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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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切是從阿池攔下那輛馬車開始的。

準確來說,她倒在路中間,她的父親像往常一樣用棍棒狠狠抽打她。路過的那輛馬車不得不停下來,車上的公子挑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昨夜剛下過雪,阿池小小的身子蜷在雪地裏,身上還滴答滴答地流著血。

似乎註意到了馬車,蜷縮在雪裏的阿池慢慢地、慢慢地擡起頭,她看見了公子清俊的面容。阿池與他對視著,然後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

很完美。阿池想。

光是這個笑,她就練習了很久。

她臉上有大片的疤,哭起來的時候人家不會覺得她可憐,只會覺得她非常非常醜陋,所以她不能哭,她只能笑。但這笑不能太甜,否則太假;也不能太苦澀,否則加上她臉上的疤,人家看了只會惡心。

她只能輕輕地笑。

盡管父親沒有告訴她,但她知道父親打算將她賣給花樓。看見家裏憑空多出了五吊錢,再想到之前在家裏進出過的牙婆,她就明白了一切。

哈哈,她就值五吊錢。

估計過兩天,牙婆就會來帶走她了。

她這麽醜,只能去當暗娼,也許沒幾年就會染上臟病,然後悄無聲息地死掉。

阿池想,她的結局怎麽可以是這個樣子呢?

不甘啊。

但是賣身契估計已經在牙婆手上了,得有人來給她贖身。可誰又會願意給一個醜丫頭贖身呢?

只有冤大頭了。

不對,只有大善人了。

馬車上的公子,就是阿池選中的目標。

盡管這位公子很低調,尤其是馬車,看著十分樸素,但她知道他是誰。

戚家的公子外出歷練這件事根本不是什麽秘密。

戚家是修仙世家,就連戚家的家奴都仰著鼻孔看人,遇見了還得尊一聲“上仙”,否則是非打即罵。可這位公子一路卻是平易近人,專門斬妖除魔,打抱不平,還懲戒了不少仗勢欺人的戚家家奴——這成為了全城乞丐,還有說書先生嘴裏最好的談資——說起戚家公子,沒有一個不誇的。而且聽說戚家公子之前斬妖除魔的地方離這裏很近,很多人都盼望著戚家公子能來這裏。

從城裏不太尋常的氛圍,阿池覺察出戚家公子可能真的會來這裏。

裕安城依托戚家庇護,由戚家弟子負責打理。城外的良田種著大量靈稻靈果靈蔬——這都是戚家的。當然戚家的“上仙”們不可能屈尊照料這些靈稻靈果靈蔬,做事的還是他們這些賤民。

戚家家奴兇狠,照料這些作物的人夜夜不敢合眼,因為這些東西比他們的命還金貴。一旦被鳥給啄了,他們輕則皮開肉綻,重則斷手斷腳。

可是這幾日,負責照料作物的人沒有一個流血,甚至連挨的打也少了。

這是阿池從隔壁嬸子那裏打聽來的。她兒子就在給戚家照料靈果,她整天為兒子提心吊膽。

同樣,街上來巡查的戚家人多了起來。路邊的商戶,有一個算一個,都被戚家家奴敲打過了,讓他們將眼睛放亮點,嘴巴也閉嚴實點,若是見到貴人,要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這是阿池去集市撿別人不要的菜葉的時候偷聽到的。

這位貴人究竟是誰,其實已經不難猜測了。

阿池想,這裏是戚家的地盤,一定是戚公子的行蹤被什麽人洩露了。這裏的戚家家奴知道戚公子要來,怕被戚公子懲戒,所以才“早做準備”。

但戚公子究竟什麽時間來呢?

這消息阿池可無論如何都打聽不到了。

但阿池發現,為了“迎接”戚家公子,戚家人把城門都肅清了——雖然大開著,但就是不許人進出。

也就是說,到時候戚家公子一行人會是唯一進城的人。

正好阿池父親欠了太白樓的酒錢還沒還清,她給老板跪下,說實在沒錢,希望做工幫父親還債。老板看她可憐,同意了。

太白樓日夜都迎客,最重要的是樓修得高,能看見城門。阿池可以一邊做工,一邊盯著進城的人。

也許是上天也助她,昨天剛下了雪,戚公子又是坐馬車進的城,醒目得很。

當阿池從太白樓上看見戚公子一行人的馬車,便立刻溜回家。

阿池得讓父親打自己。

這是最簡單的事,只要摔碎他的酒壇就行了。阿池一路跑,父親就會追著打她,一直將她打到奄奄一息為止。

阿池用盡了力氣,跑得很快很快,比她前十年所有奔跑的次數都要快。她必須在戚公子之前來到城中主道,等待他。

她不知道戚公子的路線,但她賭戚公子會走這條路。因為戚公子沒有來過這裏,初到什麽地方,一般都是先走主路。

上天助她。她賭贏了。

裝在魚鰾裏的雞血被她事先藏在懷中,棍棒抽下來的時候,魚鰾破裂,雞血連帶著她自己的血一起流下來。

——畢竟棍棒打人多是烏青和內傷,她可生怕和戚公子相遇時她流的血不夠多,這樣她就不夠可憐了。

一切天衣無縫,仿佛就是一場單純的偶遇。

她努力地,又朝著戚公子笑了一下,順便用眼睛餘光觀察了一下四周。她的父親打起人來便如瘋了一般,此刻還在打她,但她不閃不避。

已經有街坊聚過來了,他們有的想拉她父親,但是拉不住;有的竊竊私語,說她多麽可憐,沒了母親,沒了弟弟,唯一剩下的父親還這麽對她。

她想,聽說修仙者耳聰目明,那麽戚公子應該聽見了吧。

這時,她忽然註意到註意到之前見過的幾位戚家家奴正躲在角落裏,緊張地看著這邊。

但他們不敢上前。

盡管身體很是疼痛,但腦子卻越來越清楚。

明白了,戚公子這般低調,是懷著“微服私訪”的心思。所以他們便給戚公子一個完美的“微服私訪”。

所以他們盡管肅清了城門,但沒有在城門迎接。所以他們此刻不敢上前。他們不敢讓戚公子發現他們已經知道戚公子來了。

真是精心準備啊。

不過阿池又忍不住想,這戚公子恐怕還不知這裏的人是將他當作傻瓜來糊弄吧。

當然,阿池很小心地將這點心思隱藏了起來。畢竟這戚公子越是傻瓜,越是冤大頭,就越能助她脫身。

戚公子,在你面前的我是多麽可憐啊。你的名聲這麽好,你又是個大善人,大庭廣眾之下,你不能不幫我,對不對?

過來幫我吧,戚公子,為你的美談再添上一筆吧。

這時候,她看見馬車裏的公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潤得緊。

……好像不太對。阿池的心裏輕輕地說了這麽一句。

下一瞬,只見那公子輕輕一展扇,一直毆打她的酒鬼父親便哀嚎著倒飛了出去。

阿池不由得楞了一下,這就是……仙術嗎?

這一切還算是按照她的預期在進行,阿池決定先忽略之前心裏那點小小的異樣。

戚公子下了馬車,一個紅衣侍女也跟過來,替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大氅。那紅衣侍女似乎有幾分同情阿池,想走過來將她扶起,但戚公子微笑著合上扇子,攔住了她。

這時候阿池再一次覺出了一點點不對,但依舊努力地對戚公子笑,用一種誠惶誠恐的語氣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這也是她事先排演過的。

戚公子看了眼圍觀的人群,走過去親自將阿池從雪地裏扶起來,又向紅衣侍女要了塊帕子,輕輕地給她擦拭臉上的雪水。

阿池看著戚公子臉上的笑意,心裏卻不由得咯噔一下,還是覺得不太對。

可究竟哪裏不對?

她一時間想不到。

這時候倒飛出去的阿池的父親又嚷嚷著跑回來,今天他喝得很醉,腦子不清楚,只覺得自己丟了天大的面子,依然要打阿池來出氣。

戚公子便對身邊的侍女說:“芍藥,教訓他一頓。”

芍藥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公子,教訓他容易,可我們不會在此處久留。我們一走,這孩子只怕被打得更慘。”

啊,這位芍藥姐姐真是太貼心了,都不用她裝可憐裝孝心將這些話拐彎抹角地說出來了。

當然,為了配合芍藥姐姐,她裝出了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樣子。

恐懼是裝的,發抖是真的。她沒有棉衣,只能穿著破舊的衣服在雪地裏等待公子。

她是真的冷。

戚公子便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小姑娘,你放心,他不敢的。”

不。阿池很明白,他敢。戚公子到時候都走了,他有什麽不敢的

難道戚公子真的愚蠢到了這個地步,以為幫她打一頓這個醉鬼就是幫她了?

“芍藥,去吧。”戚公子又催了一聲。

這時候那酒鬼的棍棒打過來,芍藥單手便接住,一腳將其踹了出去。

圍觀群眾立時喝彩。芍藥又朝著想逃走的醉鬼追過去,在那醉鬼的痛呼聲中,阿池甚至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她想,芍藥姐姐可真為她著想啊。傷筋動骨一百天,斷了他的骨頭,就算他們離開了,他一時間也沒有辦法再打她了。

“怎麽樣?解不解氣?”戚公子用一種溫和的語調問她。

她立刻露出感激的表情。

但是還不夠,遠遠不夠。她必須讓戚公子可憐她,給她贖身。

就在她想說些什麽的時候,戚公子忽然蹲下身,湊近了她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小姑娘,你可真聰明啊。”

他的聲音低沈悅耳,可這話的內容卻讓她如墜冰窟。

她終於想明白之前到底是哪裏不對了。他露出的那種溫潤的,溫和的,清俊的笑容,就像是她之前對著溪水無數次練習出來的輕笑一樣——是假的!對,沒錯,那種虛偽的感覺,她是不會認錯的——因為她自己也一樣虛偽!

錯了錯了,從頭到尾都錯了!他絕不可能是什麽冤大頭!

將他當做冤大頭的她才是真正的傻瓜!

不能沈默,絕不能沈默!說些什麽,快說些什麽!請罪有用嗎?磕頭有用嗎?跪下來痛哭流涕請求寬恕有用嗎?

“公子……”她剛張開口,說出這兩個字,公子卻用扇子抵住了她的唇,堵住了她接來下的話。

“小姑娘,聰明是好事。但太聰明了,就讓人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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