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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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左右暫時是走不了了，池懷雪索性便跟著戚無明往山頂去。
這一路上，戚無明不再提關於認輸的事情。準確來說，他一直保持沈默。
這讓池懷雪有點摸不清他的想法。他是暫時放棄了嗎？還是在等待他們之間的較量出一個結果？……也或者是另有打算？
池懷雪便發現，戚無明這個人，有時候不難猜——反正往利益的方向去想就對了，但有時又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一直到了山頂，這裏一如池懷雪當年的印象，也一如戚無明所說，山頂是什麽也沒有的，只不過修了一個寬闊的廣場而已。
廣場依然是空蕩蕩的，只有寒風呼嘯。
二人行到廣場上，池懷雪四下看看，不由問：“所以，公子打算在這裏……做什麽？”
戚無明擡頭看看，卻道：“再等等吧。”
二人又枯等許久，依舊什麽也沒有發生。周身唯有寒風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戚無明似是有些失望：“看來今夜，這件事是做不成了。”
池懷雪心中忽地冒出一個很無稽的猜測。但她又幾乎是下意識否定了。
雖然她也覺得戚無明口中那“第二件事”應該也不是什麽正經事，畢竟戚無明都來這裏躲清靜來了，還能做什麽正事？但是……不太可能吧。可是……好像也只有那件事能解釋戚無明的行為了。
她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難道是來這裏……看星星的？”
戚無明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竟然還真是來看星星的。
池懷雪覺得自己愈發弄不懂戚無明了。
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戚無明道：“此處無人攪擾，視野絕佳，自然是個看星星的好地方。”
池懷雪愈發莫名：“公子就算想看星星，也該挑個好時候，怎麽也不該挑今天。”
戚無明反問：“為什麽？”
池懷雪擡頭看看，又看看四周，覺得這完全不需要解釋。
正是因為今夜無星無月，所以黑暗才如此濃重。
戚無明明白她的意思，卻用無塵扇示意著夜空：“反正天上的星辰始終都在那裏，只要等著陰雲散去，不就能看見了嗎？”
池懷雪一楞，似是想起了什麽，不再言語。
戚無明又道：“不過我今晚就想看到星星，你有什麽辦法嗎？”
池懷雪還真下意識思索起來，也還真在一瞬間想到了辦法。
但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麽的時候，她又說：“……沒辦法。”
“哦，那就是有辦法了。”戚無明仿佛看穿了她，“說一說？”
池懷雪：“……”
戚無明似乎也不在意池懷雪的沈默，略想了想，道：“該不會又是孔明燈吧？你就不能來點新鮮的嗎？同樣的花樣，你還要玩多久？”
池懷雪瞥了他一眼：“……照明術。”
戚無明像是聽見了什麽極好笑的笑話，先是低低地笑了幾聲，隨後大約是想到對面的人是池懷雪，便索性放聲笑出來了。
池懷雪只覺得莫名其妙。她可不覺得有什麽好笑的。
過了一會，戚無明漸漸止住笑，不無感慨地來了一句：“還真是懂的多了。”
“是個好辦法。”感慨完了，戚無明還煞有介事地點評了一句，隨後又挑了下眉，“可你會用嗎？”
“……我知道怎麽用。”
“哦——”戚無明笑著挖苦她，“就是沒有靈力，沒法用，對吧？”
池懷雪：“……”
池懷雪本來是不想跟戚無明較勁的，但奈何戚無明實在是讓人厭煩。她想，如果能換取戚無明閉嘴的話，那也值了。
這麽想著，池懷雪便要咬破手指。
戚無明猛地用無塵扇抵住池懷雪的手指：“你要做什麽？”
她說：“我可以用血術。一樣的。反正也不過是個小術法。”
“就為了個照明術？”戚無明皺眉，“你就這麽喜歡跟我較勁？”
池懷雪忍不住道：“明明是公子先同我較勁的。”
戚無明：“……”
戚無明默了一瞬，不再說“較勁”的事情了，卻反道：“我發現你這個人嚴以待人，寬以待己，實在是讓人討厭得很。”
“……什麽？”池懷雪愈發不明白對面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麽了。
戚無明道：“你對我是可謂是千防萬防，可對血術這種既損害身體，又容易讓人墮入魔道的術法，你為什麽毫不在意呢？”
池懷雪：“……”
“怎麽，無話可說了？”
池懷雪深吸口氣：“大的術法……我已經不用了。”
戚無明又道：“所以才說你寬以待己。”
“什麽意思？”
戚無明提醒她：“你才同我說過‘一毛不拔’的故事，又忘了？對於我給你的恩惠，哪怕再小你也不願意接受，生怕一個不慎，便落入我設下的陷阱。可你對於你口中的‘小術法’，你卻毫不慎重。‘要舍棄身為人的所有，先從舍棄人的一根毛發開始’。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戚無明本想就此打住了，但他頓了下，終究又說了句：“……還是戒了吧。”
池懷雪雙唇嗡動了幾下，又緊緊抿住。
這一瞬間，她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本以為自己是很了解戚無明的，可是她忽然發現，她好像愈加不明白戚無明這個人了。
起碼她就不知道：戚無明此刻到底為什麽要說這些。
難道……是為了增加她通過結業大考的難度嗎？
是了，如果她不再用血術，她通過結業大考就會更加困難。他的贏面就更大了。
……是出於這樣的目的嗎？
可是哪怕是如此揣測戚無明，她竟還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最終她轉移了話題：“……那難道公子讓我現在去弄孔明燈？”
“那倒不必了。”戚無明順著這個話題接下去了，他收回無塵扇，在指尖轉了幾下，又道，“看來靠你是靠不住了。”
說話間，他指尖輕動，無數細小的光點竟從那裏鉆出。這些光點像是螢火，又像是星子，明明滅滅，閃閃爍爍，在兩人周身上上下下地漂浮。有幾枚光點落在池懷雪手心上，她下意識收攏了手指。
那些光點沒有實感，也沒有溫度，就像是虛假的。可是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光芒自指縫滲出來，像是她將光攥在了手裏。
在這些光點的照耀下，池懷雪也終於能看清戚無明了。
她定定地看著他。
他到底有什麽目的，他的行為到底應該作何解釋，這些她困惑不解的地方，她都想看個清清楚楚。
然而他只是靜靜地瞧著她——一如池懷雪在定定地看他——不知戚無明是否也想將她看個明明白白。
有那麽一瞬間，池懷雪更加困惑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困惑，心頭忽然湧現出那麽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收攏的手指無意識地張開，扣在手裏的那些光點悄然飛走，飄飄搖搖，有的竟落在了戚無明的指尖。
這光點只有光芒，沒有實感和溫度，所以戚無明並不知道它們落在指尖。
但它們確實是停在那裏。
過了一會，她幾乎與戚無明同時挪開眼。
池懷雪的困惑沒有解開。她沒有得到答案。
或許戚無明也沒有得到答案。
不知道戚無明是否是為了轉移話題，他忽地問：“對了，心情不好的時候，你通常都做些什麽？”
雖然不明白戚無明為什麽問這個問題，池懷雪還是認真地想了想：“……應該還是做事吧。”
戚無明困惑地問：“為什麽？”
池懷雪的答案非常現實：“因為事情不能耽擱。”
戚無明忍不住道：“那你還真是夠無趣的。”
池懷雪便問：“公子難道就是跑出來看星星？”想了想，又根據自己過往的印象加了一句，“還有喝酒？”
戚無明笑了笑，示意著周身那些光點：“你如果仔細看過星空，你就會發現，和浩瀚渺遠的星空相比，人是非常渺小的。既然人本身都如此渺小了，那很多事情……就更不值一提了。”
“至於酒……”戚無明頓了下，卻反問她，“你知道人為什麽會痛苦嗎？”
“……為什麽？”
“那是因為——”戚無明又笑了下，然後告訴她，“喝酒喝得不夠多。”
池懷雪沈默片刻，卻問他：“所以……當年公子信誓旦旦說要戒酒，果然還是沒有戒掉嗎？”
戚無明竟又是笑了：“酒這東西，戒不掉的。”
他又說：“好了，反正……”
他本來想說，反正你也如此痛苦，但他還是止住了話頭，只是手指拂過了腰間的白玉佩，那是他的空間法器。他取出兩壇酒，將其中一壇朝池懷雪扔過去：“一起喝一杯，如何？”
池懷雪下意識接住酒壇。
從前戚無明也拉過她喝酒，但她一直說：“我不喝酒。”
那時候她確實不喝酒。
這次她竟然也下意識地想說這句話。
但戚無明仿佛知道她想說什麽，直接來了一句：“你喝酒的。”
池懷雪垂下眼。
是的，她喝酒。她的醉態還偏生給戚無明瞧見了。
池懷雪定定地瞧著手裏的酒壇，忽地擡眼：“喝酒……就能不痛苦了嗎？”
“能。”戚無明篤定，“這就是靈丹妙藥。”
池懷雪點了點頭，去了酒壇的封口，開始大口大口給自己灌酒。戚無明的酒不同於入口柔順的桂花酒，實在是烈得很，飲下去辛辣灼痛。但池懷雪還是大口大口地飲著，哪怕她被嗆得連連咳嗽，哪怕食管胃袋被燒得灼痛。
戚無明瞧著她，也默默地跟著飲。
或許他是在陪著池懷雪，或許他是為了自己的痛苦。
這一壇酒很快喝完了，池懷雪開始感覺有點發飄了，但是她將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擡眼看著戚無明：“你不是說這是靈丹妙藥嗎？為什麽……還是痛苦呢？”
戚無明則答道：“不是說過了嗎？因為你喝得還不夠多。”
池懷雪點點頭，將手上的空酒壇扔了，朝戚無明伸出手：“酒。”
戚無明卻道：“沒有了。喝完了。這是最後兩壇。”
池懷雪問他：“為什麽？”
戚無明道：“我以為你猜得到。”
池懷雪抓住了發飄的思維，努力想了想，過了一會，還真想到了。
第一是因為戚無明不愛喝靈酒，他討厭那些，他拿出來的這兩壇也不是靈酒。但普通的酒在其他地方遍地都是，在本家卻不好弄，這裏好弄的是靈酒；第二是因為戚無明的身體明顯不大好了——這點池懷雪早就猜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芍藥對戚無明的管制只會比以前更加嚴格。
戚無明又說：“不過我知道哪裏有酒。”
池懷雪下意識歪了歪頭：“在哪裏？”
戚無明指了指池懷雪腰間的荷包。那是當年芍藥送她的空間法器。
戚無明說：“你有。”
池懷雪楞了一下，過了一會，反應過來，搖頭：“我沒有。”
戚無明卻還是說：“你有。”
池懷雪依然搖頭：“……我真的沒有。”
戚無明十分篤定：“你一定有。”
在戚無明的目光裏，池懷雪到底敗下陣來——也或許她是真的有點醉了。她將空間法器裏的酒拿了出來。
那是她當年跟隨戚無明的時候，為戚無明準備的。畢竟戚無明經常使喚她去找酒，存一些不過是有備無患。
只是當年與戚無明的關系斷得猝不及防，這些酒沒來得及處理，就這麽一直放著。
看見池懷雪拿出的那些酒，戚無明笑了一下。
兩人又一起喝酒。
喝到後來，池懷雪感覺身子越來越熱，越來越飄，腳下也不穩當了，她便索性坐在了地上。戚無明也坐在她旁邊。
池懷雪現在看戚無明都有重影了，但是自己好像真的沒有那麽痛苦了。
她不由想：酒……當真是個好東西。
戚無明的酒量比池懷雪好很多，起碼這個時候，他的眼神還是清明的。他看著身邊的池懷雪，忽道：“有件事，我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能問問你嗎？”
池懷雪嘻嘻笑著，很是大方地一擺手：“你說。”
戚無明又喝了口酒，道：“我用來對付你的那些招數，為什麽不管用了呢？如果是三年前，你一定會答應我的條件。你不可能撐到現在。”
他頓了下，又問：“到底是什麽改變了你？”
池懷雪聽著，又是嘻嘻笑了兩聲，用手指戳他：“戚無明，你是不是在套我的話？”
戚無明搖頭：“我不是在套你的話。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可以不回答。”
池懷雪便不講話了。
戚無明本以為自己是得不到答案了，但過了許久，池懷雪垂下眼：“如果公子沒有把我送到思學峰，大概我真的會答應公子吧……其實在思學峰，我也不是很快活，但是我在那裏上課做工，不是什麽人的奴隸，也不是什麽人的奴仆，不被旁人驅使，不受旁人擺布，生死也不用捏在別人的手上……”
池懷雪頓了下：“那些人嘲諷我，沒關系，反正我不在乎他們；戚家米貴，沒關系，我可以賺取靈石維持生計；就算修煉不出靈力……也沒關系，我還可以努力去洗髓伐骨。
“我覺得……我在掌控自己的命運。”
池懷雪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我知道公子你給我的選擇並不壞，但是嘗過了掌控自己命運的滋味……我就不想再被公子你掌控了，我不想做奴隸，也不想再將自己的命運交到他人手上……無論如何都不想，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就是這麽簡單，沒有其他的原因。”
戚無明擡眼看著池懷雪。這時候池懷雪明明已經醉了，他卻莫名從她眼裏瞧見了一絲清明。
她又說：“所以……我與公子註定不可能同路。公子是在強求。一味強求下去，說不定……我們會反目成仇。”
戚無明只是問：“……是嗎？”
池懷雪緩慢而堅定地點著頭。
但下一瞬，不知她想到了什麽，又垂下眼，大口大口地灌著酒。待手上這壇酒飲盡了，她又忽道：“公子，我不想當魚肉。”
戚無明說：“我知道。”
六年前他就知道了。
她又說：“從前我跟你講，我想當刀俎……但我好像也不想當刀俎。”
“……是嗎？”
她扣著自己的心門：“我只是想當一個能堂堂正正掌控自己命運的人。”
她又啟封了一壇新酒，猛地灌了幾口，才重新看向戚無明：“可是為什麽……為什麽這麽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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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暫時是走不了了，池懷雪索性便跟著戚無明往山頂去。
這一路上，戚無明不再提關於認輸的事情。準確來說，他一直保持沈默。
這讓池懷雪有點摸不清他的想法。他是暫時放棄了嗎？還是在等待他們之間的較量出一個結果？……也或者是另有打算？
池懷雪便發現，戚無明這個人，有時候不難猜——反正往利益的方向去想就對了，但有時又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一直到了山頂，這裏一如池懷雪當年的印象，也一如戚無明所說，山頂是什麽也沒有的，只不過修了一個寬闊的廣場而已。
廣場依然是空蕩蕩的，只有寒風呼嘯。
二人行到廣場上，池懷雪四下看看，不由問：“所以，公子打算在這裏……做什麽？”
戚無明擡頭看看，卻道：“再等等吧。”
二人又枯等許久，依舊什麽也沒有發生。周身唯有寒風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戚無明似是有些失望：“看來今夜，這件事是做不成了。”
池懷雪心中忽地冒出一個很無稽的猜測。但她又幾乎是下意識否定了。
雖然她也覺得戚無明口中那“第二件事”應該也不是什麽正經事，畢竟戚無明都來這裏躲清靜來了，還能做什麽正事？但是……不太可能吧。可是……好像也只有那件事能解釋戚無明的行為了。
她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難道是來這裏……看星星的？”
戚無明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竟然還真是來看星星的。
池懷雪覺得自己愈發弄不懂戚無明了。
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戚無明道：“此處無人攪擾，視野絕佳，自然是個看星星的好地方。”
池懷雪愈發莫名：“公子就算想看星星，也該挑個好時候，怎麽也不該挑今天。”
戚無明反問：“為什麽？”
池懷雪擡頭看看，又看看四周，覺得這完全不需要解釋。
正是因為今夜無星無月，所以黑暗才如此濃重。
戚無明明白她的意思，卻用無塵扇示意著夜空：“反正天上的星辰始終都在那裏，只要等著陰雲散去，不就能看見了嗎？”
池懷雪一楞，似是想起了什麽，不再言語。
戚無明又道：“不過我今晚就想看到星星，你有什麽辦法嗎？”
池懷雪還真下意識思索起來，也還真在一瞬間想到了辦法。
但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麽的時候，她又說：“……沒辦法。”
“哦，那就是有辦法了。”戚無明仿佛看穿了她，“說一說？”
池懷雪：“……”
戚無明似乎也不在意池懷雪的沈默，略想了想，道：“該不會又是孔明燈吧？你就不能來點新鮮的嗎？同樣的花樣，你還要玩多久？”
池懷雪瞥了他一眼：“……照明術。”
戚無明像是聽見了什麽極好笑的笑話，先是低低地笑了幾聲，隨後大約是想到對面的人是池懷雪，便索性放聲笑出來了。
池懷雪只覺得莫名其妙。她可不覺得有什麽好笑的。
過了一會，戚無明漸漸止住笑，不無感慨地來了一句：“還真是懂的多了。”
“是個好辦法。”感慨完了，戚無明還煞有介事地點評了一句，隨後又挑了下眉，“可你會用嗎？”
“……我知道怎麽用。”
“哦——”戚無明笑著挖苦她，“就是沒有靈力，沒法用，對吧？”
池懷雪：“……”
池懷雪本來是不想跟戚無明較勁的，但奈何戚無明實在是讓人厭煩。她想，如果能換取戚無明閉嘴的話，那也值了。
這麽想著，池懷雪便要咬破手指。
戚無明猛地用無塵扇抵住池懷雪的手指：“你要做什麽？”
她說：“我可以用血術。一樣的。反正也不過是個小術法。”
“就為了個照明術？”戚無明皺眉，“你就這麽喜歡跟我較勁？”
池懷雪忍不住道：“明明是公子先同我較勁的。”
戚無明：“……”
戚無明默了一瞬，不再說“較勁”的事情了，卻反道：“我發現你這個人嚴以待人，寬以待己，實在是讓人討厭得很。”
“……什麽？”池懷雪愈發不明白對面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麽了。
戚無明道：“你對我是可謂是千防萬防，可對血術這種既損害身體，又容易讓人墮入魔道的術法，你為什麽毫不在意呢？”
池懷雪：“……”
“怎麽，無話可說了？”
池懷雪深吸口氣：“大的術法……我已經不用了。”
戚無明又道：“所以才說你寬以待己。”
“什麽意思？”
戚無明提醒她：“你才同我說過‘一毛不拔’的故事，又忘了？對於我給你的恩惠，哪怕再小你也不願意接受，生怕一個不慎，便落入我設下的陷阱。可你對於你口中的‘小術法’，你卻毫不慎重。‘要舍棄身為人的所有，先從舍棄人的一根毛發開始’。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戚無明本想就此打住了，但他頓了下，終究又說了句：“……還是戒了吧。”
池懷雪雙唇嗡動了幾下，又緊緊抿住。
這一瞬間，她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本以為自己是很了解戚無明的，可是她忽然發現，她好像愈加不明白戚無明這個人了。
起碼她就不知道：戚無明此刻到底為什麽要說這些。
難道……是為了增加她通過結業大考的難度嗎？
是了，如果她不再用血術，她通過結業大考就會更加困難。他的贏面就更大了。
……是出於這樣的目的嗎？
可是哪怕是如此揣測戚無明，她竟還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最終她轉移了話題：“……那難道公子讓我現在去弄孔明燈？”
“那倒不必了。”戚無明順著這個話題接下去了，他收回無塵扇，在指尖轉了幾下，又道，“看來靠你是靠不住了。”
說話間，他指尖輕動，無數細小的光點竟從那裏鉆出。這些光點像是螢火，又像是星子，明明滅滅，閃閃爍爍，在兩人周身上上下下地漂浮。有幾枚光點落在池懷雪手心上，她下意識收攏了手指。
那些光點沒有實感，也沒有溫度，就像是虛假的。可是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光芒自指縫滲出來，像是她將光攥在了手裏。
在這些光點的照耀下，池懷雪也終於能看清戚無明了。
她定定地看著他。
他到底有什麽目的，他的行為到底應該作何解釋，這些她困惑不解的地方，她都想看個清清楚楚。
然而他只是靜靜地瞧著她——一如池懷雪在定定地看他——不知戚無明是否也想將她看個明明白白。
有那麽一瞬間，池懷雪更加困惑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困惑，心頭忽然湧現出那麽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收攏的手指無意識地張開，扣在手裏的那些光點悄然飛走，飄飄搖搖，有的竟落在了戚無明的指尖。
這光點只有光芒，沒有實感和溫度，所以戚無明並不知道它們落在指尖。
但它們確實是停在那裏。
過了一會，她幾乎與戚無明同時挪開眼。
池懷雪的困惑沒有解開。她沒有得到答案。
或許戚無明也沒有得到答案。
不知道戚無明是否是為了轉移話題，他忽地問：“對了，心情不好的時候，你通常都做些什麽？”
雖然不明白戚無明為什麽問這個問題，池懷雪還是認真地想了想：“……應該還是做事吧。”
戚無明困惑地問：“為什麽？”
池懷雪的答案非常現實：“因為事情不能耽擱。”
戚無明忍不住道：“那你還真是夠無趣的。”
池懷雪便問：“公子難道就是跑出來看星星？”想了想，又根據自己過往的印象加了一句，“還有喝酒？”
戚無明笑了笑，示意著周身那些光點：“你如果仔細看過星空，你就會發現，和浩瀚渺遠的星空相比，人是非常渺小的。既然人本身都如此渺小了，那很多事情……就更不值一提了。”
“至於酒……”戚無明頓了下，卻反問她，“你知道人為什麽會痛苦嗎？”
“……為什麽？”
“那是因為——”戚無明又笑了下，然後告訴她，“喝酒喝得不夠多。”
池懷雪沈默片刻，卻問他：“所以……當年公子信誓旦旦說要戒酒，果然還是沒有戒掉嗎？”
戚無明竟又是笑了：“酒這東西，戒不掉的。”
他又說：“好了，反正……”
他本來想說，反正你也如此痛苦，但他還是止住了話頭，只是手指拂過了腰間的白玉佩，那是他的空間法器。他取出兩壇酒，將其中一壇朝池懷雪扔過去：“一起喝一杯，如何？”
池懷雪下意識接住酒壇。
從前戚無明也拉過她喝酒，但她一直說：“我不喝酒。”
那時候她確實不喝酒。
這次她竟然也下意識地想說這句話。
但戚無明仿佛知道她想說什麽，直接來了一句：“你喝酒的。”
池懷雪垂下眼。
是的，她喝酒。她的醉態還偏生給戚無明瞧見了。
池懷雪定定地瞧著手裏的酒壇，忽地擡眼：“喝酒……就能不痛苦了嗎？”
“能。”戚無明篤定，“這就是靈丹妙藥。”
池懷雪點了點頭，去了酒壇的封口，開始大口大口給自己灌酒。戚無明的酒不同於入口柔順的桂花酒，實在是烈得很，飲下去辛辣灼痛。但池懷雪還是大口大口地飲著，哪怕她被嗆得連連咳嗽，哪怕食管胃袋被燒得灼痛。
戚無明瞧著她，也默默地跟著飲。
或許他是在陪著池懷雪，或許他是為了自己的痛苦。
這一壇酒很快喝完了，池懷雪開始感覺有點發飄了，但是她將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擡眼看著戚無明：“你不是說這是靈丹妙藥嗎？為什麽……還是痛苦呢？”
戚無明則答道：“不是說過了嗎？因為你喝得還不夠多。”
池懷雪點點頭，將手上的空酒壇扔了，朝戚無明伸出手：“酒。”
戚無明卻道：“沒有了。喝完了。這是最後兩壇。”
池懷雪問他：“為什麽？”
戚無明道：“我以為你猜得到。”
池懷雪抓住了發飄的思維，努力想了想，過了一會，還真想到了。
第一是因為戚無明不愛喝靈酒，他討厭那些，他拿出來的這兩壇也不是靈酒。但普通的酒在其他地方遍地都是，在本家卻不好弄，這裏好弄的是靈酒；第二是因為戚無明的身體明顯不大好了——這點池懷雪早就猜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芍藥對戚無明的管制只會比以前更加嚴格。
戚無明又說：“不過我知道哪裏有酒。”
池懷雪下意識歪了歪頭：“在哪裏？”
戚無明指了指池懷雪腰間的荷包。那是當年芍藥送她的空間法器。
戚無明說：“你有。”
池懷雪楞了一下，過了一會，反應過來，搖頭：“我沒有。”
戚無明卻還是說：“你有。”
池懷雪依然搖頭：“……我真的沒有。”
戚無明十分篤定：“你一定有。”
在戚無明的目光裏，池懷雪到底敗下陣來——也或許她是真的有點醉了。她將空間法器裏的酒拿了出來。
那是她當年跟隨戚無明的時候，為戚無明準備的。畢竟戚無明經常使喚她去找酒，存一些不過是有備無患。
只是當年與戚無明的關系斷得猝不及防，這些酒沒來得及處理，就這麽一直放著。
看見池懷雪拿出的那些酒，戚無明笑了一下。
兩人又一起喝酒。
喝到後來，池懷雪感覺身子越來越熱，越來越飄，腳下也不穩當了，她便索性坐在了地上。戚無明也坐在她旁邊。
池懷雪現在看戚無明都有重影了，但是自己好像真的沒有那麽痛苦了。
她不由想：酒……當真是個好東西。
戚無明的酒量比池懷雪好很多，起碼這個時候，他的眼神還是清明的。他看著身邊的池懷雪，忽道：“有件事，我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能問問你嗎？”
池懷雪嘻嘻笑著，很是大方地一擺手：“你說。”
戚無明又喝了口酒，道：“我用來對付你的那些招數，為什麽不管用了呢？如果是三年前，你一定會答應我的條件。你不可能撐到現在。”
他頓了下，又問：“到底是什麽改變了你？”
池懷雪聽著，又是嘻嘻笑了兩聲，用手指戳他：“戚無明，你是不是在套我的話？”
戚無明搖頭：“我不是在套你的話。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可以不回答。”
池懷雪便不講話了。
戚無明本以為自己是得不到答案了，但過了許久，池懷雪垂下眼：“如果公子沒有把我送到思學峰，大概我真的會答應公子吧……其實在思學峰，我也不是很快活，但是我在那裏上課做工，不是什麽人的奴隸，也不是什麽人的奴仆，不被旁人驅使，不受旁人擺布，生死也不用捏在別人的手上……”
池懷雪頓了下：“那些人嘲諷我，沒關系，反正我不在乎他們；戚家米貴，沒關系，我可以賺取靈石維持生計；就算修煉不出靈力……也沒關系，我還可以努力去洗髓伐骨。
“我覺得……我在掌控自己的命運。”
池懷雪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我知道公子你給我的選擇並不壞，但是嘗過了掌控自己命運的滋味……我就不想再被公子你掌控了，我不想做奴隸，也不想再將自己的命運交到他人手上……無論如何都不想，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就是這麽簡單，沒有其他的原因。”
戚無明擡眼看著池懷雪。這時候池懷雪明明已經醉了，他卻莫名從她眼裏瞧見了一絲清明。
她又說：“所以……我與公子註定不可能同路。公子是在強求。一味強求下去，說不定……我們會反目成仇。”
戚無明只是問：“……是嗎？”
池懷雪緩慢而堅定地點著頭。
但下一瞬，不知她想到了什麽，又垂下眼，大口大口地灌著酒。待手上這壇酒飲盡了，她又忽道：“公子，我不想當魚肉。”
戚無明說：“我知道。”
六年前他就知道了。
她又說：“從前我跟你講，我想當刀俎……但我好像也不想當刀俎。”
“……是嗎？”
她扣著自己的心門：“我只是想當一個能堂堂正正掌控自己命運的人。”
她又啟封了一壇新酒，猛地灌了幾口，才重新看向戚無明：“可是為什麽……為什麽這麽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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