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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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二人的運氣委實不錯。
大約因為易清漣與尚善宗兩方都還在激烈的拉鋸，是以對於忽然進入戰場的戚無明二人，雙方都暫時無暇理會。
戚無明二人順利地接近了肉山。
葉行止怕戚無明二人做手腳，這時候不得不理會他們。畢竟在他看來，這兩人一個是作惡多端的戚家公子，一個是戚家公子爪牙，葉行止大喝：“你們要做什麽！滾遠一些！”
戚無明並不答話，只朝著肉山的方向伸出手去。葉行止身經百戰，自然瞧得出戚無明在伸手的一瞬間便將大量的靈力逼出自己的身體。葉行止以為這是沖著他來的，下意識便往邊上掠去。
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位戚家公子從自己身上逼出的大量靈力竟都落在了那座肉山上。
整座龐大的肉山便迅速被冰晶覆蓋。
不過顯然，在一瞬間將大量靈力逼出身體也讓戚家公子吃了不少苦頭。那位戚家公子面色變得慘白，有些痛苦地捂住胸口，甚至不由得踉蹌了一下。邊上的池懷雪欲扶他，但他下一瞬便硬撐著站定了。
葉行止不由深深皺起眉頭。一來，他實在不明白戚家公子為什麽要對付這座肉山；二來，他能瞧出來，就算戚家公子冰封了整座肉山，似乎也只有肉山的最外層——換句話說，這根本沒有辦法消滅這座肉山。
但很快，葉行止便瞧見了令人驚異的景象。
只見散落各處的無數碎肉開始以最快的速度回歸肉山。尚在海水的肉塊以極快的速度往回游；尚在陸地上的那些肉塊則快速躍動，直至躍入海中，然後游回本體！
池懷雪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當本體遇上大範圍的攻擊時，所有被分割出去的肉塊一定會回來拯救本體！
這是一切生物自救的本能！
其實葉行止也在不斷攻擊肉山，但他的攻擊之所以沒能起到這樣的效果，一來是因為他為了堅持更長時間，自然不可能像戚無明一樣一次性逼出這樣多靈力；二來是因為葉行止畢竟是體修，擅長的是肉搏，而不是大範圍的殺傷。
池懷雪死死按著腰間的無悔劍。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只要等這些碎肉全部回歸本體，她再以劍意的形式將身體貯存的力量釋放出去……也就完成了趙前輩的托付了。
然而二人這樣大的動作，正在交戰的雙方就算想不理會他們都不可能了。
又與沈滄瀾過上了一招後，易清漣借著對面的力道後撤了一段距離，沈滄瀾亦然。二人都因為這樣的變故暫時停了手。
易清漣禦劍停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戚無明二人，冷聲道：“戚家公子，你在做什麽？”
盡管隔著好一段距離，池懷雪還是覺出了易清漣身上的森森殺意。果然，她沒有猜錯，一旦事涉尚善宗，易大人是無比殺伐的。
池懷雪心想：如果不是將戚無明拉下水了，易大人說不定會直接動手。
不過易清漣的問話，不回答是不行的，池懷雪搶道：“回稟易大人，公子……公子是想幫您討伐尚善宗！”說著一指肉山，此刻無數散落的碎肉正爭相回歸，“公子是覺得，這海怪只有盡早恢覆，才能盡早幫您啊！”
易清漣笑了笑：“是嗎？”
易清漣瞧著並不怎麽相信，但也沒拆穿，只道：“池懷雪，我記得我提醒過你，不要和尚善宗扯上任何關系，否則——沒人能救你。”
池懷雪身上頓時滲出層層冷汗。易清漣只簡單說了兩句話，池懷雪心中便生出了無窮的恐懼。她拼命地想著該怎麽打消易清漣的殺意，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得重重跪下去：“易大人，弟子，不……小人與尚善宗從來不共戴天！小人與公子只是想助您一臂之力！”
誰知易清漣還未說話，戚無明竟皺著眉將池懷雪硬拽起來了，還陰陽怪氣地來了句：“易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易清漣只是淡淡一笑，並不接這句話，只道：“難為你們有心。”又看向池懷雪，意味深長地來了句，“也難為你得了份機緣。你竟當真從那趙家先祖處得到了力量。”
池懷雪面色又是一白。
易清漣著實厲害，她一眼便瞧出池懷雪的身體狀態頗為異常，便猜測這異常可能與坎島上的試心石有關，故而出言試探。
瞧著池懷雪這般反應，易清漣便明白自己猜對了。
易清漣便又道：“怎麽樣，我告訴你的法子，可還好用？”
池懷雪只得沖著易清漣拱手：“多謝易大人！若無易大人，小人恐怕已經葬身海底了。”
易清漣倒是擺了擺手：“不必謝我，是你自己聰慧。不過那位趙家先祖給你的力量太多了，你的身體承受不住，得立刻將這份力量釋放出來才行。”
如易清漣所言，池懷雪實際已經覺得五內俱焚了，只是她想來擅長忍耐，這才始終一聲不吭。
到了這一步，易清漣終於明白池懷雪的目的了。她應該是想將身體中的力量釋放出去——或許她選擇的目標是那座肉山，但是沒關系——哪怕如此，她也同樣能讓這件事為她所用。
於是易清漣道：“你不是想助我討伐尚善宗嗎？”說著，朝一個方向伸出手去，“向那裏釋放你獲得的力量吧。你放心，我一定會將你的功勞上報給仙尊。”
池懷雪順著易清漣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那正是花見月所在的方位。此刻圍攻花見月的那些仙人早已作鳥獸散，之前圍攏在花見月結界外圍的那些碎肉也都被吸引回本體了，花見月終於可以收回結界了。但是她並沒有就此離開，因為操縱大威德金剛的蓮花座還在原地。
聽見這話，無論葉行止，還是沈滄瀾，面色均是一變。反倒是花見月，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池懷雪的手指不自覺地蜷曲了幾下，隨後強笑道：“易大人……那裏還有那麽多弟子呢。”
易清漣卻是微笑：“這些弟子受花見月操縱，他們是因她而死的，與你有什麽相幹。”
池懷雪低著頭，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敢違逆易大人的意思，可是如果照著易大人的話去做，就對不起思妍的先祖……也對不起花見月。
雖然池懷雪與花見月交情不深，立場也相悖，但是花見月畢竟救過她性命。池懷雪從來無意襄助尚善宗，可是若真讓她在此刻親手殺死花見月，池懷雪亦是不那麽情願的。
……我到底該怎麽辦？
其實易清漣也並非真指望著池懷雪一招殺死花見月——當然，若是這樣自然更好，但是她的真實目的是讓池懷雪獲得的這股力量為她所用。只要池懷雪出手，葉行止與沈滄瀾必定有所動作，易清漣再趁機出手，至少能重傷葉行止。花見月已是強弩之末，就算沒死在池懷雪手中，也做不了什麽事了。如此，便只剩下沈滄瀾。就算沈滄瀾是天下第一劍又如何，廢了他兩個同伴之後，再以肉山不斷消耗他，斬下他的頭顱，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然，對於易清漣的盤算，葉行止與沈滄瀾二人也並非毫無覺察。他們身上都湧動起殺意，因為他們覺得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在搶在池懷雪出手前反殺她！
戚無明感受到了這兩人的殺意，盡管他身上的靈力已在方才的一擊中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但他還是警惕地盯著二人，隨時準備出手。
反倒是花見月，她本是最危險的人，卻忽然大喝：“老葉、老沈，你們都住手！”
葉行止與沈滄瀾不由露出錯愕的神色，但花見月卻有自己的考量。原來她到底與池懷雪相處過幾日，對池懷雪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葉行止與沈滄瀾認定池懷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執行易清漣的命令，花見月卻瞧出了池懷雪此刻的痛苦與躊躇。她甚至隱約猜出，在最開始，池懷雪的目標應該只有那座肉山——雖然她暫時不明白池懷雪這麽做的動機，但是以她對池懷雪的了解，池懷雪下定決心去做的事情，讓她就這麽放棄，她怕是不甘心的。
總之，花見月覺得這兩點才是破局的關鍵。
於是花見月沖著池懷雪微笑，先是喚了她一聲：“池姑娘。”
池懷雪微楞，因為花見月總是叫她“小雪”，這是花見月第一次這麽正經地稱呼自己。
這時候散落的碎肉已盡數回歸了肉山外層，它們爭相覆住本體外層的冰層，替本體吞吃著這層堅冰。
花見月遙指著這座肉山，對池懷雪道：“池姑娘，我想你也明白，這東西是一定要消滅的。而且你不能指望仙盟，因為這東西就是仙盟自海市帶出來的。他們不可能主動去消滅它，他們只會想盡辦法‘物盡其用’。到了那時候，不知會釀成怎樣的災難。”
頓了頓，又道：“池姑娘，既然你得了機緣，那不如將身上的力量用來消滅這東西吧。我向你保證，只要你向那東西出手，我一定保你性命！我拼死也會帶你離開的！”
池懷雪瞳仁微縮。
花見月繼續加碼：“就算我死了，我在這裏的兩位同道也一定拼盡全力會保護你的！你一定能活著離開這裏！你一定會有嶄新的人生！”
聽見這話，沈滄瀾自然萬分驚訝，葉行止在最初的驚訝之後，臉色可以說比吃了蒼蠅還難看：“花見月，你糊塗！你可知她……”
花見月搶白道：“我不管她與你們有什麽恩怨，若她消滅了肉山，那麽她對天下便居功至偉！保她性命，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葉行止面色依然鐵青，但是無法反駁。
花見月便轉而對池懷雪笑道：“池姑娘，他們答應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讓他們對著宗主的亡魂發誓。”
聽著這話，葉行止先是咬牙迸出了個“你——！”，但隨後也不吭聲了。
池懷雪不言語。
她沒辦法說話。
她不是不相信花見月的保證，但是花見月這番保證無疑也將她架在了火上烤。本來易大人就讓池懷雪去殺花見月，如果池懷雪還因為花見月的話有所動搖，那麽“裏通尚善宗”這頂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池懷雪知道，此時此刻，她唯一理智的選擇就是立刻朝著花見月出手，不能有分毫留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的忠誠！
池懷雪看向了花見月。因為過度透支靈力，花見月看起來分外虛弱，但是她以一種懇切的目光看著自己，又輕聲道：“池姑娘，你不用害怕。你可以去做出正確的選擇，不會有事的。離開這裏之後，你也一定會有新的人生。”
池懷雪又看向易清漣，後者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盡管她沒有說一句話，但池懷雪還是覺出了無邊的恐懼，因為她明白，自己如果有任何不妥當的行為，恐怕會死無全屍。
巨大的壓力下，池懷雪按著無悔劍的那只手開始劇烈顫抖。
偏偏此時，身上的灼痛愈發劇烈了，已經不止是五內俱焚，她只覺得全身的血肉、經脈、骨頭、當然還有內臟，都被人一把投進烈火中——如果真的是這樣，倒也罷了，畢竟都燒成一把灰，便也沒了痛苦。可是池懷雪偏生還活著，便得一直忍受這樣的灼痛，並且這樣的痛楚一刻勝過一刻。
最糟糕的是，那樣的灼痛不止侵蝕身體，也沒放過她的頭腦。她只覺得自己的頭腦脹痛無比，但是她還得強迫自己繼續用頭腦分析局勢，於是頭腦愈發疼了。
可即使這樣，她還是想活著。
她甚至忍不住想：其實……其實趙前輩已經消失了，無論她用這份力量做什麽，趙前輩都管不到她。至於擊掌為誓……誓言算什麽東西？！能有活下去重要嗎？
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我想活！我想活！
花見月是保證會保護她，可是如果她選擇了花見月，那就意味著她背叛了所有的仙人。就算她能活下去，她也會被打為魔修。她甚至比不上天魔宗那些貨真價實的魔修，因為就連那些人，也能理直氣壯地誅殺她。
她所求的，難道就是這樣的人生嗎？那她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到底是為了什麽？！
戚無明自然也察覺到池懷雪狀態不對，但眼下這種情況，他不能多說，只能低聲提醒：“仔細想想，千萬別選錯了。”
池懷雪當然聽見了戚無明的話。可是到底什麽才是正確的選擇呢？
如果不按易大人說的去做，易大人一定會殺了她；可如果遵照易大人的意思，就是正確的選擇嗎？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或許是因為頭腦的灼痛，也或許是因為巨大的壓力，在這樣的關頭，池懷雪的思緒竟然有些飄忽。她沒有再思考眼前的事，或者說，她整個人竟然從眼前的場景中抽離出來了。她的魂魄明明還在身體裏，可是她卻感覺一部分的魂魄被切割出去，飄在了空中，她甚至能看見自己垂著頭立在原地，按在無悔劍上的那只手正劇烈顫抖。
她不知道看見的這一切到底是自己的想象，還是自己的錯覺。
但是這也不重要了。
她嘗試著凝聚心神，她想“仔細想想”。她不想選錯。她害怕選錯。她不想死。
可是這種時候，她的腦子竟然無比紛亂，無數不相幹的、或者無意義的畫面競相湧出。
她仿佛回到了許多年之前，她跪在戚無明面前，一字一句地說自己想要當仙人。
她又仿佛回到了登仙門的時候，某一天，戚無明同她說了鯉魚躍龍門的故事，那時她只在意故事的前半段，即鯉魚歷經千難萬險，終於躍過龍門，如今故事的後半段卻不斷在腦海中回蕩：“那條鯉魚躍過龍門，回頭一看——這條路上累累的，全是同類的屍骨。”
於是她仿佛又看見了慘死的小越，看見了被她親手斬下頭顱的溫如雪，看見死在公堂之上的丁師弟，看見被活活虐殺的思妍，看見獻祭了自身最終變成魔物的林師兄……還有那些仍然活著，但依然付出了代價的人，比如不阿峰的那位周師兄，他幫助過池懷雪，可是結局確實被貶職外放，池懷雪就算想感謝他，也找不到人了。
池懷雪不願再面對這些畫面，可是紛亂的思緒卻不肯放過她。於是馮懷恩的聲音又在耳邊回蕩：“那麽我們費這樣大的功夫修習靈力，又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池師妹這樣無辜又良善的人能更好地活著。”
他的聲音在耳邊回蕩，但是他被海怪分屍的慘烈景象也一遍遍地在池懷雪眼前重現。
馮師兄，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馮師兄，你當真一點都不後悔嗎？
明知道自己應該用全部的精力來應對眼下的困局，可她還是心亂如麻。
在這樣紛亂的思緒裏，池懷雪卻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這件事其實本身不能算作“小事”，可是對於池懷雪本人來說，這件事情確實過分地微不足道了。
那是在小越身死之後，某一日，戚無明給了她一份名單，上面都是一些罪惡滔天的仙人。戚無明問她，這些人該殺，還是該留。戚無明讓她做出選擇。
當時她並不能理解這份選擇的重量，如今她倒是隱約懂了。可是越是明白這一點，她反而越困惑——因為戚無明竟然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她。
當時她是如何選擇的呢？她選擇了前者。
就算她不算什麽好東西，但她還是站在了凡人的立場上，做出了這個選擇——因為她當時就是個凡人。
……是啊，做出如此選擇的原因只是立場而已。
當時她是凡人，如今她卻已經是仙人了。她甚至已經完成了戚無明交付的差事，她很快就能洗髓伐骨了——她不知道花見月所允諾的“嶄新人生”究竟是什麽，但是她知道，自己堅持到現在，終於到了可以摘取果實的時候了。
基於這樣的立場，難道她還能有其他的選擇嗎？
池懷雪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卻是一下拔出了腰間的無悔劍，劍尖直指著花見月。
葉行止與沈滄瀾面色大變。易清漣唇邊露出笑意。花見月面上反而一片平靜。
至於戚無明，他的反應不同於任何一個人，他看著池懷雪，目光反而隱隱透出了悲意——他知道池懷雪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選擇，可是一股莫名的悲傷與無力還是漫上心頭。
所有人都以為池懷雪下一瞬就要朝著花見月揮劍了，可是池懷雪卻驟然轉身。她高高躍起，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匯集到手上的長劍，隨後朝著一個無比明顯的目標重重揮出。
那自然是那座幾乎遮天蔽日的肉山。
是了，站在池懷雪所在的立場，若是想活下去，池懷雪是沒有任何選擇的。可是除了想活下去，池懷雪還分外好強，她差一點就真的對花見月揮劍了，但是就是在那個瞬間，她忽然想：如果就這樣去揮劍……戚無明一定會瞧不起她的吧？畢竟她之前還罵過戚無明，說他屍位素餐，讓他從這個位置上滾下來。可是當事情真正落在自己頭上，她才知道選擇有多難。
可是她還是不願意被戚無明瞧不起。
怎麽都不願意。
所以她要再賭一把。
她本是想朝那座肉山用出“同悲”的，畢竟若論劍意，她也只會這個。可是當她真正揮劍，她卻進入了一種無比玄妙的狀態，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甚至那肉山本身也不存在了。
她仿佛進入了虛空之中，一開始周遭一片空曠，但很快她聽見嘩嘩的海浪聲，擡眼望去，不知何時，她竟然來到了海邊。海水是如此廣闊，於是她便覺得自己似乎仿佛立於無窮無盡的時間與宇宙之中。在古往今來的漫長時間中，她池懷雪的人生是何其短暫；在浩瀚無垠的蒼穹宇宙面前，她池懷雪的存在又是何其渺小。她是燕雀，是蜉蝣，是朝菌，是芥子，是滄海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粟米。
然而面前的海水又出現了異樣，它開始不止是廣闊無垠，它還開始怒吼，掀起波濤與狂瀾。不僅如此，蔚藍的海面也開始變成詭異的血紅色。
但是池懷雪的心緒反而平靜了。
她將這種玄妙的感覺借著手中的長劍揮灑出去。就是自然而然地揮灑出去，沒有分毫刻意。如果對面那座肉山有人的意識，那麽這個人會震撼於這劍意的浩大——比這座龐大的肉山本身還要浩大許多——這有沈滄瀾之劍意的三分精髓；但是繼而，這個人會看見一片血海，他會發現自己被血海吞沒，毫無還手之力。他如何還手呢？淹沒了他的血海是如此恐怖、悲愴、痛苦，因為那是無數人的血淚流淌而成的海水啊！
當年她登仙門的時候，金佩瑤曾說劍意應該有名字。這一劍，當池懷雪揮出去的那一瞬間，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已落入她心頭。
——“苦海”。
這一劍的劍意是如此浩瀚，威勢是如此強大，甚至於她手裏的無悔劍都承受不住，劍身徹底崩裂。但好在，對面那座肉山同樣也無法承受。面對趙家先祖給予的全部力量，面對著如此浩瀚、悲愴、痛苦與恐怖的血海，就算是這座龐大的肉山，它也只有接受灰飛煙滅的命運，沒有第二種選擇。
做完這一切，池懷雪體內的力量也分毫不剩了，於是她從高處開始下墜。
戚無明先是微楞，繼而下意識想接住她。然而他慢了一步，因為在池懷雪揮劍的時候，花見月已操縱大威德金剛來到池懷雪身下，此刻大威德金剛高高擡起僅剩的那只手臂，將池懷雪輕柔地接在掌心。
花見月本人也立刻駕馭著菱花寶鏡趕到。
池懷雪虛弱地靠在大威德金剛的手指上，一瞬不瞬地瞧著翩然落在自己身前的花見月，不知在想寫什麽。
花見月沖她伸出手去，似乎想將她扶起來。
許多年後，當池懷雪再想起這一幕，她才恍然驚覺：命運不是沒有給過她機會。如果那個時候她握住這只手，或許她真的會有嶄新的人生。然而這樣的機會只會屬於那些敢於打破一些的真正勇敢的人。戚無明總說她是賭徒。他是對的。什麽是賭徒？賭徒說到底不過是整天妄想著以小博大的投機之徒罷了。一個賭徒，不管他下註時多麽有魄力，那也是投機，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勇氣。所以，當命運將機會給到她面前時，池懷雪沒有足夠的勇氣抓住這只手。
因為這樣的勇氣和機會，不屬於卑劣怯懦的投機者。
所以當花見月伸出手，池懷雪沒有動作，只是不停嚅囁著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麽。
如池懷雪所料，花見月果然彎下身子，湊近了她。
於是池懷雪握緊了手上的無悔劍。無悔劍雖然毀了，但劍柄上還連著一截劍刃。她便將這截劍刃重重朝著花見月的心脈紮去！花見月下意識想以幻術來阻止，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之前在與葉行止二人糾纏的過程中，池懷雪曾將不少坎島場館中的珍寶揣進了懷裏——其中就有能勘破諸般幻象的清心玉石。再加上之前的戰鬥中，花見月身上的靈力幾乎耗盡，是以這一劍，還是結結實實刺入了花見月的心脈！
花見月捂著心口，滿臉驚愕。池懷雪只是面無表情，重重將她推入海中！
當然，推花見月的時候，池懷雪做了點小動作，她將一樣東西塞進了她懷裏。
做完這所有的事情，池懷雪似乎真的耗盡了精力。她踉蹌幾下，竟也從大威德金剛的掌心摔了下次。
這次戚無明接住了她。
池懷雪靠在戚無明的懷中，她想說些什麽，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視野漸漸陷入黑暗，她拼盡了全部的意志，也只在徹底昏過去之前嚅囁出三個字：“斬仙劍……”
她的意思很明白，雖然她以刺殺花見月的方式表了忠心，但是她畢竟違逆了易清漣的命令。所以，如果戚無明想知道斬仙劍的下落，就必須得將她從易清漣手上保下來！
這是交易，也是要挾。
這就是她一定要拉戚無明下水的理由。
戚無明似乎低聲說了什麽，池懷雪努力想聽清，然而意識終究是歸於了黑暗。
【《天下無仙2：魂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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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運氣委實不錯。
大約因為易清漣與尚善宗兩方都還在激烈的拉鋸，是以對於忽然進入戰場的戚無明二人，雙方都暫時無暇理會。
戚無明二人順利地接近了肉山。
葉行止怕戚無明二人做手腳，這時候不得不理會他們。畢竟在他看來，這兩人一個是作惡多端的戚家公子，一個是戚家公子爪牙，葉行止大喝：“你們要做什麽！滾遠一些！”
戚無明並不答話，只朝著肉山的方向伸出手去。葉行止身經百戰，自然瞧得出戚無明在伸手的一瞬間便將大量的靈力逼出自己的身體。葉行止以為這是沖著他來的，下意識便往邊上掠去。
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位戚家公子從自己身上逼出的大量靈力竟都落在了那座肉山上。
整座龐大的肉山便迅速被冰晶覆蓋。
不過顯然，在一瞬間將大量靈力逼出身體也讓戚家公子吃了不少苦頭。那位戚家公子面色變得慘白，有些痛苦地捂住胸口，甚至不由得踉蹌了一下。邊上的池懷雪欲扶他，但他下一瞬便硬撐著站定了。
葉行止不由深深皺起眉頭。一來，他實在不明白戚家公子為什麽要對付這座肉山；二來，他能瞧出來，就算戚家公子冰封了整座肉山，似乎也只有肉山的最外層——換句話說，這根本沒有辦法消滅這座肉山。
但很快，葉行止便瞧見了令人驚異的景象。
只見散落各處的無數碎肉開始以最快的速度回歸肉山。尚在海水的肉塊以極快的速度往回游；尚在陸地上的那些肉塊則快速躍動，直至躍入海中，然後游回本體！
池懷雪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當本體遇上大範圍的攻擊時，所有被分割出去的肉塊一定會回來拯救本體！
這是一切生物自救的本能！
其實葉行止也在不斷攻擊肉山，但他的攻擊之所以沒能起到這樣的效果，一來是因為他為了堅持更長時間，自然不可能像戚無明一樣一次性逼出這樣多靈力；二來是因為葉行止畢竟是體修，擅長的是肉搏，而不是大範圍的殺傷。
池懷雪死死按著腰間的無悔劍。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只要等這些碎肉全部回歸本體，她再以劍意的形式將身體貯存的力量釋放出去……也就完成了趙前輩的托付了。
然而二人這樣大的動作，正在交戰的雙方就算想不理會他們都不可能了。
又與沈滄瀾過上了一招後，易清漣借著對面的力道後撤了一段距離，沈滄瀾亦然。二人都因為這樣的變故暫時停了手。
易清漣禦劍停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戚無明二人，冷聲道：“戚家公子，你在做什麽？”
盡管隔著好一段距離，池懷雪還是覺出了易清漣身上的森森殺意。果然，她沒有猜錯，一旦事涉尚善宗，易大人是無比殺伐的。
池懷雪心想：如果不是將戚無明拉下水了，易大人說不定會直接動手。
不過易清漣的問話，不回答是不行的，池懷雪搶道：“回稟易大人，公子……公子是想幫您討伐尚善宗！”說著一指肉山，此刻無數散落的碎肉正爭相回歸，“公子是覺得，這海怪只有盡早恢覆，才能盡早幫您啊！”
易清漣笑了笑：“是嗎？”
易清漣瞧著並不怎麽相信，但也沒拆穿，只道：“池懷雪，我記得我提醒過你，不要和尚善宗扯上任何關系，否則——沒人能救你。”
池懷雪身上頓時滲出層層冷汗。易清漣只簡單說了兩句話，池懷雪心中便生出了無窮的恐懼。她拼命地想著該怎麽打消易清漣的殺意，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得重重跪下去：“易大人，弟子，不……小人與尚善宗從來不共戴天！小人與公子只是想助您一臂之力！”
誰知易清漣還未說話，戚無明竟皺著眉將池懷雪硬拽起來了，還陰陽怪氣地來了句：“易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易清漣只是淡淡一笑，並不接這句話，只道：“難為你們有心。”又看向池懷雪，意味深長地來了句，“也難為你得了份機緣。你竟當真從那趙家先祖處得到了力量。”
池懷雪面色又是一白。
易清漣著實厲害，她一眼便瞧出池懷雪的身體狀態頗為異常，便猜測這異常可能與坎島上的試心石有關，故而出言試探。
瞧著池懷雪這般反應，易清漣便明白自己猜對了。
易清漣便又道：“怎麽樣，我告訴你的法子，可還好用？”
池懷雪只得沖著易清漣拱手：“多謝易大人！若無易大人，小人恐怕已經葬身海底了。”
易清漣倒是擺了擺手：“不必謝我，是你自己聰慧。不過那位趙家先祖給你的力量太多了，你的身體承受不住，得立刻將這份力量釋放出來才行。”
如易清漣所言，池懷雪實際已經覺得五內俱焚了，只是她想來擅長忍耐，這才始終一聲不吭。
到了這一步，易清漣終於明白池懷雪的目的了。她應該是想將身體中的力量釋放出去——或許她選擇的目標是那座肉山，但是沒關系——哪怕如此，她也同樣能讓這件事為她所用。
於是易清漣道：“你不是想助我討伐尚善宗嗎？”說著，朝一個方向伸出手去，“向那裏釋放你獲得的力量吧。你放心，我一定會將你的功勞上報給仙尊。”
池懷雪順著易清漣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那正是花見月所在的方位。此刻圍攻花見月的那些仙人早已作鳥獸散，之前圍攏在花見月結界外圍的那些碎肉也都被吸引回本體了，花見月終於可以收回結界了。但是她並沒有就此離開，因為操縱大威德金剛的蓮花座還在原地。
聽見這話，無論葉行止，還是沈滄瀾，面色均是一變。反倒是花見月，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池懷雪的手指不自覺地蜷曲了幾下，隨後強笑道：“易大人……那裏還有那麽多弟子呢。”
易清漣卻是微笑：“這些弟子受花見月操縱，他們是因她而死的，與你有什麽相幹。”
池懷雪低著頭，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敢違逆易大人的意思，可是如果照著易大人的話去做，就對不起思妍的先祖……也對不起花見月。
雖然池懷雪與花見月交情不深，立場也相悖，但是花見月畢竟救過她性命。池懷雪從來無意襄助尚善宗，可是若真讓她在此刻親手殺死花見月，池懷雪亦是不那麽情願的。
……我到底該怎麽辦？
其實易清漣也並非真指望著池懷雪一招殺死花見月——當然，若是這樣自然更好，但是她的真實目的是讓池懷雪獲得的這股力量為她所用。只要池懷雪出手，葉行止與沈滄瀾必定有所動作，易清漣再趁機出手，至少能重傷葉行止。花見月已是強弩之末，就算沒死在池懷雪手中，也做不了什麽事了。如此，便只剩下沈滄瀾。就算沈滄瀾是天下第一劍又如何，廢了他兩個同伴之後，再以肉山不斷消耗他，斬下他的頭顱，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然，對於易清漣的盤算，葉行止與沈滄瀾二人也並非毫無覺察。他們身上都湧動起殺意，因為他們覺得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在搶在池懷雪出手前反殺她！
戚無明感受到了這兩人的殺意，盡管他身上的靈力已在方才的一擊中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但他還是警惕地盯著二人，隨時準備出手。
反倒是花見月，她本是最危險的人，卻忽然大喝：“老葉、老沈，你們都住手！”
葉行止與沈滄瀾不由露出錯愕的神色，但花見月卻有自己的考量。原來她到底與池懷雪相處過幾日，對池懷雪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葉行止與沈滄瀾認定池懷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執行易清漣的命令，花見月卻瞧出了池懷雪此刻的痛苦與躊躇。她甚至隱約猜出，在最開始，池懷雪的目標應該只有那座肉山——雖然她暫時不明白池懷雪這麽做的動機，但是以她對池懷雪的了解，池懷雪下定決心去做的事情，讓她就這麽放棄，她怕是不甘心的。
總之，花見月覺得這兩點才是破局的關鍵。
於是花見月沖著池懷雪微笑，先是喚了她一聲：“池姑娘。”
池懷雪微楞，因為花見月總是叫她“小雪”，這是花見月第一次這麽正經地稱呼自己。
這時候散落的碎肉已盡數回歸了肉山外層，它們爭相覆住本體外層的冰層，替本體吞吃著這層堅冰。
花見月遙指著這座肉山，對池懷雪道：“池姑娘，我想你也明白，這東西是一定要消滅的。而且你不能指望仙盟，因為這東西就是仙盟自海市帶出來的。他們不可能主動去消滅它，他們只會想盡辦法‘物盡其用’。到了那時候，不知會釀成怎樣的災難。”
頓了頓，又道：“池姑娘，既然你得了機緣，那不如將身上的力量用來消滅這東西吧。我向你保證，只要你向那東西出手，我一定保你性命！我拼死也會帶你離開的！”
池懷雪瞳仁微縮。
花見月繼續加碼：“就算我死了，我在這裏的兩位同道也一定拼盡全力會保護你的！你一定能活著離開這裏！你一定會有嶄新的人生！”
聽見這話，沈滄瀾自然萬分驚訝，葉行止在最初的驚訝之後，臉色可以說比吃了蒼蠅還難看：“花見月，你糊塗！你可知她……”
花見月搶白道：“我不管她與你們有什麽恩怨，若她消滅了肉山，那麽她對天下便居功至偉！保她性命，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葉行止面色依然鐵青，但是無法反駁。
花見月便轉而對池懷雪笑道：“池姑娘，他們答應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讓他們對著宗主的亡魂發誓。”
聽著這話，葉行止先是咬牙迸出了個“你——！”，但隨後也不吭聲了。
池懷雪不言語。
她沒辦法說話。
她不是不相信花見月的保證，但是花見月這番保證無疑也將她架在了火上烤。本來易大人就讓池懷雪去殺花見月，如果池懷雪還因為花見月的話有所動搖，那麽“裏通尚善宗”這頂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池懷雪知道，此時此刻，她唯一理智的選擇就是立刻朝著花見月出手，不能有分毫留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的忠誠！
池懷雪看向了花見月。因為過度透支靈力，花見月看起來分外虛弱，但是她以一種懇切的目光看著自己，又輕聲道：“池姑娘，你不用害怕。你可以去做出正確的選擇，不會有事的。離開這裏之後，你也一定會有新的人生。”
池懷雪又看向易清漣，後者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盡管她沒有說一句話，但池懷雪還是覺出了無邊的恐懼，因為她明白，自己如果有任何不妥當的行為，恐怕會死無全屍。
巨大的壓力下，池懷雪按著無悔劍的那只手開始劇烈顫抖。
偏偏此時，身上的灼痛愈發劇烈了，已經不止是五內俱焚，她只覺得全身的血肉、經脈、骨頭、當然還有內臟，都被人一把投進烈火中——如果真的是這樣，倒也罷了，畢竟都燒成一把灰，便也沒了痛苦。可是池懷雪偏生還活著，便得一直忍受這樣的灼痛，並且這樣的痛楚一刻勝過一刻。
最糟糕的是，那樣的灼痛不止侵蝕身體，也沒放過她的頭腦。她只覺得自己的頭腦脹痛無比，但是她還得強迫自己繼續用頭腦分析局勢，於是頭腦愈發疼了。
可即使這樣，她還是想活著。
她甚至忍不住想：其實……其實趙前輩已經消失了，無論她用這份力量做什麽，趙前輩都管不到她。至於擊掌為誓……誓言算什麽東西？！能有活下去重要嗎？
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我想活！我想活！
花見月是保證會保護她，可是如果她選擇了花見月，那就意味著她背叛了所有的仙人。就算她能活下去，她也會被打為魔修。她甚至比不上天魔宗那些貨真價實的魔修，因為就連那些人，也能理直氣壯地誅殺她。
她所求的，難道就是這樣的人生嗎？那她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到底是為了什麽？！
戚無明自然也察覺到池懷雪狀態不對，但眼下這種情況，他不能多說，只能低聲提醒：“仔細想想，千萬別選錯了。”
池懷雪當然聽見了戚無明的話。可是到底什麽才是正確的選擇呢？
如果不按易大人說的去做，易大人一定會殺了她；可如果遵照易大人的意思，就是正確的選擇嗎？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或許是因為頭腦的灼痛，也或許是因為巨大的壓力，在這樣的關頭，池懷雪的思緒竟然有些飄忽。她沒有再思考眼前的事，或者說，她整個人竟然從眼前的場景中抽離出來了。她的魂魄明明還在身體裏，可是她卻感覺一部分的魂魄被切割出去，飄在了空中，她甚至能看見自己垂著頭立在原地，按在無悔劍上的那只手正劇烈顫抖。
她不知道看見的這一切到底是自己的想象，還是自己的錯覺。
但是這也不重要了。
她嘗試著凝聚心神，她想“仔細想想”。她不想選錯。她害怕選錯。她不想死。
可是這種時候，她的腦子竟然無比紛亂，無數不相幹的、或者無意義的畫面競相湧出。
她仿佛回到了許多年之前，她跪在戚無明面前，一字一句地說自己想要當仙人。
她又仿佛回到了登仙門的時候，某一天，戚無明同她說了鯉魚躍龍門的故事，那時她只在意故事的前半段，即鯉魚歷經千難萬險，終於躍過龍門，如今故事的後半段卻不斷在腦海中回蕩：“那條鯉魚躍過龍門，回頭一看——這條路上累累的，全是同類的屍骨。”
於是她仿佛又看見了慘死的小越，看見了被她親手斬下頭顱的溫如雪，看見死在公堂之上的丁師弟，看見被活活虐殺的思妍，看見獻祭了自身最終變成魔物的林師兄……還有那些仍然活著，但依然付出了代價的人，比如不阿峰的那位周師兄，他幫助過池懷雪，可是結局確實被貶職外放，池懷雪就算想感謝他，也找不到人了。
池懷雪不願再面對這些畫面，可是紛亂的思緒卻不肯放過她。於是馮懷恩的聲音又在耳邊回蕩：“那麽我們費這樣大的功夫修習靈力，又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池師妹這樣無辜又良善的人能更好地活著。”
他的聲音在耳邊回蕩，但是他被海怪分屍的慘烈景象也一遍遍地在池懷雪眼前重現。
馮師兄，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馮師兄，你當真一點都不後悔嗎？
明知道自己應該用全部的精力來應對眼下的困局，可她還是心亂如麻。
在這樣紛亂的思緒裏，池懷雪卻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這件事其實本身不能算作“小事”，可是對於池懷雪本人來說，這件事情確實過分地微不足道了。
那是在小越身死之後，某一日，戚無明給了她一份名單，上面都是一些罪惡滔天的仙人。戚無明問她，這些人該殺，還是該留。戚無明讓她做出選擇。
當時她並不能理解這份選擇的重量，如今她倒是隱約懂了。可是越是明白這一點，她反而越困惑——因為戚無明竟然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她。
當時她是如何選擇的呢？她選擇了前者。
就算她不算什麽好東西，但她還是站在了凡人的立場上，做出了這個選擇——因為她當時就是個凡人。
……是啊，做出如此選擇的原因只是立場而已。
當時她是凡人，如今她卻已經是仙人了。她甚至已經完成了戚無明交付的差事，她很快就能洗髓伐骨了——她不知道花見月所允諾的“嶄新人生”究竟是什麽，但是她知道，自己堅持到現在，終於到了可以摘取果實的時候了。
基於這樣的立場，難道她還能有其他的選擇嗎？
池懷雪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卻是一下拔出了腰間的無悔劍，劍尖直指著花見月。
葉行止與沈滄瀾面色大變。易清漣唇邊露出笑意。花見月面上反而一片平靜。
至於戚無明，他的反應不同於任何一個人，他看著池懷雪，目光反而隱隱透出了悲意——他知道池懷雪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選擇，可是一股莫名的悲傷與無力還是漫上心頭。
所有人都以為池懷雪下一瞬就要朝著花見月揮劍了，可是池懷雪卻驟然轉身。她高高躍起，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匯集到手上的長劍，隨後朝著一個無比明顯的目標重重揮出。
那自然是那座幾乎遮天蔽日的肉山。
是了，站在池懷雪所在的立場，若是想活下去，池懷雪是沒有任何選擇的。可是除了想活下去，池懷雪還分外好強，她差一點就真的對花見月揮劍了，但是就是在那個瞬間，她忽然想：如果就這樣去揮劍……戚無明一定會瞧不起她的吧？畢竟她之前還罵過戚無明，說他屍位素餐，讓他從這個位置上滾下來。可是當事情真正落在自己頭上，她才知道選擇有多難。
可是她還是不願意被戚無明瞧不起。
怎麽都不願意。
所以她要再賭一把。
她本是想朝那座肉山用出“同悲”的，畢竟若論劍意，她也只會這個。可是當她真正揮劍，她卻進入了一種無比玄妙的狀態，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甚至那肉山本身也不存在了。
她仿佛進入了虛空之中，一開始周遭一片空曠，但很快她聽見嘩嘩的海浪聲，擡眼望去，不知何時，她竟然來到了海邊。海水是如此廣闊，於是她便覺得自己似乎仿佛立於無窮無盡的時間與宇宙之中。在古往今來的漫長時間中，她池懷雪的人生是何其短暫；在浩瀚無垠的蒼穹宇宙面前，她池懷雪的存在又是何其渺小。她是燕雀，是蜉蝣，是朝菌，是芥子，是滄海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粟米。
然而面前的海水又出現了異樣，它開始不止是廣闊無垠，它還開始怒吼，掀起波濤與狂瀾。不僅如此，蔚藍的海面也開始變成詭異的血紅色。
但是池懷雪的心緒反而平靜了。
她將這種玄妙的感覺借著手中的長劍揮灑出去。就是自然而然地揮灑出去，沒有分毫刻意。如果對面那座肉山有人的意識，那麽這個人會震撼於這劍意的浩大——比這座龐大的肉山本身還要浩大許多——這有沈滄瀾之劍意的三分精髓；但是繼而，這個人會看見一片血海，他會發現自己被血海吞沒，毫無還手之力。他如何還手呢？淹沒了他的血海是如此恐怖、悲愴、痛苦，因為那是無數人的血淚流淌而成的海水啊！
當年她登仙門的時候，金佩瑤曾說劍意應該有名字。這一劍，當池懷雪揮出去的那一瞬間，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已落入她心頭。
——“苦海”。
這一劍的劍意是如此浩瀚，威勢是如此強大，甚至於她手裏的無悔劍都承受不住，劍身徹底崩裂。但好在，對面那座肉山同樣也無法承受。面對趙家先祖給予的全部力量，面對著如此浩瀚、悲愴、痛苦與恐怖的血海，就算是這座龐大的肉山，它也只有接受灰飛煙滅的命運，沒有第二種選擇。
做完這一切，池懷雪體內的力量也分毫不剩了，於是她從高處開始下墜。
戚無明先是微楞，繼而下意識想接住她。然而他慢了一步，因為在池懷雪揮劍的時候，花見月已操縱大威德金剛來到池懷雪身下，此刻大威德金剛高高擡起僅剩的那只手臂，將池懷雪輕柔地接在掌心。
花見月本人也立刻駕馭著菱花寶鏡趕到。
池懷雪虛弱地靠在大威德金剛的手指上，一瞬不瞬地瞧著翩然落在自己身前的花見月，不知在想寫什麽。
花見月沖她伸出手去，似乎想將她扶起來。
許多年後，當池懷雪再想起這一幕，她才恍然驚覺：命運不是沒有給過她機會。如果那個時候她握住這只手，或許她真的會有嶄新的人生。然而這樣的機會只會屬於那些敢於打破一些的真正勇敢的人。戚無明總說她是賭徒。他是對的。什麽是賭徒？賭徒說到底不過是整天妄想著以小博大的投機之徒罷了。一個賭徒，不管他下註時多麽有魄力，那也是投機，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勇氣。所以，當命運將機會給到她面前時，池懷雪沒有足夠的勇氣抓住這只手。
因為這樣的勇氣和機會，不屬於卑劣怯懦的投機者。
所以當花見月伸出手，池懷雪沒有動作，只是不停嚅囁著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麽。
如池懷雪所料，花見月果然彎下身子，湊近了她。
於是池懷雪握緊了手上的無悔劍。無悔劍雖然毀了，但劍柄上還連著一截劍刃。她便將這截劍刃重重朝著花見月的心脈紮去！花見月下意識想以幻術來阻止，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之前在與葉行止二人糾纏的過程中，池懷雪曾將不少坎島場館中的珍寶揣進了懷裏——其中就有能勘破諸般幻象的清心玉石。再加上之前的戰鬥中，花見月身上的靈力幾乎耗盡，是以這一劍，還是結結實實刺入了花見月的心脈！
花見月捂著心口，滿臉驚愕。池懷雪只是面無表情，重重將她推入海中！
當然，推花見月的時候，池懷雪做了點小動作，她將一樣東西塞進了她懷裏。
做完這所有的事情，池懷雪似乎真的耗盡了精力。她踉蹌幾下，竟也從大威德金剛的掌心摔了下次。
這次戚無明接住了她。
池懷雪靠在戚無明的懷中，她想說些什麽，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視野漸漸陷入黑暗，她拼盡了全部的意志，也只在徹底昏過去之前嚅囁出三個字：“斬仙劍……”
她的意思很明白，雖然她以刺殺花見月的方式表了忠心，但是她畢竟違逆了易清漣的命令。所以，如果戚無明想知道斬仙劍的下落，就必須得將她從易清漣手上保下來！
這是交易，也是要挾。
這就是她一定要拉戚無明下水的理由。
戚無明似乎低聲說了什麽，池懷雪努力想聽清，然而意識終究是歸於了黑暗。
【《天下無仙2：魂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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