃還報之情。
林淑儀年輕漂亮，在後宮地位極重，又在意他身上的雪松味道，甚至……甚至在她面前故意端架子、炫耀。
所以……她不僅僅是為他辦事，還藏著別的情誼。
依雪從屋外走來，見她將上午才戴在身上的雪松香囊從腰間扯了下來扔在小幾上，不明所以。
想問什麽卻被青紅拉了袖口，兩人察言觀色，撿過香囊放回了箱籠裏，重新壓在床底。
這夜，慕容梟沒來，趙靜嘉也沒睡。
她坐在案前抄了一夜的佛經，心不寧，腦子裏胡思亂想了許多事。
想了這位林淑儀。
她竟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到底允諾了她什麽，她才會願意犧牲自己來宮裏伺候一個足以做他爹的人。
當然，想得最多的還是慕容梟心中的恨。
前朝後宮，無一不是慕容梟的人，她不知道他籌謀到了哪個程度，不知道承平王朝還能堅持多久，不知道他是不是會毫不猶豫地殺了父皇，殺了母後和姐姐。
若是有朝一日，他殺了她的至親，他們二人，兵戎相見，他是不是也會一把長劍刺穿自己胸口，送她了斷。
最好如此。
以免，生不如死。
翌日，冬至。
皇上要前往法華寺祈福，趙靜嘉從未參加過如此盛事，卯時不到便盛裝去了鳳儀宮，打算全程行動都跟著母後。
一切都按著計劃進行，唯獨離宮時，皇上身側多了個人——
林淑儀。
她臉色瞧著不太好，有些慘白，眼底掛著烏青，血絲清晰可見，似是沒睡好。
走近些，趙靜嘉卻是瞳孔驟然一緊。
她聞到了來自林淑儀身上發出的雪松味。
昨日依雪和青紅便將滿箱子雪松香囊放回了床底，而現在，林淑儀身上卻有這股味道。
林淑儀看向她，疲累的臉上又揚起與昨日如出一轍的笑。
炫耀、得意。
毫不掩飾。
明黃禦輦行至法華寺，大雪紛紛，禁軍在前方開路。
許是裏頭太悶，趙靜嘉掀開幕簾，一眼瞧見騎馬走在最前頭的人，竟是慕容梟。
他一身墨甲，身姿筆直如青松，肩背挺闊，手握著韁繩，長劍便斜背在背後。看不出半點兒受傷的痕跡，在人前，依舊是戰功赫赫威風凜凜的鎮國將軍。
從禦輦下來，皇上與皇後走在前面，趙靜嘉與林淑儀緊隨其後。禁軍、法華寺僧人還有一種沙彌分侍兩旁。
“將軍的傷好多了。”
林淑儀突然側身，壓低聲音湊過來，“昨兒將軍換藥，傷口已經結痂了。”
說著，又攏了攏肩上氅子，雪松味更撲鼻了。
趙靜嘉抿唇沒接話。
沈默擡眼，卻見站在一側的慕容梟忽然轉頭，目光越過一眾禁軍和僧人們，直勾勾地看向她。
四目相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趙靜嘉被他驟然拔高的吼聲嚇得連連瑟縮, 可她越是掙紮，被扼住的下頜越是難受。
“我做那些, 不是為了獲得什麽好處。”
“那是為了什麽？”
慕容梟眉頭擰得很緊，捏著她的下頜還在用力。
許是幾日未有親密，即便是粗暴的觸碰，也讓他有些迷亂，一時間手中力道越來越重。
他迫使她擡頭，看著她杏眸裏的燭光，燭光明明滅滅, 清晰可見。
可卻看不到他。
她不曾將他放在眼裏。
“難不成，你做這些是為了在宮裏攢人緣？趙靜嘉,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最先往你身上捅刀子的便是那些你一一討好的人！有這功夫，不若學著討好我！討好我一個，至少我能護著你！”
護著？
趙靜嘉眼角滑過兩行淚，順著兩頰往下流。
她覺得悲涼。
分明最先向她捅刀子的就是他，慕容梟！
他所謂的護著，不過就跟護著籠中鳥那般, 誰也不能傷害與欺辱。
以供他，肆無忌憚地傷害、欺辱她！
她想要別開臉，甚至伸手去拂，可還是沒能逃脫他手中的枝梧。
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氣, 道：“我寧可他們殺了我，也不稀罕你的保護！”
說話時, 她聲音還發著顫，努力咬牙不服輸。
見他臉色驟然龜裂，心生快意, 又憤恨說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討好他們！而是不願討好你！我不願在冬至當天送你鞋襪，不願與你交好，不願讓你成為我心中最特殊的那一個！一、點、都、不、願、意！”
話落，慕容梟眼底最後一點希望與溫度也消失殆盡。
盡管答案是他早就爛熟於心，可他還是希望從她口中說出討好、順從的話。
他想聽她說，人在皇宮身不由己，或者說，只是想多結善緣。她只要習慣性地撒撒謊，再撒撒嬌，一切都會沒事的。
可是，她偏不。
她寧可自己下頜被掐斷，頂著他的滔天怒火，實誠地說出了真相！
一切，都只是她不願意。
“不願？”
他突然俯身咬住她的唇，毫不溫柔，帶著濃烈的懲罰。
啃……撕咬。
力道重得讓趙靜嘉頻頻蹙眉戰栗，若非面前這人的確是慕容梟，她會懷疑是一只猛獸撲在她身上覓食。
幔帳被他暴戾地撕扯在地。
衣衫淩亂，一層層地重疊在幔帳之上。
而後，燈罩不知被什麽打破。
燭火，也滅了。
滿室血腥流竄，又蔓延至鼻尖。
越來越濃，越來越腥。
趙靜嘉擰眉。
一開始還以為是他太過殘暴，把她折騰出了傷。
可現下感覺很不對，血腥味太重，不像是方才所致，反而……
“你……受傷了？”
她聲音發緊，伸手在黑夜裏胡亂摸著，卻被他一把扼住手腕。
“想摸？現在是我在懲罰你。”
沙啞的聲音帶著粗沈的喘氣聲，甚至故意透著幾分戲謔。
饒是如此，還是沒能壓住粗氣中的疲憊與艱辛。
趙靜嘉沒理會他的話，伸手穿過他腋下，又往胸口探去。
驟然間，眼眶一熱。
分明都脫了。
可他胸膛卻纏著一層厚厚的紗布，邊緣沾著粘稠的濕意。再一抹，那股濕意落在手上，驚得她連動都不敢動了。
“慕容梟，你受傷了！”
顧不得他起伏的動作，回神過來後便想要將人推開，卻又被一股大力鉗住。
他的聲音卻有些虛浮：“做完。”
然而，不知趙靜嘉哪裏來的力氣，還未等做到最後，猛地用力推開他。剎那間，慕容梟頓時脫了力氣，從她身上滾了下去。
他擡手捂唇、咳嗽。
刻意壓低聲音，不想讓她察覺。可她卻先一步起身，打開火折子，點燃了燈罩裏的燭光。
“你果真受了傷！”
她聲音顫抖，目光死死地鎖在他胸口那抹刺眼的猩紅。不僅如此，就連床上，錦被上，甚至她的手上，身上都沾有深淺不一的血痕。
“不關你的事。”
事情沒做完，慕容梟繃著臉起身。
嘴唇緊抿，鼻尖喘著不知為何發出的粗氣。額角滲出冷汗，臉色也白得駭人。
趙靜嘉楞住了，嘴唇翕動，卻不知說些什麽。
眼眶紅著似是要流淚，但眼淚也沒掉下來。
“今日掃興，下次定不饒你。”
話落，他抓過衣衫披上，擡步便要離開。
人還未走遠，卻被趙靜嘉驟然一推。
他反應不及，再次跌落在床上。
床榻柔軟，他卻使不上力，只捂著滲血的傷口，語氣不耐：“怎麽，又舍不得？”
“你閉嘴！”
趙靜嘉聲音都破了，“要死死在戰場上，別死在我床上！”
方才推他胸膛時，那股子異常的燒熱實在是太過燙手。
她也不知哪裏來的膽子，竟說出這樣放肆的話。
聽言，慕容梟反倒是扯唇一笑。
唇瓣幹裂，很快又溢出血絲。後來，笑聲戛然而止。
他，暈了過去。
“慕容梟！”
趙靜嘉推開門往外喊，“青紅，快！快去請太醫！快！”
青紅應聲進屋，聞著屋內異樣的血腥味，不做他想，臉色驟變，轉身便往外沖。
今夜少爺在這兒，陳太醫肯定當值。
抵至太醫院，還未等她開口說話，陳太醫就已經收好藥匣子，跟著他去了溫淑齋。
青紅疑惑，莫不是太醫院還兼職算命？
陳太醫則扶額，叫將軍悠著點悠著點，結果還是巴巴兒地往溫淑齋趕。不過算著時辰，他應該還有一會兒暈死才對，這次怎麽這麽早就暈了？
年輕人，不知節制。
走在鮮有人至的偏道裏，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此時慕容梟還在咳嗽，人卻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陳太醫聽得出來，每咳嗽一聲，喉間的淤血就更多，而胸口的血便滲得更透徹一些。
趙靜嘉給陳太醫騰出位置後，便站在原地，僵直著身子不敢動。
從未看到過這樣虛弱的慕容梟，臉白得像紙，淋漓的冷汗順著身線四處流淌，與暗紅的血跡混在一起。
而後陳太醫用銀剪剪開慕容梟的衣襟，露出那道猙獰的刀傷。
實在是觸目驚心。
“縫好的線徹底崩開了，得重新縫。”
陳太醫小心翼翼地匯報。
趙靜嘉心跳如鼓。
哪裏是傷口崩開那樣簡單，血紅的肉都翻了出來，鮮血還一股股地往外冒。
“好不容易縫好的傷口，昨兒就隱隱有裂開的趨勢，騎馬飛檐走壁，欽天監太醫院朝暉宮挨個兒去了個遍。這也就罷了，都說了要好好兒養傷，動不得動不得，偏生還要往溫淑齋趕，這下好了，兩日修養全白費！”
陳太醫嘴裏念個沒停，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也不知是他碎碎念的話太多，還是擦藥的力道太大。
慕容梟突然睜開眼，側臉將冷眸往他說話的嘴上一掃，怒聲呵斥：“不說話不能治？”
陳太醫噤聲。
心裏卻不住地想：您高尚，您做好事不留名。可看看在公主心裏，你有多壞。帶著傷都要亂來，人家巴不得你死了算了。
趙靜嘉別過臉，眼眶噙著的淚簌簌往下落。
心口像堵了團棉花，悶得發慌，盡是酸澀。
陳太醫的意思她聽得清清楚楚，原是慕容梟的傷勢沒那麽嚴重，只是為了朝寧公主陷害自己的事，布局一整夜，沒有得到好的修養，才會變得如此。
待屋裏再無其他人後，趙靜嘉又坐回了床邊，幾次縮回想要伸出觸碰的手。
許是以往的慕容梟太過霸道強勢，以至於看到如此安靜虛弱的他，趙靜嘉總有種他會死掉的錯覺。
分明青紅已經將巫蠱娃娃拿了出來，分明無論朝寧做什麽都傷害不了她；分明他可以什麽都不用管，可他還是拖著病重的身體，布這個局。
她伸手抹了抹眼淚，又想起青紅所言：少爺不會任由宮裏有一點威脅您的人活著。
何必？
何必千辛萬苦讓我活著，然後又費盡心思地折磨我？
翌日，她從床上醒來。
屋裏已經沒了慕容梟的影子，可那股子雪松味道還十分濃郁。
依雪進來服侍，壓低了聲音解釋：“少爺才走不久，奴婢聽到動靜便進來了，正巧看到他抱著你到床上去。他把您留在竹硯閣的箱籠帶來了。”
那個箱籠裏，裝得全是雪松香囊。
“他的傷……”
“奴婢進來時，少爺已經披好長衫，並未看得真切。”
不過抱她去床上這樣大的動作，傷口崩開是必然的。
她擰眉起床，見了滿床血痕和汙穢，吩咐道：“待會兒泠汐陪我去鳳儀宮請安，你和青紅把床上這些處理掉。”
太多引人註目的痕跡，需得單獨處理才行。
依雪有經驗，青紅動作麻利，兩人很快就將事情辦好。
泠汐隨著趙靜嘉去了鳳儀宮。
皇後娘娘看見女兒頗有精神，眉眼都帶著暖意。
陳婕妤跪了一天，精神不濟，並沒來請安。
據說皇上已經醒來，下令給朝寧公主賜了毒藥，至於陳婕妤，所有待遇都沒變。
妃嬪們只唏噓，又遺憾。
真情實意或許有，但虛情假意更多。
朝寧公主和陳婕妤分了父皇多少關註與寵愛，她們心裏清楚。
一夜之間，公主被賜死，陳婕妤的恩寵定然不覆從前。
這些人幸災樂禍都還來不及，又怎會為旁人感傷。
趙靜嘉神情懨懨地聽著堂下女人們說說笑笑，屆時，一道清麗的聲音傳至耳邊：“方才就想問，自公主進來後，屋裏味道好聞許多，公主可是用了什麽香？”
循著聲兒望去，說話的竟是平日裏最為低調溫柔的林淑儀。
淑儀在宮裏位份僅次於妃。
剛入宮時，六尚局教規矩的嬤嬤專程向她提過這位林淑儀。
林淑儀，名慕依，錦瑟年華。
據說她父親是刑部尚書林望均。林大人對皇上忠心耿耿，為表肝膽之心，女兒方及笄便將其送入宮中。
年紀輕輕沒獲幾年恩寵便能成為淑儀，也不全是母家依仗，定然有過人之處。
聖上也尤為喜歡這個年輕可人，溫柔賢淑的女人。
趙靜嘉沒想過林淑儀會問起她身上的香，看向她有些不解。楞怔片刻側眸看泠汐：“素日裏穿什麽衣裳，戴什麽釵飾，用什麽香料都是她們在操心，我不太懂。”
說著，又佯裝疑惑地問，“泠汐，給淑儀娘娘說說，今兒我用的是什麽香？”
泠汐上前行禮，隨口道：“並不是六尚局送來的香，許是哪位娘娘的賞賜，用琉璃小瓶裝著，奴婢覺得好聞，便給公主用了。奴婢學識淺薄，也不識得這是什麽香。”
素日裏慕容梟身上的香囊要淡些，因得趙靜嘉喜歡，他讓祝圭配香囊時特意囑咐按照女孩子的喜好配得濃郁些。
所以今兒她甫一走進明堂，整個屋子裏就都是一股雪松味道了。
“這味道確實好聞，你們誰知曉這是什麽香？”
皇後娘娘也湊近了些聞，越聞越是覺得心情舒暢，“香而不膩，不俗。”
“臣妾前些年隨父親去西南游玩，好似聞過相似的香，可時日太久，也想不起。”
林淑儀搖頭嘆息，似是遺憾。
趙靜嘉與泠汐卻聽得真真兒，看得明白，當她提及“西南”二字時，眼神語氣裏的得意都快含不住了。
離開鳳儀宮，走在長長的宮道裏，風雪肆意在肩頭，尤為寒涼。
二人還在低聲猜測探究這位林淑儀有何來歷，身後忽然傳來那道清麗明亮的聲音。
“晨懿公主留步。”
笑意盈盈裏藏著掩不住的尖銳。
林淑儀。
出於禮節，她轉身屈膝行禮，又乖覺等候對方極為刻意、明顯放慢的步子。
林淑儀在宮中頗得聖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年輕但不刁蠻，待人和善很懂分寸。闔宮上下提及這位淑儀，無不誇讚。就連管教嬤嬤也說，林淑儀前路無可限量。
可此刻被宮女扶著，慢得過分的腳步。
趙靜嘉對那些讚不絕口的誇耀，不予置評。
“林淑儀故意的。”
泠汐附耳低語。
故意喊了她停下，又故意磨磨蹭蹭。
讓人等著，以示她淑儀身份尊貴。
亦或是……表示她比她尊貴。
“謹言慎行。”
趙靜嘉薄唇輕啟，心態坦然，語氣很淡。
雖不知這位林淑儀是何居心，可她的來頭，自己心裏有些數了。
“林淑儀身子不舒服？”
待人臉不紅心不跳地走進，她忽然擡眼，冷不丁地冒出這話來。
林淑儀眉宇一蹙，下意識地捏緊手中絹帕，面容尷尬地問：“公主，這話是何意？
“短短幾步路，林淑儀走了那麽久，我還以為您身子不適，想著帶您去太醫院瞧瞧。”
說起“太醫院”時，趙靜嘉尾音故意上揚，意在提醒。
林淑儀肩頭一顫，想起上次張美人便是被她三兩句話判了失心瘋，被拔了舌頭關在冷宮。
現下她故意走慢拿喬，搞不好又要被她說成是什麽疾病。
晨懿公主不可怕，可怕的是……
“太醫院”三個字像根針，猝不及防地往林淑儀身上紮了一把。
她神色慌張，沈吟片刻後又轉為歉意的笑：“方才從鳳儀宮出來時崴傷了腳，的確是走得慢了些，公主恕罪。”
她不是求自己恕罪。
趙靜嘉心裏清楚，她是在求那個人不要將這種小事記在心裏。
“公主可知，朝寧公主雖被皇上賜死，可她並不會真的死。”
林淑儀的淑怡殿無論是與溫淑齋還是溫閑殿都是在一條路上，趙靜嘉沒有甩開她的理由。
兩人並肩往宮道外走，只得聽她自顧自地往下說，“朝寧會假死，陳婕妤帶著她出宮去江州。”
話沒說完，趙靜嘉也就安安靜靜地聽，並不插話。
“陳婕妤是將軍手底下的人，求聖上不成，只得求他。”
林淑儀扼腕嘆息，語氣裏帶著肉眼可見的、虛偽的坦誠與遺憾，“她只要女兒活著，為了打消將軍的顧慮，她提出了假死，帶女兒出宮。”
慕容梟的顧慮。
她再次想起青紅所說：少爺不會留任何一個可能傷害她的隱患在宮裏。
“現在，接替陳婕妤任務的人，是我。”
抵至宮道盡頭，林淑儀忽然頓住腳步，側身看向趙靜嘉，笑得一臉坦蕩。笑意直達眼底，掛著明晃晃的炫耀與得意，“晨懿公主，日後，請多指教。”
她說這話時俯身，嘴唇近乎貼到趙靜嘉耳畔。
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那語氣裏的“請多指教”，在趙靜嘉聽來，分明就是“我們走著瞧”。
“既是替他辦事，那便機靈些，別步了陳婕妤的後塵。”
她面色無波，隨口囑咐。
林淑儀卻是勾唇冷嗤，不屑一顧地揚了揚下巴：“我和陳婕妤不一樣，和宮裏為他辦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趙靜嘉薄唇翕動，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長長的宮道裏人來人往，林淑儀扭著腰肢走遠。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她的臉沈了又沈，看著那道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最後混在風雪裏化為一團粉點，刺人眼球。
回了溫淑齋，她立刻叫來青紅，專程打聽這位林淑儀。
“林淑儀是少爺前些年在西南戰區撿回來的，撿回來時還未及笄。”
聽趙靜嘉問起她，青紅毫無保留。
少爺交代過，公主所有的要求都要滿足，公主問起任何事情，她都不能隱瞞。
“不是林大人的女兒，怎會是撿回來的？”
“林大人為少爺效力，撿回林淑儀後，就讓林大人給了她林家小姐的名頭，取名林慕依，收養她至及笄。而後為了向皇上表忠心，又將她獻給了皇上。這三年，林大人為朝廷建立功勳，林淑儀也恩寵不斷，這些年，父女倆風光無幾。”
青紅如實稟告，又頗為敏感地多嘴問道，“公主為何對林淑儀如此感興趣？”
畢竟，在宮裏為少爺做事的人很多，公主避之不及，並不多問。
唯獨這位林淑儀，入了她的眼，刨根問底。
很不尋常。
“不過是好奇罷了。”
趙靜嘉扯唇掩過尷尬，腦子裏卻不斷閃過方才分叉口，林淑儀說得那句話：我和宮裏為他辦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到底，哪裏不一樣？
他親自撿回來的，乃救命之恩。
為他辦事，替他解憂，乃還報之情。
林淑儀年輕漂亮，在後宮地位極重，又在意他身上的雪松味道，甚至……甚至在她面前故意端架子、炫耀。
所以……她不僅僅是為他辦事，還藏著別的情誼。
依雪從屋外走來，見她將上午才戴在身上的雪松香囊從腰間扯了下來扔在小幾上，不明所以。
想問什麽卻被青紅拉了袖口，兩人察言觀色，撿過香囊放回了箱籠裏，重新壓在床底。
這夜，慕容梟沒來，趙靜嘉也沒睡。
她坐在案前抄了一夜的佛經，心不寧，腦子裏胡思亂想了許多事。
想了這位林淑儀。
她竟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到底允諾了她什麽，她才會願意犧牲自己來宮裏伺候一個足以做他爹的人。
當然，想得最多的還是慕容梟心中的恨。
前朝後宮，無一不是慕容梟的人，她不知道他籌謀到了哪個程度，不知道承平王朝還能堅持多久，不知道他是不是會毫不猶豫地殺了父皇，殺了母後和姐姐。
若是有朝一日，他殺了她的至親，他們二人，兵戎相見，他是不是也會一把長劍刺穿自己胸口，送她了斷。
最好如此。
以免，生不如死。
翌日，冬至。
皇上要前往法華寺祈福，趙靜嘉從未參加過如此盛事，卯時不到便盛裝去了鳳儀宮，打算全程行動都跟著母後。
一切都按著計劃進行，唯獨離宮時，皇上身側多了個人——
林淑儀。
她臉色瞧著不太好，有些慘白，眼底掛著烏青，血絲清晰可見，似是沒睡好。
走近些，趙靜嘉卻是瞳孔驟然一緊。
她聞到了來自林淑儀身上發出的雪松味。
昨日依雪和青紅便將滿箱子雪松香囊放回了床底，而現在，林淑儀身上卻有這股味道。
林淑儀看向她，疲累的臉上又揚起與昨日如出一轍的笑。
炫耀、得意。
毫不掩飾。
明黃禦輦行至法華寺，大雪紛紛，禁軍在前方開路。
許是裏頭太悶，趙靜嘉掀開幕簾，一眼瞧見騎馬走在最前頭的人，竟是慕容梟。
他一身墨甲，身姿筆直如青松，肩背挺闊，手握著韁繩，長劍便斜背在背後。看不出半點兒受傷的痕跡，在人前，依舊是戰功赫赫威風凜凜的鎮國將軍。
從禦輦下來，皇上與皇後走在前面，趙靜嘉與林淑儀緊隨其後。禁軍、法華寺僧人還有一種沙彌分侍兩旁。
“將軍的傷好多了。”
林淑儀突然側身，壓低聲音湊過來，“昨兒將軍換藥，傷口已經結痂了。”
說著，又攏了攏肩上氅子，雪松味更撲鼻了。
趙靜嘉抿唇沒接話。
沈默擡眼，卻見站在一側的慕容梟忽然轉頭，目光越過一眾禁軍和僧人們，直勾勾地看向她。
四目相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