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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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時間總如流水般逝去。

某一日,池懷雪路過飯堂,瞧見告示欄前頭圍了許多人。原是今年的玉桂歸屬再次被確定下來了。

戚元嘉的名字赫然寫在上頭。

這次不是票選,誰也不知道名額究竟是如何定下來的。

池懷雪知道的是,授以玉桂的儀式會在他們大考結束的三日之後——那時候他們大考的結果也出來了。到時候,無論是他們這些即將離開思學峰,各奔東西的人,還是新進思學峰的年少弟子,都會被學政召集起來,共同見證這一屆弟子中的第一人——同時也是最有才有德的人,被授以玉桂。

那儀式池懷雪也是見證過幾次的。儀式的場面實在是非常盛大,許多新弟子都會對得到玉桂的人流露出艷羨的眼神。

……這些本該是屬於林師兄的。

池懷雪面無表情,站在原處,只死死地盯著告示,似乎要將“戚元嘉”這三個字給盯穿了。

池懷雪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無悔劍,但過了一會,她終究還是收回了投向告示的目光。

也就是在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她才註意到,之前圍在告示前頭的人竟都在看著她。

過往池懷雪常被人指指點點,也常被嘲弄,可如今嘲弄的神色少了,不少人欲言又止地瞧著她,倒是同情更多。

是同情她蒙冤入獄?還是同情她失去了洗髓伐骨的機會?

池懷雪忽然有些弄不明白這些人了。

嘲弄她的是他們,同情她的也是他們;真心實意將林師兄選出來的是他們,不敢在不阿峰為林師兄作證的依然是他們。

不過此刻的池懷雪覺得這些人與她毫無關系。她也並不在乎他們。

她只是默默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依然不出池懷雪的預料。

戚元嘉雖得了玉桂,但他既要愛護自己的羽毛,又要護著好不容易得來的玉桂,免教其他人摘了去——當然,他也聚不起之前的“勢”了——池懷雪的生活便依舊風平浪靜……就仿佛之前的事情已經徹底過去了。

只是玉桂的歸屬出來之後,池懷雪又開始不放心。她時常找林昭遠一起溫習課業,更是常常去給趙思妍送飯——主要還是為了盯著他們。

但她見他們二人都始終沒有什麽異動,似乎真的沒有去殺戚元嘉的打算,懸著的心這才慢慢放下來。

不管怎麽樣,起碼……她剩下的兩個朋友還能安然無恙。

這一日,池懷雪要去有為峰一趟。

倒也無甚大事,不過是池懷雪這批弟子要結業了,有為峰讓他們去確認他們過去完成的任務以及得到的獎賞——過去簽個字就成。

不過趙思妍剛好要去做工,便讓池懷雪幫忙代簽。

池懷雪自然一口應允。

這天趙思妍只排了半天的班,池懷雪估計去有為峰也用不了多久,兩人便約了一起吃午飯。

兩人是一同出門的。當趙思妍關上院門,池懷雪註意到她嘴角含笑。

池懷雪不由問:“思妍,你心情很好嗎?”

趙思妍楞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池懷雪又問:“有什麽好事嗎?”

“這兩天……確實有好事。”趙思妍笑道,“以後告訴你。”

趙思妍轉過身,日光有些刺目,她下意識用手背擋住。過了一會,她又慢慢將手放下來。

她說:“你看,陽光真好。”

池懷雪也笑了。

到了有為峰,如池懷雪所想,事情辦得很快。

她本想回去,卻不料大堂處竟吵吵鬧鬧的,有不少人都吸引過去了。

池懷雪也湊過去看了一眼,不過她在人群後頭,瞧不真切,只隱約聽見似乎有人在跟有為峰弟子拍桌子吵鬧。

好在圍觀的人群總是議論紛紛。池懷雪聽了一耳朵,大約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是新進思學峰的一個小師弟來這裏領任務。這小師弟似乎根骨不大好,根基淺薄,有為峰弟子便挖苦他,也不肯給他分配任務。

那小師弟當場便拍了桌子。

池懷雪卻覺出一些恍惚來。

這就仿佛是她第一次來有為峰接任務的時候。

“都在吵些什麽?”忽然有人出聲。

池懷雪循聲看去,原是有為峰的蔣先生也聽見了這吵鬧聲,故而過來瞧上一瞧。

人群自動給蔣先生讓出一條道來。

蔣先生走過去,待問清事情緣由,便扯了扯唇上的八字胡,露出笑瞇瞇的神情:“我還以為發生了多大的事情呢。”說著,看向有為峰的弟子,“都是同門,作什麽為難人家。所有人不都是從根基淺薄的階段過來的嗎?先從簡單的任務坐起,由易到難,慢慢磨練就是了。”

蔣先生這話一出,那小師弟自然也順利領到了任務——雖然是最容易的任務。

池懷雪不由定定地瞧著蔣先生。就像是當年她被為難的時候,蔣先生如今也依然說了相似的話。

蔣先生似有所覺,也回頭看過來。

池懷雪便頷首低眉。

“池懷雪。”蔣先生竟說出了她的名字。

池懷雪其實是沒有想到的。因為她與蔣先生打的交道著實不多,不想蔣先生竟還記得她。

蔣先生打量池懷雪一番,忽道:“我這裏有點事,你能過來幫幫我嗎?”

池懷雪一怔,繼而點頭,跟著蔣先生進了邊上的一間小屋。

屋中也沒有旁人。待蔣先生將門關上,池懷雪便問:“不知蔣先生有何吩咐?”

蔣先生卻問:“孩子,你有多久沒有休息好了?”

池懷雪楞了一下。

從不阿峰被放出來之後,她便再也難以安眠了。

她也不是刻意如此,她也想要好生休息,因為她還在準備著結業大考——她就是如此現實。

她只是……控制不住地做夢。她總是夢見那一葉火舟,然後從夢中驚醒。

池懷雪似乎有些明白蔣先生為何喚她過來了,大約是眼下的那點青黑被蔣先生註意到了吧。

池懷雪道:“多謝蔣先生關懷,弟子以後……會多加註意的。”

蔣先生搖頭嘆息:“孩子,不要跟自己過不去,更不要做傻事。”

池懷雪明白蔣先生指的大約是丁師弟的死。作為將林師兄帶來戚家的人,也作為一直都如此欣賞林師兄的人——起碼池懷雪是眼見過他勉勵林師兄的——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蔣先生大約也是知道的。

只是之前池懷雪總是擔憂林昭遠或者趙思妍做傻事,她是勸說人的那一方,如今她被人勸慰,一時竟說不清心裏到底是什麽滋味。

蔣先生又說:“孩子,你知道……看見你們,我就像看見了什麽嗎?”

池懷雪微微搖頭。

蔣先生便將之前合上的門又微微推開一條縫,示意池懷雪往外看。

今日是他們這些即將結業的弟子確認過往功績的時候,卻也正好是新進思學峰的弟子第一次來這裏領受任務的日子。大堂裏頭好不熱鬧。那些年少的弟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相互議論著手上的任務,青澀的面龐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看見你們,我就看見了未來。”蔣先生微微嘆息,“你們會慢慢成長,會從思學峰走出去。無論你們是留在本家,還是去其他的地方,你們都還有漫長的時光……你們可以去做許多事情,或者找心儀的人成家,或者努力去修煉,或者去做一番更大的事業,也或者可以活得更愜意一些……還有大好的人生等著你們。”

他又感嘆道:“這樣的你們,也正是戚家的未來啊。”

池懷雪垂下眼。她本來靜靜地聽著,可是忽然之間,就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地,她擡眼說道:“可是這樣的未來,這樣大好的人生……不屬於丁師弟了。”

真是奇怪,池懷雪一貫是很現實的,她甚至是勸別人不要做傻事的那個人的,她也知道如今說這些沒有分毫用處了,可是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來了。

蔣先生道:“但你們還有未來。”

“那難道……”池懷雪又是忍不住問出來了,“丁師弟就白死了嗎?”

這個問題,其實林師兄也問過她。

當時她是怎麽回答來著?

反正她為了阻止林師兄,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她就是這種人。

蔣先生答道:“孩子,你要知道,有些時候,我們不得不做出一些痛苦的抉擇……不管怎麽樣,活下來的人永遠是最重要的。”

說著,蔣先生在屋中找出一張空白符紙,在上頭繪上符文,遞與池懷雪:“孩子,這是安神符,拿著它,你今晚會做一個好夢的……孩子,你要愛惜自己。愛惜自己不是過錯。你們都要愛惜自己才是。”

池懷雪接過符紙,緩緩行了一禮:“……多謝蔣先生。”

待池懷雪回到住處,時間尚早,趙思妍還沒有回來。

池懷雪本來打算再溫習一會課業,但書還沒翻上兩頁,或許是揣在身上的安神符在起作用,也或許她只是單純太久沒有好好休息了,池懷雪只覺得上下眼皮如灌鉛一般沈重。

過了一會,她竟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

在一開始,她是隱約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的。

這次的夢與之前不同,她終於不在火舟之中了。她行走在一條小路上。雖然這條路幽深僻靜,鋪路的青磚覆著滑膩的青苔,明顯少有人走,但池懷雪如今並不在那教人無措的茫茫滄海中,她可以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每踏出去一步,腳下都是堅實、踏實、安心的。

漸漸地,她竟然忘記自己身處夢境。

路的盡頭似乎有光。池懷雪擡眼朝那團光芒中看過去,那裏竟有一間酒館。她的三個朋友在酒館門口沖她招手。

她便想起來,好像她的朋友們約她一起喝酒。

對,沒錯,是臨仙城東邊的徐記酒館。

酒館的招牌也漸漸清晰起來。

她正欲過去,卻忽有人在身後喚她:“池懷雪。”

池懷雪回過頭,只見那人不知什麽時候竟站在她的身後——也許他是突然出現的,也許他一直就在那裏,只是她一直在往前走,不曾回頭看過。

他手裏提著一盞燈,可燈罩裏的竟然不是燭火,而是無數明明滅滅,漂浮著的如同星子一般的光點。

“公子……”池懷雪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也是來喝酒的嗎?”

戚無明卻搖頭:“我戒酒了。”

池懷雪不由問:“酒不是戒不了的嗎?”

戚無明反問她:“為什麽戒不了?”

池懷雪想:是啊。為什麽戒不了?

那可是戚無明。對他來說,這件事難道很困難嗎?

“那……”池懷雪朝著酒館的方向看了一眼,對戚無明說,“公子,我要去喝酒了。”

戚無明站在原地,只說:“那你去吧。”

池懷雪有些奇怪地問:“你不阻攔我嗎?”

戚無明道:“你想去便去吧。我又為什麽要阻攔你?”

池懷雪抿了下唇:“……那我就走了。”

她沿著這條路繼續往前走,但行了數步,她又回過頭。

戚無明還是在原處。

池懷雪看著他:“公子……謝謝。”

戚無明沖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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