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夏書岐的手放在她的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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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夏書岐的手放在她的後腦……
剛剛睡下不久, 張凝妍的手機響了。她本來就不敢睡，加上正在等著手機的消息，所以電話聲音響起來時, 她幾乎是立刻睜開眼睛，手摸到手機, 接通：“現在是不是有任何進展了？”
夏書岐也沒睡著，見她打電話, 他伸手摁開了墻壁的燈。
但打來電話的並不是工作人員, 聲音張凝妍也很熟悉，對方說：“凝妍啊，我是你三叔，你爸媽的情況我聽說了, 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張凝妍的語氣放緩了些：“三叔。”
她說：“我爸媽出事了，他們前段時間和田叔一家一起出海，遇上了海底地震。”
“地震？天，怎麽發生了這種事？你爸媽那麽好的人……”，三叔長嘆了一口氣，沈默了一會，又說，“這讓你可怎麽整啊？”
這個時間任何人尤其是親人給的支撐很重要，但張凝妍沒回答這這句話, 因為這句她答不出來。
三叔又說：“你爸媽都還那麽年輕, 他們的事業這兩年也正是……”
三叔的話沒說完, 張凝妍打斷他說：“三叔，我爸媽現在生死未蔔，還沒有人說他們出事了。救援隊等海浪平了後就會開始救援，您別這麽說。”
除非是救援人員親口告訴她, 除非她親眼見到父母的屍身，否則她不允許任何現在的蓋棺定論。
三叔的話也就即刻收住，他說：“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心裏當然也盼著你爸媽好。但是，凝妍啊，我不知道你今天有沒有看公司的股價，你爸媽的新聞一出來後，公司的股價直接跌停。你爸媽是公司的主心骨，你爸又是研發團隊的核心人員，他們兩個出事這對公司來說是致命的打擊啊。”
張凝妍沒想過這些事，任何和父母救援以外的事情現在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但她聽出了三叔說話裏有話。三叔說：“咱們是一家人。我肯定是向著你的，可是你不知道公司裏那些以前就和你爸媽暗地裏不對付的人現在已經開始動作了，我聽說他們幾個湊在一塊正籌劃著分割公司資產，你說哪有這樣的，這不是落井下石嗎？”
夏書岐開了燈之後也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安靜地聽她打電話。他們就在一張床上挨得近，他大概知道那邊人說的是什麽事。這個三叔一口一個對她好，但每一字一句都是鋪墊，這些他聽得出來，他相信張凝妍也聽得出來。
張凝妍聽完三叔這些話給的回應是：“我的手機還要等著搜救人員的電話，你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掛了。”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三叔說：“你現在還小，出了事情就失了分寸，沒有主心骨。更何況你現在還不在公司去了娛樂圈，這些人見你好欺負，說不定能做出什麽下三濫的事兒。你爸媽不在，也沒人能給你撐腰。”
他話鋒一轉：“但是這邊還有三叔呢，三叔的意思是你手裏的股份，還有你爸媽將來轉到你名下的股份，你都拿好了，誰的話也別信，誰管你要也別給，等你回來，三叔準備一筆錢，以高於市場價的價格從你那兒買過來，否則要是沒有人出頭，根本就鎮不住他們那幫人。公司的事情你都交給三叔，三叔去幫你鎮場子，你爸媽不在了，也就三叔是你的家人，三叔不能不管你……”
“我再告訴你一遍”，張凝妍這一次連稱呼都沒加，她說：“張文志你聽好，我父母現在是有危險，但是警方都還沒有宣判，你說話幹凈一點，你要是再敢說一句他們有事，我和你老死不相往來。”
張凝妍掛了電話，但這通電話還是讓她眼睛氣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不平緩。她緊緊攥著手機，努力平覆情緒。
夏書岐的手掌心放在她的後背，從上往下順著。他說：“別和他們置氣，不值得。”
張凝妍緩著呼吸，看見手機屏幕又亮起來，伴隨著清脆的手機鈴聲。她不敢錯過電話，把手機鈴音調到了最大，即便這聲音震得人的耳朵疼，即便這房間裏除了她還有別人，但如果音量還能調得更大，她只會調到最大。
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把電話接通，電話那頭是一道女音，她說：“凝妍啊，你三叔剛才沒有別的意思。他只是怕你受欺負，想幫你鎮住公司，所以說話急了點。將來等你爸媽回來了，那些股票他會再還回來……”
電話又掛斷，手機號碼拉黑。
張凝妍把腦袋埋在膝蓋裏，雙手緊緊圈著雙腿，這是現在她覺得最有安全感的姿勢，像是一個自我防護的石頭。
夏書岐知道這種電話，她甚至不會只接到一兩個。現在新聞剛剛出去，她慢慢地會接到第三個，第四個。在利益面前，人心外面包裹著的那層皮就變得很薄，拿手指頭一搓就能捅個窟窿出來。張凝妍家裏的公司是上市公司，這裏面的餅不小，想要吃餅的人，會費盡全身力氣試圖從那餅上哪怕扣塊兒油下來。
震耳的響聲又在臥室內響起來，手機上的號碼明顯是來自國內，張凝妍又要接。
她不是不知道救援電話的號碼只會來自國外，但她不想錯過任何一個電話，萬一，萬一有某個救援團隊的人是中國人，用的是中國號碼呢。雖然這種情況的概率極低，但她現在等的不全都是極低概率的事件嗎。
然而她要接之前，手機被夏書岐拿過去，夏書岐甚至把她的手機關機。
張凝妍擡頭看他，要去搶回自己的手機。
夏書岐把她的手機放回床面上，他說：“別接了，不是救援隊的。”
張凝妍：“萬一呢？”
夏書岐：“我的手機號碼也在救援隊做了登記，有進展，他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我。你不會錯過任何電話。”
張凝妍看著他，她的眼周紅腫，是晚上讀信時哭的，她現在不哭了，看起來像是一只找不到家的小動物。她問：“那我現在做什麽？”
她站在原地打轉，躊躇，焦急，迷茫。但她偶爾擡頭能看見身邊的夏書岐。
夏書岐說：“睡覺。”
剛剛已經躺下二十多分鐘了，但她沒有一刻不是保持清醒，張凝妍說：“我睡不著。”
夏書岐握著她的肩膀，他的手心稍微用了些力，他說：“凝妍，等救援隊傳來消息後，還需要你打足精神去配合。如果他們發現叔叔阿姨了，如果叔叔阿姨受傷了，還需要你去照顧。現在有時間你要補足體力，然後等著電話隨時過去。”
理性會短暫地受到情緒操控，在得到提醒後，理性又回歸原位。
張凝妍轉過身，重新躺在床上蓋好被，又把眼睛閉上，做夏書岐剛剛說的事，睡覺。
夏書岐低頭看她，幫她掖了掖被子，又確保自己的手機電量充足後把墻壁的燈關上。
臥室內重新陷入了黑暗。
夏書岐躺下後，張凝妍轉了個身，夏書岐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轉向他這邊的，但在她朝向他時，他伸手把她抱在懷裏。
不是把手搭在她的腰間，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擁抱。
睡著後差不多三個多小時，夏書岐的手機響了，響的第一聲他就醒了，伸手把電話接過來。
他知道張凝妍剛睡著，所以他把音量放的很低。電話正是救援團隊打過來的，說實話，他也很緊張。那麽多人的生死，似乎並不是由命運宣判的，而是由這一通電話宣判的。
……
張凝妍在噩夢中被叫醒，睜開眼後，夏書岐坐在她旁邊。張凝妍眼前的景象幾乎與夢中的重疊，她問他：“救援隊來電話了嗎？”
剛剛在夢裏就是這樣，救援隊的人沖到酒店告訴他們，他們發現了一船的屍體。
夏書岐：“嗯，他們說有漁民發現了十五名幸存者，這些人已經被送去醫院。”
張凝妍撐著床面，立刻坐起來，聽著夏書岐繼續說：“他們說如果我們要去醫院，半個小時後有一輛車，我們跟著過去。”
張凝妍幾乎分不清楚現在是夢境還是現實，她本能地問：“這些人裏有我的爸媽嗎？”
夏書岐：“暫時不確認。他們身上沒有證件，人也都昏迷，得見到了才知道。”
直到夏書岐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們換衣服過去吧。”
他手掌心的觸感真實寬厚，給人安全的感受。
兩個人換完衣服出來時碰到了也剛剛從房間出來的陸掖，他也收到了電話，正好和他們一起趕往救援中心。
窗外的天還是黑著，但已經能夠隱約看到一些白茫茫的光。張凝妍轉頭看著坐在身邊的夏書岐。他的肩背挺直，輪廓立體，他時常給人一種淡漠感，此刻卻讓人覺得他溫柔。
當他們趕到救援大廳時，又傳來了好消息。幸存者已經從十五名擴大到了二十三名。救援隊在海面上搜救到了更多的幸存者，他們有理由推斷在沈船之前，他們做到了有序逃離。
剛進大廳，張凝妍還沒來得及找到工作人員就被一個從等候區突然站起來的男子抱住。因為早期時候發生過張凝妍被船員家屬打了一巴掌的事，所以夏書岐也比較警惕，他扣住男人的手腕，反擰，接著聽見男人的痛喊聲：“你誰啊？”
張凝妍剛才沒註意，才認出來這是誰，她立刻跟夏書岐說：“他是田叔叔的兒子！我認識他。”
混亂引起了工作人員的警覺，但好在誤會很快解開。夏書岐松開田浩企說：“不好意思。”
張凝妍告訴田浩企：“他們說發現了幸存者，”
田浩企看了夏書岐一眼，剛才手腕被擰的不輕，但現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會去計較太多，他說：“嗯，他們剛才和我說了，醫院在另一個島上，但是兩端有橋，一會大巴帶我們過去。”
到達醫院後，根據工作人員的指示去見不久前救起的幸存者們，他們幾乎都處在昏迷中，臉色很白，身上也有輕微浮腫，是在海水中泡過的緣故。但無論衣著、樣貌、妝容什麽樣，家人一眼就能認出來，認出來後沖進去，趴到病床邊，劫後餘生的痛哭聲再次傳出來時已經成了被人羨慕的哭聲。
工作人員帶著他們沿著樓道往裏走，看過一張張的病床，每往前走一步，張凝妍的心就往上提一寸。
“爸！爸！”，田浩企沖向右側的病床，張凝妍也認出來了，那是很久不見的田叔叔。
而她自己的腳步突然變快，走過了幾個病床，越往前所剩的機會就越少，要命的恐慌感又輕易的把她籠罩。
走到最後兩個病床前時，她的腳不敢動了，她的躊躇夏書岐和陸掖都看得出來。
夏書岐先她往前走了幾步，他私下沒見過張凝妍的父母，但這次來之前他去檢索過，所以能認出來：“凝妍，過來，是叔叔阿姨。”
其實這兩天的某些個絕望的瞬間裏，她幾乎篤定了不會有希望，但現在夏書岐告訴她，爸媽在那兒。
彼時晨時的陽光透過醫院的玻璃窗照在了夏書岐的身上，他的眉宇英朗，目光溫和的看著她，叫她過去。那一幕，張凝妍這輩子都不會忘……
……
直到上午十點，一直輸液的病人們才斷斷續續地轉醒。工作人員也從清醒的人口中了解到了這一次事件的更詳細經過，和他們之前所想的有很大不同。
他們此前還以為是因為海底地震引起的海嘯而導致的沈船，但事實是當海底地震發生時，有豐富經驗的船長立刻指揮船要駛向深海，駛向深海後，海底地震對船身的影響微乎其微。但是在緊急轉向時，輪船不小心和海底的暗礁相撞，導致船身破裂，開始進水。
進水的速度不算快，給了他們足夠的緩沖時間，這時以張爸為首的這些人又開始組織所有船上人員穿上救生衣，乘坐救生艇和救生筏離開。只是離開不遠後還是受到了沈船引起的海浪影響，船身被打翻，他們才跌入了海中。
救援隊此前收到的輪船最後的求救信號是在海底地震附近，海底地震又阻隔了他們的救援，這讓他們一時產生了誤判。這些人在海上飄著的時間要從救生艇救生筏翻船開始算，而不是從海嘯開始算。沈船所帶來的影響也要大大低於深海地震，所以他們才從這一次的事故中存活下來，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
這裏的醫療環境差，在爸媽的身體稍微好了一些後，張凝妍就在準備他們回國的計劃安排。但田爺爺年紀大了，他這一趟搭進去大半條命，在急救室躺了七八個小時才救回來，不能輕易移動。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田浩企租了私人飛機把田爺爺送回國。
自從確認爸媽無事後，張凝妍手機裏再打來的電話她都接，距離爸媽平安的消息傳回國內還得有大半天的時間，這大半天內誰的話她都聽。她沒有爸媽或者夏書岐那樣的洞察人心的眼光，但在這種極端情況下，誰和她說什麽，又帶有什麽樣的企圖她還能聽得出來。平時耳邊都是好聽的話，這種時候講的話才是他們的真心話，而這些信息她也都告訴了爸媽。
但艱難的是還有兩名船員失蹤，搜救團隊至今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而其中一名的家屬曾經和她有過沖突。
張凝妍聽聞搜救團隊的規模即將縮減，她和團隊負責人溝通後，表達如果他們成立專項救助基金，她有意願捐款，支撐救援團隊持續的搜救工作。團隊負責人在向上溝通後，給了她回覆，他們可以成立專項救助基金。但張凝妍還是有些不放心，不過田浩企在此處頗有人脈，他說他能夠保證這些錢最大可能的專款專用。
張凝妍離開前向搜救團隊捐贈了一千萬元用於那兩個人的持續搜救工作，家裏公司的現金流還沒緩過來，他們不能以公司名義捐款，這一千萬是她們家人手上此刻能拿出來的全部流動資金了。不過後來她聽說專項基金裏除了田浩企，也還有陸掖和夏書岐的捐款。
……
直到事情都安頓好，確認回國的前一天，感受著頭頂炙熱的陽光，張凝妍才有一種心放回了肚子裏的感受。這一趟出遠門，她如同在懸崖峭壁邊跑了一遭。
這邊的事情穩定後，陸掖和夏書岐也要回去了。事發突然，他們放下手頭的一切事情，乘最快的航班過來，這麽多天裏事無巨細地陪同她，在她難捱時給她支撐，張凝妍心裏對他們兩個表示感激。
其實張爸張媽確認無事後的那兩天，陸掖就想要回去了，公司還有一攤子的事情等著他處理，他相信夏書岐也是，但是夏書岐沒有要走的打算，他就不能自己回去，否則回去了以後沒辦法跟他爸媽交代。總不能他媽問他，你哥呢？他說跟我女朋友在一起呢。不是這麽回事。
但是這些日子看著他們相處，他一直在想夏醒棉。她知不知道她哥談戀愛了，如果知道了會很開心吧，他一直覺得在她心裏她哥是最重要的人，起碼要比他重要的多。以前能賴在一起時，他還常常吃醋，現在吃醋對他來說也是奢望，擁抱他更不敢想。
今天是最後一天住這裏的酒店，張凝妍回到房間時，夏書岐站在浴室的洗手臺前洗手，她放下手中的包，看了他的後背一眼，慢慢走過去。
夏書岐聽見了她的腳步聲，他伸手拿毛巾把手擦幹，毛巾剛放回去，從身後傳來一個擁抱。
張凝妍從他身後抱著他，夏書岐問她：“怎麽了？”
張凝妍說：“沒事。”
夏書岐沒動，讓她抱了一會，才慢慢的轉過身。
張凝妍擡頭看他。
夏書岐的手放在她的後腦上，輕輕的捏了捏。
第二天張凝妍先送他們去機場，稍後再回去和田叔一家人乘田浩企租的私人飛機回去，在入口處她和他們分別，張凝妍說：“這一趟辛苦你們了。我代表我自己和我爸媽，謝謝你們。”
陸掖說：“讓叔叔阿姨好好休養，如果有事，你再隨時聯系我們。”
張凝妍：“謝謝，你也幫我向叔叔阿姨帶好，謝謝他們的關心和幫助。”
陸掖：“嗯。”
張凝妍轉頭又看著夏書岐。
兩個人視線相對，陸掖站在一旁邊想，他以前怎麽就沒看出來這兩個人之間的眼神這麽不純潔。但他厚道的也沒多看，把視線讓開了。
張凝妍想說謝謝，又覺得只這樣說不適合他們之間的關系，所以她又用擁抱代替了一部分，她說：“謝謝。下次回來記得告訴我。”
夏書岐像以往一樣右手攬了下她的腰，說：“嗯。下次見。”
但張凝妍開始覺得不一樣，在她心裏他們之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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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睡下不久, 張凝妍的手機響了。她本來就不敢睡，加上正在等著手機的消息，所以電話聲音響起來時, 她幾乎是立刻睜開眼睛，手摸到手機, 接通：“現在是不是有任何進展了？”
夏書岐也沒睡著，見她打電話, 他伸手摁開了墻壁的燈。
但打來電話的並不是工作人員, 聲音張凝妍也很熟悉，對方說：“凝妍啊，我是你三叔，你爸媽的情況我聽說了, 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張凝妍的語氣放緩了些：“三叔。”
她說：“我爸媽出事了，他們前段時間和田叔一家一起出海，遇上了海底地震。”
“地震？天，怎麽發生了這種事？你爸媽那麽好的人……”，三叔長嘆了一口氣，沈默了一會，又說，“這讓你可怎麽整啊？”
這個時間任何人尤其是親人給的支撐很重要，但張凝妍沒回答這這句話, 因為這句她答不出來。
三叔又說：“你爸媽都還那麽年輕, 他們的事業這兩年也正是……”
三叔的話沒說完, 張凝妍打斷他說：“三叔，我爸媽現在生死未蔔，還沒有人說他們出事了。救援隊等海浪平了後就會開始救援，您別這麽說。”
除非是救援人員親口告訴她, 除非她親眼見到父母的屍身，否則她不允許任何現在的蓋棺定論。
三叔的話也就即刻收住，他說：“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心裏當然也盼著你爸媽好。但是，凝妍啊，我不知道你今天有沒有看公司的股價，你爸媽的新聞一出來後，公司的股價直接跌停。你爸媽是公司的主心骨，你爸又是研發團隊的核心人員，他們兩個出事這對公司來說是致命的打擊啊。”
張凝妍沒想過這些事，任何和父母救援以外的事情現在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但她聽出了三叔說話裏有話。三叔說：“咱們是一家人。我肯定是向著你的，可是你不知道公司裏那些以前就和你爸媽暗地裏不對付的人現在已經開始動作了，我聽說他們幾個湊在一塊正籌劃著分割公司資產，你說哪有這樣的，這不是落井下石嗎？”
夏書岐開了燈之後也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安靜地聽她打電話。他們就在一張床上挨得近，他大概知道那邊人說的是什麽事。這個三叔一口一個對她好，但每一字一句都是鋪墊，這些他聽得出來，他相信張凝妍也聽得出來。
張凝妍聽完三叔這些話給的回應是：“我的手機還要等著搜救人員的電話，你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掛了。”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三叔說：“你現在還小，出了事情就失了分寸，沒有主心骨。更何況你現在還不在公司去了娛樂圈，這些人見你好欺負，說不定能做出什麽下三濫的事兒。你爸媽不在，也沒人能給你撐腰。”
他話鋒一轉：“但是這邊還有三叔呢，三叔的意思是你手裏的股份，還有你爸媽將來轉到你名下的股份，你都拿好了，誰的話也別信，誰管你要也別給，等你回來，三叔準備一筆錢，以高於市場價的價格從你那兒買過來，否則要是沒有人出頭，根本就鎮不住他們那幫人。公司的事情你都交給三叔，三叔去幫你鎮場子，你爸媽不在了，也就三叔是你的家人，三叔不能不管你……”
“我再告訴你一遍”，張凝妍這一次連稱呼都沒加，她說：“張文志你聽好，我父母現在是有危險，但是警方都還沒有宣判，你說話幹凈一點，你要是再敢說一句他們有事，我和你老死不相往來。”
張凝妍掛了電話，但這通電話還是讓她眼睛氣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不平緩。她緊緊攥著手機，努力平覆情緒。
夏書岐的手掌心放在她的後背，從上往下順著。他說：“別和他們置氣，不值得。”
張凝妍緩著呼吸，看見手機屏幕又亮起來，伴隨著清脆的手機鈴聲。她不敢錯過電話，把手機鈴音調到了最大，即便這聲音震得人的耳朵疼，即便這房間裏除了她還有別人，但如果音量還能調得更大，她只會調到最大。
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把電話接通，電話那頭是一道女音，她說：“凝妍啊，你三叔剛才沒有別的意思。他只是怕你受欺負，想幫你鎮住公司，所以說話急了點。將來等你爸媽回來了，那些股票他會再還回來……”
電話又掛斷，手機號碼拉黑。
張凝妍把腦袋埋在膝蓋裏，雙手緊緊圈著雙腿，這是現在她覺得最有安全感的姿勢，像是一個自我防護的石頭。
夏書岐知道這種電話，她甚至不會只接到一兩個。現在新聞剛剛出去，她慢慢地會接到第三個，第四個。在利益面前，人心外面包裹著的那層皮就變得很薄，拿手指頭一搓就能捅個窟窿出來。張凝妍家裏的公司是上市公司，這裏面的餅不小，想要吃餅的人，會費盡全身力氣試圖從那餅上哪怕扣塊兒油下來。
震耳的響聲又在臥室內響起來，手機上的號碼明顯是來自國內，張凝妍又要接。
她不是不知道救援電話的號碼只會來自國外，但她不想錯過任何一個電話，萬一，萬一有某個救援團隊的人是中國人，用的是中國號碼呢。雖然這種情況的概率極低，但她現在等的不全都是極低概率的事件嗎。
然而她要接之前，手機被夏書岐拿過去，夏書岐甚至把她的手機關機。
張凝妍擡頭看他，要去搶回自己的手機。
夏書岐把她的手機放回床面上，他說：“別接了，不是救援隊的。”
張凝妍：“萬一呢？”
夏書岐：“我的手機號碼也在救援隊做了登記，有進展，他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我。你不會錯過任何電話。”
張凝妍看著他，她的眼周紅腫，是晚上讀信時哭的，她現在不哭了，看起來像是一只找不到家的小動物。她問：“那我現在做什麽？”
她站在原地打轉，躊躇，焦急，迷茫。但她偶爾擡頭能看見身邊的夏書岐。
夏書岐說：“睡覺。”
剛剛已經躺下二十多分鐘了，但她沒有一刻不是保持清醒，張凝妍說：“我睡不著。”
夏書岐握著她的肩膀，他的手心稍微用了些力，他說：“凝妍，等救援隊傳來消息後，還需要你打足精神去配合。如果他們發現叔叔阿姨了，如果叔叔阿姨受傷了，還需要你去照顧。現在有時間你要補足體力，然後等著電話隨時過去。”
理性會短暫地受到情緒操控，在得到提醒後，理性又回歸原位。
張凝妍轉過身，重新躺在床上蓋好被，又把眼睛閉上，做夏書岐剛剛說的事，睡覺。
夏書岐低頭看她，幫她掖了掖被子，又確保自己的手機電量充足後把墻壁的燈關上。
臥室內重新陷入了黑暗。
夏書岐躺下後，張凝妍轉了個身，夏書岐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轉向他這邊的，但在她朝向他時，他伸手把她抱在懷裏。
不是把手搭在她的腰間，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擁抱。
睡著後差不多三個多小時，夏書岐的手機響了，響的第一聲他就醒了，伸手把電話接過來。
他知道張凝妍剛睡著，所以他把音量放的很低。電話正是救援團隊打過來的，說實話，他也很緊張。那麽多人的生死，似乎並不是由命運宣判的，而是由這一通電話宣判的。
……
張凝妍在噩夢中被叫醒，睜開眼後，夏書岐坐在她旁邊。張凝妍眼前的景象幾乎與夢中的重疊，她問他：“救援隊來電話了嗎？”
剛剛在夢裏就是這樣，救援隊的人沖到酒店告訴他們，他們發現了一船的屍體。
夏書岐：“嗯，他們說有漁民發現了十五名幸存者，這些人已經被送去醫院。”
張凝妍撐著床面，立刻坐起來，聽著夏書岐繼續說：“他們說如果我們要去醫院，半個小時後有一輛車，我們跟著過去。”
張凝妍幾乎分不清楚現在是夢境還是現實，她本能地問：“這些人裏有我的爸媽嗎？”
夏書岐：“暫時不確認。他們身上沒有證件，人也都昏迷，得見到了才知道。”
直到夏書岐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們換衣服過去吧。”
他手掌心的觸感真實寬厚，給人安全的感受。
兩個人換完衣服出來時碰到了也剛剛從房間出來的陸掖，他也收到了電話，正好和他們一起趕往救援中心。
窗外的天還是黑著，但已經能夠隱約看到一些白茫茫的光。張凝妍轉頭看著坐在身邊的夏書岐。他的肩背挺直，輪廓立體，他時常給人一種淡漠感，此刻卻讓人覺得他溫柔。
當他們趕到救援大廳時，又傳來了好消息。幸存者已經從十五名擴大到了二十三名。救援隊在海面上搜救到了更多的幸存者，他們有理由推斷在沈船之前，他們做到了有序逃離。
剛進大廳，張凝妍還沒來得及找到工作人員就被一個從等候區突然站起來的男子抱住。因為早期時候發生過張凝妍被船員家屬打了一巴掌的事，所以夏書岐也比較警惕，他扣住男人的手腕，反擰，接著聽見男人的痛喊聲：“你誰啊？”
張凝妍剛才沒註意，才認出來這是誰，她立刻跟夏書岐說：“他是田叔叔的兒子！我認識他。”
混亂引起了工作人員的警覺，但好在誤會很快解開。夏書岐松開田浩企說：“不好意思。”
張凝妍告訴田浩企：“他們說發現了幸存者，”
田浩企看了夏書岐一眼，剛才手腕被擰的不輕，但現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會去計較太多，他說：“嗯，他們剛才和我說了，醫院在另一個島上，但是兩端有橋，一會大巴帶我們過去。”
到達醫院後，根據工作人員的指示去見不久前救起的幸存者們，他們幾乎都處在昏迷中，臉色很白，身上也有輕微浮腫，是在海水中泡過的緣故。但無論衣著、樣貌、妝容什麽樣，家人一眼就能認出來，認出來後沖進去，趴到病床邊，劫後餘生的痛哭聲再次傳出來時已經成了被人羨慕的哭聲。
工作人員帶著他們沿著樓道往裏走，看過一張張的病床，每往前走一步，張凝妍的心就往上提一寸。
“爸！爸！”，田浩企沖向右側的病床，張凝妍也認出來了，那是很久不見的田叔叔。
而她自己的腳步突然變快，走過了幾個病床，越往前所剩的機會就越少，要命的恐慌感又輕易的把她籠罩。
走到最後兩個病床前時，她的腳不敢動了，她的躊躇夏書岐和陸掖都看得出來。
夏書岐先她往前走了幾步，他私下沒見過張凝妍的父母，但這次來之前他去檢索過，所以能認出來：“凝妍，過來，是叔叔阿姨。”
其實這兩天的某些個絕望的瞬間裏，她幾乎篤定了不會有希望，但現在夏書岐告訴她，爸媽在那兒。
彼時晨時的陽光透過醫院的玻璃窗照在了夏書岐的身上，他的眉宇英朗，目光溫和的看著她，叫她過去。那一幕，張凝妍這輩子都不會忘……
……
直到上午十點，一直輸液的病人們才斷斷續續地轉醒。工作人員也從清醒的人口中了解到了這一次事件的更詳細經過，和他們之前所想的有很大不同。
他們此前還以為是因為海底地震引起的海嘯而導致的沈船，但事實是當海底地震發生時，有豐富經驗的船長立刻指揮船要駛向深海，駛向深海後，海底地震對船身的影響微乎其微。但是在緊急轉向時，輪船不小心和海底的暗礁相撞，導致船身破裂，開始進水。
進水的速度不算快，給了他們足夠的緩沖時間，這時以張爸為首的這些人又開始組織所有船上人員穿上救生衣，乘坐救生艇和救生筏離開。只是離開不遠後還是受到了沈船引起的海浪影響，船身被打翻，他們才跌入了海中。
救援隊此前收到的輪船最後的求救信號是在海底地震附近，海底地震又阻隔了他們的救援，這讓他們一時產生了誤判。這些人在海上飄著的時間要從救生艇救生筏翻船開始算，而不是從海嘯開始算。沈船所帶來的影響也要大大低於深海地震，所以他們才從這一次的事故中存活下來，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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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醫療環境差，在爸媽的身體稍微好了一些後，張凝妍就在準備他們回國的計劃安排。但田爺爺年紀大了，他這一趟搭進去大半條命，在急救室躺了七八個小時才救回來，不能輕易移動。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田浩企租了私人飛機把田爺爺送回國。
自從確認爸媽無事後，張凝妍手機裏再打來的電話她都接，距離爸媽平安的消息傳回國內還得有大半天的時間，這大半天內誰的話她都聽。她沒有爸媽或者夏書岐那樣的洞察人心的眼光，但在這種極端情況下，誰和她說什麽，又帶有什麽樣的企圖她還能聽得出來。平時耳邊都是好聽的話，這種時候講的話才是他們的真心話，而這些信息她也都告訴了爸媽。
但艱難的是還有兩名船員失蹤，搜救團隊至今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而其中一名的家屬曾經和她有過沖突。
張凝妍聽聞搜救團隊的規模即將縮減，她和團隊負責人溝通後，表達如果他們成立專項救助基金，她有意願捐款，支撐救援團隊持續的搜救工作。團隊負責人在向上溝通後，給了她回覆，他們可以成立專項救助基金。但張凝妍還是有些不放心，不過田浩企在此處頗有人脈，他說他能夠保證這些錢最大可能的專款專用。
張凝妍離開前向搜救團隊捐贈了一千萬元用於那兩個人的持續搜救工作，家裏公司的現金流還沒緩過來，他們不能以公司名義捐款，這一千萬是她們家人手上此刻能拿出來的全部流動資金了。不過後來她聽說專項基金裏除了田浩企，也還有陸掖和夏書岐的捐款。
……
直到事情都安頓好，確認回國的前一天，感受著頭頂炙熱的陽光，張凝妍才有一種心放回了肚子裏的感受。這一趟出遠門，她如同在懸崖峭壁邊跑了一遭。
這邊的事情穩定後，陸掖和夏書岐也要回去了。事發突然，他們放下手頭的一切事情，乘最快的航班過來，這麽多天裏事無巨細地陪同她，在她難捱時給她支撐，張凝妍心裏對他們兩個表示感激。
其實張爸張媽確認無事後的那兩天，陸掖就想要回去了，公司還有一攤子的事情等著他處理，他相信夏書岐也是，但是夏書岐沒有要走的打算，他就不能自己回去，否則回去了以後沒辦法跟他爸媽交代。總不能他媽問他，你哥呢？他說跟我女朋友在一起呢。不是這麽回事。
但是這些日子看著他們相處，他一直在想夏醒棉。她知不知道她哥談戀愛了，如果知道了會很開心吧，他一直覺得在她心裏她哥是最重要的人，起碼要比他重要的多。以前能賴在一起時，他還常常吃醋，現在吃醋對他來說也是奢望，擁抱他更不敢想。
今天是最後一天住這裏的酒店，張凝妍回到房間時，夏書岐站在浴室的洗手臺前洗手，她放下手中的包，看了他的後背一眼，慢慢走過去。
夏書岐聽見了她的腳步聲，他伸手拿毛巾把手擦幹，毛巾剛放回去，從身後傳來一個擁抱。
張凝妍從他身後抱著他，夏書岐問她：“怎麽了？”
張凝妍說：“沒事。”
夏書岐沒動，讓她抱了一會，才慢慢的轉過身。
張凝妍擡頭看他。
夏書岐的手放在她的後腦上，輕輕的捏了捏。
第二天張凝妍先送他們去機場，稍後再回去和田叔一家人乘田浩企租的私人飛機回去，在入口處她和他們分別，張凝妍說：“這一趟辛苦你們了。我代表我自己和我爸媽，謝謝你們。”
陸掖說：“讓叔叔阿姨好好休養，如果有事，你再隨時聯系我們。”
張凝妍：“謝謝，你也幫我向叔叔阿姨帶好，謝謝他們的關心和幫助。”
陸掖：“嗯。”
張凝妍轉頭又看著夏書岐。
兩個人視線相對，陸掖站在一旁邊想，他以前怎麽就沒看出來這兩個人之間的眼神這麽不純潔。但他厚道的也沒多看，把視線讓開了。
張凝妍想說謝謝，又覺得只這樣說不適合他們之間的關系，所以她又用擁抱代替了一部分，她說：“謝謝。下次回來記得告訴我。”
夏書岐像以往一樣右手攬了下她的腰，說：“嗯。下次見。”
但張凝妍開始覺得不一樣，在她心裏他們之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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