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人前裝得恩恩愛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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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人前裝得恩恩愛愛
聲兒聽著格外清麗, 又帶著些撒嬌意味。即便低垂著頭不見其人，也能想象得出，說這話的姑娘是個怎樣明艷動人的小嬌娥。
她喊他……梟哥哥。
這些日子以來, 除卻祝圭叫他“將軍”外, 府上女人皆以“少爺”相稱, 並無特殊。
雖不曉得她是誰, 趙靜嘉也曉得，此女……在慕容梟心裏不一般。
臉頰率先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 接著便聽得清潤的一聲低笑：“愈發沒規矩了，你嫂嫂害羞, 稍微註意些。”
嘴上說著她沒規矩, 實則並無指摘口吻。
“南兒許久不見梟哥哥，甚是想念。”
自稱為南兒的姑娘上前一步, 踮了腳想要往他懷裏看。
趙靜嘉卻能感受到他的手, 微不可查的往裏側收了幾寸。淩亂的呼吸就這麽撲在他不厚的衫子上。
“寶貝得這麽緊？”
對方又癟癟嘴，似是妥協, “好了好了, 南兒不鬧你啦。許久不見，南兒的武力見長, 梟哥哥要不要跟我切磋切磋, 說不準我會比上次多接你幾招哦。”
周遭不語，屏息凝神待將軍開口, 頗有些看熱鬧的意味。
平日裏, 這位清冷將軍不好女色, 唯這位刁蠻大小姐能以學武的名頭靠近一些。可當前兒不同，夫人在懷，大家倒是好奇他要作何回答。
片刻, 見他稍稍點頭：“你且去空地候著，我將你嫂嫂抱到帷幕裏歇會兒。”
銀鈴般的笑聲傳來，還不忘癟嘴埋怨：“嬌嬌弱弱的女人最是麻煩了。”
沒人理會這句話合不合時宜，說得是否正確。但在大家心裏就這麽隨著她那句“嬌嬌弱弱”，認定了趙靜嘉的個性。
“將軍，帷幕搭好了。”
祝圭在側方帶路，各家都知曉將軍會來，故而將看景最好的位置留了出來。
慕容梟抱著她往帷幕裏鉆，看她眉頭緊擰，臉色亦有幾分疑慮：“你的頭……當真無礙？”
問著，伸手便要去摸。卻被她堪堪躲避：“無礙，不過是方才馬車顛簸，身子不適應。不是還有位小姐候著，你快去吧，別讓人家久等。”
這話，說得誠心誠意，甚至有種“巴不得你快些離開”的語氣。
她在推他走。
這樣的認知讓慕容梟感到惱怒，陰惻惻地看向已經坐在軟墊上看書的她。
許久，留下兩字：嬌氣。
趙靜嘉不置可否，從小到大，李倩倩說她這樣不配那樣不配，讓她熬盡了苦。最後有點兒頭疼腦熱，她也這樣罵過自己：嬌氣。
以至於她現在真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天生嬌氣，生來鳳命。
想什麽呢。
她不禁冷呵。
依雪從外頭走進來，端了果脯。
嘴上卻是不停的念著：“謝小姐還真是好笑，自己平日裏沒規沒矩像個公子哥兒那般，白白給小姐扣個‘嬌弱’的帽子。”
“勿念她人長短。”
趙靜嘉輕聲呵斥。
不會兒，放下書不禁有些好奇，“她姓謝？”
“除了‘謝’這個姓氏給她兜底兒，不然她哪能如此放肆當著眾人的面兒說小夫人嬌弱麻煩。”
依雪嘴上囁嚅，滿臉不屑，“這位謝小姐叫謝素南，表字舒。小夫人，這個舒可不是要求她像一般女人那樣賢良淑德，而是舒心的舒。”
謝素南，表字舒，仗著父親職位之便在慕容梟校練場呆過三年。
方及笄。
表字可見，謝家對這女兒的萬般疼愛。
趙靜嘉凝眸回想，似是在慕容梟與祝圭說話間提及過謝家。許是覺得她什麽都不懂，故而說任何話也從未避開過她。
承平朝疆土不小，可地勢貫穿南北，極為狹長。臨國相交，幹戈烽火不斷。是以，饒是聖上再不喜武官，也不得不封侯賜爵，命其禦敵。
謝素南的父親，當朝鎮北侯，奉命執北部幾十萬大軍，拱衛北疆。
同時，與慕容梟一南一北，相互掣肘，護承平安寧。
二者也有明顯不同，鎮北侯雖能執掌北部大軍，可這些士兵最終是聽聖上調遣。而當初西南戰事空前，最後慕容梟臨危受命帶領西南上百萬軍馬禦敵，打得敵軍節節敗退。
皇上得了一方安虞，對其信任有加，將整個西南三軍一並交給了他。
是以，慕容梟在本朝，算得上是武官的例外，地位比文官更甚。
不過，這也是前幾年的事了。
如今海晏河清，南北安寧，與外邦互通往來，聖上對於他手中的兵權不可謂不忌憚。尤其是經過這些年的發展與擴充，西南兵權直逼整個朝廷的軍事命脈。
聽他提及，聖上跟顧樹城憂思後悔過，當初為了平定西南戰事，將這兵符交得也太過自負了些，甚至連個後手都沒留。
言語裏頗有種卸磨殺驢的意思。
趙靜嘉記得，慕容梟說起此事時話間算計，是有意將鎮北侯收入麾下，替他辦事的。
因而，他對這位謝素南多有遷就，大抵也沒有幾分喜愛與在意。
適時，帷幕外傳來陣陣歡呼，似是謝家小姐與慕容梟比劍時多接了兩招，引來喝彩。
同時引來的，還有誇讚之外的貶低。
自然，貶低的是趙靜嘉。
無非說以前謝小姐年紀小，未及談婚論嫁的程度，現下已經及笄，除卻昭平府，怕是沒地兒配得上她。
又道鎮國將軍納一個市井丫頭，哪裏能與謝小姐比肩，不過玩玩兒罷了。
話落，還假意打斷：“要死咧，在人家帷幕跟前兒嚼舌根兒，生怕她聽不到是吧。”
聲音越來越小，腳步也越來越遠。
趙靜嘉抿唇，她已經聽到了。
內心平靜如水。
“小夫人，她們也太……”
欺人太甚了。
依雪囁嚅，掀開幕簾好看到兩個走得匆忙的小姐，還不斷地往回看，瞧見依雪恨恨地盯著她倆，又加快速度跑起來。
“奴婢記住她們了，待少爺回來便告訴他。”
“她們不過實話實說，何必去自討苦吃？”
趙靜嘉無奈一笑，她不認為慕容梟會為了自己出頭得罪其他官家。
又道，“這樣的出游，一年也不過幾次，能遇到多少回？”
“遇誰？”
墨色身影掀簾而進，額間冒著層層薄汗。
雖是切磋，舞刀弄槍也難免體熱。
她看到了，又撇開眼。
依雪打來一盆熱水：“少爺，洗把臉爽快爽快吧。”
此番出行，除卻雜役粗使多帶了些，貼身伺候的除卻祝圭只剩依雪。
他盯著盆子裏晃蕩的水擰眉，片刻道：“你過來。”
喊的是趙靜嘉。
她放下書，擡眉看他，神色不耐。
蹙起的眉頭有種“你想叫我幹什麽”的煩郁。
“有的話需要我反覆強調？”
慕容梟同樣回之蹙眉，“哪怕是裝也得跟我裝得恩恩愛愛，過完這一天。”
“裝是在人前的，當前在幕後……”
裝都不想裝。
“你別忘了，你們主仆二人的命還在我手裏，即便是你想死，也得在意在意你這小丫鬟？”
趙靜嘉扔了書，很重的力道將其扔在茶案上。又板著臉走到他跟前，帕子浸濕，往他臉上抹去。
動作幹凈利落又不拖泥帶水，沒有討好的諂媚，只有快些做完快些解脫的決心。
大抵是這副明目張膽的厭惡惹惱了慕容梟，他捏起她的下頜，唇瓣逼近。
溫熱的氣息逼近唇舌：“怎麽，還是學不會如何討好人？需要讓你的小丫鬟去葵露街學學？”
聲音極小，卻嚇得她渾身一抖。
旋即，扯出個嬌俏的淺笑，不達眼底，卻尤為動人。被這麽一威脅，就連她手中的動作也輕柔些許，拿著帕子一下下在他臉上擦拭。
末了，還踮腳在他頰側輕輕一吻：“少爺，可滿意？”
不是學不會諂媚與討好，只是不想用在他身上。
自己死不足惜，依雪卻太過無辜。
慕容梟被親吻攪得松怔。
須臾，才回神點頭：“記住，這才是你討好我的方式。”
趙靜嘉不回答，轉身斂了淺笑，眼裏一片赤紅。
坐回軟墊，又將茶案上的書拿起翻開，不再說話。
“方才你們在說遇到誰？”
慕容梟跟著坐下來，手指在案上輕點。
她又替他倒了杯茶，卻並不想讓他知曉婦人之間的言語：“無關緊要的小事。”
“依雪，你來說。”
依雪聽聲跪下：“少爺，是工部王大人家的兩位小姐，在帷幕外說了不少糊塗話。”
“哦？”
慕容梟看向趙靜嘉，似是問詢真假。
“話雖糊塗，卻是真話，無需太過計較。”
她無心起這些爭執，更不需要公道。
平安茍活，得過且過乃唯一所求。
“說！”
聲音陡然拔高，依雪便將在帷幕裏聽到的所有話都說了出來。
話落，慕容梟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一雙眸子緊緊地鎖在默不作聲的趙靜嘉身上，一隅天地裏，除卻翻書聲，便是他粗沈的鼻息。
“你怎麽看？”
“實話實說，我選擇……不看。”
“呵。”
冷冷一笑，他這是生氣了。
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書往地上一砸，“你倒是對自己有自知之明。”
“謝家小姐天之驕子，想要娶她的人如過江之鯽，而能與之相配的少爺是獨一份。至於我，不過一介螻蟻，少爺的玩物，比不上委實正常。”
就這樣，心平氣和且又極為大度地將這些話說給他聽。
慕容梟胸口起伏劇烈，終是在聽她把話說完之後，臉上表情肉眼可見地龜裂開來。他最生氣的便是她這副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模樣。
甚至談及別家女子與他相配，她也能喜笑顏顏，頷首應是。
慕容梟冷冽的眸子一瞇，茶盞隨之拂落，砸在柔軟的地點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只是茶水四濺，趙靜嘉的腿不動聲色地瑟縮了半分。
如今她能很自如地面對他陰晴不定的心情。誠如一只鳥，主子開心了她日子好過一些，主子不開心，她便挨頓罵，被棍戳兩下。
總歸，死不了。
依雪拾了茶盞出去了。
餘留兩人互不相讓，冷冷對峙。
許久，慕容梟才沈聲開口：“你倒是不怕我生氣。”
怕的。
趙靜嘉閃眸。
生怕他下一句又說什麽“即便你不問自己想想也要為你那丫鬟想想”之類的混賬話。
書上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且當他是個必須得忍耐的負心漢，順著罷。
她嘆口氣，斂了方才剛毅表情，笑得柔順：“少爺，您是想看我生氣還是吃醋？”
若是希望她生氣，便掐了大腿嬌啼一陣。
若是想看她吃醋，就坐於他腿上往他胸口捶上一會兒。
越是無理取鬧的女子，越是容易收獲男人心。
這個戰功赫赫的負心漢，亦然。
吃醋？
聽言，慕容梟也隨之一楞。自認識她以來，太過甜蜜，並未給過她吃醋的機會。
如今他心中有結，兒女情長在國恨家仇前，不值一提。他倆關系也委實僵硬，吃醋二字似是天方夜譚。
“男人自是喜歡見了女人爭風吃醋。”
他勾唇，冷嗤。
似是不屑，眼神又滿是期望。
趙靜嘉擰眉，道貌岸然的負心漢。
遂，掙紮許久後起身坐於他腿上，雙手圈住他脖頸，諂媚笑笑：“聽說謝家小姐與你相配，我的確是心中不爽的。不僅此事不爽，還有霖鈴軒裏的顧曦和與宋星霏，皆讓我不爽。女子之間幾相嫉妒，屆時，少爺可別怪我傷了你的少夫人們。”
“隨你。”
慕容梟深深地吸了口氣，將她矯揉造作的小心思盡收眼底。
分明只是想折磨她，看她哭，教她無措，又讓她不得不服從。
可偏偏她又不哭不鬧，極其乖巧，溫順。
到底是折磨了誰？
趙靜嘉倒不會真的為了一個把她當做鳥兒，把其他女子當做墊腳石的負心漢，去和其他女人爭寵嫉妒。
她只是在賭，賭以他對自己的厭惡，自己用這份順從讓他排斥，生氣。
果不其然，就在她嘴唇快要貼近他臉頰時，身子被狠狠一扔，跌落於榻。除卻腦袋被這麽一晃蕩有些痛外，身上並無痛處，甚至還很是暢快。
至少，她賭贏了。
慕容梟面露寒霜，派了派衣襟道：“鳥兒還是等著主人來逗你比較好，你諂媚的樣子看起來……惡心。”
轉身又道，“整理好，出來吃飯。”
趙靜嘉上下打量自己的穿著，並無不妥。
他所謂的整理好，大抵說的是她那副面不改色的神情罷。
依雪走進，重新替她整理了衣襟，瞧見她鬢邊發釵不禁疑惑：“小夫人一直帶著這釵子，奴婢瞧著並無特別。”
“的確沒什麽特別。”
她伸手摸了摸發釵淡笑。
若非裏頭有巧思，那人送的東西她是一樣也不想用的。
伸手掀簾，慕容梟在外等著。
她掛著笑意擡步走到他跟前，又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
“做得不錯。”
“少爺有令，不得不從。”
附耳交談，旁人見了真有種夫妻恩愛的模樣。尤其是圍坐席間，趙靜嘉脖間點點青紫，奪人眼球，更是坐實了將軍疼愛這位市井姑娘一事。
諸多視線投在她身上，趙靜嘉視而不見，小口吃飯。
那些青紫傅粉遮不住，越掩蓋，反而使得肌膚色彩不自然，欲蓋彌彰。更何況，他在馬車上失控至此才留下這些印記，若是堪堪遮掩，又惹得他生氣。
不劃算。
慕容梟不說話，席間也安靜極了。
不久，一道清越俏皮的女聲響起：“咦，王伯父，青嵐和青靈去哪兒了？”
眾人隨著聲兒東張西望，的確沒見著王家兩位小姐。
不過大家耳聰目明，有的是知曉點兒什麽不敢問，又有的即便什麽不知，見王老爺面色尷尬，也是不願開口。
只是不約而同放下筷子，看熱鬧。
王老爺拂了拂額間虛汗，一笑而過。
卻聽對面的慕容梟漫不經心道：“犯了錯，在罰跪。”
一片嘩然。
無不驚王家小姐有膽識有謀略，連將軍都敢惹。
原本話到這兒便歇了，可那兩位小姐在面兒上卻是謝素南的密友，她也就放下筷子走到慕容梟跟前兒去了。
扭身撒嬌。
“梟哥哥，女兒家能犯多大的錯，稀得您親自責罰？”
“錯無論大小，犯了錯就該受罰。”
慕容梟不為所動，給趙靜嘉夾菜。她在人多的時候吃飯，自來有個習慣，便是只夾面前這道菜。
為了讓她多吃些，他就將每一道菜都給她夾了一筷。
極小的事，他做得很習慣，以前在竹硯閣也是這樣做的。他沒在意，趙靜嘉也不當回事，可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裏，卻是不一樣的。
謝素南不死心，努嘴小聲：“看在南兒的面子上也不行嗎，梟哥哥……”
尾音上揚婉轉，趙靜嘉捏著筷子的手一頓。
說實話，有些肉麻，她若是男人，就繳械投降什麽都答應了。
然，慕容梟附耳對她道：“專心吃飯，你這年歲，還應該再長長的。”
絲毫不在意一旁謝素南的央求。
許是見這頭行不通，謝素南繞過他來到趙靜嘉跟前，似是熟絡道：“嫂嫂，解鈴還需系鈴人，此事因您而起，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兩個小妹妹吧。您給梟哥哥說說，好嗎？”
趙靜嘉擰眉，原是極力降低自己在這兒的存在，可還是免不了有人將她扯入事端之中。
老實講，她不喜女人之間因男人紛爭，更何況還是個傷了她心的負心漢。可眼前這個目光“真摯懇切”的小姑娘，實在是有些煩人。
自以為有些小聰明，將王家兩位小姐受罰一事推給了她。讓不知其裏的人以為是她任性胡鬧，慕容梟色令智昏，從而導致兩位小姐被責罰。
既是如此，不若就好好兒的鬧一場吧。
若是慕容梟不生氣，也便罷了；若是他生氣，更好，以後這樣的出游他也不會再想讓自己陪同。
說不準還讓他落得個娶妻不賢的名頭。
無論如何都不虧。
思罷，她將筷子一扔，在桌上發出“啪嗒”聲響。
眾人屏息凝神，這個“柔柔弱弱”的將軍夫人，似是生氣了。
果然，下一瞬便看到趙靜嘉眸光冷冽，射向謝素南。
眼刀鋒利，竟與慕容梟生氣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謝小姐這話說得……真是可笑。”
她不禁勾唇冷笑，“方才還在疑惑王家小姐去哪兒了，顯然您對於二位受罰是毫不知情的。又聽阿梟提及她們受罰，求情不成轉而將矛頭指向我，聲稱她們因我受罰。到底是您憑空臆測厲害，還是說她們做了何事，你心裏清楚得很？”
聽言，旁人思考著這句話的真實性。
慕容梟也跟著楞怔。
方才她說：阿梟。
莫名的，身子一緊。
嘴角也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
說話間隙呷了口湯，趙靜嘉又兀自點頭繼續道：“也對，你們是閨中密友嘛。”
謝素南被拆穿，面上無光，伸手絞著衣裙，站在一旁頗為多餘。
最後硬著頭皮辯解：“嫂嫂多慮了，我直來直去慣了，最是不喜女兒家的麻煩事，又怎會懂得這些你們彎彎繞繞。”
“方才我就很疑惑……”
趙靜嘉蹙眉，看向鎮北侯疑慮道，“謝小姐字字句句都將她本人與女兒家割裂開來，侯爺莫不是真生了個有什麽怪癖的兒子，在這兒裝神弄鬼，唬大家呢。”
席間有些熱鬧，小聲一片。
慕容梟又給她夾了菜，並不阻止：“邊吃邊說。”
說是恩恩愛愛，裝得真像。
“不是的嫂嫂，我只是在梟哥哥營帳裏呆慣了，性子也就與女兒家不大一樣。王家小姐的事我亦是什麽都不知的……”
“什麽都不知，一見面就說我嬌嬌弱弱，卻不曾想我是不是生了病，的確不良於行；什麽都不知，聽聞王家小姐受了罰，便說此事因我而起；什麽都不知，又說女兒家盡是麻煩事，彎彎繞繞多。”
趙靜嘉長嘆口氣，凝眸看向她，“謝小姐，你什麽都不知道，卻將整個席間的女子都得罪了個精光，我還真是……挺佩服你的。”
此話一出，謝素南目光掃過席間，的確瞧見那些女子的眼神一個個兒地變了味道。
正欲開口解釋時，又聽得清潤的嗓子響起，只不過這話，是對著慕容梟說的。話裏不乏埋怨，責備：“都怪你，侯爺好好兒的姑娘送到你營帳中就變得姑娘不是姑娘了。這知曉的，都道謝小姐身手好，會揮劍是你所教；不曉得的，還以為你這營帳專程教人如何捧男貶女呢。”
“夫人教訓得是。”
慕容梟並不拆穿，眼神看向她，“日後不教她去了便是，你別生氣。”
真有誠心悔過之意。
謝素南尷尬極了，不曾想過這個市井丫頭如此伶牙俐齒，三言兩語便將她苦心經營的聲譽毀於一旦。
今日之事傳出去，官家小姐們還怎麽看她！
最後，還是鎮北侯謝居帶著呵斥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席間死寂。
“南兒，回來！”
趙靜嘉聳肩，對此毫無所謂。
這便是來自母家的依仗，即便所有人都清楚的曉得王家小姐受罰與謝素南有關，且極有可能就是謝素南指使。可那又如何，她依舊可以做高高在上的謝家小姐，安逸自得。
而她自己……
唇角揚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正巧落入慕容梟眼裏。
灼灼熱烈。
一頓飯，吃得人食不知味，心思各異。
慕容梟帶她回了帷幕，幕簾拉下，兩人神色倏然一變，又是那副相看兩厭，漠不在意的樣子了。
趙靜嘉覺得，真不愧是做大事的將軍，但凡跟自己有利的事，即便是厭惡生了恨也能裝若無其事。
而她自己，竟也得了真傳，裝模作樣頂有一套。
“果真是看了不少書，你倒是越發伶牙俐齒了。”
說這話時，慕容梟依舊用那副灼熱的目光盯著她看。
只是辨別不清喜怒。
“跟我看了多少書無關，不過是謝素南那些心思太過拙劣，三言兩語便給推翻了而已。”
現在想起，趙靜嘉依舊冷笑連連，“怎麽，我讓她下不來臺，少爺心疼了？”
“若我回答是，你會如何？”
“跟她道歉，求她寬恕。”
她面無表情，“讓少爺心疼，是我的不對。”
少爺？
慕容梟臉上閃過冷嘲，分明方才喊的是：阿梟。
薄唇翕動，他道：“再喊一次。”
“什麽？”
“阿梟。”
他提醒，“再喊一次，你當眾為難謝素南的事，我便不再計較。”
趙靜嘉覺得，她寧可他多計較些，任他放肆欺負。如此自己也有理由跟他多鬧幾次，說不準他心裏一煩，也就不到自己跟前兒晃悠了。
如今他讓自己喊他阿梟？莫不是生氣了？
她抿唇，只因他要求在人前務必裝得恩恩愛愛，若是喚其少爺唯恐讓人生疑，是以靈機用阿梟代替。
喊了，也就忘了。
的確沒想到他還能記著。
小氣的負心漢。
“少爺，是我逾越了，下次不會再犯。”
她起身，欲往帷幕外走，“我這就去向謝小姐道歉，不會因此托連到您。”
“坐下！”
慕容梟笑得有些森冷，“你還真是為我著想！”
“應該的。”
“……”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難得的耐心等著，“再喊一次，喊我阿梟。”
趙靜嘉沈默，喊不出口。
許久，終是明白了什麽，才徐徐開口：“少爺，誠如您所言，恩恩愛愛逢場作戲，算不得數的。”
“好，好，好！好一個逢場作戲！趙靜嘉，你不過是我豢養起來的一只鳥，也配與我說逢場作戲？”
大抵是這句話將他刺激到了，說話間已經挪步到了她跟前，用極大的力氣捏著她的下頜。
下巴揚起，不得不與之四目以對。
她蹙眉，覺得假以時日，自己的下巴會被他捏碎：“鳥兒為了裹腹與生存，最擅長的便是逢場作戲。”
“所以我讓你吃好的穿好的，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的？”
慕容梟手中力道微微收緊，“別太得寸進尺，要知道，若不是我，你還只是葵露街窮溝溝裏的趙家女兒。”
“不會的，少爺。”
提及此事，趙靜嘉勾唇一笑，“我雖不曉得自己身上有什麽秘密，但依老爺對我憎惡，我始終都會來到昭平府。若是要講這點恩情，我應該感謝老爺才是。畢竟，即便再是討厭我，他也不會在吃穿上苛待了我，對吧？”
話說得他神色一滯。
她實在是太過聰明，心細如發加之獨到的見解，很快便能從蛛絲馬跡中窺探真相。
他松開了手，沈吟她到底猜出了哪些事。
的確，趙靜嘉比他想象得還要厲害。
泠汐無意提起過，他赴宮宴前，同祝圭去過趙家一趟。當晚，趙家化為灰燼，片瓦不存。
那碗沒送出去的羊肉，他突如其來的變化，還有無理由的傷害，讓她將許多事情聯系在了一起。
他的厭惡太過無端與明顯，跟慕容老爺又太過相似。
不得不讓她在閑暇時日多思考一些。
這種仇視，在何時感受過？那夜，他抱著自己訴說承平帝奪了他蕭家江山時，眼裏充斥著的便是這樣的恨意。
她眸子微怔，大抵自己的身世，要麽跟承平帝有關，要麽跟他蕭家江山覆滅有關。
可無論哪一種，自己得人討厭，都是應得的。只是他不說，自己也便裝作不知。待需要自己償命時，就一並給了便是。
四目相對，兩人皆楞神。
不知對方在想什麽。
半晌，慕容梟才狐疑問起：“你知道了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搖頭否認，“若是少爺知曉什麽，大可以為我解惑一二，若是借我身上秘密為我尋得父母，得家人團聚，說不準，我會感謝少爺。”
“家人團聚？”
慕容梟眼裏冒起火星，怒極反笑，一遍遍念叨著這四個字，“家人團聚，家人團聚，家人團聚……”
說著，伸手一拂，茶案碎地。地墊上全是茶水，飛濺得到處都是。
趙靜嘉嚇了一跳，整個人連連後退，以為他繼續發作之際，整個人跌落軟榻，他卻欺身而下。
灼熱又寒涼的呼吸在臉上撲閃：“你說得不錯，你們的確該家、人、團、聚！”
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極度不耐地嘶啃讓趙靜嘉來不及思考他那句話的深層含義，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兩下。
不求他能放過自己，杏眼含水，小聲道：“輕點。”
因為，頭還痛著。
慕容梟冷冷扯唇：“主人輕點還是重點皆看鳥兒是否乖巧。”
原是在席間，聽得這張粉唇喊“阿梟”開始，他便無法克制心中欲望。
如今又提及她要與家人團聚，心裏更是無法抑制地湧出滔天怒火。
家人團聚？
她怎麽敢想？
她李家害得蕭家國破家亡，竟還奢求他能讓她家人團聚。
親吻在肌膚上開了花。
趙靜嘉被他纏得一片混沌，耳邊是他暴怒的聲音：“家人團聚！”
“我怎麽會放你去和他們家人團聚？”
“你怎麽配得上家人團聚？”
“不會的，你的身體，你的靈魂將會永永遠遠困在昭平府，留在我身邊。”
“我要讓你們生生世世都無法團聚。”
話說得太多，太密，以至於趙靜嘉不得不多想一些。
轉眸間，卻感受一陣撞擊，使她不禁驚呼：“啊——”
“專心些！”
慕容梟呵斥，不會兒又用極度迷離與溫柔的聲音喊她，“懿兒。”
“懿兒，喊我阿梟。”
“懿兒。”
“喊我阿梟！”
遲遲得不到回應，他又有些急切，動作更甚，將她“輕點兒”所求忘得一幹二凈。
聲音也變得央求起來：“懿兒，我求你，喊我阿梟。”
趙靜嘉說不清楚身上到底是什麽感覺。
惡心、疼痛、難以忍耐。
最後，耐不住磨蹭，唇間嚶嚀出一聲虛弱的“阿梟”。
氣若游絲，扣著他背脊的手也軟軟垂下去，緊閉的眼睛已然放松。
然，身上男人的動作依舊沒有停下。
慕容梟只當她困頓，曾經也有不少次，做到最後，耳邊傳來她沈沈的呼吸。只是這次，他被這聲“阿梟”叫得亂了心，壓根沒註意到，身下姑娘根本就是痛到昏厥過去的。
依雪已經準備好了熱水，見他掀簾出來，正欲端著盆子往裏走。
他卻將水盆接了過來：“你在外面守著。”
事畢，重新將寢衣給她穿上，目光才重新鎖在那張慘白的臉上。皺眉輕撫，不禁自語：“昭平府到底是缺你吃還是缺你穿了，怎麽養都沒血色。”
依雪進來收水盆，他才問道：“小夫人最近吃得如何，為什麽身子總是不見長？”
羸弱得不像樣。
同齡的丫鬟看著都比她要豐盈一些，更遑論官家小姐。
“最近小夫人不怎麽進食的。”
依雪努嘴，“少爺別苛責是奴婢不勸，也別怪小夫人矯情。她心裏掛著事兒，吃多些就都給吐了。”
“掛著事兒？”
慕容梟知曉她意有所指，陰惻惻笑道，“難不成你是想說，此事怪我？”
“少爺您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依雪聳肩，端著盆子離開了。
慕容梟一口氣堵在喉間，不知該說什麽。
在她出去之前輕聲吼道：“她吃得少，就多做些她愛吃的，總有一樣能多吃幾口。”
依雪面不改色地點點頭：“奴婢遵命。”
心裏卻是十分不滿的，只覺少爺真是頂頂矛盾：想對小夫人好，又偏偏心裏糾結，所以一面欺負小夫人，一面又折磨自己。純屬閑得慌。
“餓您幾天幾夜，再讓您比奴才還忙，就沒那些心思去想有的沒的了。”
如此想著，偏生還念叨出來，身後傳來怒不可遏地喊叫：“……我聽得到！”
“少爺好耳力！”
“衷心”地誇獎著，她一溜煙兒地跑了。
趙靜嘉醒來時，已近傍晚。
揉了揉發脹的腦袋，頭發隱匿之處腫了許多。
“嘶——”她扯唇。
見依雪進來，隨即斂眉，面色恢覆如常。
“小夫人這次午睡睡得比往日都要久，其他人已經用過晚飯了，奴婢給您留了飯菜，可需端來？”
她笑笑。
其實方才並非睡著了，而是昏過去的。
“我吃不下。”
頭暈得很，吃點兒什麽也是吐，委實沒必要。
“小夫人，少爺才說……”
“你我之間，無需以他做話頭。”
趙靜嘉打斷，原是就吃不下什麽，如今提及他便更是連口水都不願喝了。
依雪噤聲。
她又拿起案上的書看，思及這茶案被他推到在地，又被擡了起來。
地墊柔軟，楞是一點兒被砸到的痕跡都沒有。
可她不同，她以前也覺得自己是地墊，軟得任人踩踏。如今才發現，她很堅硬，一砸，便是血淋淋的傷口，無論如何都不會愈合了。
書一頁頁地翻，那人還沒回來。
屋外響起了窸窣的說話聲。
依雪面露為難地進來。
“發生何事了？”
“小夫人，謝家和王家小姐求見您。”
說著，她癟了癟嘴。
趙靜嘉也跟著楞了片刻。
不想見。
才教王家小姐受了責罰，又當眾羞辱了謝素南，難保她們會使什麽壞。
可正因如此，已經教慕容梟心疼還專程懲罰了自己一番，若是再不去，還不知要遭受什麽罪。
罷了罷了，見一見，總死不了。
隨意披上一身氅子，無精打采地掀簾而出。
甫一出現，便聽得王家兩位小姐倒吸口涼氣、極為誇張的聲音。
分明是不施粉黛睡眼惺忪，一身素白僅披水色薄氅，卻嬌俏得讓人挪不開眼。
這模樣，難怪將軍看得緊。
就是太漂亮，讓人不得不心生嫉妒。
謝素南不知王家小姐心中所想，卻死死地盯著她肩上搭著的薄氅子看。
這氅子她記得，當初在香安街最有名的成衣店見過一次，她很是喜歡，當即便要付錢。老板卻說這身衣服是人家拿了料子來定制的，無法售賣。
沒想到，是在她那兒！
趙靜嘉沒有錯過眼前三人不一樣的目光，可她不在意。
不知聞到什麽味道，鼻尖又刺又癢。
遂，擰眉問話，聲音冷冷的：“找我什麽事。”
王家兩位小姐從震驚中回神，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又一同垂頭道：“少夫人，今日多有得罪，還望少夫人原諒。”
“你們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還來求我恕什麽罪？”
趙靜嘉轉身欲走，“回去吧，我無意與你們計較什麽，若要認錯也無需來找我，去尋將軍便是。”
實在是王家小姐說話時，那股子味道有些濃郁，手臂已經隱隱作癢起來。
“既是少夫人不怪罪，不若我們一起去空地兒投壺？”
不知是叫青嵐還是叫青靈的姑娘提議，“男人們都去了山上冬狩，約莫還有一陣子才能回來，我們女兒家也讓不能閑著，於是就在空地兒上投壺。”
趙靜嘉看著外面漆黑一片，唯有那處空地有下人掌燈。
燈光明明滅滅，投壺？
她尋了個由頭，搖頭拒絕：“我眼睛不好，便不去了。”
“若是嫂嫂覺得看不清楚，南兒可多安排些人掌燈，定能讓那兒亮如白晝。”
謝素南急切，有種非要將她帶去的決心。
甚至說著，手還搭上了她的胳膊，撒嬌。
向她撒嬌？
趙靜嘉覺得好笑，莫不是找錯人了。
“你不是最不喜歡女兒家的玩意兒，怎地？不同你梟哥哥一起去冬狩，偏生跟一群女兒家投壺？豈不是大材小用了？”
明目張膽的嘲諷，“我生來嬌弱，便不玩兒這些野蠻的活動了，先進去歇著了。”
說著轉身欲走。
然而王家小姐似是不罷休，伸手便攔。
剛才客氣的聲兒也陡然拔高：“不過是個市井潑婦，別給臉不要臉！”
“放手！”
“放手！”
兩道聲音不約而同響起。
其中一道委實陌生，趙靜嘉蹙眉望去。
好一個……俊美的男子。
與慕容梟冷硬剛毅殺氣騰騰的臉不同，眼前這個太過柔和溫潤。
像一塊暖玉。
玉樹臨風，朗月入懷。
大抵就是他這樣的。
“謝少爺。”
王家兩個姑娘垂頭，面露嬌色。
趙靜嘉在昭平府學得最多的便是察言觀色，那兩姊妹喜歡這個謝少爺。
真稀奇，姐妹喜歡一個，他分得清誰是誰麽。
適時，謝素南也嘟囔著喊了一聲“哥”。
原是謝家大少爺，謝正謀。
在禮部當差，算得上是官家公子裏發奮的一個。
謝正謀並不同她們說話，帶笑的眉眼將幾人一掃，從懷中摸出一個藥瓶：“見你神色難安，不停摸著鼻尖，這藥你收著。”
趙靜嘉遲疑。
“無須擔心，藥是我給你的，若是出了事，將軍會殺了我。”
他強調，“可你身上泛癢，此處沒有郎中，若是不抹藥，會高熱。”
過敏，會致死。
他抿唇，不悅地掃過面前三人，念及自己妹妹在，有的話沒說全。
自己已經暗處待了好一會兒，人家明確拒絕後還要強行霸道地強迫她去，真是放肆。這些年妹妹跟在父親身邊，學了許多男人之間的算計與狡詐，讓他陌生不少。
連將軍夫人都敢挑釁，不知所謂。
“多謝。”
趙靜嘉接過藥，回了帷幕。
隱隱聽得外頭謝公子還在指責她們什麽，不過與她無關。
依雪將藥打開，頗為不放心地聞了聞，不預備用。
可是趙靜嘉將寢衣撩開，白皙的手臂已經起了紅疹子，並且有蔓延之勢，又無可奈何。
“用吧，誠如他所言，真出了事，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
好在，膏體清涼敷在肌膚上是說不出的舒服，一下子便將身上的癢意給止住了，紅疹亦沒有再度蔓延。
依雪將藥收起來放在茶案上：“也不知您是什麽過了敏，荒郊野外蟲子多，這藥先留著，萬一出了事還能再用。”
“王家小姐一靠近，我鼻尖兒便不舒服，想來他們身上的香，我是聞不慣的。”
趙靜嘉沒有在意這些事，眼神飄向帷幕外，卻見一影子在屋外，站得筆挺。
夜風拂來，襟帶飄飄，風姿綽約。
“謝公子可有事？”
“小妹闖禍，做哥哥的擔心為少夫人添了麻煩，故而想確保您無事再行離開。”
謝正謀舉止得體，說話更是十分好聽。
“托您的福，那藥奇好，我已無礙。”
她點頭客氣，其實只是想快些讓他離開。
“你頭上的傷，也好了？”
趙靜嘉擰眉，饒是依雪也不知曉她頭上有傷，他是如何得知的。
“晌午席間，您每每偏頭總是擰眉得厲害，我才鬥膽猜測您是不是頭上也有傷。”
“亦是無礙。”
她淺笑，原來只要有心觀察，即便不熟悉的人也能探知的事，而他卻什麽都不知道。
“如此我便放心了，少夫人，若是明日我妹妹再來無端刁難，您只需不理會即可。”
沈吟片刻，謝正謀再次提醒，“無論何事，皆無需理會。”
末了又強調：“少夫人，切記。”
趙靜嘉不知會發生何事，楞著點頭答應了。
下一瞬，聽得謝正謀捂唇輕笑。
實在是眼前的姑娘楞神得太過可愛，甚至還有幾分熟悉。
熟悉？
他楞了楞，白日不過遠遠一瞧，現下近距離看，的確是很熟悉的。
眉眼，嘴唇和面部輪廓……
如此想著便摸出懷裏火折子，點燃靠近，隨即驚恐地將火折子吹熄。
“天底下怎會有如此相似的一張臉！”
喃喃自語間，旁邊傳來一陣冷冽的呵斥：“你們……在幹什麽？”
聲比風烈。
分明不大，卻還是叫趙靜嘉肩頭一抖。
謝正謀將其反應盡收眼底，世人皆道將軍對這少夫人頗多寵愛，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少夫人對將軍，分明是怕的。
“將軍。”
他彎腰行禮。
慕容梟並不看他，伸手將趙靜嘉一摟，再看向她時，已經變得柔情似水了：“進去等我。”
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趙靜嘉本就不願在外頭多待，乖覺點頭進了帷幕。
只是，方才謝正謀那話她記在了心裏。
他是在說自己跟誰像？
“依雪，我的容貌，會與旁人相像嗎？”
她不禁問，絕無自恃貌美以作炫耀之意。
“若非血肉至親，世間哪什麽相似的面孔。”
說著，依雪語氣頓了頓，又將話咽了回去，“小夫人，您身上疹子還未消散，先休息吧。”
趙靜嘉卻搖搖頭，那句話如魔音在耳邊縈繞，睡不著。
更何況，慕容梟還沒進來，想睡覺，大抵是得先鬧一陣的。
帷幕外卷進一陣風，順著縫隙望去，謝正謀已經不在了。
她想，明日見了定要好好問問，自己與誰像才是。
說不準，他能替自己解開身世之謎。
“怎麽遇上他的？”
慕容梟走過來將她抱到自己腿上坐著。
“王家小姐和謝素南來找茬，他替我解了圍。”
她將找茬二字說得很輕，並無告狀意味。
“英雄救美，你心動了？”
嘲諷的聲音響起，他的臉色也極為陰鷙。鼻尖兒靠近她的身體，輕輕呼吸，又聞到了陌生的味道：“你抹了藥？”
她點頭：“手臂上起了疹子，多虧謝公子的藥。”
“連你手臂上有疹子都知曉，他看了？”
他撩開寢衣袖口往上，紅疹還未散盡，密密麻麻甚為可怖。慕容梟唇線一抿，眼裏不知閃動著什麽情緒，“我帶你回昭平府。”
“我已經沒事了。”
她不起身，今兒被他折騰了兩次，即使是下午昏睡了一陣，可還是不願意再奔波了，“謝公子的藥極好，興許明兒就消了。”
慕容梟看著她上揚的唇角，目光掃過案上的藥瓶，周遭又迸射出出冷冽的寒氣來。
伸手一拂，藥瓶磕在案上，碎了。
藥油流了一地。
趙靜嘉不知他在氣什麽，看向碎了的藥油暗自可惜。
嘴角也下癟了許多。
“下次再聽你誇起別的男人，碎的就不是這瓶藥！”
“知道了。”
“乖。”
他湊上前吻她脖子，使勁兒地啜，以示獎勵。
她不掙紮，仰頭輕顫。
闔眸承受著他的無度索取。
這件事沒能進行得下去。
因為，趙靜嘉的肚子響了。睡了一下午直到現在滴水未進，餓的。
慕容梟臉色黑沈得厲害，沖著帷幕外大喊：“依雪。”
“少爺，怎麽了？”
依雪著急。
“我跟你說過什麽？若是連最基本的飲食都照顧不好，餘生不如去葵露街！”
“是我不想吃，你怪她作甚？”
趙靜嘉對她使了個眼色，讓依雪出去。接著又道，“醒來天就黑透了，早就過了晚飯的當兒，正欲讓她給我端來時，王家兩位小姐找上門來了。”
為了依雪不被責罵，說著還微微有些委屈：“她倆借著道歉之名，非要我去投壺，我還沒吃飯自是不肯。於是就拉我推搡我，身上不知有什麽香氣，熏得我難受，還起了疹子，所以就沒能顧得上吃飯。”
慕容梟松了眉頭打量她。
學聰明了。
為了自保和保護旁人，知曉撒謊，亦知曉托別人下水了。
“如此說來，是那些個女眷晚膳時分不等你，王家小姐又借機挑釁，且害你起了疹子，所以你才沒能吃上飯？
他順著她的話問，“是這樣？”
“是。”
“我知道了。”
他點點頭，喊來祝圭，吩咐完一些事後，牽著趙靜嘉去了白日吃飯的空地。
下午去冬狩的都是男人，留女眷亦或不善騎射者在原處休息。
是以，趙靜嘉被他牽著抵至空地時，看到周遭站了一圈女眷。
個個垂著頭，渾身觳觫。
“便是你們……先吃了飯？”
聲音沈沈的，在空曠的地裏顯得尤為駭人。
有的夫人已經嚇哭了。
“是你們……上門找茬，害得我夫人沒能吃上飯？”
陰惻惻的目光朝地上唯二跪著的王家小姐。
她倆還欲上前解釋，趙靜嘉卻捂了口鼻：“遠些。”
沒想過慕容梟會鬧成這樣，可事已至此，她只想保全自己和依雪，其餘人，她沒那麽多善心。
“你們身上用了什麽香？”
王家兩個小姐正欲回答，卻聽謝素南搶先道：“聞起來像是臘梅香，你們是否用了臘梅水？”
“是，是，是，女子愛美……”
未及二人說完，慕容梟一聲令下：“王家二位小姐，日後不許再用任何香，以示懲罰。”
話落，依雪已經將熱好的飯菜端來，所有人都站著，王家小姐便遠遠地跪著，看完了將軍一勺一口地餵夫人用餐的全過程。
不知怎的，分明他們什麽都沒吃，光是這麽看著，竟覺有些飽。
趙靜嘉害羞，知曉自己不吃完，是沒辦法離開這樣尷尬的局面。
只得大口大口地接受他遞來的勺子。
最後實在吃不下了，她才擺手搖頭，說話都多了一股嬌嗔：“吃不下了。”
慕容梟見她原本活絡的腰帶有些緊繃，放下勺子，將人抱起回走。
祝圭奉命讓眾人散了，只留下王家兩位小姐和謝素南，留在空地裏投壺。
一整夜。
“將軍責罰我們便罷了，就連南兒你都……”
“別說話，認真領罰。”
謝素南語氣很不好，手上動作卻極為標準。
那個賤人，竟敢告狀！
“不過南兒，你為何會說我們身上用的是臘梅水，我們分明用的是……”
兩姊妹靠近她，三人低語。
祝圭站在不遠處，聽不清她們在講什麽。
權當是女人間的悄悄話，不曾在意。
帷幕裏，趙靜嘉服侍慕容梟換上寢衣。
這些事，在竹硯閣她也常做。
不過那時候，二人之間不存在服侍，更多的是互相照顧。
“冬狩勞累，你先休息吧。”
口中關切似是真心。
實則她是不願與他躺在一處，即便什麽都不做，也心生不愉。
“你躺過來。”
慕容梟拍了拍身側矮榻，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我才吃了飯，肚子撐著，睡不著。”
她尋了個借口。
“若是睡不著，不如我替你松落松落？”
說著，作勢起身拉她，眼裏泛起迷離，“是你自己上來，還是等我來抱？”
趙靜嘉爬上去了，身下不適還未緩解，頭疼更是拉扯都疼。再遇周公，恐怕她會徑直暈死過去。
她背對他，雪松氣息撲來，從身後將她團團圍困，密不透風。
不會兒身子又被他掰了過去，雪松氣息便直逼鼻尖。
粗沈、濃郁。
還有些說不明的味道，裹得她昏昏沈沈，無法呼吸。
迷迷糊糊間，聽得有人在耳邊說些什麽話。
令她不要再接受其他男人的東西。
又央讓她抱得緊一些。
還感受到後背被輕輕地撫摸著，似安慰，似哄騙。
最後落入耳邊的只剩下一聲聲曲回婉轉哀怨無奈的“懿兒”。
懿兒。
懿兒。
懿兒。
慕容梟盯著眼前小姑娘，眼眶赤紅。
也伴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安穩睡去。
翌日。
天還蒙蒙亮，帷幕外就已經是鳥蟲相鳴了。
趙靜嘉悠悠轉醒醒，有雙手卻依舊牢牢地枝梧著她。眸底一沈，她深深吸了口氣，將手臂從自己腰間拂開，下了榻。
依雪似是剛起來，問她是否需要熱水梳洗，她只搖搖頭。
這樣清新的空氣，是在昭平府上呼吸不到的。
遂，隨意披上一身氅子，掀開幕簾，往外走了出去。只是雙腳踏出，卻瞧見一男子著天青色長袍立在晨曦裏，與遠山湖水融為一體。
“謝公子。”
在她出聲之前，他轉過頭來。出於禮貌，她頷首點頭，“您的帷幕離這兒很近嗎？”
畢竟如今天色還早。
卻見謝正謀搖頭直言：“我是專程在這兒等您的，身上的疹子如何了？”
趙靜嘉擰眉，就為了這種事？
“方才醒來已經查看過，好多了。”
二人原是不熟，一問一答間，氣氛就陡然尷尬起來。
靜得又只能聽得鳥鳴了。
許久，還是趙靜嘉放心不下昨日聽他所言，率先問出了口：“謝公子，有個問題……”
“您是想問我，昨日提及您與旁人相似一事？”
謝正謀反問。
其實，昨夜告別後，他徹夜未眠，滿腦子便是想的這事兒。茲事體大，他不敢去問任何人，更不敢告訴任何人。
如今聽她問起，他遲疑了。
趙靜嘉看出他面色為難，只交代實情，也不勉強。
聲音柔柔弱弱道：“謝公子，您應該多少也聽人提及過，將軍新娶的少夫人來自市井。實不相瞞，我是個孤兒。”
她不拐彎抹角，就是想看他的反應。
果然，他瞳孔微閃，看向她薄唇輕動。
“昨日您見了我之後，無意感嘆我與旁人相似一事，所以我才貿然開口。想要向您打探一番，是不是有可能尋到我的親生父母。”
她說得進退有度，期間杏眸噙淚，看起來甚為可憐。為了增加可信度，又道，“其實阿梟也在幫我查關乎我父母一事，只是人海茫茫，要尋起來不太容易。”
這話本是胡謅，可謝正謀確實相信了。
他道：“將軍常年在外，對這些事了解不多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那人養在深宮，饒是他，也許久沒見了。
趙靜嘉臉上閃著希翼的光，聲音也多了幾分急切：“我可以問問是誰嗎？我和誰……”
“少夫人，此事非同小可，若你信得過我，可容許在下徹查一番再告知與您？”
沈吟片刻，謝正謀打斷了她的著急，“香安街東街的俏生樓是我的私產，我若是尋到蛛絲馬跡，會將消息放在那裏，你偶時派人去瞧瞧便是。”
聽言，她臉上掠過一抹踟躕，此番回去又不知何時才能離開昭平府了。不過為了真相她還是鄭重點頭道謝，表示自己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去俏生樓的。
謝正謀將她內心糾結盡收眼底，抿唇沈默。須臾，又不禁問道：“將軍他……待你……很苛刻嗎？”
“我待我夫人如何，來輪不到謝公子來置喙！”
粗沈的聲音驟然響起，二人回頭，慕容梟陰郁的臉勾著冷笑死死地盯著趙靜嘉。
方才醒來發現枕邊沒了人，一時間，心裏的慌亂讓他很是無措。後來聽到帷幕外似有交談聲，才出來看到了這幅畫面。
其他男人問他的女人自己是不是苛待了她！
給她的向來都是最好的，談何苛待！
可是，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趙靜嘉的臉色……慘白一片。
如此明顯的變化讓慕容梟很是不愉。
他有這麽可怕？
“晨露寒氣重，怎麽不多穿些？”
將人摟在懷裏，掌心微微用力。分明字字溫柔，可還是讓趙靜嘉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將軍。”
謝正謀鞠躬。
“謝公子年輕氣盛睡不著，到這兒晨練，叨擾了我與我夫人。”
再看向他時，慕容梟的臉色已經陰沈得可以滴出水來，極為不耐道，“我便罰你，圍著眼前山頭跑上三圈，若是跑不完，今日你就不要回去了。”
“你這是做什麽？”
趙靜嘉皺眉，謝公子是文官，昨兒連冬狩都不曾去，身子骨不若武官那麽強壯。
山頭這麽大，跑上一圈便是極限，三圈下來，恐怕兩條腿都得廢掉。於是急忙解釋：“是我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看到謝公子，多聊了幾句。”
“閉嘴！”
他呵斥，又用命令的口吻道，“進去穿衣服。”
素日裏私底下如何冷臉相對，他都不曾當著旁人的面兒兇過她。當前這麽輕吼，即便聲音不大，可趙靜嘉還是心生懼意，含著眼淚進了帷幕。
“傳聞將軍對少夫人關愛有加，二人夫妻恩愛。今日一見，才知傳聞不可盡信。”
謝正謀絲毫沒有對責罰的懼意，反而眼裏掛笑。盡管，慕容梟身上的寒氣已經快逼人發瘋，他也只是實事求是，“少夫人很怕你。”
“祝圭！謝公子精力這般旺盛。偏生愛操心些閑心。我便賞他個好去處，即刻起，圍著山頭跑上五圈，跑不完，不準回城！”
話落，負手回了帷幕。
謝正謀瞇著眼，看他帶著怒氣的背影，溫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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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開始正式入V。
感謝支持正版，追讀到現在的讀者寶寶們。
說真的，第一次順V，我很緊張，不過這本已經全文存稿了，無論後續如何，我都會日6更完的。
隨機20個小紅包。[紅心][紅心][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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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兒聽著格外清麗, 又帶著些撒嬌意味。即便低垂著頭不見其人，也能想象得出，說這話的姑娘是個怎樣明艷動人的小嬌娥。
她喊他……梟哥哥。
這些日子以來, 除卻祝圭叫他“將軍”外, 府上女人皆以“少爺”相稱, 並無特殊。
雖不曉得她是誰, 趙靜嘉也曉得，此女……在慕容梟心裏不一般。
臉頰率先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 接著便聽得清潤的一聲低笑：“愈發沒規矩了，你嫂嫂害羞, 稍微註意些。”
嘴上說著她沒規矩, 實則並無指摘口吻。
“南兒許久不見梟哥哥，甚是想念。”
自稱為南兒的姑娘上前一步, 踮了腳想要往他懷裏看。
趙靜嘉卻能感受到他的手, 微不可查的往裏側收了幾寸。淩亂的呼吸就這麽撲在他不厚的衫子上。
“寶貝得這麽緊？”
對方又癟癟嘴，似是妥協, “好了好了, 南兒不鬧你啦。許久不見，南兒的武力見長, 梟哥哥要不要跟我切磋切磋, 說不準我會比上次多接你幾招哦。”
周遭不語，屏息凝神待將軍開口, 頗有些看熱鬧的意味。
平日裏, 這位清冷將軍不好女色, 唯這位刁蠻大小姐能以學武的名頭靠近一些。可當前兒不同，夫人在懷，大家倒是好奇他要作何回答。
片刻, 見他稍稍點頭：“你且去空地候著，我將你嫂嫂抱到帷幕裏歇會兒。”
銀鈴般的笑聲傳來，還不忘癟嘴埋怨：“嬌嬌弱弱的女人最是麻煩了。”
沒人理會這句話合不合時宜，說得是否正確。但在大家心裏就這麽隨著她那句“嬌嬌弱弱”，認定了趙靜嘉的個性。
“將軍，帷幕搭好了。”
祝圭在側方帶路，各家都知曉將軍會來，故而將看景最好的位置留了出來。
慕容梟抱著她往帷幕裏鉆，看她眉頭緊擰，臉色亦有幾分疑慮：“你的頭……當真無礙？”
問著，伸手便要去摸。卻被她堪堪躲避：“無礙，不過是方才馬車顛簸，身子不適應。不是還有位小姐候著，你快去吧，別讓人家久等。”
這話，說得誠心誠意，甚至有種“巴不得你快些離開”的語氣。
她在推他走。
這樣的認知讓慕容梟感到惱怒，陰惻惻地看向已經坐在軟墊上看書的她。
許久，留下兩字：嬌氣。
趙靜嘉不置可否，從小到大，李倩倩說她這樣不配那樣不配，讓她熬盡了苦。最後有點兒頭疼腦熱，她也這樣罵過自己：嬌氣。
以至於她現在真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天生嬌氣，生來鳳命。
想什麽呢。
她不禁冷呵。
依雪從外頭走進來，端了果脯。
嘴上卻是不停的念著：“謝小姐還真是好笑，自己平日裏沒規沒矩像個公子哥兒那般，白白給小姐扣個‘嬌弱’的帽子。”
“勿念她人長短。”
趙靜嘉輕聲呵斥。
不會兒，放下書不禁有些好奇，“她姓謝？”
“除了‘謝’這個姓氏給她兜底兒，不然她哪能如此放肆當著眾人的面兒說小夫人嬌弱麻煩。”
依雪嘴上囁嚅，滿臉不屑，“這位謝小姐叫謝素南，表字舒。小夫人，這個舒可不是要求她像一般女人那樣賢良淑德，而是舒心的舒。”
謝素南，表字舒，仗著父親職位之便在慕容梟校練場呆過三年。
方及笄。
表字可見，謝家對這女兒的萬般疼愛。
趙靜嘉凝眸回想，似是在慕容梟與祝圭說話間提及過謝家。許是覺得她什麽都不懂，故而說任何話也從未避開過她。
承平朝疆土不小，可地勢貫穿南北，極為狹長。臨國相交，幹戈烽火不斷。是以，饒是聖上再不喜武官，也不得不封侯賜爵，命其禦敵。
謝素南的父親，當朝鎮北侯，奉命執北部幾十萬大軍，拱衛北疆。
同時，與慕容梟一南一北，相互掣肘，護承平安寧。
二者也有明顯不同，鎮北侯雖能執掌北部大軍，可這些士兵最終是聽聖上調遣。而當初西南戰事空前，最後慕容梟臨危受命帶領西南上百萬軍馬禦敵，打得敵軍節節敗退。
皇上得了一方安虞，對其信任有加，將整個西南三軍一並交給了他。
是以，慕容梟在本朝，算得上是武官的例外，地位比文官更甚。
不過，這也是前幾年的事了。
如今海晏河清，南北安寧，與外邦互通往來，聖上對於他手中的兵權不可謂不忌憚。尤其是經過這些年的發展與擴充，西南兵權直逼整個朝廷的軍事命脈。
聽他提及，聖上跟顧樹城憂思後悔過，當初為了平定西南戰事，將這兵符交得也太過自負了些，甚至連個後手都沒留。
言語裏頗有種卸磨殺驢的意思。
趙靜嘉記得，慕容梟說起此事時話間算計，是有意將鎮北侯收入麾下，替他辦事的。
因而，他對這位謝素南多有遷就，大抵也沒有幾分喜愛與在意。
適時，帷幕外傳來陣陣歡呼，似是謝家小姐與慕容梟比劍時多接了兩招，引來喝彩。
同時引來的，還有誇讚之外的貶低。
自然，貶低的是趙靜嘉。
無非說以前謝小姐年紀小，未及談婚論嫁的程度，現下已經及笄，除卻昭平府，怕是沒地兒配得上她。
又道鎮國將軍納一個市井丫頭，哪裏能與謝小姐比肩，不過玩玩兒罷了。
話落，還假意打斷：“要死咧，在人家帷幕跟前兒嚼舌根兒，生怕她聽不到是吧。”
聲音越來越小，腳步也越來越遠。
趙靜嘉抿唇，她已經聽到了。
內心平靜如水。
“小夫人，她們也太……”
欺人太甚了。
依雪囁嚅，掀開幕簾好看到兩個走得匆忙的小姐，還不斷地往回看，瞧見依雪恨恨地盯著她倆，又加快速度跑起來。
“奴婢記住她們了，待少爺回來便告訴他。”
“她們不過實話實說，何必去自討苦吃？”
趙靜嘉無奈一笑，她不認為慕容梟會為了自己出頭得罪其他官家。
又道，“這樣的出游，一年也不過幾次，能遇到多少回？”
“遇誰？”
墨色身影掀簾而進，額間冒著層層薄汗。
雖是切磋，舞刀弄槍也難免體熱。
她看到了，又撇開眼。
依雪打來一盆熱水：“少爺，洗把臉爽快爽快吧。”
此番出行，除卻雜役粗使多帶了些，貼身伺候的除卻祝圭只剩依雪。
他盯著盆子裏晃蕩的水擰眉，片刻道：“你過來。”
喊的是趙靜嘉。
她放下書，擡眉看他，神色不耐。
蹙起的眉頭有種“你想叫我幹什麽”的煩郁。
“有的話需要我反覆強調？”
慕容梟同樣回之蹙眉，“哪怕是裝也得跟我裝得恩恩愛愛，過完這一天。”
“裝是在人前的，當前在幕後……”
裝都不想裝。
“你別忘了，你們主仆二人的命還在我手裏，即便是你想死，也得在意在意你這小丫鬟？”
趙靜嘉扔了書，很重的力道將其扔在茶案上。又板著臉走到他跟前，帕子浸濕，往他臉上抹去。
動作幹凈利落又不拖泥帶水，沒有討好的諂媚，只有快些做完快些解脫的決心。
大抵是這副明目張膽的厭惡惹惱了慕容梟，他捏起她的下頜，唇瓣逼近。
溫熱的氣息逼近唇舌：“怎麽，還是學不會如何討好人？需要讓你的小丫鬟去葵露街學學？”
聲音極小，卻嚇得她渾身一抖。
旋即，扯出個嬌俏的淺笑，不達眼底，卻尤為動人。被這麽一威脅，就連她手中的動作也輕柔些許，拿著帕子一下下在他臉上擦拭。
末了，還踮腳在他頰側輕輕一吻：“少爺，可滿意？”
不是學不會諂媚與討好，只是不想用在他身上。
自己死不足惜，依雪卻太過無辜。
慕容梟被親吻攪得松怔。
須臾，才回神點頭：“記住，這才是你討好我的方式。”
趙靜嘉不回答，轉身斂了淺笑，眼裏一片赤紅。
坐回軟墊，又將茶案上的書拿起翻開，不再說話。
“方才你們在說遇到誰？”
慕容梟跟著坐下來，手指在案上輕點。
她又替他倒了杯茶，卻並不想讓他知曉婦人之間的言語：“無關緊要的小事。”
“依雪，你來說。”
依雪聽聲跪下：“少爺，是工部王大人家的兩位小姐，在帷幕外說了不少糊塗話。”
“哦？”
慕容梟看向趙靜嘉，似是問詢真假。
“話雖糊塗，卻是真話，無需太過計較。”
她無心起這些爭執，更不需要公道。
平安茍活，得過且過乃唯一所求。
“說！”
聲音陡然拔高，依雪便將在帷幕裏聽到的所有話都說了出來。
話落，慕容梟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一雙眸子緊緊地鎖在默不作聲的趙靜嘉身上，一隅天地裏，除卻翻書聲，便是他粗沈的鼻息。
“你怎麽看？”
“實話實說，我選擇……不看。”
“呵。”
冷冷一笑，他這是生氣了。
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書往地上一砸，“你倒是對自己有自知之明。”
“謝家小姐天之驕子，想要娶她的人如過江之鯽，而能與之相配的少爺是獨一份。至於我，不過一介螻蟻，少爺的玩物，比不上委實正常。”
就這樣，心平氣和且又極為大度地將這些話說給他聽。
慕容梟胸口起伏劇烈，終是在聽她把話說完之後，臉上表情肉眼可見地龜裂開來。他最生氣的便是她這副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模樣。
甚至談及別家女子與他相配，她也能喜笑顏顏，頷首應是。
慕容梟冷冽的眸子一瞇，茶盞隨之拂落，砸在柔軟的地點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只是茶水四濺，趙靜嘉的腿不動聲色地瑟縮了半分。
如今她能很自如地面對他陰晴不定的心情。誠如一只鳥，主子開心了她日子好過一些，主子不開心，她便挨頓罵，被棍戳兩下。
總歸，死不了。
依雪拾了茶盞出去了。
餘留兩人互不相讓，冷冷對峙。
許久，慕容梟才沈聲開口：“你倒是不怕我生氣。”
怕的。
趙靜嘉閃眸。
生怕他下一句又說什麽“即便你不問自己想想也要為你那丫鬟想想”之類的混賬話。
書上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且當他是個必須得忍耐的負心漢，順著罷。
她嘆口氣，斂了方才剛毅表情，笑得柔順：“少爺，您是想看我生氣還是吃醋？”
若是希望她生氣，便掐了大腿嬌啼一陣。
若是想看她吃醋，就坐於他腿上往他胸口捶上一會兒。
越是無理取鬧的女子，越是容易收獲男人心。
這個戰功赫赫的負心漢，亦然。
吃醋？
聽言，慕容梟也隨之一楞。自認識她以來，太過甜蜜，並未給過她吃醋的機會。
如今他心中有結，兒女情長在國恨家仇前，不值一提。他倆關系也委實僵硬，吃醋二字似是天方夜譚。
“男人自是喜歡見了女人爭風吃醋。”
他勾唇，冷嗤。
似是不屑，眼神又滿是期望。
趙靜嘉擰眉，道貌岸然的負心漢。
遂，掙紮許久後起身坐於他腿上，雙手圈住他脖頸，諂媚笑笑：“聽說謝家小姐與你相配，我的確是心中不爽的。不僅此事不爽，還有霖鈴軒裏的顧曦和與宋星霏，皆讓我不爽。女子之間幾相嫉妒，屆時，少爺可別怪我傷了你的少夫人們。”
“隨你。”
慕容梟深深地吸了口氣，將她矯揉造作的小心思盡收眼底。
分明只是想折磨她，看她哭，教她無措，又讓她不得不服從。
可偏偏她又不哭不鬧，極其乖巧，溫順。
到底是折磨了誰？
趙靜嘉倒不會真的為了一個把她當做鳥兒，把其他女子當做墊腳石的負心漢，去和其他女人爭寵嫉妒。
她只是在賭，賭以他對自己的厭惡，自己用這份順從讓他排斥，生氣。
果不其然，就在她嘴唇快要貼近他臉頰時，身子被狠狠一扔，跌落於榻。除卻腦袋被這麽一晃蕩有些痛外，身上並無痛處，甚至還很是暢快。
至少，她賭贏了。
慕容梟面露寒霜，派了派衣襟道：“鳥兒還是等著主人來逗你比較好，你諂媚的樣子看起來……惡心。”
轉身又道，“整理好，出來吃飯。”
趙靜嘉上下打量自己的穿著，並無不妥。
他所謂的整理好，大抵說的是她那副面不改色的神情罷。
依雪走進，重新替她整理了衣襟，瞧見她鬢邊發釵不禁疑惑：“小夫人一直帶著這釵子，奴婢瞧著並無特別。”
“的確沒什麽特別。”
她伸手摸了摸發釵淡笑。
若非裏頭有巧思，那人送的東西她是一樣也不想用的。
伸手掀簾，慕容梟在外等著。
她掛著笑意擡步走到他跟前，又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
“做得不錯。”
“少爺有令，不得不從。”
附耳交談，旁人見了真有種夫妻恩愛的模樣。尤其是圍坐席間，趙靜嘉脖間點點青紫，奪人眼球，更是坐實了將軍疼愛這位市井姑娘一事。
諸多視線投在她身上，趙靜嘉視而不見，小口吃飯。
那些青紫傅粉遮不住，越掩蓋，反而使得肌膚色彩不自然，欲蓋彌彰。更何況，他在馬車上失控至此才留下這些印記，若是堪堪遮掩，又惹得他生氣。
不劃算。
慕容梟不說話，席間也安靜極了。
不久，一道清越俏皮的女聲響起：“咦，王伯父，青嵐和青靈去哪兒了？”
眾人隨著聲兒東張西望，的確沒見著王家兩位小姐。
不過大家耳聰目明，有的是知曉點兒什麽不敢問，又有的即便什麽不知，見王老爺面色尷尬，也是不願開口。
只是不約而同放下筷子，看熱鬧。
王老爺拂了拂額間虛汗，一笑而過。
卻聽對面的慕容梟漫不經心道：“犯了錯，在罰跪。”
一片嘩然。
無不驚王家小姐有膽識有謀略，連將軍都敢惹。
原本話到這兒便歇了，可那兩位小姐在面兒上卻是謝素南的密友，她也就放下筷子走到慕容梟跟前兒去了。
扭身撒嬌。
“梟哥哥，女兒家能犯多大的錯，稀得您親自責罰？”
“錯無論大小，犯了錯就該受罰。”
慕容梟不為所動，給趙靜嘉夾菜。她在人多的時候吃飯，自來有個習慣，便是只夾面前這道菜。
為了讓她多吃些，他就將每一道菜都給她夾了一筷。
極小的事，他做得很習慣，以前在竹硯閣也是這樣做的。他沒在意，趙靜嘉也不當回事，可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裏，卻是不一樣的。
謝素南不死心，努嘴小聲：“看在南兒的面子上也不行嗎，梟哥哥……”
尾音上揚婉轉，趙靜嘉捏著筷子的手一頓。
說實話，有些肉麻，她若是男人，就繳械投降什麽都答應了。
然，慕容梟附耳對她道：“專心吃飯，你這年歲，還應該再長長的。”
絲毫不在意一旁謝素南的央求。
許是見這頭行不通，謝素南繞過他來到趙靜嘉跟前，似是熟絡道：“嫂嫂，解鈴還需系鈴人，此事因您而起，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兩個小妹妹吧。您給梟哥哥說說，好嗎？”
趙靜嘉擰眉，原是極力降低自己在這兒的存在，可還是免不了有人將她扯入事端之中。
老實講，她不喜女人之間因男人紛爭，更何況還是個傷了她心的負心漢。可眼前這個目光“真摯懇切”的小姑娘，實在是有些煩人。
自以為有些小聰明，將王家兩位小姐受罰一事推給了她。讓不知其裏的人以為是她任性胡鬧，慕容梟色令智昏，從而導致兩位小姐被責罰。
既是如此，不若就好好兒的鬧一場吧。
若是慕容梟不生氣，也便罷了；若是他生氣，更好，以後這樣的出游他也不會再想讓自己陪同。
說不準還讓他落得個娶妻不賢的名頭。
無論如何都不虧。
思罷，她將筷子一扔，在桌上發出“啪嗒”聲響。
眾人屏息凝神，這個“柔柔弱弱”的將軍夫人，似是生氣了。
果然，下一瞬便看到趙靜嘉眸光冷冽，射向謝素南。
眼刀鋒利，竟與慕容梟生氣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謝小姐這話說得……真是可笑。”
她不禁勾唇冷笑，“方才還在疑惑王家小姐去哪兒了，顯然您對於二位受罰是毫不知情的。又聽阿梟提及她們受罰，求情不成轉而將矛頭指向我，聲稱她們因我受罰。到底是您憑空臆測厲害，還是說她們做了何事，你心裏清楚得很？”
聽言，旁人思考著這句話的真實性。
慕容梟也跟著楞怔。
方才她說：阿梟。
莫名的，身子一緊。
嘴角也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
說話間隙呷了口湯，趙靜嘉又兀自點頭繼續道：“也對，你們是閨中密友嘛。”
謝素南被拆穿，面上無光，伸手絞著衣裙，站在一旁頗為多餘。
最後硬著頭皮辯解：“嫂嫂多慮了，我直來直去慣了，最是不喜女兒家的麻煩事，又怎會懂得這些你們彎彎繞繞。”
“方才我就很疑惑……”
趙靜嘉蹙眉，看向鎮北侯疑慮道，“謝小姐字字句句都將她本人與女兒家割裂開來，侯爺莫不是真生了個有什麽怪癖的兒子，在這兒裝神弄鬼，唬大家呢。”
席間有些熱鬧，小聲一片。
慕容梟又給她夾了菜，並不阻止：“邊吃邊說。”
說是恩恩愛愛，裝得真像。
“不是的嫂嫂，我只是在梟哥哥營帳裏呆慣了，性子也就與女兒家不大一樣。王家小姐的事我亦是什麽都不知的……”
“什麽都不知，一見面就說我嬌嬌弱弱，卻不曾想我是不是生了病，的確不良於行；什麽都不知，聽聞王家小姐受了罰，便說此事因我而起；什麽都不知，又說女兒家盡是麻煩事，彎彎繞繞多。”
趙靜嘉長嘆口氣，凝眸看向她，“謝小姐，你什麽都不知道，卻將整個席間的女子都得罪了個精光，我還真是……挺佩服你的。”
此話一出，謝素南目光掃過席間，的確瞧見那些女子的眼神一個個兒地變了味道。
正欲開口解釋時，又聽得清潤的嗓子響起，只不過這話，是對著慕容梟說的。話裏不乏埋怨，責備：“都怪你，侯爺好好兒的姑娘送到你營帳中就變得姑娘不是姑娘了。這知曉的，都道謝小姐身手好，會揮劍是你所教；不曉得的，還以為你這營帳專程教人如何捧男貶女呢。”
“夫人教訓得是。”
慕容梟並不拆穿，眼神看向她，“日後不教她去了便是，你別生氣。”
真有誠心悔過之意。
謝素南尷尬極了，不曾想過這個市井丫頭如此伶牙俐齒，三言兩語便將她苦心經營的聲譽毀於一旦。
今日之事傳出去，官家小姐們還怎麽看她！
最後，還是鎮北侯謝居帶著呵斥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席間死寂。
“南兒，回來！”
趙靜嘉聳肩，對此毫無所謂。
這便是來自母家的依仗，即便所有人都清楚的曉得王家小姐受罰與謝素南有關，且極有可能就是謝素南指使。可那又如何，她依舊可以做高高在上的謝家小姐，安逸自得。
而她自己……
唇角揚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正巧落入慕容梟眼裏。
灼灼熱烈。
一頓飯，吃得人食不知味，心思各異。
慕容梟帶她回了帷幕，幕簾拉下，兩人神色倏然一變，又是那副相看兩厭，漠不在意的樣子了。
趙靜嘉覺得，真不愧是做大事的將軍，但凡跟自己有利的事，即便是厭惡生了恨也能裝若無其事。
而她自己，竟也得了真傳，裝模作樣頂有一套。
“果真是看了不少書，你倒是越發伶牙俐齒了。”
說這話時，慕容梟依舊用那副灼熱的目光盯著她看。
只是辨別不清喜怒。
“跟我看了多少書無關，不過是謝素南那些心思太過拙劣，三言兩語便給推翻了而已。”
現在想起，趙靜嘉依舊冷笑連連，“怎麽，我讓她下不來臺，少爺心疼了？”
“若我回答是，你會如何？”
“跟她道歉，求她寬恕。”
她面無表情，“讓少爺心疼，是我的不對。”
少爺？
慕容梟臉上閃過冷嘲，分明方才喊的是：阿梟。
薄唇翕動，他道：“再喊一次。”
“什麽？”
“阿梟。”
他提醒，“再喊一次，你當眾為難謝素南的事，我便不再計較。”
趙靜嘉覺得，她寧可他多計較些，任他放肆欺負。如此自己也有理由跟他多鬧幾次，說不準他心裏一煩，也就不到自己跟前兒晃悠了。
如今他讓自己喊他阿梟？莫不是生氣了？
她抿唇，只因他要求在人前務必裝得恩恩愛愛，若是喚其少爺唯恐讓人生疑，是以靈機用阿梟代替。
喊了，也就忘了。
的確沒想到他還能記著。
小氣的負心漢。
“少爺，是我逾越了，下次不會再犯。”
她起身，欲往帷幕外走，“我這就去向謝小姐道歉，不會因此托連到您。”
“坐下！”
慕容梟笑得有些森冷，“你還真是為我著想！”
“應該的。”
“……”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難得的耐心等著，“再喊一次，喊我阿梟。”
趙靜嘉沈默，喊不出口。
許久，終是明白了什麽，才徐徐開口：“少爺，誠如您所言，恩恩愛愛逢場作戲，算不得數的。”
“好，好，好！好一個逢場作戲！趙靜嘉，你不過是我豢養起來的一只鳥，也配與我說逢場作戲？”
大抵是這句話將他刺激到了，說話間已經挪步到了她跟前，用極大的力氣捏著她的下頜。
下巴揚起，不得不與之四目以對。
她蹙眉，覺得假以時日，自己的下巴會被他捏碎：“鳥兒為了裹腹與生存，最擅長的便是逢場作戲。”
“所以我讓你吃好的穿好的，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的？”
慕容梟手中力道微微收緊，“別太得寸進尺，要知道，若不是我，你還只是葵露街窮溝溝裏的趙家女兒。”
“不會的，少爺。”
提及此事，趙靜嘉勾唇一笑，“我雖不曉得自己身上有什麽秘密，但依老爺對我憎惡，我始終都會來到昭平府。若是要講這點恩情，我應該感謝老爺才是。畢竟，即便再是討厭我，他也不會在吃穿上苛待了我，對吧？”
話說得他神色一滯。
她實在是太過聰明，心細如發加之獨到的見解，很快便能從蛛絲馬跡中窺探真相。
他松開了手，沈吟她到底猜出了哪些事。
的確，趙靜嘉比他想象得還要厲害。
泠汐無意提起過，他赴宮宴前，同祝圭去過趙家一趟。當晚，趙家化為灰燼，片瓦不存。
那碗沒送出去的羊肉，他突如其來的變化，還有無理由的傷害，讓她將許多事情聯系在了一起。
他的厭惡太過無端與明顯，跟慕容老爺又太過相似。
不得不讓她在閑暇時日多思考一些。
這種仇視，在何時感受過？那夜，他抱著自己訴說承平帝奪了他蕭家江山時，眼裏充斥著的便是這樣的恨意。
她眸子微怔，大抵自己的身世，要麽跟承平帝有關，要麽跟他蕭家江山覆滅有關。
可無論哪一種，自己得人討厭，都是應得的。只是他不說，自己也便裝作不知。待需要自己償命時，就一並給了便是。
四目相對，兩人皆楞神。
不知對方在想什麽。
半晌，慕容梟才狐疑問起：“你知道了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搖頭否認，“若是少爺知曉什麽，大可以為我解惑一二，若是借我身上秘密為我尋得父母，得家人團聚，說不準，我會感謝少爺。”
“家人團聚？”
慕容梟眼裏冒起火星，怒極反笑，一遍遍念叨著這四個字，“家人團聚，家人團聚，家人團聚……”
說著，伸手一拂，茶案碎地。地墊上全是茶水，飛濺得到處都是。
趙靜嘉嚇了一跳，整個人連連後退，以為他繼續發作之際，整個人跌落軟榻，他卻欺身而下。
灼熱又寒涼的呼吸在臉上撲閃：“你說得不錯，你們的確該家、人、團、聚！”
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極度不耐地嘶啃讓趙靜嘉來不及思考他那句話的深層含義，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兩下。
不求他能放過自己，杏眼含水，小聲道：“輕點。”
因為，頭還痛著。
慕容梟冷冷扯唇：“主人輕點還是重點皆看鳥兒是否乖巧。”
原是在席間，聽得這張粉唇喊“阿梟”開始，他便無法克制心中欲望。
如今又提及她要與家人團聚，心裏更是無法抑制地湧出滔天怒火。
家人團聚？
她怎麽敢想？
她李家害得蕭家國破家亡，竟還奢求他能讓她家人團聚。
親吻在肌膚上開了花。
趙靜嘉被他纏得一片混沌，耳邊是他暴怒的聲音：“家人團聚！”
“我怎麽會放你去和他們家人團聚？”
“你怎麽配得上家人團聚？”
“不會的，你的身體，你的靈魂將會永永遠遠困在昭平府，留在我身邊。”
“我要讓你們生生世世都無法團聚。”
話說得太多，太密，以至於趙靜嘉不得不多想一些。
轉眸間，卻感受一陣撞擊，使她不禁驚呼：“啊——”
“專心些！”
慕容梟呵斥，不會兒又用極度迷離與溫柔的聲音喊她，“懿兒。”
“懿兒，喊我阿梟。”
“懿兒。”
“喊我阿梟！”
遲遲得不到回應，他又有些急切，動作更甚，將她“輕點兒”所求忘得一幹二凈。
聲音也變得央求起來：“懿兒，我求你，喊我阿梟。”
趙靜嘉說不清楚身上到底是什麽感覺。
惡心、疼痛、難以忍耐。
最後，耐不住磨蹭，唇間嚶嚀出一聲虛弱的“阿梟”。
氣若游絲，扣著他背脊的手也軟軟垂下去，緊閉的眼睛已然放松。
然，身上男人的動作依舊沒有停下。
慕容梟只當她困頓，曾經也有不少次，做到最後，耳邊傳來她沈沈的呼吸。只是這次，他被這聲“阿梟”叫得亂了心，壓根沒註意到，身下姑娘根本就是痛到昏厥過去的。
依雪已經準備好了熱水，見他掀簾出來，正欲端著盆子往裏走。
他卻將水盆接了過來：“你在外面守著。”
事畢，重新將寢衣給她穿上，目光才重新鎖在那張慘白的臉上。皺眉輕撫，不禁自語：“昭平府到底是缺你吃還是缺你穿了，怎麽養都沒血色。”
依雪進來收水盆，他才問道：“小夫人最近吃得如何，為什麽身子總是不見長？”
羸弱得不像樣。
同齡的丫鬟看著都比她要豐盈一些，更遑論官家小姐。
“最近小夫人不怎麽進食的。”
依雪努嘴，“少爺別苛責是奴婢不勸，也別怪小夫人矯情。她心裏掛著事兒，吃多些就都給吐了。”
“掛著事兒？”
慕容梟知曉她意有所指，陰惻惻笑道，“難不成你是想說，此事怪我？”
“少爺您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依雪聳肩，端著盆子離開了。
慕容梟一口氣堵在喉間，不知該說什麽。
在她出去之前輕聲吼道：“她吃得少，就多做些她愛吃的，總有一樣能多吃幾口。”
依雪面不改色地點點頭：“奴婢遵命。”
心裏卻是十分不滿的，只覺少爺真是頂頂矛盾：想對小夫人好，又偏偏心裏糾結，所以一面欺負小夫人，一面又折磨自己。純屬閑得慌。
“餓您幾天幾夜，再讓您比奴才還忙，就沒那些心思去想有的沒的了。”
如此想著，偏生還念叨出來，身後傳來怒不可遏地喊叫：“……我聽得到！”
“少爺好耳力！”
“衷心”地誇獎著，她一溜煙兒地跑了。
趙靜嘉醒來時，已近傍晚。
揉了揉發脹的腦袋，頭發隱匿之處腫了許多。
“嘶——”她扯唇。
見依雪進來，隨即斂眉，面色恢覆如常。
“小夫人這次午睡睡得比往日都要久，其他人已經用過晚飯了，奴婢給您留了飯菜，可需端來？”
她笑笑。
其實方才並非睡著了，而是昏過去的。
“我吃不下。”
頭暈得很，吃點兒什麽也是吐，委實沒必要。
“小夫人，少爺才說……”
“你我之間，無需以他做話頭。”
趙靜嘉打斷，原是就吃不下什麽，如今提及他便更是連口水都不願喝了。
依雪噤聲。
她又拿起案上的書看，思及這茶案被他推到在地，又被擡了起來。
地墊柔軟，楞是一點兒被砸到的痕跡都沒有。
可她不同，她以前也覺得自己是地墊，軟得任人踩踏。如今才發現，她很堅硬，一砸，便是血淋淋的傷口，無論如何都不會愈合了。
書一頁頁地翻，那人還沒回來。
屋外響起了窸窣的說話聲。
依雪面露為難地進來。
“發生何事了？”
“小夫人，謝家和王家小姐求見您。”
說著，她癟了癟嘴。
趙靜嘉也跟著楞了片刻。
不想見。
才教王家小姐受了責罰，又當眾羞辱了謝素南，難保她們會使什麽壞。
可正因如此，已經教慕容梟心疼還專程懲罰了自己一番，若是再不去，還不知要遭受什麽罪。
罷了罷了，見一見，總死不了。
隨意披上一身氅子，無精打采地掀簾而出。
甫一出現，便聽得王家兩位小姐倒吸口涼氣、極為誇張的聲音。
分明是不施粉黛睡眼惺忪，一身素白僅披水色薄氅，卻嬌俏得讓人挪不開眼。
這模樣，難怪將軍看得緊。
就是太漂亮，讓人不得不心生嫉妒。
謝素南不知王家小姐心中所想，卻死死地盯著她肩上搭著的薄氅子看。
這氅子她記得，當初在香安街最有名的成衣店見過一次，她很是喜歡，當即便要付錢。老板卻說這身衣服是人家拿了料子來定制的，無法售賣。
沒想到，是在她那兒！
趙靜嘉沒有錯過眼前三人不一樣的目光，可她不在意。
不知聞到什麽味道，鼻尖又刺又癢。
遂，擰眉問話，聲音冷冷的：“找我什麽事。”
王家兩位小姐從震驚中回神，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又一同垂頭道：“少夫人，今日多有得罪，還望少夫人原諒。”
“你們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還來求我恕什麽罪？”
趙靜嘉轉身欲走，“回去吧，我無意與你們計較什麽，若要認錯也無需來找我，去尋將軍便是。”
實在是王家小姐說話時，那股子味道有些濃郁，手臂已經隱隱作癢起來。
“既是少夫人不怪罪，不若我們一起去空地兒投壺？”
不知是叫青嵐還是叫青靈的姑娘提議，“男人們都去了山上冬狩，約莫還有一陣子才能回來，我們女兒家也讓不能閑著，於是就在空地兒上投壺。”
趙靜嘉看著外面漆黑一片，唯有那處空地有下人掌燈。
燈光明明滅滅，投壺？
她尋了個由頭，搖頭拒絕：“我眼睛不好，便不去了。”
“若是嫂嫂覺得看不清楚，南兒可多安排些人掌燈，定能讓那兒亮如白晝。”
謝素南急切，有種非要將她帶去的決心。
甚至說著，手還搭上了她的胳膊，撒嬌。
向她撒嬌？
趙靜嘉覺得好笑，莫不是找錯人了。
“你不是最不喜歡女兒家的玩意兒，怎地？不同你梟哥哥一起去冬狩，偏生跟一群女兒家投壺？豈不是大材小用了？”
明目張膽的嘲諷，“我生來嬌弱，便不玩兒這些野蠻的活動了，先進去歇著了。”
說著轉身欲走。
然而王家小姐似是不罷休，伸手便攔。
剛才客氣的聲兒也陡然拔高：“不過是個市井潑婦，別給臉不要臉！”
“放手！”
“放手！”
兩道聲音不約而同響起。
其中一道委實陌生，趙靜嘉蹙眉望去。
好一個……俊美的男子。
與慕容梟冷硬剛毅殺氣騰騰的臉不同，眼前這個太過柔和溫潤。
像一塊暖玉。
玉樹臨風，朗月入懷。
大抵就是他這樣的。
“謝少爺。”
王家兩個姑娘垂頭，面露嬌色。
趙靜嘉在昭平府學得最多的便是察言觀色，那兩姊妹喜歡這個謝少爺。
真稀奇，姐妹喜歡一個，他分得清誰是誰麽。
適時，謝素南也嘟囔著喊了一聲“哥”。
原是謝家大少爺，謝正謀。
在禮部當差，算得上是官家公子裏發奮的一個。
謝正謀並不同她們說話，帶笑的眉眼將幾人一掃，從懷中摸出一個藥瓶：“見你神色難安，不停摸著鼻尖，這藥你收著。”
趙靜嘉遲疑。
“無須擔心，藥是我給你的，若是出了事，將軍會殺了我。”
他強調，“可你身上泛癢，此處沒有郎中，若是不抹藥，會高熱。”
過敏，會致死。
他抿唇，不悅地掃過面前三人，念及自己妹妹在，有的話沒說全。
自己已經暗處待了好一會兒，人家明確拒絕後還要強行霸道地強迫她去，真是放肆。這些年妹妹跟在父親身邊，學了許多男人之間的算計與狡詐，讓他陌生不少。
連將軍夫人都敢挑釁，不知所謂。
“多謝。”
趙靜嘉接過藥，回了帷幕。
隱隱聽得外頭謝公子還在指責她們什麽，不過與她無關。
依雪將藥打開，頗為不放心地聞了聞，不預備用。
可是趙靜嘉將寢衣撩開，白皙的手臂已經起了紅疹子，並且有蔓延之勢，又無可奈何。
“用吧，誠如他所言，真出了事，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
好在，膏體清涼敷在肌膚上是說不出的舒服，一下子便將身上的癢意給止住了，紅疹亦沒有再度蔓延。
依雪將藥收起來放在茶案上：“也不知您是什麽過了敏，荒郊野外蟲子多，這藥先留著，萬一出了事還能再用。”
“王家小姐一靠近，我鼻尖兒便不舒服，想來他們身上的香，我是聞不慣的。”
趙靜嘉沒有在意這些事，眼神飄向帷幕外，卻見一影子在屋外，站得筆挺。
夜風拂來，襟帶飄飄，風姿綽約。
“謝公子可有事？”
“小妹闖禍，做哥哥的擔心為少夫人添了麻煩，故而想確保您無事再行離開。”
謝正謀舉止得體，說話更是十分好聽。
“托您的福，那藥奇好，我已無礙。”
她點頭客氣，其實只是想快些讓他離開。
“你頭上的傷，也好了？”
趙靜嘉擰眉，饒是依雪也不知曉她頭上有傷，他是如何得知的。
“晌午席間，您每每偏頭總是擰眉得厲害，我才鬥膽猜測您是不是頭上也有傷。”
“亦是無礙。”
她淺笑，原來只要有心觀察，即便不熟悉的人也能探知的事，而他卻什麽都不知道。
“如此我便放心了，少夫人，若是明日我妹妹再來無端刁難，您只需不理會即可。”
沈吟片刻，謝正謀再次提醒，“無論何事，皆無需理會。”
末了又強調：“少夫人，切記。”
趙靜嘉不知會發生何事，楞著點頭答應了。
下一瞬，聽得謝正謀捂唇輕笑。
實在是眼前的姑娘楞神得太過可愛，甚至還有幾分熟悉。
熟悉？
他楞了楞，白日不過遠遠一瞧，現下近距離看，的確是很熟悉的。
眉眼，嘴唇和面部輪廓……
如此想著便摸出懷裏火折子，點燃靠近，隨即驚恐地將火折子吹熄。
“天底下怎會有如此相似的一張臉！”
喃喃自語間，旁邊傳來一陣冷冽的呵斥：“你們……在幹什麽？”
聲比風烈。
分明不大，卻還是叫趙靜嘉肩頭一抖。
謝正謀將其反應盡收眼底，世人皆道將軍對這少夫人頗多寵愛，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少夫人對將軍，分明是怕的。
“將軍。”
他彎腰行禮。
慕容梟並不看他，伸手將趙靜嘉一摟，再看向她時，已經變得柔情似水了：“進去等我。”
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趙靜嘉本就不願在外頭多待，乖覺點頭進了帷幕。
只是，方才謝正謀那話她記在了心裏。
他是在說自己跟誰像？
“依雪，我的容貌，會與旁人相像嗎？”
她不禁問，絕無自恃貌美以作炫耀之意。
“若非血肉至親，世間哪什麽相似的面孔。”
說著，依雪語氣頓了頓，又將話咽了回去，“小夫人，您身上疹子還未消散，先休息吧。”
趙靜嘉卻搖搖頭，那句話如魔音在耳邊縈繞，睡不著。
更何況，慕容梟還沒進來，想睡覺，大抵是得先鬧一陣的。
帷幕外卷進一陣風，順著縫隙望去，謝正謀已經不在了。
她想，明日見了定要好好問問，自己與誰像才是。
說不準，他能替自己解開身世之謎。
“怎麽遇上他的？”
慕容梟走過來將她抱到自己腿上坐著。
“王家小姐和謝素南來找茬，他替我解了圍。”
她將找茬二字說得很輕，並無告狀意味。
“英雄救美，你心動了？”
嘲諷的聲音響起，他的臉色也極為陰鷙。鼻尖兒靠近她的身體，輕輕呼吸，又聞到了陌生的味道：“你抹了藥？”
她點頭：“手臂上起了疹子，多虧謝公子的藥。”
“連你手臂上有疹子都知曉，他看了？”
他撩開寢衣袖口往上，紅疹還未散盡，密密麻麻甚為可怖。慕容梟唇線一抿，眼裏不知閃動著什麽情緒，“我帶你回昭平府。”
“我已經沒事了。”
她不起身，今兒被他折騰了兩次，即使是下午昏睡了一陣，可還是不願意再奔波了，“謝公子的藥極好，興許明兒就消了。”
慕容梟看著她上揚的唇角，目光掃過案上的藥瓶，周遭又迸射出出冷冽的寒氣來。
伸手一拂，藥瓶磕在案上，碎了。
藥油流了一地。
趙靜嘉不知他在氣什麽，看向碎了的藥油暗自可惜。
嘴角也下癟了許多。
“下次再聽你誇起別的男人，碎的就不是這瓶藥！”
“知道了。”
“乖。”
他湊上前吻她脖子，使勁兒地啜，以示獎勵。
她不掙紮，仰頭輕顫。
闔眸承受著他的無度索取。
這件事沒能進行得下去。
因為，趙靜嘉的肚子響了。睡了一下午直到現在滴水未進，餓的。
慕容梟臉色黑沈得厲害，沖著帷幕外大喊：“依雪。”
“少爺，怎麽了？”
依雪著急。
“我跟你說過什麽？若是連最基本的飲食都照顧不好，餘生不如去葵露街！”
“是我不想吃，你怪她作甚？”
趙靜嘉對她使了個眼色，讓依雪出去。接著又道，“醒來天就黑透了，早就過了晚飯的當兒，正欲讓她給我端來時，王家兩位小姐找上門來了。”
為了依雪不被責罵，說著還微微有些委屈：“她倆借著道歉之名，非要我去投壺，我還沒吃飯自是不肯。於是就拉我推搡我，身上不知有什麽香氣，熏得我難受，還起了疹子，所以就沒能顧得上吃飯。”
慕容梟松了眉頭打量她。
學聰明了。
為了自保和保護旁人，知曉撒謊，亦知曉托別人下水了。
“如此說來，是那些個女眷晚膳時分不等你，王家小姐又借機挑釁，且害你起了疹子，所以你才沒能吃上飯？
他順著她的話問，“是這樣？”
“是。”
“我知道了。”
他點點頭，喊來祝圭，吩咐完一些事後，牽著趙靜嘉去了白日吃飯的空地。
下午去冬狩的都是男人，留女眷亦或不善騎射者在原處休息。
是以，趙靜嘉被他牽著抵至空地時，看到周遭站了一圈女眷。
個個垂著頭，渾身觳觫。
“便是你們……先吃了飯？”
聲音沈沈的，在空曠的地裏顯得尤為駭人。
有的夫人已經嚇哭了。
“是你們……上門找茬，害得我夫人沒能吃上飯？”
陰惻惻的目光朝地上唯二跪著的王家小姐。
她倆還欲上前解釋，趙靜嘉卻捂了口鼻：“遠些。”
沒想過慕容梟會鬧成這樣，可事已至此，她只想保全自己和依雪，其餘人，她沒那麽多善心。
“你們身上用了什麽香？”
王家兩個小姐正欲回答，卻聽謝素南搶先道：“聞起來像是臘梅香，你們是否用了臘梅水？”
“是，是，是，女子愛美……”
未及二人說完，慕容梟一聲令下：“王家二位小姐，日後不許再用任何香，以示懲罰。”
話落，依雪已經將熱好的飯菜端來，所有人都站著，王家小姐便遠遠地跪著，看完了將軍一勺一口地餵夫人用餐的全過程。
不知怎的，分明他們什麽都沒吃，光是這麽看著，竟覺有些飽。
趙靜嘉害羞，知曉自己不吃完，是沒辦法離開這樣尷尬的局面。
只得大口大口地接受他遞來的勺子。
最後實在吃不下了，她才擺手搖頭，說話都多了一股嬌嗔：“吃不下了。”
慕容梟見她原本活絡的腰帶有些緊繃，放下勺子，將人抱起回走。
祝圭奉命讓眾人散了，只留下王家兩位小姐和謝素南，留在空地裏投壺。
一整夜。
“將軍責罰我們便罷了，就連南兒你都……”
“別說話，認真領罰。”
謝素南語氣很不好，手上動作卻極為標準。
那個賤人，竟敢告狀！
“不過南兒，你為何會說我們身上用的是臘梅水，我們分明用的是……”
兩姊妹靠近她，三人低語。
祝圭站在不遠處，聽不清她們在講什麽。
權當是女人間的悄悄話，不曾在意。
帷幕裏，趙靜嘉服侍慕容梟換上寢衣。
這些事，在竹硯閣她也常做。
不過那時候，二人之間不存在服侍，更多的是互相照顧。
“冬狩勞累，你先休息吧。”
口中關切似是真心。
實則她是不願與他躺在一處，即便什麽都不做，也心生不愉。
“你躺過來。”
慕容梟拍了拍身側矮榻，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我才吃了飯，肚子撐著，睡不著。”
她尋了個借口。
“若是睡不著，不如我替你松落松落？”
說著，作勢起身拉她，眼裏泛起迷離，“是你自己上來，還是等我來抱？”
趙靜嘉爬上去了，身下不適還未緩解，頭疼更是拉扯都疼。再遇周公，恐怕她會徑直暈死過去。
她背對他，雪松氣息撲來，從身後將她團團圍困，密不透風。
不會兒身子又被他掰了過去，雪松氣息便直逼鼻尖。
粗沈、濃郁。
還有些說不明的味道，裹得她昏昏沈沈，無法呼吸。
迷迷糊糊間，聽得有人在耳邊說些什麽話。
令她不要再接受其他男人的東西。
又央讓她抱得緊一些。
還感受到後背被輕輕地撫摸著，似安慰，似哄騙。
最後落入耳邊的只剩下一聲聲曲回婉轉哀怨無奈的“懿兒”。
懿兒。
懿兒。
懿兒。
慕容梟盯著眼前小姑娘，眼眶赤紅。
也伴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安穩睡去。
翌日。
天還蒙蒙亮，帷幕外就已經是鳥蟲相鳴了。
趙靜嘉悠悠轉醒醒，有雙手卻依舊牢牢地枝梧著她。眸底一沈，她深深吸了口氣，將手臂從自己腰間拂開，下了榻。
依雪似是剛起來，問她是否需要熱水梳洗，她只搖搖頭。
這樣清新的空氣，是在昭平府上呼吸不到的。
遂，隨意披上一身氅子，掀開幕簾，往外走了出去。只是雙腳踏出，卻瞧見一男子著天青色長袍立在晨曦裏，與遠山湖水融為一體。
“謝公子。”
在她出聲之前，他轉過頭來。出於禮貌，她頷首點頭，“您的帷幕離這兒很近嗎？”
畢竟如今天色還早。
卻見謝正謀搖頭直言：“我是專程在這兒等您的，身上的疹子如何了？”
趙靜嘉擰眉，就為了這種事？
“方才醒來已經查看過，好多了。”
二人原是不熟，一問一答間，氣氛就陡然尷尬起來。
靜得又只能聽得鳥鳴了。
許久，還是趙靜嘉放心不下昨日聽他所言，率先問出了口：“謝公子，有個問題……”
“您是想問我，昨日提及您與旁人相似一事？”
謝正謀反問。
其實，昨夜告別後，他徹夜未眠，滿腦子便是想的這事兒。茲事體大，他不敢去問任何人，更不敢告訴任何人。
如今聽她問起，他遲疑了。
趙靜嘉看出他面色為難，只交代實情，也不勉強。
聲音柔柔弱弱道：“謝公子，您應該多少也聽人提及過，將軍新娶的少夫人來自市井。實不相瞞，我是個孤兒。”
她不拐彎抹角，就是想看他的反應。
果然，他瞳孔微閃，看向她薄唇輕動。
“昨日您見了我之後，無意感嘆我與旁人相似一事，所以我才貿然開口。想要向您打探一番，是不是有可能尋到我的親生父母。”
她說得進退有度，期間杏眸噙淚，看起來甚為可憐。為了增加可信度，又道，“其實阿梟也在幫我查關乎我父母一事，只是人海茫茫，要尋起來不太容易。”
這話本是胡謅，可謝正謀確實相信了。
他道：“將軍常年在外，對這些事了解不多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那人養在深宮，饒是他，也許久沒見了。
趙靜嘉臉上閃著希翼的光，聲音也多了幾分急切：“我可以問問是誰嗎？我和誰……”
“少夫人，此事非同小可，若你信得過我，可容許在下徹查一番再告知與您？”
沈吟片刻，謝正謀打斷了她的著急，“香安街東街的俏生樓是我的私產，我若是尋到蛛絲馬跡，會將消息放在那裏，你偶時派人去瞧瞧便是。”
聽言，她臉上掠過一抹踟躕，此番回去又不知何時才能離開昭平府了。不過為了真相她還是鄭重點頭道謝，表示自己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去俏生樓的。
謝正謀將她內心糾結盡收眼底，抿唇沈默。須臾，又不禁問道：“將軍他……待你……很苛刻嗎？”
“我待我夫人如何，來輪不到謝公子來置喙！”
粗沈的聲音驟然響起，二人回頭，慕容梟陰郁的臉勾著冷笑死死地盯著趙靜嘉。
方才醒來發現枕邊沒了人，一時間，心裏的慌亂讓他很是無措。後來聽到帷幕外似有交談聲，才出來看到了這幅畫面。
其他男人問他的女人自己是不是苛待了她！
給她的向來都是最好的，談何苛待！
可是，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趙靜嘉的臉色……慘白一片。
如此明顯的變化讓慕容梟很是不愉。
他有這麽可怕？
“晨露寒氣重，怎麽不多穿些？”
將人摟在懷裏，掌心微微用力。分明字字溫柔，可還是讓趙靜嘉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將軍。”
謝正謀鞠躬。
“謝公子年輕氣盛睡不著，到這兒晨練，叨擾了我與我夫人。”
再看向他時，慕容梟的臉色已經陰沈得可以滴出水來，極為不耐道，“我便罰你，圍著眼前山頭跑上三圈，若是跑不完，今日你就不要回去了。”
“你這是做什麽？”
趙靜嘉皺眉，謝公子是文官，昨兒連冬狩都不曾去，身子骨不若武官那麽強壯。
山頭這麽大，跑上一圈便是極限，三圈下來，恐怕兩條腿都得廢掉。於是急忙解釋：“是我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看到謝公子，多聊了幾句。”
“閉嘴！”
他呵斥，又用命令的口吻道，“進去穿衣服。”
素日裏私底下如何冷臉相對，他都不曾當著旁人的面兒兇過她。當前這麽輕吼，即便聲音不大，可趙靜嘉還是心生懼意，含著眼淚進了帷幕。
“傳聞將軍對少夫人關愛有加，二人夫妻恩愛。今日一見，才知傳聞不可盡信。”
謝正謀絲毫沒有對責罰的懼意，反而眼裏掛笑。盡管，慕容梟身上的寒氣已經快逼人發瘋，他也只是實事求是，“少夫人很怕你。”
“祝圭！謝公子精力這般旺盛。偏生愛操心些閑心。我便賞他個好去處，即刻起，圍著山頭跑上五圈，跑不完，不準回城！”
話落，負手回了帷幕。
謝正謀瞇著眼，看他帶著怒氣的背影，溫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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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開始正式入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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