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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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青年並不應聲，只是微笑著看向池懷雪。池懷雪便知道青年已經下定了決心，此事恐怕真的無可轉圜了。眼下她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按青年說的做；二是就此離開自己的靈臺。
池懷雪並不想讓青年的殘魂就此消失，但是她不可能為此犧牲自己。如果一定要在她自己和眼前這個人之間做一個選擇，那她一定會選擇自己。她池懷雪就是這樣的人。
但她還是不由心想：我只是想活著而已，我只是想好好地活著，為什麽……為什麽總是這樣！
看著池懷雪的神情，青年也明白了池懷雪的選擇。他沖池懷雪微笑：“小姑娘，孤早就是個死人了。上天讓孤茍延殘喘到如今，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刻。”
說著，青年再次負手，視線投向虛空的盡頭。他的目光是如此悠長，仿佛能穿透千萬年的時光。池懷雪聽見他那仿佛帶著嘆息的聲音：“既然孤是天子，那就讓孤為這天下盡最後一次責任吧。”
青年又沖池懷雪招手：“小姑娘，過來吧。”
池懷雪卻沒有動，只是問：“前輩，‘天子’……到底是什麽？”
青年又笑了，只是這笑容難免帶著苦澀與無奈。但他還是回答了池懷雪的問題：“天子者，父天母地，天下之共主也。”
池懷雪不由微楞。其實之前她也猜到“天子”應該是一種爵稱，但她萬沒想到，“天子”竟然便是仙尊一樣的人物。難怪方先生曾說思妍“祖上闊過”，這何止是闊過。
但池懷雪心中又不由生出疑惑，如果眼前的青年曾是仙尊那樣的人物，那她為何從未聽過“天子”這個稱謂？而趙家如果是能出天子的家族，又為何衰落至此呢？
不過池懷雪沒有接著問下去，只是輕聲道：“前輩……何苦呢？”
青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道：“小姑娘，你如此聰明，應該能想得到，將所有力量借給你之後，你打算用這力量來做什麽，我是沒有辦法控制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保證。”
池懷雪沈默片刻：“前輩希望我……怎麽做？”
青年垂眸想了想，再次擡起眼的時候，卻是又笑了：“小姑娘，你我就擊掌為誓吧。記住，這是你對天子的承諾。”
池懷雪慢慢湊到青年跟前。她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伸出手。眼前這一切非她所言願，但她沒有辦法。
啪。
清脆的擊掌聲回蕩在池懷雪的靈臺中。
也就是在擊掌的這一瞬間，池懷雪覺出一股暖流流入身體，很快便充盈四肢百骸。隨著這股暖流愈發充盈身體，青年的身影也隨之愈發單薄。就算池懷雪算不上什麽好東西，此刻也有些於心不忍。但她只能錯開視線。
青年卻恍若未覺，只叮囑道：“小姑娘，要想將那怪物徹底摧毀，必須在一擊中將我給你的全部力量釋放出來，不能有任何保留。還有，你可以稍微觀察觀察形勢，但必須早下決斷，因為留給你出招的時間不會很多。試心石殘留的力量對你來說還是太過龐大，你必須盡早釋放出來，否則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待青年說完，池懷雪又等了一會，隨後問道：“還有嗎？”
青年搖搖頭：“沒有了。”頓了頓，又道，“小姑娘，一切交給你了。希望孤這一次，沒有所托非人。”
眼瞧著青年的身形愈發單薄，甚至幾乎有些瞧不清了，池懷雪猶豫一瞬，最終還是問道：“前輩，敢問……晚輩該如何為一個天子送行呢？”
青年動了動嘴唇，似是想說什麽，但又止住，最終只頗有些無奈地笑道：“天下早就改朝換代了。孤是天子，但天下萬民已不是孤的子民，你也不是。你無需為孤送行。”說著，見池懷雪眉目間透著隱隱的悲意，青年忽地話鋒一轉，“不過趙家或許還有孤的牌位，來日你路過趙家，找機會給孤上三炷香吧。便算是為孤送行了。”
池懷雪忙道：“還未請教前輩名姓！”
青年又笑了，他似乎是想告訴池懷雪自己的姓名的。可是他終究是到了極限。池懷雪沒聽見任何聲音，只瞧見青年的身形倏忽間消散，在她的靈臺中化作了萬千光點。那些光點在池懷雪身邊漂浮了一會，又競相融入她的身體。
於是池懷雪明白了，眼前這位來自趙家的，最後的天子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將他最後的一切，都托付給了池懷雪。
也正是在這個瞬間，池懷雪驟覺身前的一切迅速在消散，隨後歸於黑暗。待眼前的黑暗逐漸消散，池懷雪便發現她又身處海底。
她終於回到了現實。
或許是因為此刻周身充盈著力量，之前胸腔那股憋悶的感覺被極大地緩解了。她再看向四周，之前護衛在她周身的那些吞雲魚此刻已不剩多少了，而且無論是她，還是那零星的幾條吞雲魚，此刻都被無盡的碎肉包圍著。
如果是片刻之前，池懷雪大約會恐懼慌張，可是如今，或許是身體裏那過分充盈的力量給了她底氣。她嘗試著揮了揮手，充斥在四肢百骸的那份力量便順著她的動作揮灑出去。她只是輕輕一個動作，但是竟然掀起了海浪。周遭這些碎肉自然被海浪沖散。
就算理智上明白自己得到了力量，但池懷雪還是不由得驚訝。她驚訝於自己竟然有這樣的力量——哪怕這力量只是暫存在她體內——但她畢竟真的擁有了力量。
她開始相信，或許青年的論斷是正確的，或許她真的能消滅那座肉山。
這樣想著，池懷雪不由看了眼懷抱中的那塊石頭。盡管這試心石此刻已然與一般的石頭沒有任何分別，但池懷雪覺得，還是應該將它帶回岸上。
可是還沒等池懷雪動作，懷抱裏的試心石忽然間裂為數塊，隨後竟在海水沖刷下化作粉末。
池懷雪抿了抿唇，最後瞧了眼四散飄走的粉末，終是不再停留，轉而往海面游去。
因為身懷著龐大的力量，世界在她眼中也不一樣了。準確來說，整個世界更加明晰了。
周遭的海水對於她而言，不再只有溫度的變化，她能瞧見更多，比如海水的流向，哪怕是最細微的暗流；她也能聽見更多，比如少量幸存游魚慌張游動的聲音，比如那些碎肉吞噬海中活物的聲音，比如那些碎肉相互聚集融合的輕微聲響；她的感覺也更加敏銳——這種感受很難用語言去描述，但是她確實僅憑感覺便知道了更多的事，比如在海水中翻湧的靈力。這些靈力並非是海水自帶的，而是海面上那幾人鬥法所傾瀉下來的。她如今能感受到這些靈力的來處和去除，自然也能預判出這些靈力會在海水的哪裏交匯。正如她所感受的那樣，靈力交匯的地方，便是海水攪動最厲害的位置，那可能是巨浪的浪頭，也可能是漩渦的中心。
池懷雪小心地避開這些地方，選擇了一個相對平靜的區域慢慢上浮。
待她將腦袋露出水面，只見易清漣與尚善宗兩方依舊在激烈地鬥法。不過戰場情況卻與她跳海之前有了不小的變化。
首先是大威德金剛，在池懷雪跳海之前，他雖斷去了背上六臂，但左右兩臂尚在，也還有能夠驅除邪祟的佛珠與法鼓。然而只是這麽短短的時間，他腕上的佛珠已被重重損毀，腰上法鼓也似被什麽極鋒利的東西劈做兩半，甚至大威德金剛的右臂也不見了。
之前還在圍攻花見月的眾仙人倒是都不見了蹤影，想來都已趁亂躲起來了。他們的想法也很好揣測，這一來是為了保全自身；二來也是為了能從眼前這場混戰中將自己摘出去。
然而花見月卻無法脫身。她依然在竭力維持著自己張開的結界。她此刻已然是強弩之末，七竅血流如註，形容可怖至極。但她偏偏還得堅持，因為不少碎肉就聚集在結界外頭，大肆吞吃著花見月附在結界上的靈力。如果就這麽收了結界，結界裏頭的諸多弟子，以及用來控制大威德金剛的蓮花座全都保不住。
花見月這邊萬分辛苦，葉行止那邊亦不輕松。方才被沈滄瀾擊潰的肉山此刻已恢覆了大半。逐漸恢覆的肉山同時也在不斷擴張著，試圖吞噬更多的東西。為了阻止這一切，葉行止只能頻頻湊近肉山，不斷攻擊它。葉行止當然無法消滅肉山，他只是盡可能吸引肉山的註意，以避免它吞噬更多的東西，更難對付。
但是因為葉行止與肉山離得太近，他不得不在周身裹上層層靈力以保護自己，這些靈力十分容易被肉山吞吃，是以他的靈力消耗同樣分外可怖。如果只是這樣倒也還好，偏偏他的心魔愈發熾烈，此刻他面上青筋縱橫，神情萬分猙獰，想來也是強撐著出手，隨時都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對於葉行止的處境，沈滄瀾當然不是毫無察覺。他不是不想上前幫助葉行止，而是難以脫身。沈滄瀾此刻所面對的，是整個尚善宗曾經面對過的最強大、最狡猾、最難纏、也最狠毒的對手。
這樣的人，自然是易清漣。
只見這二人從空中鬥到海面，又從海面鬥到岸上，四處皆是耀目的劍光與銳利的劍意。如果說沈滄瀾的劍意可以用浩瀚磅礴來形容，那麽易清漣的劍意同樣磅礴，但是明顯殺意更甚。如果有人直面兩人的劍意，前者如同水滴直面江河湖海，後者則如同一只螳螂直面滾滾而來的戰車，以及其後的千軍萬馬！
此刻，之前籠罩著混元諸島的血紅色結界早已消失不見，就連高懸天邊的萬裏坤輿圖也未能幸免於難。不僅如此，當二者劍意相撞，風雲為之變色，海水亦頻頻掀起數丈高的巨浪，甚至坎島這個島嶼都被二人的劍意生生削去一大塊！因此受到波及的珍寶更是不知凡幾。
即使池懷雪與這二人頗有一段距離，即使池懷雪已經身懷著趙家先祖借予的力量，當劍勢掀起的呼嘯狂風刮到她臉上時，她還是不由得瑟縮了一下。那是身體對於強大事物本能的恐懼——也難怪之前圍攻花見月的眾仙人要趁機逃竄了——所謂“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也莫過如是了。
這雙方的勝負，池懷雪並不如何關心。只是那位趙家先祖既然將所有的力量都托付給了池懷雪，那麽池懷雪總得忠人之事，想法子將那座肉山消滅才是。
……畢竟池懷雪已經做出了承諾。
可是對於池懷雪想做的這件事，場上的形勢卻不容樂觀。
一來趙家的先祖特意囑咐，讓池懷雪一擊必殺，可是還有不少碎肉散落著，如果不將所有的碎肉聚合起來，是沒有辦法達到一擊必殺的效果的；第二點，也是最麻煩的一點，那就是這東西是易大人放出來的。如今那些岸上的碎肉在消耗著花見月，逐漸恢覆的肉山本體則在逐漸吞吃葉行止的靈力，易大人則和沈滄瀾拉鋸膠著，不分勝負。
——如果這個時候，池懷雪出手消滅了肉山。不管之後事態如何發展，易大人恐怕都會認為池懷雪在阻礙自己的計劃，甚至可能認為池懷雪裏通尚善宗。若是事情到了那個地步，池懷雪不覺得自己能保住性命。
就算池懷雪自認易大人可能有一些微末的交情，但對於易大人的殺伐狠辣，池懷雪也是分毫不敢懷疑的。
……如果繼續等待呢？
如果等他們鬥出個勝負，她再出手消滅肉山呢？現在看來，易大人的贏面是很大的，只要易大人贏了，就算她因為自己消滅肉山這件事震怒，應該也不至於出手殺人。
……只要不死就好。
如此，也算是對得起思妍的先祖了。
然而自她從靈臺出來不過片刻，她周身已經開始微微灼痛。她知道，自己這具毫無靈力的身體已經開始承受不住這份力量了。
留給她做決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該怎麽辦？！
左右為難之際，池懷雪忽聽身後有人在呼喚她的姓名。她有些詫異，回過頭去，卻見一個人正奮力朝她游來。
似乎是太過驚異，也或許是別的什麽，池懷雪眉目微動。她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沒有走。
當那人游到她身邊，她有些微楞地呢喃：“公子……”
原來在肉雨肆虐之時，戚無明便意識到池懷雪的處境怕是分外危險。他本想帶池懷雪離開，不過對於逃命這件事，池懷雪動作實在太快，在他趕到之前，池懷雪便已經跳到海裏去了。
戚無明也跟著跳海裏去尋她。只是海水廣袤，一直到此刻，他才找到池懷雪。
瞧見池懷雪好端端活著，戚無明一錯不錯地盯著她，似乎想說什麽，但下一瞬又閉上了嘴，雙唇死死抿著，隨即緊緊抓著池懷雪的手腕。那力道之大，池懷雪幾乎懷疑他要捏碎自己的腕骨。
池懷雪別過眼，不願去深思心頭湧起的怪異感受。
她只是強迫自己繼續運用著理智，於是她終於想到了破局的辦法。
這時戚無明終於說話了：“走……跟我走。”——不知為何，聲音竟然分外嘶啞。說著，也不待池懷雪應聲，便打算拽著池懷雪離開這“神仙打架”的戰場。
然而池懷雪奮力掙紮。本來池懷雪身無靈力，絕無可能掙脫出戚無明的鉗制。然而此刻的池懷雪並非過去的池懷雪，戚無明只覺得掙紮的力道竟然萬分強勁——這不是一個身無靈力的人可以做到的——驚訝之下，他竟然讓池懷雪掙脫出去了。
也正是在這時候，他才發現池懷雪的狀態很不對勁。
此刻池懷雪的雙頰過分地紅了，方才他攥住池懷雪手腕的時候，池懷雪的體溫也燙得嚇人。要知道，她整個人可正泡在水裏呢！怎麽也不該是如此的體溫！
其實戚無明早該發現這些異常的，只是看見活生生的池懷雪……這份巨大的沖擊讓他忽略了這些細節。
面對戚無明詫異的神色，池懷雪並不解釋，只是往後游了幾下，與戚無明拉開了一點距離，隨後伸手遙指著那座正在恢覆的肉山，問道：“以公子如今的狀態……冰封它，做得到嗎？”
戚無明不理解池懷雪的意圖，但還是答道：“如果只是表層，可以做到。但是只有表層，沒法真正殺死它。”
池懷雪點點頭，她本想直接實施自己的計劃，但還是有些不確定，便又問道：“公子，那些掉落出去的肉塊與肉山的本體應該是存在某種聯系的，對吧？否則它們怎麽能聚合到一起呢？”
戚無明想了想：“應該是這樣。”
池懷雪繼續道：“所以如果肉山本體遇到危險，那些散落出去的碎肉感應到了之後，應該會紛紛來救吧？”又喃喃道，“這樣應該就能將這些肉塊合到一處了。”
當然這只是池懷雪的猜測，她也並不確定自己的計劃是否一定能成功。但總得先試試看，若是不成功，再想其他的法子。
戚無明皺眉看著她，沒問池懷雪到底想幹什麽，反問道：“你是否用了什麽禁術？”
池懷雪微楞。
戚無明便道：“你的身體……不太對勁。”
池懷雪微微抿唇，她似乎想笑一笑，但僵硬地牽動了幾下嘴唇後，又放棄了這個打算，只道：“公子，且不說我去哪裏學那些禁術，就算我將所謂的禁術學到手了，我也得用得出來才行啊。”
畢竟禁術也是法術的一種，也是需要靈力來施行的。
眼瞧著戚無明還想說什麽，池懷雪卻忽然打斷了他：“公子。”說著，頓了頓，卻是說了件看似完全不相幹的事情，“……斬仙劍，我拿到了。”
在與葉行止二人周旋的時候，池懷雪便已將斬仙劍掉了包。在最開始，池懷雪拿到斬仙劍真品的時候，她故意整個人縮在展臺後面。這一方面是為了利用展臺上的護衛法陣，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目的，那便是利用展臺擋住葉行止二人的視線，她好趁機偷梁換柱——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將真品放入了自己的空間法器裏，同時從空間法器裏頭拿出了斬仙劍的仿品——那是乾島密室裏頭放置的斬仙劍。戚如玉死後，這把贗品作為物證收在了她這裏。
聽著池懷雪的話，戚無明亦是微楞。
對於池懷雪拿到斬仙劍一事，他已經知道了，畢竟池懷雪暗示過他。他所不明白的是，池懷雪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提及這件事。
池懷雪接著道：“我將它藏起來了。它藏在哪裏，只有我知道。”
其實如今這戰場這麽混亂，她也不確定被她藏起來的、吞了斬仙劍的那尾吞雲魚是否安好。但她還是做出一副篤定的模樣，因為這是她手上唯一的籌碼了。
戚無明微微垂了眸子：“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池懷雪沖著戚無明笑了笑，這回她真的笑出來了，“只是提醒公子：如果你想要斬仙劍，我就必須得活著。”
池懷雪並不清楚此時此刻戚無明到底是什麽神情，因為她別開了眼。但是她聽見戚無明道：“好……我讓你活著。”聽著這語氣，似乎頗帶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戚無明又道：“跟我走。”
但池懷雪搖了搖頭：“……還不能走。”說著，又指向那座肉山，“能否請公子出手，暫時冰封那東西？”
戚無明一錯不錯地看著池懷雪：“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呢？她要如何說服戚無明？
對於戚無明來說，此刻出手，沒有任何好處。他最理智的選擇就是立刻離開。
猶豫了一瞬，池懷雪發現自己似乎只能實話實說：“公子……我想試著將那些東西合到一處，我應該能消滅它們。”
戚無明又問了一句：“為什麽？”
“為了……”池懷雪卡了殼。
她自己做這件事有充足的理由，不管怎麽樣，那位趙家先祖將力量給了她，便是救了她的命，面對他的托付，就算池懷雪不是什麽好東西，也無法置之不理——而且他還是思妍的先祖。
可是對於戚無明來說，他是沒有必須這麽做的理由的。就算……就算搬出“天下蒼生”這樣的大義，對於戚無明來說，也沒什麽說服力。因為戚無明是戚家公子，不是“天子”，就算放任那肉山不管，危害的也不過是萬禦宗的子民——起碼目前看來是這樣。戚無明作為戚家公子，能對戚家的子民盡責也就夠了。
戚無明定定地看著池懷雪，忽然道：“池懷雪，你得給我一個理由。”
眼看池懷雪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又道：“……為了天下蒼生？”
池懷雪猶豫片刻，最終道：“為了……為了斬仙劍。”說著，卻是別過眼，“您想要得到斬仙劍的下落，就得讓我活著。讓我活著……就得幫我。”
戚無明一時沒有應聲。
池懷雪以為自己沒有說服他，但是當她朝他看過去時，卻見後者正認真地觀察著戰場的局勢，隨後問道：“不能等他們兩方決出勝負嗎？”
池懷雪搖頭：“……等不了了。”
戚無明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忽地扔出了手上的無塵扇。無塵扇感知到主人的心意，迅速變得巨大，在二人附近懸停著。戚無明再次靠近池懷雪，先是緊攥著池懷雪的手腕，但在瞧見池懷雪忍痛的表情後，又放松了力道，隨後帶著池懷雪猛地一躍，二人便共同上了無塵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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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並不應聲，只是微笑著看向池懷雪。池懷雪便知道青年已經下定了決心，此事恐怕真的無可轉圜了。眼下她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按青年說的做；二是就此離開自己的靈臺。
池懷雪並不想讓青年的殘魂就此消失，但是她不可能為此犧牲自己。如果一定要在她自己和眼前這個人之間做一個選擇，那她一定會選擇自己。她池懷雪就是這樣的人。
但她還是不由心想：我只是想活著而已，我只是想好好地活著，為什麽……為什麽總是這樣！
看著池懷雪的神情，青年也明白了池懷雪的選擇。他沖池懷雪微笑：“小姑娘，孤早就是個死人了。上天讓孤茍延殘喘到如今，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刻。”
說著，青年再次負手，視線投向虛空的盡頭。他的目光是如此悠長，仿佛能穿透千萬年的時光。池懷雪聽見他那仿佛帶著嘆息的聲音：“既然孤是天子，那就讓孤為這天下盡最後一次責任吧。”
青年又沖池懷雪招手：“小姑娘，過來吧。”
池懷雪卻沒有動，只是問：“前輩，‘天子’……到底是什麽？”
青年又笑了，只是這笑容難免帶著苦澀與無奈。但他還是回答了池懷雪的問題：“天子者，父天母地，天下之共主也。”
池懷雪不由微楞。其實之前她也猜到“天子”應該是一種爵稱，但她萬沒想到，“天子”竟然便是仙尊一樣的人物。難怪方先生曾說思妍“祖上闊過”，這何止是闊過。
但池懷雪心中又不由生出疑惑，如果眼前的青年曾是仙尊那樣的人物，那她為何從未聽過“天子”這個稱謂？而趙家如果是能出天子的家族，又為何衰落至此呢？
不過池懷雪沒有接著問下去，只是輕聲道：“前輩……何苦呢？”
青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道：“小姑娘，你如此聰明，應該能想得到，將所有力量借給你之後，你打算用這力量來做什麽，我是沒有辦法控制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保證。”
池懷雪沈默片刻：“前輩希望我……怎麽做？”
青年垂眸想了想，再次擡起眼的時候，卻是又笑了：“小姑娘，你我就擊掌為誓吧。記住，這是你對天子的承諾。”
池懷雪慢慢湊到青年跟前。她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伸出手。眼前這一切非她所言願，但她沒有辦法。
啪。
清脆的擊掌聲回蕩在池懷雪的靈臺中。
也就是在擊掌的這一瞬間，池懷雪覺出一股暖流流入身體，很快便充盈四肢百骸。隨著這股暖流愈發充盈身體，青年的身影也隨之愈發單薄。就算池懷雪算不上什麽好東西，此刻也有些於心不忍。但她只能錯開視線。
青年卻恍若未覺，只叮囑道：“小姑娘，要想將那怪物徹底摧毀，必須在一擊中將我給你的全部力量釋放出來，不能有任何保留。還有，你可以稍微觀察觀察形勢，但必須早下決斷，因為留給你出招的時間不會很多。試心石殘留的力量對你來說還是太過龐大，你必須盡早釋放出來，否則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待青年說完，池懷雪又等了一會，隨後問道：“還有嗎？”
青年搖搖頭：“沒有了。”頓了頓，又道，“小姑娘，一切交給你了。希望孤這一次，沒有所托非人。”
眼瞧著青年的身形愈發單薄，甚至幾乎有些瞧不清了，池懷雪猶豫一瞬，最終還是問道：“前輩，敢問……晚輩該如何為一個天子送行呢？”
青年動了動嘴唇，似是想說什麽，但又止住，最終只頗有些無奈地笑道：“天下早就改朝換代了。孤是天子，但天下萬民已不是孤的子民，你也不是。你無需為孤送行。”說著，見池懷雪眉目間透著隱隱的悲意，青年忽地話鋒一轉，“不過趙家或許還有孤的牌位，來日你路過趙家，找機會給孤上三炷香吧。便算是為孤送行了。”
池懷雪忙道：“還未請教前輩名姓！”
青年又笑了，他似乎是想告訴池懷雪自己的姓名的。可是他終究是到了極限。池懷雪沒聽見任何聲音，只瞧見青年的身形倏忽間消散，在她的靈臺中化作了萬千光點。那些光點在池懷雪身邊漂浮了一會，又競相融入她的身體。
於是池懷雪明白了，眼前這位來自趙家的，最後的天子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將他最後的一切，都托付給了池懷雪。
也正是在這個瞬間，池懷雪驟覺身前的一切迅速在消散，隨後歸於黑暗。待眼前的黑暗逐漸消散，池懷雪便發現她又身處海底。
她終於回到了現實。
或許是因為此刻周身充盈著力量，之前胸腔那股憋悶的感覺被極大地緩解了。她再看向四周，之前護衛在她周身的那些吞雲魚此刻已不剩多少了，而且無論是她，還是那零星的幾條吞雲魚，此刻都被無盡的碎肉包圍著。
如果是片刻之前，池懷雪大約會恐懼慌張，可是如今，或許是身體裏那過分充盈的力量給了她底氣。她嘗試著揮了揮手，充斥在四肢百骸的那份力量便順著她的動作揮灑出去。她只是輕輕一個動作，但是竟然掀起了海浪。周遭這些碎肉自然被海浪沖散。
就算理智上明白自己得到了力量，但池懷雪還是不由得驚訝。她驚訝於自己竟然有這樣的力量——哪怕這力量只是暫存在她體內——但她畢竟真的擁有了力量。
她開始相信，或許青年的論斷是正確的，或許她真的能消滅那座肉山。
這樣想著，池懷雪不由看了眼懷抱中的那塊石頭。盡管這試心石此刻已然與一般的石頭沒有任何分別，但池懷雪覺得，還是應該將它帶回岸上。
可是還沒等池懷雪動作，懷抱裏的試心石忽然間裂為數塊，隨後竟在海水沖刷下化作粉末。
池懷雪抿了抿唇，最後瞧了眼四散飄走的粉末，終是不再停留，轉而往海面游去。
因為身懷著龐大的力量，世界在她眼中也不一樣了。準確來說，整個世界更加明晰了。
周遭的海水對於她而言，不再只有溫度的變化，她能瞧見更多，比如海水的流向，哪怕是最細微的暗流；她也能聽見更多，比如少量幸存游魚慌張游動的聲音，比如那些碎肉吞噬海中活物的聲音，比如那些碎肉相互聚集融合的輕微聲響；她的感覺也更加敏銳——這種感受很難用語言去描述，但是她確實僅憑感覺便知道了更多的事，比如在海水中翻湧的靈力。這些靈力並非是海水自帶的，而是海面上那幾人鬥法所傾瀉下來的。她如今能感受到這些靈力的來處和去除，自然也能預判出這些靈力會在海水的哪裏交匯。正如她所感受的那樣，靈力交匯的地方，便是海水攪動最厲害的位置，那可能是巨浪的浪頭，也可能是漩渦的中心。
池懷雪小心地避開這些地方，選擇了一個相對平靜的區域慢慢上浮。
待她將腦袋露出水面，只見易清漣與尚善宗兩方依舊在激烈地鬥法。不過戰場情況卻與她跳海之前有了不小的變化。
首先是大威德金剛，在池懷雪跳海之前，他雖斷去了背上六臂，但左右兩臂尚在，也還有能夠驅除邪祟的佛珠與法鼓。然而只是這麽短短的時間，他腕上的佛珠已被重重損毀，腰上法鼓也似被什麽極鋒利的東西劈做兩半，甚至大威德金剛的右臂也不見了。
之前還在圍攻花見月的眾仙人倒是都不見了蹤影，想來都已趁亂躲起來了。他們的想法也很好揣測，這一來是為了保全自身；二來也是為了能從眼前這場混戰中將自己摘出去。
然而花見月卻無法脫身。她依然在竭力維持著自己張開的結界。她此刻已然是強弩之末，七竅血流如註，形容可怖至極。但她偏偏還得堅持，因為不少碎肉就聚集在結界外頭，大肆吞吃著花見月附在結界上的靈力。如果就這麽收了結界，結界裏頭的諸多弟子，以及用來控制大威德金剛的蓮花座全都保不住。
花見月這邊萬分辛苦，葉行止那邊亦不輕松。方才被沈滄瀾擊潰的肉山此刻已恢覆了大半。逐漸恢覆的肉山同時也在不斷擴張著，試圖吞噬更多的東西。為了阻止這一切，葉行止只能頻頻湊近肉山，不斷攻擊它。葉行止當然無法消滅肉山，他只是盡可能吸引肉山的註意，以避免它吞噬更多的東西，更難對付。
但是因為葉行止與肉山離得太近，他不得不在周身裹上層層靈力以保護自己，這些靈力十分容易被肉山吞吃，是以他的靈力消耗同樣分外可怖。如果只是這樣倒也還好，偏偏他的心魔愈發熾烈，此刻他面上青筋縱橫，神情萬分猙獰，想來也是強撐著出手，隨時都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對於葉行止的處境，沈滄瀾當然不是毫無察覺。他不是不想上前幫助葉行止，而是難以脫身。沈滄瀾此刻所面對的，是整個尚善宗曾經面對過的最強大、最狡猾、最難纏、也最狠毒的對手。
這樣的人，自然是易清漣。
只見這二人從空中鬥到海面，又從海面鬥到岸上，四處皆是耀目的劍光與銳利的劍意。如果說沈滄瀾的劍意可以用浩瀚磅礴來形容，那麽易清漣的劍意同樣磅礴，但是明顯殺意更甚。如果有人直面兩人的劍意，前者如同水滴直面江河湖海，後者則如同一只螳螂直面滾滾而來的戰車，以及其後的千軍萬馬！
此刻，之前籠罩著混元諸島的血紅色結界早已消失不見，就連高懸天邊的萬裏坤輿圖也未能幸免於難。不僅如此，當二者劍意相撞，風雲為之變色，海水亦頻頻掀起數丈高的巨浪，甚至坎島這個島嶼都被二人的劍意生生削去一大塊！因此受到波及的珍寶更是不知凡幾。
即使池懷雪與這二人頗有一段距離，即使池懷雪已經身懷著趙家先祖借予的力量，當劍勢掀起的呼嘯狂風刮到她臉上時，她還是不由得瑟縮了一下。那是身體對於強大事物本能的恐懼——也難怪之前圍攻花見月的眾仙人要趁機逃竄了——所謂“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也莫過如是了。
這雙方的勝負，池懷雪並不如何關心。只是那位趙家先祖既然將所有的力量都托付給了池懷雪，那麽池懷雪總得忠人之事，想法子將那座肉山消滅才是。
……畢竟池懷雪已經做出了承諾。
可是對於池懷雪想做的這件事，場上的形勢卻不容樂觀。
一來趙家的先祖特意囑咐，讓池懷雪一擊必殺，可是還有不少碎肉散落著，如果不將所有的碎肉聚合起來，是沒有辦法達到一擊必殺的效果的；第二點，也是最麻煩的一點，那就是這東西是易大人放出來的。如今那些岸上的碎肉在消耗著花見月，逐漸恢覆的肉山本體則在逐漸吞吃葉行止的靈力，易大人則和沈滄瀾拉鋸膠著，不分勝負。
——如果這個時候，池懷雪出手消滅了肉山。不管之後事態如何發展，易大人恐怕都會認為池懷雪在阻礙自己的計劃，甚至可能認為池懷雪裏通尚善宗。若是事情到了那個地步，池懷雪不覺得自己能保住性命。
就算池懷雪自認易大人可能有一些微末的交情，但對於易大人的殺伐狠辣，池懷雪也是分毫不敢懷疑的。
……如果繼續等待呢？
如果等他們鬥出個勝負，她再出手消滅肉山呢？現在看來，易大人的贏面是很大的，只要易大人贏了，就算她因為自己消滅肉山這件事震怒，應該也不至於出手殺人。
……只要不死就好。
如此，也算是對得起思妍的先祖了。
然而自她從靈臺出來不過片刻，她周身已經開始微微灼痛。她知道，自己這具毫無靈力的身體已經開始承受不住這份力量了。
留給她做決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該怎麽辦？！
左右為難之際，池懷雪忽聽身後有人在呼喚她的姓名。她有些詫異，回過頭去，卻見一個人正奮力朝她游來。
似乎是太過驚異，也或許是別的什麽，池懷雪眉目微動。她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沒有走。
當那人游到她身邊，她有些微楞地呢喃：“公子……”
原來在肉雨肆虐之時，戚無明便意識到池懷雪的處境怕是分外危險。他本想帶池懷雪離開，不過對於逃命這件事，池懷雪動作實在太快，在他趕到之前，池懷雪便已經跳到海裏去了。
戚無明也跟著跳海裏去尋她。只是海水廣袤，一直到此刻，他才找到池懷雪。
瞧見池懷雪好端端活著，戚無明一錯不錯地盯著她，似乎想說什麽，但下一瞬又閉上了嘴，雙唇死死抿著，隨即緊緊抓著池懷雪的手腕。那力道之大，池懷雪幾乎懷疑他要捏碎自己的腕骨。
池懷雪別過眼，不願去深思心頭湧起的怪異感受。
她只是強迫自己繼續運用著理智，於是她終於想到了破局的辦法。
這時戚無明終於說話了：“走……跟我走。”——不知為何，聲音竟然分外嘶啞。說著，也不待池懷雪應聲，便打算拽著池懷雪離開這“神仙打架”的戰場。
然而池懷雪奮力掙紮。本來池懷雪身無靈力，絕無可能掙脫出戚無明的鉗制。然而此刻的池懷雪並非過去的池懷雪，戚無明只覺得掙紮的力道竟然萬分強勁——這不是一個身無靈力的人可以做到的——驚訝之下，他竟然讓池懷雪掙脫出去了。
也正是在這時候，他才發現池懷雪的狀態很不對勁。
此刻池懷雪的雙頰過分地紅了，方才他攥住池懷雪手腕的時候，池懷雪的體溫也燙得嚇人。要知道，她整個人可正泡在水裏呢！怎麽也不該是如此的體溫！
其實戚無明早該發現這些異常的，只是看見活生生的池懷雪……這份巨大的沖擊讓他忽略了這些細節。
面對戚無明詫異的神色，池懷雪並不解釋，只是往後游了幾下，與戚無明拉開了一點距離，隨後伸手遙指著那座正在恢覆的肉山，問道：“以公子如今的狀態……冰封它，做得到嗎？”
戚無明不理解池懷雪的意圖，但還是答道：“如果只是表層，可以做到。但是只有表層，沒法真正殺死它。”
池懷雪點點頭，她本想直接實施自己的計劃，但還是有些不確定，便又問道：“公子，那些掉落出去的肉塊與肉山的本體應該是存在某種聯系的，對吧？否則它們怎麽能聚合到一起呢？”
戚無明想了想：“應該是這樣。”
池懷雪繼續道：“所以如果肉山本體遇到危險，那些散落出去的碎肉感應到了之後，應該會紛紛來救吧？”又喃喃道，“這樣應該就能將這些肉塊合到一處了。”
當然這只是池懷雪的猜測，她也並不確定自己的計劃是否一定能成功。但總得先試試看，若是不成功，再想其他的法子。
戚無明皺眉看著她，沒問池懷雪到底想幹什麽，反問道：“你是否用了什麽禁術？”
池懷雪微楞。
戚無明便道：“你的身體……不太對勁。”
池懷雪微微抿唇，她似乎想笑一笑，但僵硬地牽動了幾下嘴唇後，又放棄了這個打算，只道：“公子，且不說我去哪裏學那些禁術，就算我將所謂的禁術學到手了，我也得用得出來才行啊。”
畢竟禁術也是法術的一種，也是需要靈力來施行的。
眼瞧著戚無明還想說什麽，池懷雪卻忽然打斷了他：“公子。”說著，頓了頓，卻是說了件看似完全不相幹的事情，“……斬仙劍，我拿到了。”
在與葉行止二人周旋的時候，池懷雪便已將斬仙劍掉了包。在最開始，池懷雪拿到斬仙劍真品的時候，她故意整個人縮在展臺後面。這一方面是為了利用展臺上的護衛法陣，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目的，那便是利用展臺擋住葉行止二人的視線，她好趁機偷梁換柱——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將真品放入了自己的空間法器裏，同時從空間法器裏頭拿出了斬仙劍的仿品——那是乾島密室裏頭放置的斬仙劍。戚如玉死後，這把贗品作為物證收在了她這裏。
聽著池懷雪的話，戚無明亦是微楞。
對於池懷雪拿到斬仙劍一事，他已經知道了，畢竟池懷雪暗示過他。他所不明白的是，池懷雪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提及這件事。
池懷雪接著道：“我將它藏起來了。它藏在哪裏，只有我知道。”
其實如今這戰場這麽混亂，她也不確定被她藏起來的、吞了斬仙劍的那尾吞雲魚是否安好。但她還是做出一副篤定的模樣，因為這是她手上唯一的籌碼了。
戚無明微微垂了眸子：“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池懷雪沖著戚無明笑了笑，這回她真的笑出來了，“只是提醒公子：如果你想要斬仙劍，我就必須得活著。”
池懷雪並不清楚此時此刻戚無明到底是什麽神情，因為她別開了眼。但是她聽見戚無明道：“好……我讓你活著。”聽著這語氣，似乎頗帶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戚無明又道：“跟我走。”
但池懷雪搖了搖頭：“……還不能走。”說著，又指向那座肉山，“能否請公子出手，暫時冰封那東西？”
戚無明一錯不錯地看著池懷雪：“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呢？她要如何說服戚無明？
對於戚無明來說，此刻出手，沒有任何好處。他最理智的選擇就是立刻離開。
猶豫了一瞬，池懷雪發現自己似乎只能實話實說：“公子……我想試著將那些東西合到一處，我應該能消滅它們。”
戚無明又問了一句：“為什麽？”
“為了……”池懷雪卡了殼。
她自己做這件事有充足的理由，不管怎麽樣，那位趙家先祖將力量給了她，便是救了她的命，面對他的托付，就算池懷雪不是什麽好東西，也無法置之不理——而且他還是思妍的先祖。
可是對於戚無明來說，他是沒有必須這麽做的理由的。就算……就算搬出“天下蒼生”這樣的大義，對於戚無明來說，也沒什麽說服力。因為戚無明是戚家公子，不是“天子”，就算放任那肉山不管，危害的也不過是萬禦宗的子民——起碼目前看來是這樣。戚無明作為戚家公子，能對戚家的子民盡責也就夠了。
戚無明定定地看著池懷雪，忽然道：“池懷雪，你得給我一個理由。”
眼看池懷雪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又道：“……為了天下蒼生？”
池懷雪猶豫片刻，最終道：“為了……為了斬仙劍。”說著，卻是別過眼，“您想要得到斬仙劍的下落，就得讓我活著。讓我活著……就得幫我。”
戚無明一時沒有應聲。
池懷雪以為自己沒有說服他，但是當她朝他看過去時，卻見後者正認真地觀察著戰場的局勢，隨後問道：“不能等他們兩方決出勝負嗎？”
池懷雪搖頭：“……等不了了。”
戚無明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忽地扔出了手上的無塵扇。無塵扇感知到主人的心意，迅速變得巨大，在二人附近懸停著。戚無明再次靠近池懷雪，先是緊攥著池懷雪的手腕，但在瞧見池懷雪忍痛的表情後，又放松了力道，隨後帶著池懷雪猛地一躍，二人便共同上了無塵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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