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5、釣魚

關燈
185、釣魚

楊暄幾乎和警方同時趕到了事發現場。

年久失修破敗不堪的隧道已然被劇烈的爆破炸成了廢墟,山體坍塌,散落的磚石土塊兒把本就堆滿了垃圾的橋洞填死。

眼前塵土飛揚,硝煙彌漫,空氣中飄浮著車輛起火的燃油味兒、破爛焚毀的餿臭味兒,以及,碳基生物被烤熟的焦油味兒。

楊暄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有只怪獸仿佛隱藏在他腳踝後方,青面獠牙,身體蛇形向上,從膝蓋開始,一點點啃食他的肢體,最後撕咬他的咽喉。

他滿口的血腥味,艱難發聲,“武叔…武叔呢?!快把這爛攤子給我挪開…”

興許那底下什麽都沒有呢?

率先趕來的交警不許任何人輕舉妄動。董天聖咽了咽口水,嗓子還是幹幹的,“警察同志,能不能先飛一下我們的無人機,看看隧道對面的情況?”

海島周圍都是軍事禁飛區,想飛得先經過相關部門同意,規矩小董沒忘。他將顯示器挪到帽子叔叔眼前,“您跟我一起看看?”

飛行器旱地拔蔥,帶起楊暄一絲絲的希望。

可現實迅速擊碎希望,不容樂觀。上面的小山包被炸得稀碎,將隧道兩頭堵了個嚴嚴實實。這麽個引爆法,即便人在車子炸開之前能僥幸逃脫,也很難跑完這二三十米的路,被壓到、砸到的可能性極大。

事發地點是個被整體搬遷的村莊,地塊兒被騰出來,翻建工作還沒開始,人跡罕至,監控更是沒有。把車子故意開到這裏,又出了這種事,交警勘查一番現場後,立刻呼叫了支援。

很快,警方救援隊伍的鳴笛聲越來越近,不單警方的力量趕到,幾輛重型起重設備也迅速到位,配合官方救援。現場的探員一番交頭接耳,不由得眉頭緊鎖。

南國名城戎城的老楊總親自發來請求,今天出事的可能是他的「小友」,勞駕各位幫幫忙…

一番緊張的破拆搜救,終於在月出時分,刨出了車子的殘骸。

連車架都沒剩,全部燒成一攤黑碳。警方只得擴大搜索範圍,可海島的冬季濕度降低,隧道裏亂扔的垃圾都是易燃物,兩股火勢內外夾擊,很難留存有價值的痕跡…

更何況事發之後,中間還下十幾分鐘的陣雨。

這邊繼續加緊搜尋和鑒定,那邊路政部門配合警方調取公路監控,確定了套牌車的行車路線。

但見那輛商務車在酒店大堂門口停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車裏只有一個司機。司機人高馬大,捂著口罩,戴著太陽帽,墨鏡遮住了眼睛,套著冰袖,標準的海島工作人員的扮相。

喬楚換了身長袖長褲,上了那輛車,車子絕塵而去。

楊暄心裏五味陳雜,不知為何,他很想罵人,這女人平時挺聰明,這回不問清楚就隨隨便便上別人的車,自己去送死都不知道。

可他也知道這種馬後炮是無稽之談。在這種散發著慵懶氣息的度假勝地,誰還會動不動就去查對方的證件,尤其是套牌車的司機還煞有介事地掛著工牌。

車子沿著濱海公路一直開,直到攝像頭的間距越來越長。看看時間,差不多正是從那個時段起,喬楚的手機開始不在服務區。

小董聚精會神地看著監控裏的影像,忽然叫了個暫停,“這裏,對!就這裏!是不是開了一下車窗?”

在場的人這才註意到,行車路上,車玻璃好像確實搖下來了一些,與此同時,一只手似有若無地伸了出來,好像扔出了些什麽東西。

帽子叔叔立刻鎖定了路過車輛的車牌,分別聯系車主,萬一旁邊的車輛有行車記錄儀呢?

等候的時間煎熬而漫長。上頭有人督辦,辦事效率極高,很快,帽子叔叔不但拿到了過路車輛的車內監控,甚至還有一位副駕乘客拍到的實時風景視頻。

幾個角度的視頻同時比對查看,套牌車確實開了一下車窗,開窗的意圖也出乎意料,就為了往外扔一根兒頭發~

技術人員將視頻慢放銳化再處理,這回小楊總喊了暫停,“這會兒車裏坐著的那女的,不是喬楚。”

她的指尖他再熟悉不過,一直以基層咖啡師自居的喬店長是絕對不允許員工留指甲的,而一閃而過的縫隙裏伸出的那個指尖,居然留著長長的指甲。

“還有,這女的沒穿襪子。”

果不其然,雖然是深色玻璃,車內的女子只能看到輪廓,但淺色褲子下就是腳,確實沒穿襪子。

小董挑眉,小楊總總算是記住了喬小姐無論何時都會穿襪子。

與此同時,物證鑒定人員也給出了初步結論:車裏遺留的殘骸雖然不成形,但初步鑒定,應該不是人類,更像是羊~

分食楊暄的那頭無形怪獸像是被暫時套上了鐐銬,他半出了一口氣,就說嘛,銅豌豆喬楚,哪兒那麽好殺。

不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事態貌似也沒什麽好轉。從中午到天黑,楊暄已然七八個小時不吃不喝了,小董正要勸暄哥好歹喝口水,兜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這時候惜惜找他幹嘛,明知道他分身乏術。小董語氣肅然,“你在酒店好好呆著,別亂跑,我這邊情況有點覆雜,一時半會兒回不去…”

他語速極快,根本就不給惜惜說話的機會,說完就要掛斷,孫月惜連忙道,“你等我說句話~”

董天聖哪兒有那心思,事到如此,他有些哀怨,“上午你幹嘛不跟著楚姐?這搞得多被動…”

惜惜沒功夫聽他怨天尤人,“我在楚姐姐的聽濤別墅,你別聲張!你知道就行了!!千萬別聲張!!”

說罷,火速把電話掛了。

大聖拿著電話發呆。惜惜這什麽意思?她跑楚姐那裏幹什麽?楚姐又不在,她怎麽進去?她去又有什麽用?

可轉瞬之間,董天聖如醍醐灌頂,惜惜又不傻,又有分寸,她過去當然是有人叫她去。

喬楚癱坐在別墅最深處的衣帽間,看著蹭破了皮的手腕子,不由得怒火中燒,脫下腳上的一次性拖鞋作勢要扇地上團著的那女人的嘴巴子,

“我一年到頭就這幾天能喘口氣!現在弄一身都是傷!我還怎麽下水?!”

一旁惜惜摸了摸鼻子尖兒,心說大姐您心也夠大的,這是能不能玩兒水的事兒嗎?!這分明是要整死你~

方苗苗的一頭卷發被揉成了雜草,她哽咽道,“你個賤貨!算你命大!撿了條命就偷著樂去吧!我願賭服輸!”

還挺有骨氣。話說的雖然硬,方苗苗此時卻動彈不了。喬楚把她弄回來,擔心一個人摁不住她,又不想讓武叔的人暴露太多。

於是乎她叫來了孫月惜,人多一個是一個嘛,她們兩個還搞不定這一個嗎?實在不行再招呼外援。

可沒想到這妹子看著文文弱弱,身上也沒幾兩肉,上來就把方店長的肩膀和腳腕子給卸了。

方苗苗一聲慘叫,嚇了小喬激靈,“妹子你註意力度,別給掰骨折了~”

“不會,”惜惜拍了拍兩只手,“只是關節脫臼了而已。您一聲令下我就給她裝回去,頂多有點挫傷,歇兩天照樣蹦蹦跳跳。”

“…妹我多問一句,”喬店長有些惴惴不安,“您是幹什麽工作的?”

“我就是個文職,”惜妹妹的眼神無比清澈,“就是從小比較喜歡體育,跆拳道黑帶~”

孫月惜特地加重了後半句的語氣,就是說給方苗苗聽的,果然話音剛落,這女的立刻老實了不少。

“……”,喬楚抿唇,難怪小董這麽聽女朋友的話,此番點名要惜惜跟她作伴。

武叔那邊還沒傳回來消息,但整件事小喬已經猜出了大概。她斜睨著方苗苗,“把我弄死你就好過了?!警察能查不出車裏死得是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沒聽說過麽??”

上午,喬楚登上了那臺商務車,車牌號跟預約時說得一樣,她一開始不疑有他。但車子剛開出酒店,她就有點頭暈腿軟,迷迷瞪瞪再清醒過來,人已經被捆成粽子,放平在車裏了。

而放眼望去,原先她坐的那個位置,堂而皇之地坐著另一個「她」。

看著這位方東施,她腦仁兒蹦著疼。第一眼看到這個高仿貨她就覺得沒好事兒,可沒想到會這麽糟糕。

方苗苗笑嘻嘻地洋洋自得,“喬店長,你外語那麽好,在國內發展太屈才了,我免費送你出去發展怎麽樣?”

這座海島獨立於內地,舊年常有國人偷渡出去打工賺錢。如今風水輪流轉,邊防的主要任務成了防止相鄰小國的打工人偷渡到我國,誰還會削尖腦袋往外跑…

除非被洗腦,漂洋過海送腰子~

喬楚一陣惡寒,頭皮發麻,多大的仇多大的怨?要這麽往死裏玩?!

好在她在年前,給武叔拜年的時候,她就悄然傾訴並求助了一番。沒辦法,楊暄太沖動,有時候意氣用事;親爹指不上,說不定要搞她的正是喬叔親生骨肉;梁董更不要提,若得知這事可能牽連到她的寶貝兒子,根本不可能答應。

從頭到尾,她敢相信、敢托付的,算來算去,只有原來的武秘書,現在的武總,她能喊一聲的武叔。

事實證明,她沒找錯人。

司機剛剛將車停在廢棄隧道裏,便棄車而逃,同時竄上來兩個彪形大漢,一把扛起裝著喬楚的麻袋,一邊踹到了方苗苗,鎖死了車門。

這一手把方店長弄懵了。

按照沛鑫跟她說過的計劃,她應該在劫持並換下喬楚之後,先假裝喬楚的聲音給跳傘公司打去電話取消預約,之後一路扮作喬楚的樣子騙過監控,然後來到這片荒郊野地,所有人下車,車子變成喬楚的焚化爐~

一聲巨響過後,喬楚化為烏有,她和劉沛鑫坐今晚的船悄然出境,靜等著對方將保險補償金跟他們對半分。

她再也不用回去聽咖啡機那咣咣撲哧撲哧的噪音,也不用再聞那股聞著就會發胖的奶腥味兒,也不用再忍受新城的親戚朋友陰陽怪氣的羞辱擠兌,嫌她混得差,而是遠離塵囂,以全新的身份到新的國度過新的生活…

“新你妹呀,”喬楚冷冰冰地擊碎她的春秋大夢,“方苗苗你知道你為什麽越混越差麽,你腦子裏用來思考的那部分越來越小,都被戀愛腦瓜分了。”

事實已經多清楚了:他們把你方店長留在車裏,把喬楚扛了出去,明擺著上西天的會是你!回頭天災人禍現場痕跡全無,報死亡和失蹤的時候,說不定把方苗苗和喬楚都報了上去,雙份理賠~

喬楚被薅出來也不會因禍得福,今晚上偷偷越過國境線的小船上,說不定會多一個健康的妙齡女子,至於被發賣還是直接被拆成零件,猶未可知。

喬店長不禁深刻地進行了自我檢討,她做人到底有多招人恨?除了騙保貢獻一陣青煙,肉身還被二次消費…對方真邪惡,真是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

方店長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當然也不除外是最後時刻被人棄之如敝屣,差點當場焚燒之後產生了嚴重的應激,“我跟沛鑫十多年的感情!他絕對不會這樣對我!!其中肯定有誤會!!!”

喬楚嗤之以鼻,“你倆有機會再見面的話,你問問他給你投了多少份保單,不就知道了?”

跟她這兒嘴硬什麽。

是夜,海面上皓月當空,宛若一盞明亮巨大的探照燈,令罪惡無處遁形。十二點剛過,喬楚的手機傳來了消息,武叔溫潤儒雅的聲音穩如泰山,“楚楚,打開電視。”

新聞頻道正在直播今夜我海防的雷霆行動,一艘開往東南亞的偷渡船只被當場截獲。蛇頭雖抱頭鼠竄,甚至跳海妄圖逃避懲罰,仍被我神勇的公安機關悉數抓捕歸案…一同到案的,還有被坑蒙拐騙的數名婦女。

喬楚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指著電視屏幕道,“這個!快看快看!!不正是你的心上人劉沛鑫!!”

離他不遠抱頭蹲著的另一位偷渡客,小喬一眼便認了出來,那不正是她同父異母的兄弟,喬澄。

跟賭徒談戀愛無異於刀尖兒上舔蜜,喬楚忍不住奚落方苗苗道,“你談戀愛好歹也查查征信,一個男人再癡情也不會十年了還念念不忘,更不會跟現任女友喋喋不休地念叨往日舊情。那姓劉在你面前反反覆覆說我有多好你也真信?”

“怎麽不信?楊暄還不是兜兜轉轉地又回到了你的手心兒!!”

“那是因為中間我倆就壓根兒沒在一起,得不到的才最好!退一萬步說,劉沛鑫整這一出兒,鋌而走險、拋頭露面的事兒都讓你幹,他躲在船艙裏當老鼠,你就不覺得不對勁??”

方苗苗過熱的大腦慢慢涼了下來。沛鑫的確給她買過保險,不止一份,但與此同時,他給他自己也買了,受益人寫得是她,因此她從未有過懷疑。

被喬楚懟臉一通臭罵,她終於開始覆盤思考。

在司機跑開之後,那幾個打手把踹翻在地,鎖緊了門窗,她耳邊立刻傳來若隱若現的滴滴答答計時聲…

好在另一波人馬及時出現,人貌似很多,幾下打鬥之後,便有黑衣人過來砸開了車窗,她被揪著頭發拽了出去。剛跑出隧道沒多遠,幾個壯漢便按著她的頭趴在了地上。

背後頓時傳來了爆炸物的轟鳴,熱浪襲來,她後背火辣辣地一陣灼燒,心臟嚇到驟停…

楊暄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早上見到喬楚是在行政早餐廳,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夢回新城貝克特,那段有這女人給他做「小楊總特調」的時光;

淩晨再見到她,卻是在警局,她身上掛著彩,和孫月惜押著方苗苗前來對口供。

有再多情緒,也得公事公辦之後再說。

辦案人員臉上一派喜氣洋洋。這真是歐氣來了誰都攔不住,人在局裏坐,線索天上來,開年的頭功來得就是這麽從從容容游刃有餘。

警務人員當然不是坐享其成,下午的類似「釣魚執法」,堪稱警民同心、合作共贏、維護地區平穩安定的正面典型。現場制服歹徒的,不全是貝克特酒店武總收下的安保人員,還有便衣。

雖然車輛爆炸可能引起部分群眾的恐慌,也造成了一定的經濟損失,但是這步棋不走出去,晚上的「大魚」就有可能引不出來,兩害相權取其輕吧。

等喬楚做好筆錄,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她遲疑片刻,對帽子叔叔申請道,“我能不能跟喬澄說句話?他跟我是同一個父親。”

“…”辦案民警一驚,還有這樣的倫理拆臺戲。他點了點頭,“走,我帶你去。”

喬澄一身的難民餿味兒,看到喬楚,眼神躲躲閃閃。喬楚看著他,神色詭異,幽幽一聲長嘆,“喬澄~其實…我是鬼~我已經被你害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