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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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芍藥在悅來客棧訂了兩間上房。

她自己的那間倒是無所謂,但公子那間她親自去看了,又施了個清潔的術法。待見得桌椅板凳光潔一新,她滿意地點點頭,從儲物袋裏取出香爐,點上線香。這香不是什麽仙門物件,也沒有什麽功效,唯一的特點就是香氣濃郁得嚇人。

盡管每日都得點這香,但線香甫點上,躥出濃郁香氣的那一剎,她還是有些不適應地用手扇了扇。

這時候她想起外面是數九隆冬,連連暗道自己糊塗,忙又在屋子裏燒上了炭火。

待屋子被炭火烘得暖和起來,戚無明推門而入。芍藥又忙上前將他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戚無明任她忙活,自己只是把玩著手中的折扇,並不說話。

芍藥便問:“公子在想什麽?”

戚無明笑笑:“自然是在想之前遇上的那個小姑娘。”

芍藥便笑道:“公子心善,想來是可憐她。不若我們離去的時候給她些銀兩,再托這裏的戚家弟子照拂她幾分——左右這裏是戚家的產業,我們也好說話。”

“芍藥啊芍藥,我看是你可憐她吧。”戚無明笑得溫潤,繼而將手上的折扇一點一點展開,扇面上繪著空谷幽蘭,“我在想的是,她很快會再過來。”

“再過來?”芍藥似有不解。

“我當時對她說了兩句話,可是她的反應是——將我給她擦雪水的帕子攥在了手裏。所以她還會再來。”這時候芍藥正低頭整理著戚無明的大氅,沒有註意到他的神情,於是戚無明臉上溫潤的笑斂去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竟無比冷漠。

他想:那小姑娘確實聰明,只是太喜歡自作聰明。她以為自己裝得楚楚可憐,可其實她那雙眼睛早就出賣了她。

那雙虛偽的、充滿了謊言和算計的眼睛……

真是讓人厭惡。

看著芍藥面上依然掛著不解的神情,戚無明便笑道:“她大概會把帕子洗幹凈,以還帕子的借口來找我們。估計還會帶點她親手做的食物什麽的來感謝我們。”

感謝是假,試探是真。她還在找機會從我身上謀取好處。

她不是那種容易死心的人。

“是嗎?”芍藥有些驚訝,她倒是不懷疑戚無明的話,只感慨道,“那還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

知恩圖報?

聽見芍藥這話,戚無明險些笑出聲來。當然,他沒有笑出聲,在芍藥看來,只是戚無明臉上的笑意加深些許罷了。

芍藥又問:“可是公子,我們離去的時候,她並沒有跟上來。就算她打算過來,又如何得知我們住在這裏呢?”

“你看。”戚無明說著推開窗。芍藥順著望過去,只見外面一片銀裝素裹,畢竟昨夜剛下過雪。

芍藥楞了一下,繼而反應過來:“車轍!”

他們的馬車在雪地裏行走,一定會留下車轍印的。

芍藥又道:“可她只是個孩子,會想到這一層嗎?”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戚無明道。

芍藥偏過頭,看著戚無明。這時戚無明的嘴角依然掛著似有若無的溫潤笑意,眼睛卻盯著扇面上繪著的蘭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公子怕是又想起了往事。芍藥默默地嘆口氣。

她想了想,道:“公子為那小姑娘想了這麽多,看來很喜歡她。既然她會來,那我準備些小孩子喜歡的吃食吧。”

聽見這話,戚無明又一點一點將扇子合上,偏過身,直直盯著芍藥看了片刻,笑了笑:“芍藥,看起來你很喜歡她。”

“你喜歡她,又可憐她。那我們就來看看她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吧。”

說著,戚無明伸出手,之前他扶起阿池的時候,指尖沾上了血。一道白光覆在了血跡處,片刻後又往虛空中投射出了圓鏡那麽大的光芒。

溯憶之術?芍藥一楞。

這種術法可以順著血液,探知血液主人的過去。不過一旦踏入修行之途,覆在血液上的靈力會將術法破壞掉,所以它對修士沒有用。也正是因此,這屬於偏門且沒用的術法,會的人也不多。不過對於沒有靈力的凡人,這術法倒是一用一個準。

很快虛空中的那片光芒現出影像來。

芍藥先是看見了雞籠,還有各處撲騰的母雞。她本來以為這是阿池的家,卻沒想到很快便看見一個農婦捉住一只母雞,幹脆利落地放了血。

之後便再沒畫面了。

戚無明這回倒是真的笑出了聲,盡管笑聲很輕:“有趣有趣,看來是雞血。”

下一瞬,那片光芒又現出了影像。

戚無明便明白了:“看來也不全是雞血。”

從那影像裏,芍藥看見了阿池算計他們的全過程。其心機之深,尤其這樣的心機出在一個孩子身上,教人看了竟有些膽寒。

見芍藥似乎是欲言又止,戚無明便問她:“如此,你還喜愛她嗎?你還覺得她可憐嗎?”

芍藥沈默下去。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戚無明揮手驅散了那片光芒,也不再說話。

到了傍晚,芍藥沒想到真的在客棧大堂遇見了阿池。

如公子所料,阿池手裏捏著洗幹凈的帕子,另一只手提著籃子,對她揚起感激的笑容。阿池說,籃子裏是她親手蒸的米糕,想送給公子嘗嘗。

芍藥看著她,只覺得她的神情是那麽真摯,掛在嘴角的笑容看起來是那麽真心,她還從籃子裏拿出米糕硬塞給芍藥——多麽像一個知恩圖報的、單純又可憐的好孩子啊。

那孩子央求她,希望能見公子一面,甚至還小小地撒了嬌。

要是之前,她一定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但現在……

可當阿池輕輕拽她的袖子時,她看見了阿池手上的傷。這都是貨真價實被虐打出來的。

芍藥忍不住在心裏嘆口氣。

她到底還是心軟了,便對阿池說:“你在這裏等上片刻,我去稟報公子。”

阿池連連點頭。

待進了公子的客房,芍藥剛好看見一只墨鴉撲騰著從窗戶飛進來,停在了公子小臂上。只見公子取下墨鴉爪上的玉簡,探入神識,讀取其中的內容,待公子撤回神識,玉簡便立時化為齏粉。

“知道了。”戚無明對墨鴉說了一聲。墨鴉便振翅從窗戶再次飛走。

芍藥忙問:“是十九傳來的消息?”

戚無明點頭:“他去突襲血魔的老巢,結果撲了個空。不過他拷問了血魔的仆從,他們說血魔來了裕安城。”

“難道血魔藏匿在此處?”芍藥一楞,“可要是其他的魔修倒也罷了,但這血魔修行的功法是日日需要新鮮血肉的。凡是血魔出沒的地方,總會有很多人莫名失蹤——這是掩蓋不了的。可是裕安城主從未上報過這等異狀。”

“說不定他們相互勾結了呢?那他自然不會上報。”戚無明笑道。

“這……”

“本來這裏的崔巍崔城主年年給老頭子塞不少好處,老頭子也想得起他,所以我才透了風,讓他們提前知道我要來。這樣他們也能早點準備準備,別讓我抓到小尾巴,到時候大家都不好辦。”

說著,戚無明刷地一下展開扇子,眼神有些冷:“但不管怎麽樣,血魔我是一定要抓到的。看來要在這裏與他們多周旋些時日了。”

這時候,像是想了什麽,戚無明又問芍藥進來可是有事。

芍藥想起還等在大堂的阿池,便說:“那孩子果真來了。公子您可要見她?”

“見。當然見。帶她過來吧。”戚無明收了折扇,笑道,“我很好奇她還能玩出什麽新花樣。”

希望她別讓我失望才好。

被芍藥領著上樓梯的時候,阿池心裏想,芍藥姐姐見她時一副勉強的笑容,肯定是戚公子說了她的壞話——好吧,也許不算壞話,只是說了實話。但好在她故意讓芍藥姐姐看見了手上的傷痕,她果然心軟了。

她知道芍藥姐姐善良,所以她能讓她心軟。可對於這個戚公子,雖然準備了滿肚子的說辭,但她心裏其實沒有任何底。

可她沒有退路了,必須試一試。

芍藥打開戚無明的房門,帶著阿池走進去。這時戚無明給了她一個眼神,芍藥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退了出去,同時將門闔上。

屋子裏只剩下戚無明和阿池。阿池看著清朗俊逸的公子施施然坐著,緩緩斟了杯茶,卻不分半分的眼神給阿池。

阿池年紀小身量小,即使公子坐著,她也得仰視著她。她看著燒著上好銀炭的屋子,又聞著空氣裏濃郁的香味——阿池自然不會懂香,但在她的印象裏,只有大貴人才會焚香。

想了想,阿池用雙手將籃子裏的米糕捧給公子,惶恐又虛偽地說著感謝的話。

可公子不接。

阿池只得將籃子放到了一旁。

看著公子這冷漠的神色,阿池忽然意識到:沒用的。

這樣是打動不了他的。

賣再多的可憐,說再多的軟語,都打動不了他。

他和芍藥姐姐不同,他可能是鐵石打的心腸。

於是阿池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阿池跪得實在,聽見這動靜,公子終於分了半分眼神給她。阿池於是磕頭。

砰砰砰。砰砰砰。

每一下都極用力。阿池的額頭很快滲出血。

阿池說:“小人是豬油蒙了心,竟想著算計公子。是小人錯了。小人大錯特錯。小人不敢了。”

她想,這人既然沒有同情心,那麽也許,看見人跪在他腳底下像狗一樣地討饒,他能感到快意呢?很多戚家的家奴,那些“上仙”們,不都是這樣的嗎?把別人踩在腳下,他們就開心了。

只要這位公子高興了,事情就還有轉機。

可是她說了許多,頭也磕了很多個,公子雖然在看她,但是是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輕蔑的眼神的在看著她。

她心中一涼。

她還是沒有打動她。

“你真是讓我失望。”公子終於說話了。

阿池一楞,但繼而抓住了重點:等等……失望?失望就代表,公子是對她有過某種期待的。

公子不想看見她跪下,那麽他想看見的是什麽呢?

想了想,阿池端端正正地再次磕了個頭:“阿池愚鈍,求公子指點。”

“好吧。”公子微微一笑,“你要知道,預先取之,必先予之。你想從我這裏謀取好處,就得想想你能給我帶來什麽價值。”

……她能為公子帶來什麽價值?阿池楞了一下,公子是想讓她做些什麽嗎?

但左右已經沒有退路了,阿池於是又磕了個頭:“阿池願為公子肝腦塗地。”

“那麽你說說,你打算怎麽肝腦塗地?”公子瞇著眼睛笑。

阿池一楞。

“你果然是沒想透啊。”公子端起茶盞,施施然抿了口茶,“回去悟吧。三天內悟透了,再來找我。你要是悟不透,就沒必再要來了。”

說著,公子起身,又蹲了下來,與跪著的阿池視線平齊。他盯著阿池的眼睛看了片刻,心道,這雙眼睛果然還是一樣地令人厭惡,不過……

公子笑著用扇柄拍了拍阿池的臉,正好拍在阿池左臉的疤痕上。他說:“不過我相信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不要讓我再一次失望。”

阿池從客棧出來的時候,並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客棧門口蹲了片刻。她寧願蹲在這裏,也不太願意回家。

蹲著的時候,她一直在想,戚公子到底想讓她做什麽事?

想了半天,她只想通一點:戚公子說三天內悟不透就沒必要再來,應該就是說如果她想不通,說明她沒有做這件事的資格。

這時候芍藥走了出來,看見她,松了口氣:“太好了,正想去找你呢。”

阿池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是公子有什麽吩咐嗎?”

芍藥搖搖頭,拉著阿池坐在了客棧的門檻上。她摸了摸阿池的頭,輕聲道:“公子那邊很難說話吧?”

在芍藥的心裏,她公子既然知道了阿池在算計他,那心裏定然不痛快。所以她認定阿池必然無功而返。

事情雖然同芍藥想象的不同,但結果也差不多。面對芍藥的問話,阿池點了點頭。

想了想,芍藥從腕上褪下了一只青玉鐲,又親自放到了阿池的懷裏。

“芍藥姐姐,這……”

“你就收下吧。”芍藥笑道,“這不是什麽仙家法器,是之前在臨仙城買的,價值大概三十兩銀子吧。”

公子的術法收得快,她只看見了阿池算計公子的過程,沒看見阿池這麽做的理由。

但是她仔細想了想,覺得不管怎麽樣,阿池被虐打都是真的。這麽小的孩子,不應該被這麽對待。她可能僅僅想離開這泥潭而已,只是在這途中用了些手段……芍藥覺得自己也許沒有資格去說她做錯了。

說到底,她也只是個可憐的孩子。

可公子不發話,她也不好去幫阿池。但悄悄地給阿池一些傍身的財物,芍藥覺得這種事情應該沒有問題。

憐惜地摸了摸阿池沒有疤痕的那半張臉,見太陽快落下去了,芍藥便催促著她回家。

摸著胸口的玉鐲,阿池抿了抿唇,慢慢地站起身,同芍藥告了別。

天色越來越暗了,她慢慢地走在路上,卻忍不住想:雖然她的父親賣了她一次,就可能賣第二次,但芍藥姐姐給的鐲子足夠她自贖己身,起碼能解眼下這燃眉之急。

公子那樣的人,一看就不會給什麽好差事。如果三天內想不通的話,她……她要放棄嗎?

“等一等。”芍藥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阿池回過頭,只見芍藥提著裙擺往這邊跑來,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落在她艷紅的裙擺上,卻沒有芍藥臉上的笑意來得溫暖。

芍藥將手裏的東西遞給阿池。阿池楞了一下,發現這竟然是一串冰糖葫蘆。

芍藥笑道:“我看小孩子都喜歡吃這些,就給你也買了一串。”

說完,芍藥似乎有事,沒有多留,轉身又走了。

看著芍藥的背影,阿池頓了下,極輕地舔了一口手裏的冰糖葫蘆。

好甜。

原來這麽甜。

原來從來沒有人買給她的,她自己也舍不得買的冰糖葫蘆是這樣的味道。

“芍藥姐姐。謝謝你。”阿池輕聲地、真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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