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我好討厭我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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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我好討厭我自己啊。”
接下來的一陣張凝妍都沒有過來。
夏書岐一個人在臥室裏, 靠在床頭，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他有點後悔, 是他太心急了。
他能看出張凝妍的工作生活上就已經夠她焦頭爛額，他不該在感情中再給她壓力, 他該慢慢來的。
張凝妍收到周阿姨的消息，她告訴她蘇雅慧最近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所以讓她有時間的話, 可以多回來陪陪。
雖然蘇雅慧什麽都沒說，但這些天張凝妍哪怕再晚都回了家裏。
工廠原本要交付的一批電池沒能按時交付，客戶董事長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她這裏。張凝妍在會上發了火，層層往下質問後, 得知是工廠某生產環節的質量出現了問題，導致那一批的電池全都作廢。
生產原本就是滿負荷的運作，有一批沒能按時交付後，後面的陸續基本都有延遲，投訴電話快被打爆了。
會哭的孩子有奶喝，有人脈的都層層往上找關系，很多郵件最後全都轉到了她的郵箱裏。
張凝妍這回不用愁晚上睡不著覺了，前段時間在夏書岐那兒養的精力也基本都用來撐著她應付這件事了。
她是不用去工廠管一線的生產與交付，但是這事帶來的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需要她緊急處理。
晚上加班到十一點, 張凝妍拿著水杯去茶水間接杯水。晚上大部分的燈都關了, 只留了衛生間茶水間和她辦公室的燈光。
轉頭昏暗不清中，看到一個男人時，張凝妍嚇了一跳。手裏的杯子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剛打的水也灑了一地毯。
張戚嶺朝著她冷笑了聲，倒是好心地彎腰把她的杯子撿起來，走兩步把杯子又遞過去，問她：“我的好妹妹是不是加班太累了，怎麽拿個杯子都拿不穩？”
張凝妍盯著他看了會，隨手掏出手機給公司的人事總監打了一個電話。這個時間，人事部的總監剛躺床上。
但大老板的電話，就算是半夜打過來的，她也得接：“餵張總。”
張凝妍問她：“張文志都已經死了那麽久了，為什麽他的工牌還有權限進公司？”
半夜聽到這麽一句話，饒是這句話是人說的，也挺驚悚。人事部總監心裏一個激靈，立刻反應過來說：“我這就去處理。”
張凝妍掛斷電話。
人事總監連忙從床上爬起來，開電腦去寫郵件走申請，處理掉已經作廢的門卡權限。
但就算她樂意幹可權限控制部門的人員都下班了，這事再快也得到明天處理。
人事總監嘆口氣，哪怕張凝妍的爸爸還在世時，都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語氣，在這個時間點和下屬說過死不死的話。
在這種工作壓力和氛圍中，人事總監心裏有意見，工作中有些驚弓之鳥。
這種感受她有，與張凝妍共事的其他人也會有。
張凝妍從張戚嶺手裏拿過自己的杯子，重新去打了一杯。張戚嶺靠在茶水間的墻壁邊，看起來閑聊似的問她：“聽說公司的方董最近在鬧離婚？”
張凝妍沒看他也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現在能留得下的，就算你跪地下求他，都不會站到你那邊。別做夢了。”
張戚嶺也沒急，說：“我知道。他既然肯表忠心跟著你幹，我原本也沒想從他那兒下手，自討沒趣。”
當初組織架構調整是一般人站她一半人想把她踢出去，最後張凝妍贏了，留下的這些人不是因為和她私交有多深，也不是因為多念著她爸的好，而是因為利益綁定。只要跟著她有利可圖，這些人就算張戚嶺想破了腦袋，說破了嘴皮子，也不會動搖。
但張戚嶺今天不是和她來聊這件事情的，他又把話題繞回了方董最近要離婚的事，他像個長舌婦一樣又說：“聽說兩個人離婚時財產分割沒談攏，本來就是方董出軌，理虧站不住腳，但是手裏的財產還一分都不想給出去。你說說，哪有這樣的人？”
張凝妍打完水，往辦公室回。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除此之外就是張戚嶺啰嗦又煩人的聲音，張戚嶺：“聽說這兩個人還有一個孩子，真是一點都不顧及體面，鬧得人盡皆知。不過，你瞧怎麽著，我最近聽說他們不離婚了，對財產分割也沒爭議了。”
張凝妍：“我不想聽別人的家長裏短。你如果那麽閑，倒不如回家去孝敬孝敬你媽。”
張戚嶺哼了一聲，朝張凝妍走近幾步。張凝妍往後退，沒幾下後背貼到墻壁上。她厲聲道：“你幹什麽？！”
張戚嶺低頭問她：“你知道這事最後怎麽定的嗎？我聽說方董最後把他老婆送精神病院去了。人已經被關起來，這事就解決了。財產一分錢分不走，他再跟小三小四的出軌，也沒人管著他呢，你說這方法多好，簡直跟我不謀而合。妍妍，你說你爸走了，你媽站也站不起來，如果哪天你也瘋了，也就哥能照顧你。到時候哥也把你送精神病院去，咱倆之間也就沒別的矛盾了，是不是？哥還能偶爾去看看你。”
張凝妍右手攥緊了杯子，左手伸出來要打他一巴掌，然而伸出的手腕被張戚嶺握住。張戚嶺用力攥緊，他手上的力氣大，張凝妍疼得要冒冷汗，但是一聲沒吭。
張戚嶺看著她笑了一下，說：“等我哪天去打聽打聽方總太太現在怎麽樣，住什麽地方，等我問清楚了，也跟你說一聲，讓你提前了解了解。有什麽需要跟哥說。”
張凝妍：“滾。”
張戚嶺淡淡的嗯了一聲，說：“嗯，那你再忙會吧，哥就不打擾你了。”
張戚嶺松開她的手，朝著她哂笑了下。
張戚嶺的背影在眼前消失後，張凝妍右手握不住，松了水杯。
那杯水到底又都倒在了地毯上。
她騰出的右手握著被捏得發疼的左手腕，人緩慢地靠著墻壁蹲到地上。
樓道裏的燈關著，只有從不遠處會議室門縫中透出來的光。她看不清手腕上的皮膚破沒破，只能看清紅了一圈。
她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再要站起來時，低血糖的癥狀又犯了，她急忙扶著墻壁。
手機裏來了一通電話，張凝妍緩過來後才接通，是田浩企問她下班了嗎，他說：“我正好路過你們公司，你要是沒下班的話，我去接你，送你回家。”
張凝妍說：“不用，我還沒忙完。”
田浩企手機通話記錄裏的前一條，是張戚嶺給他打過來的電話。他繼續說：“這都幾點了還加班。我先去找你，實在不行陪你待一會，就這樣，一會見。”
電話掛斷。
張凝妍蹲下，把水杯撿起來，又重新去打了一杯水。
晚上她忙到一點多，順路過來的田浩企在辦公室陪了她一陣，後來又把她送回家。
張凝妍不知道她睡了多久，又睡沒睡著，第二天繼續去公司上班。她在公司碰到了方董，也想起了昨天張戚嶺跟她說的話，她不知道張戚嶺說的話裏哪句真的哪句假，她沒有精力去管別人的事。
但是方董要離婚的事情是真的，張凝妍沒時間打聽但公司茶水間和樓道間總有人工作之餘去議論幾句。她們壓著聲音提到了方董出軌的事，也提到了他的老婆聽說被關進精神病院。
還有人說：“自從張總過世以後，這公司上上下下的都變了個樣子。哪還有什麽創新為客戶服務的精神？小張總自從來了以後，大刀闊斧的改革，走了多少老人？人走了不說，剩下的也不好過，你看最近出了事兒，哪個部門都不得消停。”
“唉，新老板管得嚴，脾氣大。都小心一點吧。”
“以前張總是多好的一個人，沒想到現在的小張總一點也不一樣。也不知道這樣公司還能堅持多久。”
“公司都是這個樣子，剛開始起來的時候肯定是有產品，有理想，到了後來都是公司政治，在哪兒都一樣，這裏也沒什麽特別的。不過都是打工的，操心那些幹什麽，只要這個月的錢發了就行，以後不能幹了就換一家。行了，回去上班吧。”
……
張凝妍早上擦臉時，碰掉了梳妝臺上的手鏈，她放下手裏的梳子，彎腰把手鏈撿起來。
這條手鏈是張爸在她過生日時送她的。
她人生中的很多第一份禮物，第一束花、第一條項鏈、手鏈，都和愛情沒關系，是爸媽送的。
她聽她爸和其他的家長溝通時，說過女孩子要富養，也聽她爸說過，這孩子被我慣壞了。
以前有個表哥處在人生中猶豫要不要孩子的階段，偶然一次和爸爸聊天時聊起這個話題，當時爸爸建議他慎重一點考慮，他說養個孩子不容易，經濟條件是一方面，但其實比起經濟條件還有更多其他更重要的。比如你得讓孩子健康長大，別總生病，要養她的抵抗力。而除了保證她的身體健康，你還要讓她的心理健康。要讓她學會溝通，學會表達情緒。你還得要讓她有夢想，但又不能讓她有不切實際的夢想，你要讓她的三觀正，又不要太鉆牛角尖，否則將來容易到處碰壁，受委屈。
爸爸最後的結論說，所以反正還年輕，建議你再稍微等一等也行。
等做好準備了，那時候再樂樂呵呵的要。
可是她也有一個問題，沒來得及問過父親，你花了這麽多的心力養大的孩子，你希望將來她怎麽孝順你呢？你對她的期望是什麽呢？
張凝妍拿著手鏈沒著急出門，對父親的思念讓她去了他的書房坐了會。
書房裏有一個書架，上面放著的都是張爸的藏品，有絕版了的書，還有有紀念意義的禮物。
但那個裝著父親年輕時相片的相框上落了一層灰。
那層灰好像提醒著父親已經離開的時間，和他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
張凝妍找到周阿姨，問她為什麽沒有打掃。
早晨的情緒像是不受控制的火爐，難以宣洩的思念和無奈都演化成了說出口的質問。她說：“如果你感覺忙不過來的話，你可以和我說，我再找個人過來。”
周阿姨正在準備早飯，被張凝妍叫上樓質問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弄清楚了怎麽回事後，剛要解釋，蘇雅慧推著輪椅出來，她也聽見了張凝妍的質問聲，她說：“是我們之前告訴過周姐，你爸的東西不用動。”
張凝妍的情緒並沒有因此得到好轉，她的質問聲更大了：“不用動，是不要隨便碰！連打掃也做不到嗎？”
周阿姨在她家工作很長時間了，他們一直相處得像家人一樣。張凝妍六七歲時周阿姨就來了，在這裏也算是看著她長大。但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現在因為她工作不合格朝她發火。周阿姨立刻道歉，她說：“這事是我不對，我這就打掃。”
蘇雅慧說：“周姐，這事跟你沒關系。”
她又看向張凝，妍嚴厲地說：“道歉。”
張凝妍直視母親的眼睛，卻抿著嘴角不說話，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底帶著一點暗紅。
蘇雅慧又重覆了一遍：“向周阿姨道歉。是你說過不要亂碰你爸的東西，這件事情你怪不著別人。”
張凝妍被她嚴厲的口吻呵斥的眼淚掉下來，可不知道怎麽了，要她道歉就像是拿鞭子往她身上抽一樣，她怎麽都說不出口。
周阿姨見狀立刻緩和說：“道什麽歉啊？別哭了，我一會就給整理出來。凝妍放心，位置也都還保持原樣。”
張凝妍抹了一把眼淚，她右手邊的書架上就是父親的相框，那雙眼睛熟悉又明亮，似乎在專註地看著她。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上位者當久了的人，連低頭都不會。一瞬間她分不清那是憤怒還是一種無地自處的感受，最後她像是逃走一樣地跑開了。
張凝妍去了公司上班。
下午五點左右時，先後有兩個人來找她，其中一個是公司的人力總監，她敲門進來後叫了一聲：“張總”。
張凝妍正低頭看資料，應了一聲。
人力總監顯得有些猶豫，她手裏拿著一沓簡歷，但見張凝妍仍低著頭怕打擾她似的沒說話。
見她半天沒說話，張凝妍擡頭問：“有事嗎？”
人力總監是一位女員工，年紀比她大不少，面相較為和善，她把簡歷資料放到張凝妍桌上，說：“這是人力資源團隊外加上楊總團隊篩選過一輪的簡歷資料，這裏有六位候選者，您看看，如果沒問題，後續我們會依次約面試。”
張凝妍掃了眼那沓資料，說：“這件事情讓楊總自己定吧，招的本來就是他手下的人。”
總監立刻把資料又拿回來說：“好，沒問題。還有，張總。”
張凝妍見她還有話說，又擡起頭。
總監說：“上次的事情實在不好意思，門卡我已經處理好了，以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
張凝妍後知後覺，她是來因為上次張戚嶺門卡的事情向她道歉的。
但是這件事情不用蘇雅慧罵她，她自己也能知道她不需要給她道歉。
是她自己大半夜給人家打電話，問她為什麽沒有收回一個死人的門卡。她甚至覺得這位總監有資格憑借這句話去朝她索賠精神損失費。
可是她沒有那麽做，還向她道歉了。
就因為她是老板，在公司是上位者。
而她利用手裏的權力在欺負人。
人力資源總監出去後，又有一位部門經理進來，也是向她道歉。他說生產線上出現的質量問題是他們工人工作失誤，但層層從下到上都脫不開責任，請她的原諒。
送走了所有下屬之後，張凝妍本來還有沒完成的工作，但她提前下班，離開了辦公樓。
窗外下起了雨，澆散了一天的悶熱。
她包裏的雨傘像是一個擺設一樣，從來不會在主人需要時被拿出來發揮它原本的作用。
張凝妍在小雨中漫無目的地走著，思考這一年多來身邊的人和事，來來往往，還有如今她變成的樣子。
走過商業樓的櫥窗前，她看見玻璃窗中的自己。一身黑色西裝，豎起的頭發，細尖的高跟鞋，眉眼銳利的妝容，還有她那一張口就咄咄逼人的神態。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是以這副面貌去出道的話，剛上臺就會被人扔著垃圾趕下來吧，誰會喜歡她這個樣子。
商業大樓的樓上有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樓下是她曾經和經紀人一起吃飯的餐廳，那天在這個餐廳裏，她告訴經紀人說她決定出道，並且把合約交給她。
後來見她看著樓上屏幕裏的明星發呆，經紀人拿著她的合同說：“你離你的偶像越來越近了。”
張凝妍當時說：“他不是我的偶像。”
經紀人笑她：“還說不是，你總來這裏看他。”
其實那位明星真的不是他的偶像，她對他不了解。她看的是他照片所在的那塊燈牌。
那麽的耀眼，明亮又萬眾矚目。
她的心裏一直有一個浮華的夢想，她想要變得赫赫有名，想要有影響力，希望她能給別人帶去力量，希望她能夠站在最耀眼的地方。
她希望有一天她的照片也能出現在那塊電子屏幕上。
從過去到現在，她一直拼了命地往前走。被踩壓，被謾罵，再或者如今手握大權時，她都是拼了命地往前的。
可茶水間偶爾聽見的流言蜚語，下屬對她戰戰兢兢的眼神和語氣，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一路走回家，身上被淋透了。
早上挨了罵，她沒回媽媽那裏，回了夏書岐在的地方。
輸入密碼時手上都是水，密碼鎖發出“叮叮”的響聲，她又重覆了一遍，還是沒能解開。
但裏面的人聽到聲音，從內把門拉開了。
夏書岐意外地看著門外的人，發夾夾不住的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雨水順著發絲往下滴落。
今天也下雨了，但今天他能看出來她在哭。夏書岐問：“怎麽了？”
他伸手拉她進屋，他幹凈的手握住了她濕透的衣服。
張凝妍看著他，哭著問：“夏書岐，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好討厭我自己啊。”
……
張戚嶺試圖把她逼瘋，讓她在恐懼威脅面前畏畏縮縮地讓出利益，再或者把她逼到田浩企的懷裏，讓田浩企給他利益補償。
但是他的這些算盤都沒敲響，張凝妍沒有像他所想的那樣被嚇到往家裏或者往誰的懷裏躲。
她在這種恐嚇中自救，變得越來越強硬，而強硬帶來的副作用是對身邊人的不友善。
但她底色善良，看著自己的行為又衍生出了愧疚感。
強烈的自救與愧疚感相互沖突，這是她今天崩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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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凝妍也謝謝哥哥，本文快要完結啦，明天倒V，夾子當天評論都會有紅包，可能也會有加更，謝謝大家。[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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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陣張凝妍都沒有過來。
夏書岐一個人在臥室裏, 靠在床頭，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他有點後悔, 是他太心急了。
他能看出張凝妍的工作生活上就已經夠她焦頭爛額，他不該在感情中再給她壓力, 他該慢慢來的。
張凝妍收到周阿姨的消息，她告訴她蘇雅慧最近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所以讓她有時間的話, 可以多回來陪陪。
雖然蘇雅慧什麽都沒說，但這些天張凝妍哪怕再晚都回了家裏。
工廠原本要交付的一批電池沒能按時交付，客戶董事長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她這裏。張凝妍在會上發了火，層層往下質問後, 得知是工廠某生產環節的質量出現了問題，導致那一批的電池全都作廢。
生產原本就是滿負荷的運作，有一批沒能按時交付後，後面的陸續基本都有延遲，投訴電話快被打爆了。
會哭的孩子有奶喝，有人脈的都層層往上找關系，很多郵件最後全都轉到了她的郵箱裏。
張凝妍這回不用愁晚上睡不著覺了，前段時間在夏書岐那兒養的精力也基本都用來撐著她應付這件事了。
她是不用去工廠管一線的生產與交付，但是這事帶來的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需要她緊急處理。
晚上加班到十一點, 張凝妍拿著水杯去茶水間接杯水。晚上大部分的燈都關了, 只留了衛生間茶水間和她辦公室的燈光。
轉頭昏暗不清中，看到一個男人時，張凝妍嚇了一跳。手裏的杯子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剛打的水也灑了一地毯。
張戚嶺朝著她冷笑了聲，倒是好心地彎腰把她的杯子撿起來，走兩步把杯子又遞過去，問她：“我的好妹妹是不是加班太累了，怎麽拿個杯子都拿不穩？”
張凝妍盯著他看了會，隨手掏出手機給公司的人事總監打了一個電話。這個時間，人事部的總監剛躺床上。
但大老板的電話，就算是半夜打過來的，她也得接：“餵張總。”
張凝妍問她：“張文志都已經死了那麽久了，為什麽他的工牌還有權限進公司？”
半夜聽到這麽一句話，饒是這句話是人說的，也挺驚悚。人事部總監心裏一個激靈，立刻反應過來說：“我這就去處理。”
張凝妍掛斷電話。
人事總監連忙從床上爬起來，開電腦去寫郵件走申請，處理掉已經作廢的門卡權限。
但就算她樂意幹可權限控制部門的人員都下班了，這事再快也得到明天處理。
人事總監嘆口氣，哪怕張凝妍的爸爸還在世時，都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語氣，在這個時間點和下屬說過死不死的話。
在這種工作壓力和氛圍中，人事總監心裏有意見，工作中有些驚弓之鳥。
這種感受她有，與張凝妍共事的其他人也會有。
張凝妍從張戚嶺手裏拿過自己的杯子，重新去打了一杯。張戚嶺靠在茶水間的墻壁邊，看起來閑聊似的問她：“聽說公司的方董最近在鬧離婚？”
張凝妍沒看他也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現在能留得下的，就算你跪地下求他，都不會站到你那邊。別做夢了。”
張戚嶺也沒急，說：“我知道。他既然肯表忠心跟著你幹，我原本也沒想從他那兒下手，自討沒趣。”
當初組織架構調整是一般人站她一半人想把她踢出去，最後張凝妍贏了，留下的這些人不是因為和她私交有多深，也不是因為多念著她爸的好，而是因為利益綁定。只要跟著她有利可圖，這些人就算張戚嶺想破了腦袋，說破了嘴皮子，也不會動搖。
但張戚嶺今天不是和她來聊這件事情的，他又把話題繞回了方董最近要離婚的事，他像個長舌婦一樣又說：“聽說兩個人離婚時財產分割沒談攏，本來就是方董出軌，理虧站不住腳，但是手裏的財產還一分都不想給出去。你說說，哪有這樣的人？”
張凝妍打完水，往辦公室回。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除此之外就是張戚嶺啰嗦又煩人的聲音，張戚嶺：“聽說這兩個人還有一個孩子，真是一點都不顧及體面，鬧得人盡皆知。不過，你瞧怎麽著，我最近聽說他們不離婚了，對財產分割也沒爭議了。”
張凝妍：“我不想聽別人的家長裏短。你如果那麽閑，倒不如回家去孝敬孝敬你媽。”
張戚嶺哼了一聲，朝張凝妍走近幾步。張凝妍往後退，沒幾下後背貼到墻壁上。她厲聲道：“你幹什麽？！”
張戚嶺低頭問她：“你知道這事最後怎麽定的嗎？我聽說方董最後把他老婆送精神病院去了。人已經被關起來，這事就解決了。財產一分錢分不走，他再跟小三小四的出軌，也沒人管著他呢，你說這方法多好，簡直跟我不謀而合。妍妍，你說你爸走了，你媽站也站不起來，如果哪天你也瘋了，也就哥能照顧你。到時候哥也把你送精神病院去，咱倆之間也就沒別的矛盾了，是不是？哥還能偶爾去看看你。”
張凝妍右手攥緊了杯子，左手伸出來要打他一巴掌，然而伸出的手腕被張戚嶺握住。張戚嶺用力攥緊，他手上的力氣大，張凝妍疼得要冒冷汗，但是一聲沒吭。
張戚嶺看著她笑了一下，說：“等我哪天去打聽打聽方總太太現在怎麽樣，住什麽地方，等我問清楚了，也跟你說一聲，讓你提前了解了解。有什麽需要跟哥說。”
張凝妍：“滾。”
張戚嶺淡淡的嗯了一聲，說：“嗯，那你再忙會吧，哥就不打擾你了。”
張戚嶺松開她的手，朝著她哂笑了下。
張戚嶺的背影在眼前消失後，張凝妍右手握不住，松了水杯。
那杯水到底又都倒在了地毯上。
她騰出的右手握著被捏得發疼的左手腕，人緩慢地靠著墻壁蹲到地上。
樓道裏的燈關著，只有從不遠處會議室門縫中透出來的光。她看不清手腕上的皮膚破沒破，只能看清紅了一圈。
她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再要站起來時，低血糖的癥狀又犯了，她急忙扶著墻壁。
手機裏來了一通電話，張凝妍緩過來後才接通，是田浩企問她下班了嗎，他說：“我正好路過你們公司，你要是沒下班的話，我去接你，送你回家。”
張凝妍說：“不用，我還沒忙完。”
田浩企手機通話記錄裏的前一條，是張戚嶺給他打過來的電話。他繼續說：“這都幾點了還加班。我先去找你，實在不行陪你待一會，就這樣，一會見。”
電話掛斷。
張凝妍蹲下，把水杯撿起來，又重新去打了一杯水。
晚上她忙到一點多，順路過來的田浩企在辦公室陪了她一陣，後來又把她送回家。
張凝妍不知道她睡了多久，又睡沒睡著，第二天繼續去公司上班。她在公司碰到了方董，也想起了昨天張戚嶺跟她說的話，她不知道張戚嶺說的話裏哪句真的哪句假，她沒有精力去管別人的事。
但是方董要離婚的事情是真的，張凝妍沒時間打聽但公司茶水間和樓道間總有人工作之餘去議論幾句。她們壓著聲音提到了方董出軌的事，也提到了他的老婆聽說被關進精神病院。
還有人說：“自從張總過世以後，這公司上上下下的都變了個樣子。哪還有什麽創新為客戶服務的精神？小張總自從來了以後，大刀闊斧的改革，走了多少老人？人走了不說，剩下的也不好過，你看最近出了事兒，哪個部門都不得消停。”
“唉，新老板管得嚴，脾氣大。都小心一點吧。”
“以前張總是多好的一個人，沒想到現在的小張總一點也不一樣。也不知道這樣公司還能堅持多久。”
“公司都是這個樣子，剛開始起來的時候肯定是有產品，有理想，到了後來都是公司政治，在哪兒都一樣，這裏也沒什麽特別的。不過都是打工的，操心那些幹什麽，只要這個月的錢發了就行，以後不能幹了就換一家。行了，回去上班吧。”
……
張凝妍早上擦臉時，碰掉了梳妝臺上的手鏈，她放下手裏的梳子，彎腰把手鏈撿起來。
這條手鏈是張爸在她過生日時送她的。
她人生中的很多第一份禮物，第一束花、第一條項鏈、手鏈，都和愛情沒關系，是爸媽送的。
她聽她爸和其他的家長溝通時，說過女孩子要富養，也聽她爸說過，這孩子被我慣壞了。
以前有個表哥處在人生中猶豫要不要孩子的階段，偶然一次和爸爸聊天時聊起這個話題，當時爸爸建議他慎重一點考慮，他說養個孩子不容易，經濟條件是一方面，但其實比起經濟條件還有更多其他更重要的。比如你得讓孩子健康長大，別總生病，要養她的抵抗力。而除了保證她的身體健康，你還要讓她的心理健康。要讓她學會溝通，學會表達情緒。你還得要讓她有夢想，但又不能讓她有不切實際的夢想，你要讓她的三觀正，又不要太鉆牛角尖，否則將來容易到處碰壁，受委屈。
爸爸最後的結論說，所以反正還年輕，建議你再稍微等一等也行。
等做好準備了，那時候再樂樂呵呵的要。
可是她也有一個問題，沒來得及問過父親，你花了這麽多的心力養大的孩子，你希望將來她怎麽孝順你呢？你對她的期望是什麽呢？
張凝妍拿著手鏈沒著急出門，對父親的思念讓她去了他的書房坐了會。
書房裏有一個書架，上面放著的都是張爸的藏品，有絕版了的書，還有有紀念意義的禮物。
但那個裝著父親年輕時相片的相框上落了一層灰。
那層灰好像提醒著父親已經離開的時間，和他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
張凝妍找到周阿姨，問她為什麽沒有打掃。
早晨的情緒像是不受控制的火爐，難以宣洩的思念和無奈都演化成了說出口的質問。她說：“如果你感覺忙不過來的話，你可以和我說，我再找個人過來。”
周阿姨正在準備早飯，被張凝妍叫上樓質問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弄清楚了怎麽回事後，剛要解釋，蘇雅慧推著輪椅出來，她也聽見了張凝妍的質問聲，她說：“是我們之前告訴過周姐，你爸的東西不用動。”
張凝妍的情緒並沒有因此得到好轉，她的質問聲更大了：“不用動，是不要隨便碰！連打掃也做不到嗎？”
周阿姨在她家工作很長時間了，他們一直相處得像家人一樣。張凝妍六七歲時周阿姨就來了，在這裏也算是看著她長大。但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現在因為她工作不合格朝她發火。周阿姨立刻道歉，她說：“這事是我不對，我這就打掃。”
蘇雅慧說：“周姐，這事跟你沒關系。”
她又看向張凝，妍嚴厲地說：“道歉。”
張凝妍直視母親的眼睛，卻抿著嘴角不說話，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底帶著一點暗紅。
蘇雅慧又重覆了一遍：“向周阿姨道歉。是你說過不要亂碰你爸的東西，這件事情你怪不著別人。”
張凝妍被她嚴厲的口吻呵斥的眼淚掉下來，可不知道怎麽了，要她道歉就像是拿鞭子往她身上抽一樣，她怎麽都說不出口。
周阿姨見狀立刻緩和說：“道什麽歉啊？別哭了，我一會就給整理出來。凝妍放心，位置也都還保持原樣。”
張凝妍抹了一把眼淚，她右手邊的書架上就是父親的相框，那雙眼睛熟悉又明亮，似乎在專註地看著她。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上位者當久了的人，連低頭都不會。一瞬間她分不清那是憤怒還是一種無地自處的感受，最後她像是逃走一樣地跑開了。
張凝妍去了公司上班。
下午五點左右時，先後有兩個人來找她，其中一個是公司的人力總監，她敲門進來後叫了一聲：“張總”。
張凝妍正低頭看資料，應了一聲。
人力總監顯得有些猶豫，她手裏拿著一沓簡歷，但見張凝妍仍低著頭怕打擾她似的沒說話。
見她半天沒說話，張凝妍擡頭問：“有事嗎？”
人力總監是一位女員工，年紀比她大不少，面相較為和善，她把簡歷資料放到張凝妍桌上，說：“這是人力資源團隊外加上楊總團隊篩選過一輪的簡歷資料，這裏有六位候選者，您看看，如果沒問題，後續我們會依次約面試。”
張凝妍掃了眼那沓資料，說：“這件事情讓楊總自己定吧，招的本來就是他手下的人。”
總監立刻把資料又拿回來說：“好，沒問題。還有，張總。”
張凝妍見她還有話說，又擡起頭。
總監說：“上次的事情實在不好意思，門卡我已經處理好了，以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
張凝妍後知後覺，她是來因為上次張戚嶺門卡的事情向她道歉的。
但是這件事情不用蘇雅慧罵她，她自己也能知道她不需要給她道歉。
是她自己大半夜給人家打電話，問她為什麽沒有收回一個死人的門卡。她甚至覺得這位總監有資格憑借這句話去朝她索賠精神損失費。
可是她沒有那麽做，還向她道歉了。
就因為她是老板，在公司是上位者。
而她利用手裏的權力在欺負人。
人力資源總監出去後，又有一位部門經理進來，也是向她道歉。他說生產線上出現的質量問題是他們工人工作失誤，但層層從下到上都脫不開責任，請她的原諒。
送走了所有下屬之後，張凝妍本來還有沒完成的工作，但她提前下班，離開了辦公樓。
窗外下起了雨，澆散了一天的悶熱。
她包裏的雨傘像是一個擺設一樣，從來不會在主人需要時被拿出來發揮它原本的作用。
張凝妍在小雨中漫無目的地走著，思考這一年多來身邊的人和事，來來往往，還有如今她變成的樣子。
走過商業樓的櫥窗前，她看見玻璃窗中的自己。一身黑色西裝，豎起的頭發，細尖的高跟鞋，眉眼銳利的妝容，還有她那一張口就咄咄逼人的神態。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是以這副面貌去出道的話，剛上臺就會被人扔著垃圾趕下來吧，誰會喜歡她這個樣子。
商業大樓的樓上有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樓下是她曾經和經紀人一起吃飯的餐廳，那天在這個餐廳裏，她告訴經紀人說她決定出道，並且把合約交給她。
後來見她看著樓上屏幕裏的明星發呆，經紀人拿著她的合同說：“你離你的偶像越來越近了。”
張凝妍當時說：“他不是我的偶像。”
經紀人笑她：“還說不是，你總來這裏看他。”
其實那位明星真的不是他的偶像，她對他不了解。她看的是他照片所在的那塊燈牌。
那麽的耀眼，明亮又萬眾矚目。
她的心裏一直有一個浮華的夢想，她想要變得赫赫有名，想要有影響力，希望她能給別人帶去力量，希望她能夠站在最耀眼的地方。
她希望有一天她的照片也能出現在那塊電子屏幕上。
從過去到現在，她一直拼了命地往前走。被踩壓，被謾罵，再或者如今手握大權時，她都是拼了命地往前的。
可茶水間偶爾聽見的流言蜚語，下屬對她戰戰兢兢的眼神和語氣，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一路走回家，身上被淋透了。
早上挨了罵，她沒回媽媽那裏，回了夏書岐在的地方。
輸入密碼時手上都是水，密碼鎖發出“叮叮”的響聲，她又重覆了一遍，還是沒能解開。
但裏面的人聽到聲音，從內把門拉開了。
夏書岐意外地看著門外的人，發夾夾不住的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雨水順著發絲往下滴落。
今天也下雨了，但今天他能看出來她在哭。夏書岐問：“怎麽了？”
他伸手拉她進屋，他幹凈的手握住了她濕透的衣服。
張凝妍看著他，哭著問：“夏書岐，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好討厭我自己啊。”
……
張戚嶺試圖把她逼瘋，讓她在恐懼威脅面前畏畏縮縮地讓出利益，再或者把她逼到田浩企的懷裏，讓田浩企給他利益補償。
但是他的這些算盤都沒敲響，張凝妍沒有像他所想的那樣被嚇到往家裏或者往誰的懷裏躲。
她在這種恐嚇中自救，變得越來越強硬，而強硬帶來的副作用是對身邊人的不友善。
但她底色善良，看著自己的行為又衍生出了愧疚感。
強烈的自救與愧疚感相互沖突，這是她今天崩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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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凝妍也謝謝哥哥，本文快要完結啦，明天倒V，夾子當天評論都會有紅包，可能也會有加更，謝謝大家。[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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