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成長不是變成鋼筋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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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成長不是變成鋼筋鐵骨，……
張凝妍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但眼淚不受意識控制地不斷往下掉。老板說完話後，休息室內沈默了一分鐘或者兩分鐘，時間像是被碾碎一樣往兩邊拉開, 形成一個無限大的平面把空間都籠罩。
張凝妍說：“我知道，錄制我會參加。”
經紀人手裏拿著手機, 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和脆弱的表情。
她心疼這個朋友，但是她幫不上忙, 她甚至還要從節目錄制效果的角度考慮說：“那我去叫化妝師過來給你補妝。”
誰的生活都會有不容易, 這種不容易會被其他旁觀者心疼憐憫，但是前提是你的不容易不能影響到其他人，否則你的不容易，哪怕天大, 都要往地上放一放。
經紀人剛要離開，張凝妍拉住她的袖子問她：“你可以用英語交流嗎？”
經紀人下意識看了她的手機一眼，明白她去錄制直播節目後，需要有人持續關註郵輪那邊的搜救工作。可是經紀人頭一回懊惱自己當初這麽不愛學外語，甚至她高考成績不佳時都沒這麽後悔過。她說：“我不行，我只會基礎的英語，不能和外國人對話。”
張凝妍“嗯”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經紀人出去叫化妝師，張凝妍手垂下，無力地坐在沙發上。兩個半小時的直播, 忽然對她來說是一個遙遙無期的時間寬度。
化妝師馬上就要過來了, 張凝妍原本想給英語好的親戚打電話, 但號碼撥出去前，她又想到了一個人。
她原本不知道他會不會接，他可能在開會，在休息,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眶忽然一下子又濕了，夏書岐問：“餵。”
她哭過，聲音半啞著，鼻子堵著，她說：“有件事我要找你幫忙。”
……
化妝師幫她重新補了妝，用厚厚的粉底蓋住了她眼圈的紅，原本被嚇得慘白的臉上也撲了腮紅和口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白皙紅潤，能夠完美地遮蓋住一個人的焦慮。
往舞臺走時，張凝妍記得剛才老板說過的那些話，作為一個藝人，她享受網友的關註，享受粉絲的喜歡，她站在聚光燈下，她有萬眾矚目的時刻，與此交換的，給觀眾帶去歡樂和熱烈就是她的職責、她的義務、她的使命。
哪怕今天天真的塌下來，她也只能被壓碎在那個舞臺上。
這是張凝妍長這麽大第一次強迫自己笑，有某幾個瞬間感覺到自己的心口疼，但她臉上還是笑著的，回答主持人的話，她在鏡頭前跳舞，朝著鏡頭比了一個彩排時設計好的愛心手勢。
直到其他藝人上場表演，她有幾分鐘的休息時間，走下舞臺臺階時她的腿是軟的，下意識握住了右邊的欄桿使勁撐住。
今天一同錄制節目的林潼還在臺上，還沒到她的休息時間，但她的視線被張凝妍的側臉吸引，她似乎在發抖。妝容精致的臉，卻讓她感覺出蒼白感。
張凝妍撐著欄桿幾秒鐘時間緩過來，能動時她最快的速度跑下舞臺拿回自己的手機。
沒再有未接來電了，但有幾條夏書岐發過來的消息。
【我已經和救援隊聯系上了，有任何進展，他們都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你專心錄制，這邊有我。】
眼淚在某些時刻像是敏感的生物，被風一吹，被幾個字晃動下，又往下掉。
幾分鐘的休息時間結束，經紀人給她送來了紙巾把她眼淚擦幹，化妝師也在她眼前為她補妝，張凝妍重新上了舞臺。
終於挨到了節目的尾聲，主持人說：“今天還有一個驚喜環節，我們的幾位藝人在錄制之前都不知道。”
這話在錄制前經紀人和她說過，但具體是什麽她不知道。張凝妍在心裏告訴自己，一會驚喜環節出來時一定要讓自己笑。
可是她沒有看到，臺下的經紀人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焦急地盯住了臺上的她。
主持人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在這樣歡慶的時刻，相信大家一定都非常思念自己的親人。那在節目的錄制前呢，我們也和在座藝人的父母長輩們取得了聯系，請他們為你們寫了一封家書。這個你們都不知道吧？”
團隊當中的蘇雨婷搖搖頭說不知道，主持人笑著說：“你們的父母也沒告訴你們吧？”
蘇雨婷笑著又說：“完全沒有。”
“那是我們的工作人員特意和各位長輩們叮囑過的，不能告訴你們”，主持人笑說：“一直要等到今天的錄制，這樣才算是驚喜。”
主持人註意到張凝妍的表情，問她：“凝妍看起來很意外啊，沒想到我們節目組還給你們準備了這個驚喜吧。”
張凝妍攥緊了自己的右手，右手背到身後，指甲用力，她問：“也有我爸媽的信嗎？”
主持人說：“當然了，在座的藝人都有。我聽工作人員說你爸媽當時正要出遠門，我們是特意趕在他們出門前讓他們寫了一封信，你爸媽特別配合。”
鏡頭一移開，張凝妍的眼淚落到地上，她匆忙地用手背擦幹。
林潼註意到她的表情，皺了皺眉。主持人也發現了她的異常，把話題不動聲色的引到其他藝人身上繼續互動。
信紙有信封包裝，被送到了每一個藝人手上。直播的最後一個環節就是主持人讓藝人們讀自己的家書分享。蘇雨婷開場，另外四位藝人依次，最後是到了張凝妍這裏。
張凝妍接過家書，視線呆楞的無法轉動，這一次她沒忍住，眼淚直接在鏡頭前掉了下來。
她拿著那封信有些不敢拆開，因為她心裏清楚，如果那艘船真的已經帶著船上的人沈了，那麽這份信可能是絕筆。
她在等待和註視中艱難的、緩慢地把信封拆開，拿出裏面的信紙。
主持人遞給她紙巾後又坐回采訪位，問她：“願意把你信上的內容和大家分享嗎？”
張凝妍看著信上的內容，空了三秒，沒有說話。
臺下的經紀人原本替她揪心，但視線在那封信紙上突然變得焦慮，她站在臺下忽然說：“不對啊，不對啊。”
一旁的編導問她：“怎麽了？什麽不對？”
經紀人急得跺腳，她說：“她的信紙是白色的，怎麽變成了粉色？她爸給她寫的信用的是白色的信紙，她手裏的那一封為什麽是粉色的？”
經紀人和張凝妍是朋友，也見過張凝妍的爸媽，這一次邀請他們寫封信送給張凝妍在錄節目的時候讀，是她給她爸媽打的電話。而為了讓所有的內容都能夠在直播當中順利的播出，需要有人核查信的內容是否適合，所以那封信她看過，知道信的內容更知道信紙是什麽樣子的，那絕對不是張凝妍現在手裏拿著的那封。
信被人掉包了。
在直播節目中，她的信，被人掉包了！！！
經紀人立刻想到了張凝妍近期鋪天蓋地的黑稿，在她還想繼續往下查時，是老板說這件事情就到這兒。她問過老板為什麽，老板說：“查到最後如果是內部人搞的不好收場，這件事情我知道了，後續多給凝妍安排兩個工作算是補償。”
那時老板應該就知道了，這個黑稿不是別人，是公司其她藝人買的，並且就在今天這群錄制節目的藝人中！！
可張凝妍應該怎麽辦？
拒絕吧。
拒絕分享是她現在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張凝妍第一反應也是拒絕，說“不方便分享”，她有權利這樣做。她可以說成是她不好意思，或者是思念家人一度哽咽讀不出來，她相信主持人能夠把這個場面很好地圓過去。但是她也想到，如果那艘輪船真的沈了，這或許是公眾最後一次聽見關於她父親在世時的話題。
她感謝親情這個話題，讓她有落淚的理由，不至於影響大家開心的心情。她手裏拿著這封空白的信，看了一眼鏡頭，念出了一段文字。
“親愛的女兒，爸爸坐在你小時候寫作業的這張書桌前給你寫信，臺燈還是那盞，我修過三次了，燈罩有點歪，但我沒舍得扔。
今天你收行李時我總在門口轉悠，不是要指點什麽，就是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你上學離家都是我給你收拾行李，現在用不上了我卻覺得手癢癢的。就像是你小時候學騎車，我在後面扶著跑，你大聲喊：“爸別松手！”，可其實我已經松手很久了。現在你要騎向更遠的地方。
去年你總在深夜發朋友圈又很快刪除，我都看見了，你說“生活中那麽多角色，到底哪個是我”，你說“好像走在霧裏”。
成長不是變成鋼筋鐵骨，它只是一種經歷，不必對它賦予什麽高深的意義，它不過是最尋常時日。
凝妍啊，你要記得，我對你沒有期望，你媽對你沒有期望，這個世界對你沒有期望，任何人都對你沒有期望。你可以成為任何樣子，你明白嗎？
你書桌上這盞燈我就不修了，讓它歪著，這樣，也挺好看的不是。署名，凝妍爸爸。”
這封信不是張凝妍臨時杜撰，這些是爸爸在她去上大學、決定搬家獨立生活、在她工作迷茫、在她對著陽臺發呆時，對她說過的內容的拼湊。
所以這真的，是爸爸給她的家書。
……
直播活動結束後，攝像機關閉的下一秒鐘，張凝妍沖下舞臺。
拿回手機時，她又抹了把淚，才看清屏幕上夏書岐發過來的信息：【沈船搜救工作已經開始，暫時還沒有人員相關的消息。】
張凝妍立刻把電話撥過去，對方也很快接通，張凝妍問：“現在怎麽樣了？”
夏書岐說：“暫時沒有更新的消息，我們現在去機場，差不多六個小時以後到。”
張凝妍跑到休息室拿回自己的包，她說：“我回家拿護照，也馬上去機場。”
夏書岐：“機票我已經給你訂好了，最近一班四個小時以後，如果回家的話，順便帶幾件換洗的衣服。”
張凝妍匆忙地說：“我知道了。”
她跑起來時不小心和人撞到，對方抱怨道：“怎麽回事？走路不看路。”
這句抱怨聲傳到了電話那一頭，夏書岐正在車上，他已經出發半個多小時，馬上就要到機場。剛剛在路上交代完緊急工作，他也有時間點進了那場直播，看到她雙眼通紅地讀完了那封信。
張凝妍不需要托運，快速過安檢，候機時距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多小時，夜晚人少，她獨自坐在機場偌大的玻璃窗旁，安靜下來時，一種沒有底氣的虛脫感將她緊緊地籠罩。
她坐在藍色候機椅上，低頭抱著膝蓋，把臉埋起來，悶聲地哭。這一趟行程她自己心裏清楚，生存的希望渺茫，她這一趟去，可能帶不回他們。
胸口像是在被痛感撕扯，直到手心裏攥著的手機震動。張凝妍不敢錯過任何一個消息，她立刻劃開屏幕，收到了夏書岐發過來的信息：
【我們登機了，會比你先到，到了以後我會直接過去盯著最新的進展。】
【你的飛機要飛十個小時，飛機上不要著急，吃點東西，能睡就睡一覺。】
【起碼現在還沒有人員傷亡的消息，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在任何結果出來前，你要先堅持住，我也會一直都在。】
張凝妍回了：【謝謝】
她仰起頭，望著玻璃窗外濃黑的天和機場跑道裏橘黃色的燈光。
她在那片窗前，顯得弱小又柔軟，就像是人類在命運前的微不足道。而她和所有人一樣，視線被蒙塵遮擋時，盼著，能從狹縫中透進來一束光。
……
錄制結束後的休息室內，蘇雨婷坐在化妝鏡前回消息。
直播剛結束，有很多朋友發信息過來，她們截了不少直播時的圖片，她把截的好看的圖片下載下來，覺得不好看的刪掉，不過剛下了兩張圖片，她又被最新出現的熱搜吸引，熱搜上說有艘輪船沈了，船上有二十多人生死未蔔。
拉動界面往下刷時，聽見身後傳來開門聲，她回頭看了一下，意外地看到了林潼，她隨口問：“潼妹妹，你還沒走？”
林潼把門關上，沒回她的話。
蘇雨婷註意力還在新聞上，也沒註意林潼的表情，但她很快聽到“咯噔”一聲。她這次才把手機放下些，問：“你怎麽把門反鎖了？”
林潼今天的妝容很好看，這種甜美妝幾乎是她的標配，當然每個藝人都有人設，蘇雨婷不是甜美掛的，她的妝容中帶著輕微性感風但尺寸把握的剛好，她是“美人人設”。
雖然林潼沒回答，但蘇雨婷默認林潼是進來換衣服的，所以把門反鎖，她也沒多想，順口又提到：“聽說你要去演電影了，恭喜你。”
林潼快步走到蘇雨婷的椅子邊，在蘇雨婷朝她側了下，想要和她聊幾句時，林潼幹脆的伸手帶著直接又清楚的目的的往下一拽。
下一秒，蘇雨婷意外的“啊”了一聲。
林潼的表情沒變，左手薅著蘇雨婷的頭發，讓她的脖子卡在椅背上。蘇雨婷手裏的手機掉了，震驚地問她：“疼！你幹什麽？”
林潼的聲音被拉平，低頭問她：“張凝妍的信在哪裏？”
蘇雨婷楞了兩秒，反問她：“什麽信？”
她的頭皮被揪得生疼，她試圖往起站，但脖子被卡住，頭發又像是頭皮都被揪起了似的緊繃。
她腰腹使力往起站，林潼則更用力地拽了下她的頭發，蘇雨婷幾乎感覺到頭發被扯離頭皮的痛感。她連椅子都不敢坐下去了！
林潼平靜地回她的話：“她直播時候要讀的信，不是被你換走的嗎？”
蘇雨婷喊道：“和我沒關系！”
林潼：“什麽沒關系，信不是你換的，還是這段時間的黑稿不是你找人發的？”
蘇雨婷一時語塞。但她很快沈著眉頭又喊：“我的經紀人馬上回來，這件事情如果讓別人知道，讓你的粉絲知道，你在娛樂圈肯定混不下去你想清楚了嗎？！”
蘇雨婷墊著腳時又被被林潼猛地按著肩膀坐回去。
林潼平時乖巧，今天這一場無論如何都不曾出現在蘇雨婷的預料中，哪怕今天和她起了身體爭執的事張凝妍她都不會這麽驚詫和沒防備。
但平日裏動不動就靦腆的林潼就連此刻也不動聲色，她說：“那你試試，我們兩個到底誰混不下去。”
蘇雨婷得把呼吸拉平才能緩解頭皮的撕扯感，她問：“是張凝妍讓你來的嗎？她為什麽不自己來問我？林潼，你年紀小她把你當槍使你還以為她對你好！今天的事我一定會告訴老板，為了她的一封破信賠上你的職業生涯值得嗎？”
“你大可以去試試，看看他們是信我還是信你。像你這種腦子裏裝不了三兩醋的人，你以為我會為了你賠上什麽？”，林潼：“一封‘破信’也值得你防爆，我再說一遍，現在、立刻，把信拿出來。”
林潼還是那一張甜美的臉，這一刻卻讓蘇雨婷害怕了。
“……在右邊藍色袋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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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凝妍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但眼淚不受意識控制地不斷往下掉。老板說完話後，休息室內沈默了一分鐘或者兩分鐘，時間像是被碾碎一樣往兩邊拉開, 形成一個無限大的平面把空間都籠罩。
張凝妍說：“我知道，錄制我會參加。”
經紀人手裏拿著手機, 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和脆弱的表情。
她心疼這個朋友，但是她幫不上忙, 她甚至還要從節目錄制效果的角度考慮說：“那我去叫化妝師過來給你補妝。”
誰的生活都會有不容易, 這種不容易會被其他旁觀者心疼憐憫，但是前提是你的不容易不能影響到其他人，否則你的不容易，哪怕天大, 都要往地上放一放。
經紀人剛要離開，張凝妍拉住她的袖子問她：“你可以用英語交流嗎？”
經紀人下意識看了她的手機一眼，明白她去錄制直播節目後，需要有人持續關註郵輪那邊的搜救工作。可是經紀人頭一回懊惱自己當初這麽不愛學外語，甚至她高考成績不佳時都沒這麽後悔過。她說：“我不行，我只會基礎的英語，不能和外國人對話。”
張凝妍“嗯”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經紀人出去叫化妝師，張凝妍手垂下，無力地坐在沙發上。兩個半小時的直播, 忽然對她來說是一個遙遙無期的時間寬度。
化妝師馬上就要過來了, 張凝妍原本想給英語好的親戚打電話, 但號碼撥出去前，她又想到了一個人。
她原本不知道他會不會接，他可能在開會，在休息,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眶忽然一下子又濕了，夏書岐問：“餵。”
她哭過，聲音半啞著，鼻子堵著，她說：“有件事我要找你幫忙。”
……
化妝師幫她重新補了妝，用厚厚的粉底蓋住了她眼圈的紅，原本被嚇得慘白的臉上也撲了腮紅和口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白皙紅潤，能夠完美地遮蓋住一個人的焦慮。
往舞臺走時，張凝妍記得剛才老板說過的那些話，作為一個藝人，她享受網友的關註，享受粉絲的喜歡，她站在聚光燈下，她有萬眾矚目的時刻，與此交換的，給觀眾帶去歡樂和熱烈就是她的職責、她的義務、她的使命。
哪怕今天天真的塌下來，她也只能被壓碎在那個舞臺上。
這是張凝妍長這麽大第一次強迫自己笑，有某幾個瞬間感覺到自己的心口疼，但她臉上還是笑著的，回答主持人的話，她在鏡頭前跳舞，朝著鏡頭比了一個彩排時設計好的愛心手勢。
直到其他藝人上場表演，她有幾分鐘的休息時間，走下舞臺臺階時她的腿是軟的，下意識握住了右邊的欄桿使勁撐住。
今天一同錄制節目的林潼還在臺上，還沒到她的休息時間，但她的視線被張凝妍的側臉吸引，她似乎在發抖。妝容精致的臉，卻讓她感覺出蒼白感。
張凝妍撐著欄桿幾秒鐘時間緩過來，能動時她最快的速度跑下舞臺拿回自己的手機。
沒再有未接來電了，但有幾條夏書岐發過來的消息。
【我已經和救援隊聯系上了，有任何進展，他們都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你專心錄制，這邊有我。】
眼淚在某些時刻像是敏感的生物，被風一吹，被幾個字晃動下，又往下掉。
幾分鐘的休息時間結束，經紀人給她送來了紙巾把她眼淚擦幹，化妝師也在她眼前為她補妝，張凝妍重新上了舞臺。
終於挨到了節目的尾聲，主持人說：“今天還有一個驚喜環節，我們的幾位藝人在錄制之前都不知道。”
這話在錄制前經紀人和她說過，但具體是什麽她不知道。張凝妍在心裏告訴自己，一會驚喜環節出來時一定要讓自己笑。
可是她沒有看到，臺下的經紀人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焦急地盯住了臺上的她。
主持人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在這樣歡慶的時刻，相信大家一定都非常思念自己的親人。那在節目的錄制前呢，我們也和在座藝人的父母長輩們取得了聯系，請他們為你們寫了一封家書。這個你們都不知道吧？”
團隊當中的蘇雨婷搖搖頭說不知道，主持人笑著說：“你們的父母也沒告訴你們吧？”
蘇雨婷笑著又說：“完全沒有。”
“那是我們的工作人員特意和各位長輩們叮囑過的，不能告訴你們”，主持人笑說：“一直要等到今天的錄制，這樣才算是驚喜。”
主持人註意到張凝妍的表情，問她：“凝妍看起來很意外啊，沒想到我們節目組還給你們準備了這個驚喜吧。”
張凝妍攥緊了自己的右手，右手背到身後，指甲用力，她問：“也有我爸媽的信嗎？”
主持人說：“當然了，在座的藝人都有。我聽工作人員說你爸媽當時正要出遠門，我們是特意趕在他們出門前讓他們寫了一封信，你爸媽特別配合。”
鏡頭一移開，張凝妍的眼淚落到地上，她匆忙地用手背擦幹。
林潼註意到她的表情，皺了皺眉。主持人也發現了她的異常，把話題不動聲色的引到其他藝人身上繼續互動。
信紙有信封包裝，被送到了每一個藝人手上。直播的最後一個環節就是主持人讓藝人們讀自己的家書分享。蘇雨婷開場，另外四位藝人依次，最後是到了張凝妍這裏。
張凝妍接過家書，視線呆楞的無法轉動，這一次她沒忍住，眼淚直接在鏡頭前掉了下來。
她拿著那封信有些不敢拆開，因為她心裏清楚，如果那艘船真的已經帶著船上的人沈了，那麽這份信可能是絕筆。
她在等待和註視中艱難的、緩慢地把信封拆開，拿出裏面的信紙。
主持人遞給她紙巾後又坐回采訪位，問她：“願意把你信上的內容和大家分享嗎？”
張凝妍看著信上的內容，空了三秒，沒有說話。
臺下的經紀人原本替她揪心，但視線在那封信紙上突然變得焦慮，她站在臺下忽然說：“不對啊，不對啊。”
一旁的編導問她：“怎麽了？什麽不對？”
經紀人急得跺腳，她說：“她的信紙是白色的，怎麽變成了粉色？她爸給她寫的信用的是白色的信紙，她手裏的那一封為什麽是粉色的？”
經紀人和張凝妍是朋友，也見過張凝妍的爸媽，這一次邀請他們寫封信送給張凝妍在錄節目的時候讀，是她給她爸媽打的電話。而為了讓所有的內容都能夠在直播當中順利的播出，需要有人核查信的內容是否適合，所以那封信她看過，知道信的內容更知道信紙是什麽樣子的，那絕對不是張凝妍現在手裏拿著的那封。
信被人掉包了。
在直播節目中，她的信，被人掉包了！！！
經紀人立刻想到了張凝妍近期鋪天蓋地的黑稿，在她還想繼續往下查時，是老板說這件事情就到這兒。她問過老板為什麽，老板說：“查到最後如果是內部人搞的不好收場，這件事情我知道了，後續多給凝妍安排兩個工作算是補償。”
那時老板應該就知道了，這個黑稿不是別人，是公司其她藝人買的，並且就在今天這群錄制節目的藝人中！！
可張凝妍應該怎麽辦？
拒絕吧。
拒絕分享是她現在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張凝妍第一反應也是拒絕，說“不方便分享”，她有權利這樣做。她可以說成是她不好意思，或者是思念家人一度哽咽讀不出來，她相信主持人能夠把這個場面很好地圓過去。但是她也想到，如果那艘輪船真的沈了，這或許是公眾最後一次聽見關於她父親在世時的話題。
她感謝親情這個話題，讓她有落淚的理由，不至於影響大家開心的心情。她手裏拿著這封空白的信，看了一眼鏡頭，念出了一段文字。
“親愛的女兒，爸爸坐在你小時候寫作業的這張書桌前給你寫信，臺燈還是那盞，我修過三次了，燈罩有點歪，但我沒舍得扔。
今天你收行李時我總在門口轉悠，不是要指點什麽，就是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你上學離家都是我給你收拾行李，現在用不上了我卻覺得手癢癢的。就像是你小時候學騎車，我在後面扶著跑，你大聲喊：“爸別松手！”，可其實我已經松手很久了。現在你要騎向更遠的地方。
去年你總在深夜發朋友圈又很快刪除，我都看見了，你說“生活中那麽多角色，到底哪個是我”，你說“好像走在霧裏”。
成長不是變成鋼筋鐵骨，它只是一種經歷，不必對它賦予什麽高深的意義，它不過是最尋常時日。
凝妍啊，你要記得，我對你沒有期望，你媽對你沒有期望，這個世界對你沒有期望，任何人都對你沒有期望。你可以成為任何樣子，你明白嗎？
你書桌上這盞燈我就不修了，讓它歪著，這樣，也挺好看的不是。署名，凝妍爸爸。”
這封信不是張凝妍臨時杜撰，這些是爸爸在她去上大學、決定搬家獨立生活、在她工作迷茫、在她對著陽臺發呆時，對她說過的內容的拼湊。
所以這真的，是爸爸給她的家書。
……
直播活動結束後，攝像機關閉的下一秒鐘，張凝妍沖下舞臺。
拿回手機時，她又抹了把淚，才看清屏幕上夏書岐發過來的信息：【沈船搜救工作已經開始，暫時還沒有人員相關的消息。】
張凝妍立刻把電話撥過去，對方也很快接通，張凝妍問：“現在怎麽樣了？”
夏書岐說：“暫時沒有更新的消息，我們現在去機場，差不多六個小時以後到。”
張凝妍跑到休息室拿回自己的包，她說：“我回家拿護照，也馬上去機場。”
夏書岐：“機票我已經給你訂好了，最近一班四個小時以後，如果回家的話，順便帶幾件換洗的衣服。”
張凝妍匆忙地說：“我知道了。”
她跑起來時不小心和人撞到，對方抱怨道：“怎麽回事？走路不看路。”
這句抱怨聲傳到了電話那一頭，夏書岐正在車上，他已經出發半個多小時，馬上就要到機場。剛剛在路上交代完緊急工作，他也有時間點進了那場直播，看到她雙眼通紅地讀完了那封信。
張凝妍不需要托運，快速過安檢，候機時距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多小時，夜晚人少，她獨自坐在機場偌大的玻璃窗旁，安靜下來時，一種沒有底氣的虛脫感將她緊緊地籠罩。
她坐在藍色候機椅上，低頭抱著膝蓋，把臉埋起來，悶聲地哭。這一趟行程她自己心裏清楚，生存的希望渺茫，她這一趟去，可能帶不回他們。
胸口像是在被痛感撕扯，直到手心裏攥著的手機震動。張凝妍不敢錯過任何一個消息，她立刻劃開屏幕，收到了夏書岐發過來的信息：
【我們登機了，會比你先到，到了以後我會直接過去盯著最新的進展。】
【你的飛機要飛十個小時，飛機上不要著急，吃點東西，能睡就睡一覺。】
【起碼現在還沒有人員傷亡的消息，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在任何結果出來前，你要先堅持住，我也會一直都在。】
張凝妍回了：【謝謝】
她仰起頭，望著玻璃窗外濃黑的天和機場跑道裏橘黃色的燈光。
她在那片窗前，顯得弱小又柔軟，就像是人類在命運前的微不足道。而她和所有人一樣，視線被蒙塵遮擋時，盼著，能從狹縫中透進來一束光。
……
錄制結束後的休息室內，蘇雨婷坐在化妝鏡前回消息。
直播剛結束，有很多朋友發信息過來，她們截了不少直播時的圖片，她把截的好看的圖片下載下來，覺得不好看的刪掉，不過剛下了兩張圖片，她又被最新出現的熱搜吸引，熱搜上說有艘輪船沈了，船上有二十多人生死未蔔。
拉動界面往下刷時，聽見身後傳來開門聲，她回頭看了一下，意外地看到了林潼，她隨口問：“潼妹妹，你還沒走？”
林潼把門關上，沒回她的話。
蘇雨婷註意力還在新聞上，也沒註意林潼的表情，但她很快聽到“咯噔”一聲。她這次才把手機放下些，問：“你怎麽把門反鎖了？”
林潼今天的妝容很好看，這種甜美妝幾乎是她的標配，當然每個藝人都有人設，蘇雨婷不是甜美掛的，她的妝容中帶著輕微性感風但尺寸把握的剛好，她是“美人人設”。
雖然林潼沒回答，但蘇雨婷默認林潼是進來換衣服的，所以把門反鎖，她也沒多想，順口又提到：“聽說你要去演電影了，恭喜你。”
林潼快步走到蘇雨婷的椅子邊，在蘇雨婷朝她側了下，想要和她聊幾句時，林潼幹脆的伸手帶著直接又清楚的目的的往下一拽。
下一秒，蘇雨婷意外的“啊”了一聲。
林潼的表情沒變，左手薅著蘇雨婷的頭發，讓她的脖子卡在椅背上。蘇雨婷手裏的手機掉了，震驚地問她：“疼！你幹什麽？”
林潼的聲音被拉平，低頭問她：“張凝妍的信在哪裏？”
蘇雨婷楞了兩秒，反問她：“什麽信？”
她的頭皮被揪得生疼，她試圖往起站，但脖子被卡住，頭發又像是頭皮都被揪起了似的緊繃。
她腰腹使力往起站，林潼則更用力地拽了下她的頭發，蘇雨婷幾乎感覺到頭發被扯離頭皮的痛感。她連椅子都不敢坐下去了！
林潼平靜地回她的話：“她直播時候要讀的信，不是被你換走的嗎？”
蘇雨婷喊道：“和我沒關系！”
林潼：“什麽沒關系，信不是你換的，還是這段時間的黑稿不是你找人發的？”
蘇雨婷一時語塞。但她很快沈著眉頭又喊：“我的經紀人馬上回來，這件事情如果讓別人知道，讓你的粉絲知道，你在娛樂圈肯定混不下去你想清楚了嗎？！”
蘇雨婷墊著腳時又被被林潼猛地按著肩膀坐回去。
林潼平時乖巧，今天這一場無論如何都不曾出現在蘇雨婷的預料中，哪怕今天和她起了身體爭執的事張凝妍她都不會這麽驚詫和沒防備。
但平日裏動不動就靦腆的林潼就連此刻也不動聲色，她說：“那你試試，我們兩個到底誰混不下去。”
蘇雨婷得把呼吸拉平才能緩解頭皮的撕扯感，她問：“是張凝妍讓你來的嗎？她為什麽不自己來問我？林潼，你年紀小她把你當槍使你還以為她對你好！今天的事我一定會告訴老板，為了她的一封破信賠上你的職業生涯值得嗎？”
“你大可以去試試，看看他們是信我還是信你。像你這種腦子裏裝不了三兩醋的人，你以為我會為了你賠上什麽？”，林潼：“一封‘破信’也值得你防爆，我再說一遍，現在、立刻，把信拿出來。”
林潼還是那一張甜美的臉，這一刻卻讓蘇雨婷害怕了。
“……在右邊藍色袋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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