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少女時期捧著《小婦人》……
關燈
小
中
大
第25章 第 25 章 少女時期捧著《小婦人》……
飛機提前二十分鐘落地, 落地後張凝妍第一時間開機，連上網時手機進來很多信息，她前一晚剛錄制完直播節目, 有朋友發來的慶祝信息，工作群也在彈消息, 但她的視線只去找夏書岐的名字。
夏書岐的頭像亮著紅色的標識，他說司機開車已經到了停車場, 她到了以後直接給司機打電話就好。
第二條信息是司機的姓名和手機號碼。
第三條夏書岐說暫時還沒有更新的動向, 讓她別著急。
十多個小時的飛機，人在高空，心也像是被懸在了高空中，往前走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給他回：【我落地了, 謝謝。】
夏書岐：【好，半個小時左右的車程能到，一會兒見。】
張凝妍還註意到夏書岐媽媽齊阿姨給她發來了消息：【凝妍，你家裏的事我聽說了，也在新聞上看到了。我讓陸掖和他哥一起過去，他們已經在飛機上了。有需要幫忙的你和他們說，他們處理不了的你給我們打電話。你別太著急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希望你爸媽平安。】
張凝妍也給她回了謝謝。
陌生的國家，張凝妍第一次來, 這裏是離輪船出事地最近的地方。車窗外是陌生的景色陌生的人文景物, 這種陌生感也放大了她心裏沒底的情緒, 不知道這裏的異國語言，能不能聽懂她心裏的祈禱。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後，張凝妍收到一個電話，是陸掖打過來的。她把電話接通, 聽見陸掖說：“前面沒有聯系上你，聽說你父母出事，我和夏書岐先過來了，我們和工作人員對接過，救援還在進行中，你什麽時候方便過來？”
他們一家人不知道她和夏書岐結婚的事，無論是陸掖還是齊阿姨剛才的信息，都是把她當成朋友或者兒子的女朋友在照顧，她覺得陸掖甚至不知道夏書岐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和她聯系，但是她現在沒精力想這些，她說：“我馬上到。”
張凝妍下車後就看見從大門出來的夏書岐和陸掖，張凝妍跑過去問：“怎麽樣了？”
陸掖說：“我們剛剛收到消息，海浪情況惡劣，救援工作暫停了。”
張凝妍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夏書岐。
夏書岐說：“工作人員說輪船多半是因為碰到巨浪所以翻船，巨浪是由於海底地震引起的。現在浪沒停，救援團隊不敢貿然往裏進。”
輪船已經沈了那麽長時間，現在救援團隊還進不去，這些代表什麽張凝妍再清楚不過。她的眼眶紅了，但還是忍住了情緒。
夏書岐看著她說：“先進去登記吧。”
陸掖跟著張凝妍往裏先走，夏書岐從他找的司機手裏接過了她的行李。
大廳裏目前到的人不多，張凝妍雖然耽誤了兩個半小時的直播，但也算是趕到的較早的一批。田叔叔的兒子還沒到。
她之前聽爸媽說田叔叔幾乎全家人都去了：爺爺奶奶、田叔叔和他的妻子，還有一些親朋好友。只有田叔叔的兒子，因為人在外地，沒趕回來，…算是避過了一劫。
大廳裏還坐著五六位船員的家屬，工作人員正在向他們用英語解釋為什麽搜救不得不暫停，他們接下來的計劃又是什麽。但接下來的計劃並不是靠人來定，而是要等海浪過去，所以工作人員給不出再次搜救的具體時間。
穿著棕色衣服的老婦人聽到這句話，身體一軟，摔倒在地上。她一旁的男人和年輕女人趕緊把她扶住，年輕女人嘴裏喊道：“媽，你別嚇我啊。”
老婦人雖然被嚇軟在地上，但意識清楚，沒有大礙，只是被嚇得癱軟了，年輕女人確認她沒事後又立刻問工作人員：“輪船已經沈了那麽長時間，每過去一分鐘就意味著離危險更進一步。輪船內氧氣不夠，他們怎麽活啊？能不能求你們開始現在就救援？求求你們了！”
她邊說邊給工作人員跪下。
工作人員理解她的心情，但也無奈地一邊努力往起扶她一邊解釋說現在的海浪情況惡劣，救援不得不停止。一旦情況緩解，他們一定立刻展開救援。
張凝妍咽著喉嚨裏的酸澀感，剛才夏書岐向她解釋過，巨浪是由地震引起，而不是天氣原因，那就代表著它更難預測…
有工作人員見到新面孔進來，而她身後跟著的兩位男子剛剛已經做過登記，所以他大概知道她是誰，他走近她，問：“你是張小姐吧？麻煩你這邊先做一個登記。”
“張小姐”幾個字引起了年輕女人的註意，她哭喊的聲音突然停下來，轉頭怔怔地盯著張凝妍。
張凝妍接過工作人員手裏的筆，剛簽完字，忽然感覺被人用力拽了一把脖領處，然後猝不及防地一個巴掌朝她臉上扇了過來。
從準備直播開始到現在，她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沒吃過東西，人那一下確實被扇蒙了，眼前黑了一瞬間。她下意識捂著臉，又朝扇過來的方向轉頭。
年輕女人名叫趙葵然，她的弟弟作為工作人員參與了這一次的出海。
在這樣的悲痛氛圍裏，誰都沒有防備，更想不到她打了第一下，甚至還想打第二下。夏書岐最先反應過來，他在趙葵然又扇過來時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扯遠，夏書岐厲聲問她：“你幹什麽？”
趙葵然被一只手控制住，她眼裏透著猩紅，朝著張凝妍喊道：“就是因為你，就是因為你們這些有錢人非要出海，我弟弟才會出現在那艘船上！他才會出事！”
工作人員見大廳內因此出現了慌亂，另外兩個船員家屬也把視線警惕帶著敵意的落到張凝妍身上，那一瞬間，似乎悲涼的命運捉弄找到了債主，好像天災變成了人禍。
工作人員趕緊過來把趙葵然給拉開。
張凝妍耳邊還嗡響著，但她聽清楚了，對方在罵她什麽，捂著臉的手指慢慢蜷縮，她看著對方猩紅的眼，冒出一個毫無邏輯的想法，她把這一巴掌還回去，能不能換回她父母和她弟弟的命。
陸掖蹙眉，轉頭問趙葵然：“你發什麽瘋？”
只是眼下的情況，趙葵然父母絕望的哭聲要把這麽個簡陋的大廳籠罩起來。陸掖嘆了口氣，又說：“沒人想發生這樣的事，這是天災，不是人禍。你弟弟上船是他的工作，和雇主是誰沒有關系。”
趙葵然沖著陸掖又喊：“你們都是一夥的！你們都是一路黑心的貨色，就顧著你們自己快活，不管人的死活啊！”
陸掖覺得她的邏輯簡直有病。
夏書岐走到張凝妍身邊，隔開了趙葵然的視線，透過散亂的頭發，看得出她的臉已經紅腫了，幾條指印特別清楚。他剛想撥開她的頭發看看她傷得怎麽樣，張凝妍先從座位上站起來，說：“我去一下衛生間。”
張凝妍離開後，大廳內的謾罵聲又變成了嘶啞的哭聲。
張凝妍出去不久後，夏書岐也起身跟了出去，陸掖找到工作人員，建議他們讓家屬們在不同的房間裏等消息。
工作人員討論了下，現在也想避免混亂情況，所以認可了他的提議，將家屬們分為了兩波，大體就是參與輪船活動的客人家屬一波，以及工作人員的家屬一波。
在重新安置好的房間內，趙葵然安慰痛哭的父母：“你們別擔心了，也要註意身體……”
趙母猛的推開女兒，擡著手指對她喊：“我們怎麽能不擔心！！你個白眼狼，掉進海裏的為什麽不是你啊！！”
趙葵然跌坐在地上，呆楞楞的看著一貫重男輕女的父母，半晌，又逆來順受般的掉眼淚。
＊
房間安頓好後，張凝妍還沒回來，陸掖才反應過來，她剛才去的方向不是衛生間的方向，這麽久過去了也不見她回來。他也就猜出來她應該不是去衛生間，而是想找一個地方單獨待著，她可能在哭。
這件事情對誰來說都不容易，張凝妍是家裏的獨生子女，這次又是她一個人過來。想到這，陸掖從座位上站起來，出去找她。
張凝妍扮演過他女朋友讓他母親寬心，所以一知道她家出事了爸媽就讓他過來，陪她一起面對這件事情。但哪怕爸媽不說，無論是出於朋友的情誼，還是前段時間她幫了他那麽大的忙，她如果需要，他也都該幫助。
陸掖順著剛才張凝妍出去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剛拐過拐角，他突然腳步又停下來，眼神裏透著些許意外。
在那個拐角過後的走廊裏，他看見了張凝妍，不僅有張凝妍，還有那個帶著他哥哥身份的人。
張凝妍站著，肩膀微微發抖，她確實在哭，而她的額頭抵在夏書岐的胸口。
夏書岐的右手放在她的後背上。
陸掖非常意外地看見了眼前這一幕。
他不知道夏書岐和張凝妍之前認識，以為他們不過是家庭聚會時，張凝妍以他假女朋友的身份和夏書岐見過幾次面，僅此而已。
不過就連此時此刻陸掖也沒往他們之間有暧昧關系的事情上想，以為是夏書岐正好碰見了獨自難過的張凝妍，所以安慰幾句。
而夏書岐願意安慰自己朋友的事也讓他意外，因為在他面前夏書岐永遠是一副誰都不願意搭理，都瞧不上的眼神，他不會安慰任何人。陸掖的概念裏夏書岐就沒有這樣的能力，他覺得就連他自己哭成這樣，夏書岐都不會說一句人話。
但或許因為張凝妍是女生，再或者在生死面前，夏書岐也被擠出一絲人性。
既然張凝妍已經有人安慰了，陸掖就沒再過去，他反身回了大廳內盯著這邊的情況。
工作人員又來說，由於救援行動短時間內沒辦法進行，而等候大廳裏面的條件簡陋，還冷，所以安排了酒店，讓他們到酒店去休息過夜，如果有進展，會第一時間和他們溝通。
他們選擇的酒店在附近不遠處，陸掖網上看了下，條件不怎麽樣。他又搜了下，在附近找了一家豪華酒店，訂了三個房間。
他這一次來其實能幫的有限，他沒有辦法預測地震情況、海浪情況，也沒有辦法穿上救生衣下去潛水搜救，哪怕他真心幫忙祈禱能讓她的父母平安，但是他的祈禱如果有用的話，他現在就不會和他的愛人被迫分開……所以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陪同以及解決這些能用錢解決的問題。
夏書岐和張凝妍一起回大廳後，陸掖對他們說：“先去酒店吧。搜救一時半會沒辦法開展，等有進展了，會有人通知我們，酒店離這裏很近。”
張凝妍其實不想走，哪怕酒店再近，消息也不會比這裏快。
陸掖看出她的想法，告訴她：“工作人員也都會去酒店，這裏太冷了。”
張凝妍這才“嗯”了一聲。
陸掖叫了一輛車，上車後三個人帶上行李到了酒店。
辦理入住，陸掖先把自己的護照拿出來告訴前臺：“三個房間。”
然而夏書岐把護照放到桌面上時，卻說：“兩個房間。”
陸掖轉頭看他，覺得他有病，立刻說：“我不和你一起住。”
夏書岐沒看他，把張凝妍拿出的護照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又遞給工作人員，說：“這兩個護照的人一間。”
陸掖像是額頭被悶了一棒子，他感覺自己八百年沒有過這麽震驚的表情了，剛才他沒多想，現在他如果再不多想，那就是他有病了。
他們兩個是可以住在一起的關系，那是什麽關系？他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不過夏書岐壓根沒有向他解釋的打算，甚至沒回頭看過他一眼，在工作人員給這兩份護照先辦完入住後，他帶著張凝妍，陸掖名義上的女朋友和行李，上樓去了。
陸掖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如果不是現在場合不對，如果不是現在氛圍不對，他……算了，陸掖的房卡也被遞過來，他拎著自己的行李箱坐電梯上樓。
到了房間後，夏書岐把行李放在墻邊。
張凝妍從剛才回來開始沈默著不說話，她從行李箱裏拿出一件衣服，去浴室把臉上還帶著的前一天錄節目的濃妝洗掉，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她出來後，夏書岐看了看她，也去了浴室。
張凝妍沒有睡覺，她拿著手機搜信息，手機界面上全都是沈船相關的話題，她看的不是現在的新聞討論。她搜的是沈船後的黃金救援時間、沈船後的自救方式、沈船後存活的概率有多大之類的信息，但每一條都說機會渺茫，如果有哪一條說曾經有過奇跡發生，她就會毫不猶豫地點進去尋求一絲希望。
經紀人來了消息，問她這邊的情況怎麽樣了，她給經紀人回了信息，讓她幫忙把後面的工作推掉。
退出和經紀人的聊天界面時，張凝妍看見林潼給她發了兩條消息，她的未讀消息有很多，但林潼消息文字上的“信”“蘇雨婷”幾個字讓她把這條消息點開。
【信從蘇雨婷那裏拿過來的，希望叔叔阿姨平安】
這句話前面是張圖片，圖片上是張信紙，紙上的字跡親切雋秀，她不用分辨就看得出是爸爸的字跡。
這才是爸爸寫給她的家書。
張凝妍看著手機把這封信從頭讀到尾時，眼淚又模糊了視線，信的最後有幾句話，每句一行，作為整封信的收尾：
帶著藤蔓的柔韌，她劃定自己的疆界，
卻總在雨季來臨前拆解所有圍墻。
少女時期捧著《小婦人》做夢，
成年後學會既做春繭也做破繭的風。
希望我的女兒永遠開心、自由。
張凝妍已經忍回去的眼淚又像暴雨一樣落下，她藏不住痛哭聲，抱著膝蓋，腦袋用力埋下去。
夏書岐匆忙從浴室出來時就看見她坐在床頭，埋著頭在哭。
他的頭發還濕著，身上也沒擦幹直接套了件衣服。
現在沒有人能說出“別擔心”“沒關系”，甚至“一切都會好”的話，因為沒有人能保證會好。
他能做的只是通過肢體觸碰給她最直接的存在感，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夏書岐：“我會一直都在。”
……
國內上午，
一早，經紀公司公關部召開緊急會議，老板還幾位多高層都在。
張凝妍的經紀人臉色沈重，她說：“張凝妍的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話題本身在熱搜上居高不下，引起了大量的討論，她爸媽本身就是有著一定社會影響力的商業人士，我們要隨時準備好可能出現的各種輿論及公關策略。”
公關部門的組員說：“這件事無非兩種可能性，第一遇難者得救，皆大歡喜，凝妍也會很快回來覆工，她後續的工作安排非但不會受影響，她還會因為在這次的事件中得到了極高的曝光度而躍升，宣傳部要準備好資源對接。至於第二種可能性，小概率的幸存事件沒有發生，那要考慮她受到的精神打擊和她個人的恢覆程度，但不管怎麽說，短期內她恐怕無法工作，她後面的工作能交給團隊其她人代接的，就轉交。沒辦法轉交的，只能取消，所產生的違約金賠付需要她來承擔的部分要算清楚。”
這段發言後會議室內稍顯安靜，這些公關的老套路也屢見不鮮了。
但公關部的團隊負責人提醒她：“還有兩種可能性要考慮。”
組員問：“什麽可能性？”
負責人說：“介於兩者的中間情況，其他人幸存而她父母遇難。還有，她父母平安而其他人遇難。最後一種，我們團隊要重點準備公關策略。”
……
到了夜裏，海浪從兇猛的怪獸逐漸變為了只有氣勢唬人的貓，夜晚皎月懸空，照著海面一點點平靜下來。
惡劣環境得以緩解後，搜救行動重新開始。然而當救援團隊剛剛觸達沈船時，救援中心突然收到電話，說是一群漁民說他們在海上捕魚時發現了一個穿著救生衣漂在海面上的人，他們探過鼻息，人昏迷，但是還有心跳，還活著，根據今天的新聞推測很有可能是從輪船上逃出來的人。
最初的電話中發現了一名幸存者，很快又有電話打過來，發現了第二名，第三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飛機提前二十分鐘落地, 落地後張凝妍第一時間開機，連上網時手機進來很多信息，她前一晚剛錄制完直播節目, 有朋友發來的慶祝信息，工作群也在彈消息, 但她的視線只去找夏書岐的名字。
夏書岐的頭像亮著紅色的標識，他說司機開車已經到了停車場, 她到了以後直接給司機打電話就好。
第二條信息是司機的姓名和手機號碼。
第三條夏書岐說暫時還沒有更新的動向, 讓她別著急。
十多個小時的飛機，人在高空，心也像是被懸在了高空中，往前走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給他回：【我落地了, 謝謝。】
夏書岐：【好，半個小時左右的車程能到，一會兒見。】
張凝妍還註意到夏書岐媽媽齊阿姨給她發來了消息：【凝妍，你家裏的事我聽說了，也在新聞上看到了。我讓陸掖和他哥一起過去，他們已經在飛機上了。有需要幫忙的你和他們說，他們處理不了的你給我們打電話。你別太著急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希望你爸媽平安。】
張凝妍也給她回了謝謝。
陌生的國家，張凝妍第一次來, 這裏是離輪船出事地最近的地方。車窗外是陌生的景色陌生的人文景物, 這種陌生感也放大了她心裏沒底的情緒, 不知道這裏的異國語言，能不能聽懂她心裏的祈禱。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後，張凝妍收到一個電話，是陸掖打過來的。她把電話接通, 聽見陸掖說：“前面沒有聯系上你，聽說你父母出事，我和夏書岐先過來了，我們和工作人員對接過，救援還在進行中，你什麽時候方便過來？”
他們一家人不知道她和夏書岐結婚的事，無論是陸掖還是齊阿姨剛才的信息，都是把她當成朋友或者兒子的女朋友在照顧，她覺得陸掖甚至不知道夏書岐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和她聯系，但是她現在沒精力想這些，她說：“我馬上到。”
張凝妍下車後就看見從大門出來的夏書岐和陸掖，張凝妍跑過去問：“怎麽樣了？”
陸掖說：“我們剛剛收到消息，海浪情況惡劣，救援工作暫停了。”
張凝妍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夏書岐。
夏書岐說：“工作人員說輪船多半是因為碰到巨浪所以翻船，巨浪是由於海底地震引起的。現在浪沒停，救援團隊不敢貿然往裏進。”
輪船已經沈了那麽長時間，現在救援團隊還進不去，這些代表什麽張凝妍再清楚不過。她的眼眶紅了，但還是忍住了情緒。
夏書岐看著她說：“先進去登記吧。”
陸掖跟著張凝妍往裏先走，夏書岐從他找的司機手裏接過了她的行李。
大廳裏目前到的人不多，張凝妍雖然耽誤了兩個半小時的直播，但也算是趕到的較早的一批。田叔叔的兒子還沒到。
她之前聽爸媽說田叔叔幾乎全家人都去了：爺爺奶奶、田叔叔和他的妻子，還有一些親朋好友。只有田叔叔的兒子，因為人在外地，沒趕回來，…算是避過了一劫。
大廳裏還坐著五六位船員的家屬，工作人員正在向他們用英語解釋為什麽搜救不得不暫停，他們接下來的計劃又是什麽。但接下來的計劃並不是靠人來定，而是要等海浪過去，所以工作人員給不出再次搜救的具體時間。
穿著棕色衣服的老婦人聽到這句話，身體一軟，摔倒在地上。她一旁的男人和年輕女人趕緊把她扶住，年輕女人嘴裏喊道：“媽，你別嚇我啊。”
老婦人雖然被嚇軟在地上，但意識清楚，沒有大礙，只是被嚇得癱軟了，年輕女人確認她沒事後又立刻問工作人員：“輪船已經沈了那麽長時間，每過去一分鐘就意味著離危險更進一步。輪船內氧氣不夠，他們怎麽活啊？能不能求你們開始現在就救援？求求你們了！”
她邊說邊給工作人員跪下。
工作人員理解她的心情，但也無奈地一邊努力往起扶她一邊解釋說現在的海浪情況惡劣，救援不得不停止。一旦情況緩解，他們一定立刻展開救援。
張凝妍咽著喉嚨裏的酸澀感，剛才夏書岐向她解釋過，巨浪是由地震引起，而不是天氣原因，那就代表著它更難預測…
有工作人員見到新面孔進來，而她身後跟著的兩位男子剛剛已經做過登記，所以他大概知道她是誰，他走近她，問：“你是張小姐吧？麻煩你這邊先做一個登記。”
“張小姐”幾個字引起了年輕女人的註意，她哭喊的聲音突然停下來，轉頭怔怔地盯著張凝妍。
張凝妍接過工作人員手裏的筆，剛簽完字，忽然感覺被人用力拽了一把脖領處，然後猝不及防地一個巴掌朝她臉上扇了過來。
從準備直播開始到現在，她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沒吃過東西，人那一下確實被扇蒙了，眼前黑了一瞬間。她下意識捂著臉，又朝扇過來的方向轉頭。
年輕女人名叫趙葵然，她的弟弟作為工作人員參與了這一次的出海。
在這樣的悲痛氛圍裏，誰都沒有防備，更想不到她打了第一下，甚至還想打第二下。夏書岐最先反應過來，他在趙葵然又扇過來時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扯遠，夏書岐厲聲問她：“你幹什麽？”
趙葵然被一只手控制住，她眼裏透著猩紅，朝著張凝妍喊道：“就是因為你，就是因為你們這些有錢人非要出海，我弟弟才會出現在那艘船上！他才會出事！”
工作人員見大廳內因此出現了慌亂，另外兩個船員家屬也把視線警惕帶著敵意的落到張凝妍身上，那一瞬間，似乎悲涼的命運捉弄找到了債主，好像天災變成了人禍。
工作人員趕緊過來把趙葵然給拉開。
張凝妍耳邊還嗡響著，但她聽清楚了，對方在罵她什麽，捂著臉的手指慢慢蜷縮，她看著對方猩紅的眼，冒出一個毫無邏輯的想法，她把這一巴掌還回去，能不能換回她父母和她弟弟的命。
陸掖蹙眉，轉頭問趙葵然：“你發什麽瘋？”
只是眼下的情況，趙葵然父母絕望的哭聲要把這麽個簡陋的大廳籠罩起來。陸掖嘆了口氣，又說：“沒人想發生這樣的事，這是天災，不是人禍。你弟弟上船是他的工作，和雇主是誰沒有關系。”
趙葵然沖著陸掖又喊：“你們都是一夥的！你們都是一路黑心的貨色，就顧著你們自己快活，不管人的死活啊！”
陸掖覺得她的邏輯簡直有病。
夏書岐走到張凝妍身邊，隔開了趙葵然的視線，透過散亂的頭發，看得出她的臉已經紅腫了，幾條指印特別清楚。他剛想撥開她的頭發看看她傷得怎麽樣，張凝妍先從座位上站起來，說：“我去一下衛生間。”
張凝妍離開後，大廳內的謾罵聲又變成了嘶啞的哭聲。
張凝妍出去不久後，夏書岐也起身跟了出去，陸掖找到工作人員，建議他們讓家屬們在不同的房間裏等消息。
工作人員討論了下，現在也想避免混亂情況，所以認可了他的提議，將家屬們分為了兩波，大體就是參與輪船活動的客人家屬一波，以及工作人員的家屬一波。
在重新安置好的房間內，趙葵然安慰痛哭的父母：“你們別擔心了，也要註意身體……”
趙母猛的推開女兒，擡著手指對她喊：“我們怎麽能不擔心！！你個白眼狼，掉進海裏的為什麽不是你啊！！”
趙葵然跌坐在地上，呆楞楞的看著一貫重男輕女的父母，半晌，又逆來順受般的掉眼淚。
＊
房間安頓好後，張凝妍還沒回來，陸掖才反應過來，她剛才去的方向不是衛生間的方向，這麽久過去了也不見她回來。他也就猜出來她應該不是去衛生間，而是想找一個地方單獨待著，她可能在哭。
這件事情對誰來說都不容易，張凝妍是家裏的獨生子女，這次又是她一個人過來。想到這，陸掖從座位上站起來，出去找她。
張凝妍扮演過他女朋友讓他母親寬心，所以一知道她家出事了爸媽就讓他過來，陪她一起面對這件事情。但哪怕爸媽不說，無論是出於朋友的情誼，還是前段時間她幫了他那麽大的忙，她如果需要，他也都該幫助。
陸掖順著剛才張凝妍出去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剛拐過拐角，他突然腳步又停下來，眼神裏透著些許意外。
在那個拐角過後的走廊裏，他看見了張凝妍，不僅有張凝妍，還有那個帶著他哥哥身份的人。
張凝妍站著，肩膀微微發抖，她確實在哭，而她的額頭抵在夏書岐的胸口。
夏書岐的右手放在她的後背上。
陸掖非常意外地看見了眼前這一幕。
他不知道夏書岐和張凝妍之前認識，以為他們不過是家庭聚會時，張凝妍以他假女朋友的身份和夏書岐見過幾次面，僅此而已。
不過就連此時此刻陸掖也沒往他們之間有暧昧關系的事情上想，以為是夏書岐正好碰見了獨自難過的張凝妍，所以安慰幾句。
而夏書岐願意安慰自己朋友的事也讓他意外，因為在他面前夏書岐永遠是一副誰都不願意搭理，都瞧不上的眼神，他不會安慰任何人。陸掖的概念裏夏書岐就沒有這樣的能力，他覺得就連他自己哭成這樣，夏書岐都不會說一句人話。
但或許因為張凝妍是女生，再或者在生死面前，夏書岐也被擠出一絲人性。
既然張凝妍已經有人安慰了，陸掖就沒再過去，他反身回了大廳內盯著這邊的情況。
工作人員又來說，由於救援行動短時間內沒辦法進行，而等候大廳裏面的條件簡陋，還冷，所以安排了酒店，讓他們到酒店去休息過夜，如果有進展，會第一時間和他們溝通。
他們選擇的酒店在附近不遠處，陸掖網上看了下，條件不怎麽樣。他又搜了下，在附近找了一家豪華酒店，訂了三個房間。
他這一次來其實能幫的有限，他沒有辦法預測地震情況、海浪情況，也沒有辦法穿上救生衣下去潛水搜救，哪怕他真心幫忙祈禱能讓她的父母平安，但是他的祈禱如果有用的話，他現在就不會和他的愛人被迫分開……所以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陪同以及解決這些能用錢解決的問題。
夏書岐和張凝妍一起回大廳後，陸掖對他們說：“先去酒店吧。搜救一時半會沒辦法開展，等有進展了，會有人通知我們，酒店離這裏很近。”
張凝妍其實不想走，哪怕酒店再近，消息也不會比這裏快。
陸掖看出她的想法，告訴她：“工作人員也都會去酒店，這裏太冷了。”
張凝妍這才“嗯”了一聲。
陸掖叫了一輛車，上車後三個人帶上行李到了酒店。
辦理入住，陸掖先把自己的護照拿出來告訴前臺：“三個房間。”
然而夏書岐把護照放到桌面上時，卻說：“兩個房間。”
陸掖轉頭看他，覺得他有病，立刻說：“我不和你一起住。”
夏書岐沒看他，把張凝妍拿出的護照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又遞給工作人員，說：“這兩個護照的人一間。”
陸掖像是額頭被悶了一棒子，他感覺自己八百年沒有過這麽震驚的表情了，剛才他沒多想，現在他如果再不多想，那就是他有病了。
他們兩個是可以住在一起的關系，那是什麽關系？他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不過夏書岐壓根沒有向他解釋的打算，甚至沒回頭看過他一眼，在工作人員給這兩份護照先辦完入住後，他帶著張凝妍，陸掖名義上的女朋友和行李，上樓去了。
陸掖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如果不是現在場合不對，如果不是現在氛圍不對，他……算了，陸掖的房卡也被遞過來，他拎著自己的行李箱坐電梯上樓。
到了房間後，夏書岐把行李放在墻邊。
張凝妍從剛才回來開始沈默著不說話，她從行李箱裏拿出一件衣服，去浴室把臉上還帶著的前一天錄節目的濃妝洗掉，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她出來後，夏書岐看了看她，也去了浴室。
張凝妍沒有睡覺，她拿著手機搜信息，手機界面上全都是沈船相關的話題，她看的不是現在的新聞討論。她搜的是沈船後的黃金救援時間、沈船後的自救方式、沈船後存活的概率有多大之類的信息，但每一條都說機會渺茫，如果有哪一條說曾經有過奇跡發生，她就會毫不猶豫地點進去尋求一絲希望。
經紀人來了消息，問她這邊的情況怎麽樣了，她給經紀人回了信息，讓她幫忙把後面的工作推掉。
退出和經紀人的聊天界面時，張凝妍看見林潼給她發了兩條消息，她的未讀消息有很多，但林潼消息文字上的“信”“蘇雨婷”幾個字讓她把這條消息點開。
【信從蘇雨婷那裏拿過來的，希望叔叔阿姨平安】
這句話前面是張圖片，圖片上是張信紙，紙上的字跡親切雋秀，她不用分辨就看得出是爸爸的字跡。
這才是爸爸寫給她的家書。
張凝妍看著手機把這封信從頭讀到尾時，眼淚又模糊了視線，信的最後有幾句話，每句一行，作為整封信的收尾：
帶著藤蔓的柔韌，她劃定自己的疆界，
卻總在雨季來臨前拆解所有圍墻。
少女時期捧著《小婦人》做夢，
成年後學會既做春繭也做破繭的風。
希望我的女兒永遠開心、自由。
張凝妍已經忍回去的眼淚又像暴雨一樣落下，她藏不住痛哭聲，抱著膝蓋，腦袋用力埋下去。
夏書岐匆忙從浴室出來時就看見她坐在床頭，埋著頭在哭。
他的頭發還濕著，身上也沒擦幹直接套了件衣服。
現在沒有人能說出“別擔心”“沒關系”，甚至“一切都會好”的話，因為沒有人能保證會好。
他能做的只是通過肢體觸碰給她最直接的存在感，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夏書岐：“我會一直都在。”
……
國內上午，
一早，經紀公司公關部召開緊急會議，老板還幾位多高層都在。
張凝妍的經紀人臉色沈重，她說：“張凝妍的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話題本身在熱搜上居高不下，引起了大量的討論，她爸媽本身就是有著一定社會影響力的商業人士，我們要隨時準備好可能出現的各種輿論及公關策略。”
公關部門的組員說：“這件事無非兩種可能性，第一遇難者得救，皆大歡喜，凝妍也會很快回來覆工，她後續的工作安排非但不會受影響，她還會因為在這次的事件中得到了極高的曝光度而躍升，宣傳部要準備好資源對接。至於第二種可能性，小概率的幸存事件沒有發生，那要考慮她受到的精神打擊和她個人的恢覆程度，但不管怎麽說，短期內她恐怕無法工作，她後面的工作能交給團隊其她人代接的，就轉交。沒辦法轉交的，只能取消，所產生的違約金賠付需要她來承擔的部分要算清楚。”
這段發言後會議室內稍顯安靜，這些公關的老套路也屢見不鮮了。
但公關部的團隊負責人提醒她：“還有兩種可能性要考慮。”
組員問：“什麽可能性？”
負責人說：“介於兩者的中間情況，其他人幸存而她父母遇難。還有，她父母平安而其他人遇難。最後一種，我們團隊要重點準備公關策略。”
……
到了夜裏，海浪從兇猛的怪獸逐漸變為了只有氣勢唬人的貓，夜晚皎月懸空，照著海面一點點平靜下來。
惡劣環境得以緩解後，搜救行動重新開始。然而當救援團隊剛剛觸達沈船時，救援中心突然收到電話，說是一群漁民說他們在海上捕魚時發現了一個穿著救生衣漂在海面上的人，他們探過鼻息，人昏迷，但是還有心跳，還活著，根據今天的新聞推測很有可能是從輪船上逃出來的人。
最初的電話中發現了一名幸存者，很快又有電話打過來，發現了第二名，第三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