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第69章

關於這個晚上的記憶,池懷雪能想起來的只到那句“為什麽”為止。

那句“為什麽”,也許戚無明回答了,也許他沒有回答,也許他不過是答非所問。池懷雪並不知道。她沒有分毫印象了。

待池懷雪恢覆清醒,已經是次日的中午了。趙思妍正守在她床邊。

見她醒來,趙思妍便問池懷雪為何一身酒氣。

池懷雪將這個問題含糊了過去,反問趙思妍自己昨晚是何時回來的。

趙思妍搖頭說不知道。

池懷雪想,連趙思妍都不知道她何時回來,看來送她回來的時候,戚無明沒有驚動任何人。

這時趙思妍又有些猶豫地問:“林師兄……怎麽樣了?”

池懷雪便道:“你安心。問題已經解決了。林師兄不會再做傻事了。”

趙思妍似乎松了口氣:“那便好了。這幾日我一直在擔心你們。”

又笑了笑:“現在離結業大考沒有幾天了,你就安心備考吧。你不是一直想留在本家嗎?你一定要實現自己的心願。”

池懷雪一怔,隨即猛地拉住了趙思妍的手:“思妍,你也不要去做傻事。你聽我說,現在不行……”

池懷雪本想將說服林昭遠的話再拿來說服趙思妍,卻不想趙思妍笑著打斷她:“你不會以為我要去殺戚元嘉吧?”

往日裏最為沖動的趙思妍此刻竟最為平靜。只聽她道:“你放心,我不會跑過去殺戚元嘉的。這不是我要的結果。”

她又說:“其實我也很想留在本家的。這是母親對我的期待。”

趙思妍講話的時候,池懷雪一直緊盯著她,想從她的神情裏找到說謊的蛛絲馬跡來。

可是沒有。

她沒有找到。

趙思妍不像她池懷雪,她根本就不擅長講謊話,池懷雪不覺得她能瞞過自己。

所以……難道她說的是實話嗎?

池懷雪心中驚疑不定,趙思妍卻拿出特意給池懷雪帶的飯菜,拍了拍池懷雪的肩,輕聲說:“先吃點東西吧……我知道你很難過。但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是要好好生活的。”

池懷雪楞了片刻,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會,趙思妍似是有事,先行出去了。

池懷雪到底還是放心不下,便悄悄跟過去。

趙思妍沒有察覺她的跟蹤。但趙思妍駕馭起法器的時候,她便不好跟了。池懷雪思索片刻,乘著公渡船,順著趙思妍離開的方向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尋找,向那些守山弟子打聽。

這樣找了一個下午,終於,百草峰的守山弟子說瞧見了趙思妍。

這百草峰匯集了本家的醫修——畢竟本家這麽大,不可能沒有醫修。思學峰若是給弟子延請醫修,也是請百草峰的醫修。雖然這些醫修遠比不上穆家,但對付一般的傷病,也是綽綽有餘的。

池懷雪不明白趙思妍為何來這裏。

她試探著去問守山弟子。

不想守山弟子竟說百草峰近日缺人,想臨時招幾名弟子做工。按照守山弟子的說法,也不止趙思妍,還有其他幾名弟子也來這裏試工。

兩人正交談著,趙思妍卻正好從裏頭出來了。

趙思妍瞧見池懷雪,直接拽了她離開,一邊走還一邊笑問:“怎麽?不放心?”

池懷雪正思考著該如何回答,趙思妍又道:“我覺得你說得對,做工是堂堂正正的事情。我來這裏做工……賺些靈石也是好的。畢竟我可還欠著林師兄不少靈石呢。”

池懷雪一楞,沒想到趙思妍還記著林師兄為她贖琴的事。

池懷雪想了想,問道:“那你……不準備結業大考了嗎?”

趙思妍笑道:“你無需憂心。我通過考試是絕無問題的。”

……這話倒是沒錯。趙思妍是有這個底氣的。因為她功課優異,也擅長實戰,甚至曾經是有資格角逐玉桂的。就算現在讓她直接去考試,她也不可能不通過,左不過是名次高低的問題。

只是趙思妍說話的時候,池懷雪依然仔細地盯著趙思妍。

她還是沒有發現說謊的痕跡。

趙思妍說的是實話。

……難道趙思妍真的放下了?打算好好生活?

池懷雪希望趙思妍是真的如此,但她還是無法肯定。

趙思妍再去做工的時候,池懷雪便又以送飯做借口,去百草峰瞧了她好幾次。

但是池懷雪依舊瞧不出什麽端倪來。

趙思妍做事同樣勤勉認真,而且她在這裏似乎也收斂了脾氣,這裏的師兄師姐對她都很滿意。

怎麽看她都是真的在好生做工。

——好像她真的沒有去殺戚元嘉的打算。

不管怎麽樣,當意識到趙思妍應該不會去殺戚元嘉的時候,池懷雪還是勉強放下了心。

現在無論用任何手段除去戚元嘉,他們都無法保全自己——除去戚元嘉或許不算太難,但這後果是他們無法承擔的。

不管趙思妍在想些什麽,只要她不去殺戚元嘉,她應該就是安全的。

既然林昭遠和趙思妍似乎都不那麽讓人憂心了,池懷雪便又去了忘憂峰一趟。

忘憂峰沒有人。方先生給她留了張字條,說有事要辦,可能要等到她結業大考之後才能回來。

……沒回來也好。

若是方先生問起這些日子發生的變故,池懷雪還不知道該怎麽去說。

只是她本來以為自己有日子沒來打掃了,這裏該積下不少塵灰才是,可這裏卻幹凈得很,明顯不久前才有人仔細打掃過。

池懷雪先是一楞,繼而明白了。

……是趙思妍。

她去追林師兄的時候,曾對趙思妍說,有什麽事情請她多關照。

趙思妍就真的在關照著一切,甚至幫池懷雪來忘憂峰打掃。

——大約因為池懷雪也曾跟她說:“忘憂峰的事情,只要不是沒有辦法,我都不想耽擱。”

池懷雪將這裏簡單打掃了一下,又在空蕩蕩的大堂楞楞坐了一會,這才起身回去。

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依然要活著。

如池懷雪所料,戚元嘉的心思都在爭奪玉桂上,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

池懷雪依然在準備著結業大考,仿佛一切如常……就仿佛死去的人不曾在這世上留下過一絲痕跡。

她不知道世人是否皆是如此,還是只有她是這般。

……或許也不能說一點痕跡都沒有。每每入夜,池懷雪總是會做同一個夢。她夢見自己身處火舟之中,她的朋友和她自己的箱子同時在燃燒。

丁師弟在烈火中看著她,問她為什麽只盯著自己的箱子。

她無法回答。

她總是會在半夜驚醒。

池懷雪也嘗試過再次入睡,但是一旦驚醒,便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了。

她只能枯坐到天亮。

有一日,池懷雪自外頭回來,卻是不由得一楞。

院子裏那棵梨樹開花了,就像是落了滿樹的白雪。

她想,今年的梨花開得有些遲,但到底還是開了。

池懷雪看了一會梨花,正欲進屋,想了想,又折回去,伸手折下了一枝。她又將折下的梨花放在趙思妍桌上。

因為她記得,往年梨花盛開的時候,趙思妍總是會憑窗看上許久,還常常對著梨花撫琴。

趙思妍應當是喜歡梨花的。

過了一會,趙思妍下工回來。她瞧見桌上的梨花,有些吃驚。池懷雪只是很自然地看著她。

今日趙思妍似乎沒什麽事了。就像往年一樣,她又有些出神地盯著窗外的梨花,過了一會,還將自己的琴也搬到院子裏。

趙思妍在梨花下撫琴,池懷雪在屋子裏靜靜地聽著。

還是那曲《悲絲》。

只是這一曲撫完,趙思妍忽地沖池懷雪招手。池懷雪便走到她身邊。

趙思妍忽道:“你一直在聽,又送我梨花,你是想學這首曲子嗎?”

池懷雪一怔。

趙思妍又自顧自說:“說起來,你彈的琴實在是太難聽了,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嗯……你還是應該會兩首曲子,裝裝樣子也好。來,我教你。”

池懷雪道:“我在琴藝上沒有天賦的。”

又道:“當年我學琴的時候,某人嫌難聽,還把我的琴給劈了。”

趙思妍便說:“那人也太心胸狹窄了吧,實在是沒有容人之量。”

池懷雪頓時覺得找到了知音,不由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是極是極。我也這麽覺得。那人實在是一點氣量都沒有。”

趙思妍又說:“天賦不天賦的,你也無需掛懷。又不是讓你去當琴師。過來,我還不信教不會你了。”

雖然不清楚趙思妍為什麽一定要教自己,但池懷雪覺得,哪怕就為了那句“心胸狹窄”,她也一定要學一學。

只是池懷雪確實是沒有天賦,這一曲《悲絲》她跟著學了許久,竟還是彈得亂七八糟。

趙思妍倒是意外地有耐心,見池懷雪怎麽也學不會,便索性坐到她邊上,手把手帶著她彈曲子。

一陣風吹過,滿樹梨花在斷續的琴聲裏簌簌作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