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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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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可阿池還是錯了。

事情並沒有結束。

當阿池揮劍刺向桃花妖的時候,桃花妖感受到了劍風。但她躲無可躲,就算她能避開阿池這一劍,她也無力躲開溫如雪的攻擊了。

桃花妖豈會不明白,這是專門給她設的局。她自己的弱點被利用得徹徹底底,從入局的那一刻開始,她恐怕就註定被一步一步逼入死地了。

也許她該感嘆一句後生可畏。

這時候,離阿池的劍真正刺入她的心臟,其實還有短短的一瞬間。

但桃花妖也很明白,這短短的一瞬間改變不了任何事。她本來想看向莊晏,但她克制住了。因為她也不希望莊晏繼續插手這裏的事情。這對莊晏沒有任何的好處。況且之前阿池勸說莊晏的話她也同樣聽見了。

——這或許是她這個不忠心的屬下能為宗主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桃花妖看向了祭壇,又看向天邊破碎的符文,她意識到自己要做的事恐怕是沒有辦法完成了。她是何其地不甘心。她不是為自己不甘心,她是為自己的女兒不甘心。

畫上血符的劍刺入桃花妖的後背,桃花妖覺出了痛苦,死亡的實感降臨到身上。

之前是頭腦中自己逃不過這一劫,現在是切切實實感受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最終,桃花妖看向了近在咫尺的溫如雪。溫如雪臉上依然是憎恨的神情,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她是溫如雪,她也要報仇。

而且有了可以報仇的對象,心裏的悲傷、痛苦、自責、無力,就統統都可以轉化成仇恨了。

只是看著溫如雪,她還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女兒。她想起女兒一開始那麽小,只能被人抱在懷裏的場景;她想起女兒慢慢地長大的場景;她想起女兒哭著讓她不要殺人的場景。

或許是人之將死,或許是因為其他,桃花妖忽然想:算了吧。

既然她必死無疑,既然她要做的事情也不可能實現了,那她也沒有必要再拉一個人來墊背了。

世上哪一個人不是母親的孩子呢?世上哪一個人死去,那個人的母親不會痛徹心扉呢?——就像她自己一樣。

或許莊晏沒有說錯,情確實是穿腸毒,她確實變得太過仁懦了。

可是心臟被刺穿的一瞬間,她沒有攻擊溫如雪,她將湧動著妖力的掌心輕輕地貼上了溫如雪的眉心。

——她將自己僅剩的妖力全部灌輸給了溫如雪。

阿池覺得桃花妖一定是不會放過溫如雪的。因為她認為,人之將死,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溫如雪如此,池懷雪也差不多。

可是她機關算盡,卻唯獨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其實還有另外一種選擇。

阿池抽出劍。失去了全部妖力,又被貫穿心臟的桃花妖倒在地上。那些桃枝與桃花紛紛化為粉末。

而溫如雪此刻周身同時纏裹著靈流與妖力。這兩股力量似乎相互融合,又似乎相互鬥爭。她痛苦地叫喊出來,整個人也倒在地上。

桃花妖知道,強行灌輸妖力,對溫如雪來說不一定是好事。

但她也清楚,這是唯一有可能救溫如雪一命的辦法了。

她看向溫如雪。現在的溫如雪看起來雖然痛苦,但好像還有保留著一絲神智,她便用最後的力氣對溫如雪說:“你已經報完仇了,現在你該想想你自己了……”

桃花妖指著阿池:“你以為她是什麽好東西嗎?下一步,她就要殺你了。這就是人心的險惡……你要殺了她,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頓了下,桃花妖又忽然說:“我也確實不知道,你的阿娘沒辦法回來……讓你白忙了這一場。但不管怎麽樣……你還是好好活下去吧……你的阿娘一定是希望你活下去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的視野也愈發模糊。也許是幻覺,也許是美夢,在一片模糊中,她竟然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女兒。她的女兒可愛又可憐。此刻正朝她伸出手。

她走過去,輕輕地牽住女兒的手。

桃花妖死去了。

可溫如雪還活著。

阿池知道,自己的事還沒有做完。

如桃花妖所說,她下一個要殺的,確實是溫如雪。只不過之前是借刀殺人,現在是要親自動手。

阿池對自己說:其實這也沒有什麽分別。

可這一瞬間,兩股力量似乎在溫如雪體內完成了融合。溫如雪不再慘叫。她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垂著頭,周身的紅色靈流轉變為妖異的紫色。這股靈流現在幾乎要將她吞沒。

下一瞬,溫如雪擡起頭,可是她的雙眼竟也冒出靈流。她雖然看著阿池,但她好像沒有認出阿池,只是嘴角泛起怪異的笑容。她像是變成了徹底的怪物。

也許是將阿池當做了獵物,也許是將阿池當做了敵人,阿池還沒來得及朝她出劍,她卻先怪笑著朝阿池沖過去!

她明明不久前才被桃花妖重傷,但她此刻動作迅疾,下手狠辣,哪裏還有半點受傷的樣子。阿池拼盡了全力才險險避過去。

這一擊不中,卻像是更加激發了眼前這怪物的兇性。她再度朝著阿池撲過去。不止她朝著阿池撲過去,之前湧進來的活死人也都齊齊朝著阿池撲咬過去!

這實在是不妙的情況。

阿池略一思索,沒有選擇與溫如雪硬拼,而是朝著湧過來的活死人群沖過去。

阿池下手準確且狠辣,每次揮劍,都有人頭落地。她硬是在活死人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好不容易來到圍墻邊,阿池毫不遲疑地翻上去。活死人不擅攀爬,只能齊齊聚在墻根下,試圖去抓阿池的腳,然而阿池又豈會被他們抓到。只見阿池連連踩過屋瓦,朝著某一處狂奔而去。

不過阿池的動作都被溫如雪看在眼裏。很快,溫如雪也獰笑著追了過去!

溫如雪去追阿池的時候,這裏的活死人也都追隨溫如雪而去。

很快,整座院子變得空蕩且寂靜。

莊晏安靜地站在屋頂上,目睹著這一切。風吹過,將他紫色的衣角微微掀起。

他來這裏,一是為追回圖紙,二是為清理門戶。單論結果,這兩件事似乎都已經做成了。但現在,他還有第三件事想去做。所以他依然留在這裏。

不過他並沒有急著去辦這第三件事。只見他輕輕躍下屋頂,來到了桃花妖的屍體前。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桃花妖的雙眼是微微睜著的,裏面似乎還有尚未幹涸的淚水。

說句實話,看著曾經的下屬因為一個凡人嬰孩最終落到這樣的下場,莊晏多少是怒其不爭的。

但莊晏還是彎下腰,伸手蓋住了桃花妖的雙眼。等他的手離開,桃花妖已經閉上了雙眼。

這時候,莊晏忍不住在心裏想道:往來千裏路常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阿池先是在屋瓦上狂奔,但溫如雪也是連連躍過屋瓦,甚至速度更快。阿池又不得不跳下去,哪怕底下是數不清的活死人。

活死人當然不可能放過阿池,但阿池在活死人中間殺出血路。面對溫如雪的追擊,她又時不時將活死人扔出去當做肉盾。

這麽且戰且退,阿池終於看見了客棧前頭的那樹桃花。

桃花妖明明已經死了,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什麽方法讓桃花逆時開放的。這樹桃花竟一直支撐到現在才開始緩緩雕零。

阿池再次躍上桃樹。這樣的動靜讓已經開始雕零的桃花落了阿池滿身。阿池也再一次踩著圍攏在桃樹下的活死人進入了客棧。

活死人們追到客棧門前便止步了,他們在外頭逡巡著,卻不進來。

下一瞬,溫如雪追至。

看著眼前的客棧,她沒有進來,而是歪了歪頭,似乎在困惑這是什麽地方。

阿池想,如果溫如雪還能辨認出這裏是哪裏的話,那麽她自己就還占據著地利。

可那些妖異的紫色靈流再度裹纏住溫如雪。溫如雪的喉嚨裏發出了某種近乎野獸的嘶吼。

活死人們到底沒有進來,但溫如雪卻沖了進來。

也許是幸運,也許是不幸,到了這個時候,阿池終於確認,溫如雪幾乎是一點神智都不剩下了。

阿池又想:這當然是不幸的事情。失去神智就意味她沒辦法再用攻心之術了。

不過阿池很快也無暇去想這些,溫如雪掌心現出實質化的靈流。那些靈流像鎖鏈一樣延伸出來,溫如雪似乎想用這樣的靈流去抓阿池。但阿池在地上打著滾躲過去。

靈流便帶起了地上的桌椅。那些桌椅紛紛朝著阿池猛烈地砸過去。但下一瞬,桌椅又相繼被劍芒斬開,轟然落地,掀起劇烈的塵灰。

阿池的視線暫時被塵灰阻礙。她又聽見了桌椅砸過來的聲音。她依據著聲音揮出劍去,她也確實再度斬開了桌椅。

可這時候,溫如雪竟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後。

當阿池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她整個人被那紫色的靈流纏住。溫如雪猛地向下一揮手,阿池整個人頓時被重重地砸在桌椅的殘骸上。

阿池最大的弱勢就是她沒有修行過,當對面的人用靈力或者妖力對付她的時候,她就幾乎是毫無辦法的。

這也正是在這之前,她始終不願意與桃花妖或者溫如雪正面硬拼的原因。

像是覺得有趣,溫如雪甩動著手裏的靈流。落在桌椅殘骸上的阿池先是被高高地揚起,繼而被重重地砸在柱子上,下一瞬,又被狠狠地甩落在地上。

阿池已經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斷了幾根骨頭,五臟六腑也都在劇烈地疼痛。但她只能咬著牙忍受。

當溫如雪將她再一次甩落在地上的時候,阿池看得清楚,這裏離後院很近。於是她掙紮著站起來,朝著後院的方向奔跑。

溫如雪擡起手,阿池也再一次被揚起來,然後又一次被砸在地上。

不過這次,她落在了後院裏。

阿池咳出血,心裏卻在想:落點不對。

於是她繼續站起來,繼續朝著她某處奔跑。

她也再次被狠狠地甩在地上。

幾次三番,她的身體終於落在了地窖的入口上。

地窖的入口只是塊木板,當阿池的身體朝著它狠狠地砸下去的時候,它當然是被砸碎了。可破碎的木片也紮進了阿池的身體。阿池順著地窖的臺階一路滾下去,那些木片便紮得更深。但當阿池滾到臺階的最下面,她卻只是面無表情地重新站起來。

溫如雪也來到地窖的入口處,當她想再一次擡起手的時候,阿池卻先發制人。只見阿池擡起腳,將地窖中的冰棺朝著溫如雪猛踢過去。

看見冰棺,溫如雪也同樣困惑地歪了歪頭。不過下一瞬,面對襲來的冰棺,溫如雪收起纏住阿池的靈流。她將所有的靈流匯聚在了掌心。

溫如雪的手掌碰上了冰棺。冰棺上的符文流轉過金光,幾行金色的字浮現在半空中。

然而靈流很快擊碎冰棺。隨著冰棺破碎,那些金色的字眼很快消失不見。

重新獲得自由,阿池卻是在地窖裏頭沖著溫如雪勾了勾手指。

似乎被這樣的動作挑釁到了,溫如雪跳進了酒窖。她似乎還想甩出靈流,但地窖遠比大堂狹小,靈流難以在這樣的地形施展開。阿池在酒窖裏來回躲閃,竟然也與溫如雪相持住了。

溫如雪很快失去了耐心。她不再借助靈流,而是朝著阿池猛沖過去。

阿池等的就是這一刻。

當溫如雪沖到身前的時候,阿池將手裏的東西猛地一揚。

這間酒窖,除了有冰棺,還有一張《告天下同道書》。阿池事先將《告天下同道書》撕碎,藏在了手心裏。

溫如雪被紛紛揚揚的紙片轉移了一瞬間的註意力,阿池抓住時機,猛撲過去。她整個人,連帶著溫如雪,一起撞翻了酒架。

幾大壇桃花釀跌落下來,其中一個砸得阿池頭破血流。但也有砸中溫如雪的。酒水自溫如雪頭上流下來,不可避免地,有那麽幾滴落進了溫如雪的嘴裏。

溫如雪先是沒有什麽異樣,但很快,她竟然控制不住地嘔吐起來。

阿池知道,自己再一次賭贏了。

桃花妖的妖力就算幫助溫如雪愈合了傷口,但它不能改變溫如雪的本質。

溫如雪依然是個活死人。

她不能接觸活人的食物。

阿池本來想趁機殺了溫如雪,她知道自己只能這麽做。可當她出劍的時候,溫如雪掙紮著避開了,最終這一劍只刺中溫如雪的胸口,將她釘在地上。

也許意識到死期將至,也許是感覺到了痛苦,溫如雪劇烈地掙紮起來。阿池不敢隨意拔劍,於是她看向了地上那些酒壇的碎片。用這樣的碎瓷片砍下人的腦袋不僅有難度,而且一定很痛苦。阿池便先用瓷片釘住了溫如雪的一只手。

溫如雪依然在掙紮,阿池本來想繼續釘住她的另一只手。可這時候,阿池在溫如雪眼裏看見了恐懼。

阿池楞了一下。因為一個失去神智的怪物是不會有恐懼這種感受的。

這一瞬間,之前沾在阿池身上的桃花緩緩飄落,花瓣上還沾著阿池的血。

也許是因為桃花妖的妖力在此刻差不多要耗盡了,也許是因為其他,阿池看見溫如雪身上的紫色靈流略微消退了一些。她的雙眼漸漸恢覆了清明,她好像認出了阿池,然後虛弱地問了一句:“我這是……在哪裏?”

溫如雪又問:“姐姐,我給阿娘報仇了嗎?”

就連阿池,這時候也忍不住想:為什麽她偏偏在最沒有必要的時候醒過來。

但阿池還是說:“仇已經報了。是你親手殺死那個妖怪的。你是個好孩子。”

“……是嗎?”溫如雪似乎是笑了一下。

看著這樣的溫如雪,阿池沈默了一瞬,繼而對她說了最後一個謊言:“我找到讓你見到你阿娘的方法了。”

溫如雪看起來像是相信了,忍不住問道:“真的嗎?”

阿池說:“真的。”

阿池又說:“你把眼睛閉起來。”

溫如雪聽話地閉上眼睛。

阿池輕輕地將釘在溫如雪胸口的劍拔出來。阿池告訴自己,下手一定要果斷,只有足夠果斷,劍才能更快一些。只有劍足夠快,才能夠減少痛苦。

可是當阿池揮劍的時候,溫如雪卻睜開了眼睛。她不止睜開眼睛,還忍不住用手擋了一下。

阿池一驚,劍不由得偏開了。她只砍下了溫如雪的手臂。

可是被砍下手臂,溫如雪卻什麽都沒有說,她只是用一種幾乎難以言喻的悲傷的目光看著阿池。

阿池忍不住想,她為什麽會睜眼,她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她又為什麽不說話。

她猛然想起溫如雪留下的某一篇日志。那篇日志的前半篇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溫如雪和她阿娘養的兔子死了。溫如雪的阿娘說是兔子的母親將小兔子藏起來了。

可是她好像忽略了後半篇的內容。溫如雪是知道她的阿娘在騙她的。只是她沒有戳穿。

想到這個可能性,阿池悚然一驚。

可下一瞬間,劍還是再一次落下去了。

只是阿池此生也沒有揮出過這麽快的劍。在阿池幾乎沒有任何意識的時候,這一劍揮出去。同樣在阿池還沒有任何感覺的時候,這一劍已經結束了。

溫如雪身首分離。

同樣被分離的,還有倒地的酒架。阿池沒有去砍酒架,但這一劍帶出來的劍風一樣將酒架給劈開。

也許是這一劍實在是太快了,溫如雪沒有感受到多少痛苦。她只覺得自己的視野漸漸地模糊下去,可是很快,她竟然真的看到了阿娘。

阿池慢慢地還劍入鞘,她看見溫如雪的嘴角竟然泛起了一點笑容,可是溫如雪的眼睛還是微微睜開的,像是在看著遠方的什麽人。

阿池便蹲下去,慢慢地替溫如雪闔上了雙眼。

這時候,阿池幾乎要忍受不住周身的劇痛了,但她還是勉力站著。待她緩緩自酒窖中走上來,她卻看見了早已等在外頭的莊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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