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覓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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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覓蠱
張昭寧慌忙回到鳳儀宮，從藥甕裏翻出毒蟲來企圖將手臂裏的蠱蟲吸出來。
可她在手臂上找了又找，根本看不見針眼在哪個地方。
“不可能有這種蠱，”她喃喃自語，“不可能有這種蠱。”她心一橫，把毒蟲放到差不多的位置，任它鉆進去啃咬，又喚來門人，令他們迅速找回謝淮。
不一時門人回來，稟道：“闔宮不見謝先生身影，打聽說今早天不亮他在東宮獸苑裏逛了多時，落後出宮去了，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
張昭寧急得拍桌子：“你在這兒廢什麽話，快去找！找不回來我放毒蠍咬死你！”
門人面白如紙，趕忙去了。
張昭寧看毒蟲吸飽血滾下來，她捏起來細看，撐得半透明的肚子裏並不見蠱蟲，只有滿肚子血。
她氣得將桌子上的茶盅茶碗統統摔碎，跑到鏡子面前細照。
皮膚仍舊光潔。她捧著自己的臉，衛晏威脅的語句恍惚仍在耳畔回響，她仿佛已然看到不久的將來她臉上的肉一塊塊脫落。
她的手早已習慣觸摸半腐爛的肉塊，她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她不要、她不要再變成那樣！
很快門人回來說打聽得謝淮騎快馬往西面去了，張昭寧派輕騎去追。
一連七天，張昭寧與衛晏在朝堂上都假裝無事發生，衛晏甚至夜裏與王崇等人挑燈完善政令，似乎一門心思全撲在朝政上，絲毫不將顧雲棠的病放在心上，只丞相府四處求醫問診，尋名醫入宮。
“莫非我錯看了他？”張昭寧撓著胳膊上被蚊蠅咬出來的紅腫，自言自語一陣，而後點頭，“人為人死多為一時的沖動，他人的命究竟不及自己重要。天下女子那樣豐富，雲兒死了，他再娶一個就是。”
張昭寧後悔極了：“果真看錯了他，當時應該把蠱毒種進他體內，或者那天直接殺了他！”
心腹丫鬟香拂替她打扇道：“可是娘娘眼下對朝政不熟悉，需要向太子借力，如果那時候殺了太子，娘娘又該依靠誰呢？”
這句話提醒了張昭寧，她罵道：“張昭序實在無用，入宮這麽多年連個皇子都生不出來，要是生了皇子，我何至於孤掌難鳴？！”
香拂笑道：“娘娘如何忘了，那年她是生過皇子的，興許是她作孽太深，皇子早夭，之後無子嗣緣。前些時候連熙寧公主也被收了去，可知是天譴了。”
“自然是天譴。沒道理她傷天害理的事情幹了，不僅能做母儀天下的皇後，還能子嗣滿堂的。”說著，張昭寧的聲量變弱，眉頭不安地蹙起來。
香拂忙道：“可知天理昭彰，娘娘目今只是拿回自己應得的東西。娘娘以前受了那麽多的苦，不拿回來便是老天有意還給娘娘娘娘卻不要。”
張昭寧眉頭松開，點頭道：“正是這話。”她摩挲自己的臉蛋：“我已治好了臉傷，坐上了皇後的位置，剩下的自是拿到皇後應有的權柄了。”
她忽地覺得腳踝癢，撥開紗裙一看，腳踝上又隆起幾個被蟲咬過的紅腫。
她心浮氣躁，罵殿中伺候的人：“你們做什麽吃的，看不見有蟲子嗎？！”
宮女們趕緊往香爐裏多加驅蚊草，又去殿外重撒雄黃。
張昭寧奪過香拂手中的扇子，自顧自扇了半晌，冷笑道：“走，我要回張府瞧瞧。”
張家家主在張昭序當上皇後以後主動辭官，只讓年輕一輩入仕。
王家確實坐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可是士族的枝葉藤蔓全纏到張家這棵主幹上。
張昭寧想，張昭序已經死了，即便父母看出來她是張昭寧又能如何，她也是張家的孩子。
既然衛晏難以掌控，她便不琢磨了，獲取父母的支持最要緊，而且張家以及攀附張家的士族也不能失去她的皇後身份。
·
“快來，這邊。”
丞相府又尋來五六個名醫入東宮看診，宮女們一路引他們到寢殿。
名醫各自帶有藥童、女醫等人，他們跟在名醫後面，共有十幾二十個。
宮女們多看了幾眼那個身穿桃紅、腰系綠巾，走路怪模怪樣的女人。
她生得白，烏油油的頭發梳得松松垮垮，有兩綹頭發垂下來半遮住臉頰。走動時眼睫一直向下垂，濃密修長的睫毛擋住眼睛，肩膀比普通女子要寬。
宮女們竊竊私語：“她怎的長成這樣，當真怪模怪樣，不過細瞧起來五官不錯。”
“哪裏不錯了？眉高眼深，皮膚白慘慘的，我長成那樣我立即去死。”
“瞧你輕狂的。不過我聽說民間學醫的女人都有些古怪。”
“不光民間，你瞧咱太醫院裏的女醫，整天看書吃草藥，臉兒黃黃的，說話做事冷硬得要命，宮裏的太監都懶得多看她們一眼。”
宮女們正偷著取笑，隊伍忽然停了，她們擡頭，只見醫士們全都靜靜地盯著她們，陶嬤嬤更是帶著人走了過來。
“你們大抵沒留心自家的音量有多高。”陶嬤嬤面上帶笑，聲音卻冷。
那幾個宮女慌忙跪下，告罪道：“奴婢們只是隨意說些閑話。再不敢了。”
陶嬤嬤垂眼覷她們：“娘娘病著，闔宮上下四處求醫問藥，你們非但沒有裨益，反而肆意取笑。怎麽，難道你們一輩子不生病、不求醫？”
“……奴婢知錯。”
陶嬤嬤：“我也沒工夫去治理你們。楊若，東宮西面的池塘荷花太瘦，葉子也不鮮亮，你帶她們過去跟理事的太監說，讓她們每天給池塘施肥，務必要養出最鮮麗朵大的荷花，夏末好吃蓮蓬。”
給池塘施肥的活計可比清理廁房更臭更累，宮女們聽了，有的腳軟了，有的臉白了，有的拼命磕頭求饒。
楊若直接讓人把她們拉走，自己也跟著去了。
陶嬤嬤道：“當初選你們來東宮的時候我就囑咐過你們，人越多的地方越要管住自己的嘴。別以為主子病了你們就能亂嚼舌頭。我醜話撂在前頭，誰再敢亂說話，就不單單是被罰去澆糞了。”
宮女太監們紛紛應是。
醫士們也立即意會到此話既是教訓宮人，也是教訓他們，於是態度更加恭謹，同時也暗暗做好準備，無論一會兒見到太子妃的病癥如何，都不準大驚小怪。
他們跟著陶嬤嬤走進寢殿。
只見寢殿奢華非常，垂幔皆是錦繡，陶嬤嬤帶著他們走去左側；寶珠趁亂扯扯那個穿粉衫的女醫，帶她往右去。
撥開珠簾，裏面只有寥寥三四個宮女。靠墻的有個架子床，床上的天青色絲幔垂下來，半遮住裏面的人影。
寶蝶撥開絲幔一角：“娘娘，殿下找的人到了。”
裏面傳出一聲虛弱的嘆息。宮女們只見那位女醫身量忽然拔高，裙下露出一雙大腳和一截緊實的小腿，方才含著的雙肩霍然張開，手從袖子裏伸出來，赫然是雙男人的手。
宮女們驚了一瞬，趕緊閉緊嘴巴，聽雪扯著素琴去外面守著，以防有人進來。
他疾步走至床邊，撩開簾子，向裏一望：“雲兒。”
顧雲棠半睜開眼睛，待看清他的模樣，又是咳嗽又是笑：“你真漂亮。漂亮極了。”
傅湛也不禁笑了一下，坐到床邊握她的手：“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他的手探到她領口：“我要看看才知道認不認識。”
顧雲棠點頭。
此時衛晏也走了進來。看見傅湛解顧雲棠衣裳的動作，他沈著眼走過去。
·
被兩個男人同時盯著，顧雲棠只有別開臉。等了許久不見動靜，回正去看，只見傅湛眉頭緊鎖。
衛晏忍了又忍，低聲催他：“能不能治？”
傅湛道：“看這紅線和心口處的結成，很像越雪國的胭脂蠱。胭脂蠱怕冷，見機便往人畜身上鉆，但它極容易凍死，偏只越雪國有，因此不容易找到。它鉆入人體後會順著經脈鉆進最溫暖的心臟，沿路留下一條紅線。更可怕的是它獨體能繁衍，它若在心臟裏住下來，三日產一卵，雖然它的卵一年以後才會成蟲，但一旦成蟲，人會立刻被它們吃空。”
顧雲棠聽見三日產一卵時整個人早已惡心得反胃，待到聽完，已經不受控制得翻到床沿幹嘔。
“不活了，不活了，”顧雲棠哭道，“我不要活了，惡心死了。這都七天了，它產了兩顆卵，這顆心臟不能要了！我不活了！”
兩個男人沒理她這話，寶珠寶蝶趕緊伏在她身邊安慰她。
“有辦法把蠱弄出來嗎？”衛晏問。
“有。只是她要吃些苦。我們如果用傳統驅蠱的方法用藥殺死胭脂蠱，藥還沒有行徑到心臟，胭脂蠱就已感知，屆時可能逃竄進她腦子裏，那她死定了，因此不能用藥，只能放鳶嘴蟲進去叼它出來。鳶嘴蟲最克它，它感知不到鳶嘴蟲的到來，只是鳶嘴蟲進去覓食她會痛，而又不能用麻沸散，只能生受。”傅湛道，“而且鳶嘴蟲只能叼出胭脂成蟲，卻叼不出蟲卵。”
衛晏後背已滲出層冷汗，他盯著傅湛道：“先把成蟲叼出來，不能再讓它繼續產卵。”
顧雲棠猶自哭道：“不活了，我不要活了，心臟裏有蟲還有卵，我不要活了！不要治了！”
衛晏撩衣半跪在腳踏上，捧著她的臉親了親，微笑道：“胭脂蠱不是那種毛毛蟲或蛆蟲，它很漂亮，像紅色的香花兒一樣，否則怎麽當得起‘胭脂’二字。”
顧雲棠吸吸鼻子：“真的嗎？”
衛晏並未怎麽接觸過蠱毒，更沒見過胭脂蠱。但他知道顧雲棠只是在耍性子，她需要安慰。
衛晏眼睛也不眨：“真的。等它出來，我活吃了它。”
顧雲棠撲到衛晏懷裏，過了好一陣，她起來，對傅湛說：“那要快點，我想到它還要產卵就惡心。”
傅湛：“我在京裏認識一個巫師，他手裏恰好有鳶嘴蠱，我這就去找他。”
說著，再度屈膝下蹲，隱藏了男人的身量去和醫士們匯合，而後在他們的遮掩下快速出宮。
等到黃昏，傅湛抓來鳶嘴蠱，衛晏在宮門口等他。等到他，扯他到車駕裏，趕車太監甩了鞭子驅車往東宮跑。
“萬幸，今天皇後回娘家了，今夜大概不回來。”衛晏道，“否則要是被她察覺，驅動母蠱，顧雲棠有得受了。”
胭脂蠱有母蠱，母蠱在施蠱人手裏，要是施蠱人撥動母蠱，心臟裏的胭脂蠱便會不安地跳動，讓人生不如死。
傅湛擰眉：“你不要太樂觀，鳶嘴蠱進去覓蟲很疼的。”
衛晏：“總比將來被蟲子吃空要好。”
兩人不再說話。到了東宮，傅湛拿著裝鳶嘴蠱的匣子進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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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昭寧慌忙回到鳳儀宮，從藥甕裏翻出毒蟲來企圖將手臂裏的蠱蟲吸出來。
可她在手臂上找了又找，根本看不見針眼在哪個地方。
“不可能有這種蠱，”她喃喃自語，“不可能有這種蠱。”她心一橫，把毒蟲放到差不多的位置，任它鉆進去啃咬，又喚來門人，令他們迅速找回謝淮。
不一時門人回來，稟道：“闔宮不見謝先生身影，打聽說今早天不亮他在東宮獸苑裏逛了多時，落後出宮去了，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
張昭寧急得拍桌子：“你在這兒廢什麽話，快去找！找不回來我放毒蠍咬死你！”
門人面白如紙，趕忙去了。
張昭寧看毒蟲吸飽血滾下來，她捏起來細看，撐得半透明的肚子裏並不見蠱蟲，只有滿肚子血。
她氣得將桌子上的茶盅茶碗統統摔碎，跑到鏡子面前細照。
皮膚仍舊光潔。她捧著自己的臉，衛晏威脅的語句恍惚仍在耳畔回響，她仿佛已然看到不久的將來她臉上的肉一塊塊脫落。
她的手早已習慣觸摸半腐爛的肉塊，她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她不要、她不要再變成那樣！
很快門人回來說打聽得謝淮騎快馬往西面去了，張昭寧派輕騎去追。
一連七天，張昭寧與衛晏在朝堂上都假裝無事發生，衛晏甚至夜裏與王崇等人挑燈完善政令，似乎一門心思全撲在朝政上，絲毫不將顧雲棠的病放在心上，只丞相府四處求醫問診，尋名醫入宮。
“莫非我錯看了他？”張昭寧撓著胳膊上被蚊蠅咬出來的紅腫，自言自語一陣，而後點頭，“人為人死多為一時的沖動，他人的命究竟不及自己重要。天下女子那樣豐富，雲兒死了，他再娶一個就是。”
張昭寧後悔極了：“果真看錯了他，當時應該把蠱毒種進他體內，或者那天直接殺了他！”
心腹丫鬟香拂替她打扇道：“可是娘娘眼下對朝政不熟悉，需要向太子借力，如果那時候殺了太子，娘娘又該依靠誰呢？”
這句話提醒了張昭寧，她罵道：“張昭序實在無用，入宮這麽多年連個皇子都生不出來，要是生了皇子，我何至於孤掌難鳴？！”
香拂笑道：“娘娘如何忘了，那年她是生過皇子的，興許是她作孽太深，皇子早夭，之後無子嗣緣。前些時候連熙寧公主也被收了去，可知是天譴了。”
“自然是天譴。沒道理她傷天害理的事情幹了，不僅能做母儀天下的皇後，還能子嗣滿堂的。”說著，張昭寧的聲量變弱，眉頭不安地蹙起來。
香拂忙道：“可知天理昭彰，娘娘目今只是拿回自己應得的東西。娘娘以前受了那麽多的苦，不拿回來便是老天有意還給娘娘娘娘卻不要。”
張昭寧眉頭松開，點頭道：“正是這話。”她摩挲自己的臉蛋：“我已治好了臉傷，坐上了皇後的位置，剩下的自是拿到皇後應有的權柄了。”
她忽地覺得腳踝癢，撥開紗裙一看，腳踝上又隆起幾個被蟲咬過的紅腫。
她心浮氣躁，罵殿中伺候的人：“你們做什麽吃的，看不見有蟲子嗎？！”
宮女們趕緊往香爐裏多加驅蚊草，又去殿外重撒雄黃。
張昭寧奪過香拂手中的扇子，自顧自扇了半晌，冷笑道：“走，我要回張府瞧瞧。”
張家家主在張昭序當上皇後以後主動辭官，只讓年輕一輩入仕。
王家確實坐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可是士族的枝葉藤蔓全纏到張家這棵主幹上。
張昭寧想，張昭序已經死了，即便父母看出來她是張昭寧又能如何，她也是張家的孩子。
既然衛晏難以掌控，她便不琢磨了，獲取父母的支持最要緊，而且張家以及攀附張家的士族也不能失去她的皇後身份。
·
“快來，這邊。”
丞相府又尋來五六個名醫入東宮看診，宮女們一路引他們到寢殿。
名醫各自帶有藥童、女醫等人，他們跟在名醫後面，共有十幾二十個。
宮女們多看了幾眼那個身穿桃紅、腰系綠巾，走路怪模怪樣的女人。
她生得白，烏油油的頭發梳得松松垮垮，有兩綹頭發垂下來半遮住臉頰。走動時眼睫一直向下垂，濃密修長的睫毛擋住眼睛，肩膀比普通女子要寬。
宮女們竊竊私語：“她怎的長成這樣，當真怪模怪樣，不過細瞧起來五官不錯。”
“哪裏不錯了？眉高眼深，皮膚白慘慘的，我長成那樣我立即去死。”
“瞧你輕狂的。不過我聽說民間學醫的女人都有些古怪。”
“不光民間，你瞧咱太醫院裏的女醫，整天看書吃草藥，臉兒黃黃的，說話做事冷硬得要命，宮裏的太監都懶得多看她們一眼。”
宮女們正偷著取笑，隊伍忽然停了，她們擡頭，只見醫士們全都靜靜地盯著她們，陶嬤嬤更是帶著人走了過來。
“你們大抵沒留心自家的音量有多高。”陶嬤嬤面上帶笑，聲音卻冷。
那幾個宮女慌忙跪下，告罪道：“奴婢們只是隨意說些閑話。再不敢了。”
陶嬤嬤垂眼覷她們：“娘娘病著，闔宮上下四處求醫問藥，你們非但沒有裨益，反而肆意取笑。怎麽，難道你們一輩子不生病、不求醫？”
“……奴婢知錯。”
陶嬤嬤：“我也沒工夫去治理你們。楊若，東宮西面的池塘荷花太瘦，葉子也不鮮亮，你帶她們過去跟理事的太監說，讓她們每天給池塘施肥，務必要養出最鮮麗朵大的荷花，夏末好吃蓮蓬。”
給池塘施肥的活計可比清理廁房更臭更累，宮女們聽了，有的腳軟了，有的臉白了，有的拼命磕頭求饒。
楊若直接讓人把她們拉走，自己也跟著去了。
陶嬤嬤道：“當初選你們來東宮的時候我就囑咐過你們，人越多的地方越要管住自己的嘴。別以為主子病了你們就能亂嚼舌頭。我醜話撂在前頭，誰再敢亂說話，就不單單是被罰去澆糞了。”
宮女太監們紛紛應是。
醫士們也立即意會到此話既是教訓宮人，也是教訓他們，於是態度更加恭謹，同時也暗暗做好準備，無論一會兒見到太子妃的病癥如何，都不準大驚小怪。
他們跟著陶嬤嬤走進寢殿。
只見寢殿奢華非常，垂幔皆是錦繡，陶嬤嬤帶著他們走去左側；寶珠趁亂扯扯那個穿粉衫的女醫，帶她往右去。
撥開珠簾，裏面只有寥寥三四個宮女。靠墻的有個架子床，床上的天青色絲幔垂下來，半遮住裏面的人影。
寶蝶撥開絲幔一角：“娘娘，殿下找的人到了。”
裏面傳出一聲虛弱的嘆息。宮女們只見那位女醫身量忽然拔高，裙下露出一雙大腳和一截緊實的小腿，方才含著的雙肩霍然張開，手從袖子裏伸出來，赫然是雙男人的手。
宮女們驚了一瞬，趕緊閉緊嘴巴，聽雪扯著素琴去外面守著，以防有人進來。
他疾步走至床邊，撩開簾子，向裏一望：“雲兒。”
顧雲棠半睜開眼睛，待看清他的模樣，又是咳嗽又是笑：“你真漂亮。漂亮極了。”
傅湛也不禁笑了一下，坐到床邊握她的手：“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他的手探到她領口：“我要看看才知道認不認識。”
顧雲棠點頭。
此時衛晏也走了進來。看見傅湛解顧雲棠衣裳的動作，他沈著眼走過去。
·
被兩個男人同時盯著，顧雲棠只有別開臉。等了許久不見動靜，回正去看，只見傅湛眉頭緊鎖。
衛晏忍了又忍，低聲催他：“能不能治？”
傅湛道：“看這紅線和心口處的結成，很像越雪國的胭脂蠱。胭脂蠱怕冷，見機便往人畜身上鉆，但它極容易凍死，偏只越雪國有，因此不容易找到。它鉆入人體後會順著經脈鉆進最溫暖的心臟，沿路留下一條紅線。更可怕的是它獨體能繁衍，它若在心臟裏住下來，三日產一卵，雖然它的卵一年以後才會成蟲，但一旦成蟲，人會立刻被它們吃空。”
顧雲棠聽見三日產一卵時整個人早已惡心得反胃，待到聽完，已經不受控制得翻到床沿幹嘔。
“不活了，不活了，”顧雲棠哭道，“我不要活了，惡心死了。這都七天了，它產了兩顆卵，這顆心臟不能要了！我不活了！”
兩個男人沒理她這話，寶珠寶蝶趕緊伏在她身邊安慰她。
“有辦法把蠱弄出來嗎？”衛晏問。
“有。只是她要吃些苦。我們如果用傳統驅蠱的方法用藥殺死胭脂蠱，藥還沒有行徑到心臟，胭脂蠱就已感知，屆時可能逃竄進她腦子裏，那她死定了，因此不能用藥，只能放鳶嘴蟲進去叼它出來。鳶嘴蟲最克它，它感知不到鳶嘴蟲的到來，只是鳶嘴蟲進去覓食她會痛，而又不能用麻沸散，只能生受。”傅湛道，“而且鳶嘴蟲只能叼出胭脂成蟲，卻叼不出蟲卵。”
衛晏後背已滲出層冷汗，他盯著傅湛道：“先把成蟲叼出來，不能再讓它繼續產卵。”
顧雲棠猶自哭道：“不活了，我不要活了，心臟裏有蟲還有卵，我不要活了！不要治了！”
衛晏撩衣半跪在腳踏上，捧著她的臉親了親，微笑道：“胭脂蠱不是那種毛毛蟲或蛆蟲，它很漂亮，像紅色的香花兒一樣，否則怎麽當得起‘胭脂’二字。”
顧雲棠吸吸鼻子：“真的嗎？”
衛晏並未怎麽接觸過蠱毒，更沒見過胭脂蠱。但他知道顧雲棠只是在耍性子，她需要安慰。
衛晏眼睛也不眨：“真的。等它出來，我活吃了它。”
顧雲棠撲到衛晏懷裏，過了好一陣，她起來，對傅湛說：“那要快點，我想到它還要產卵就惡心。”
傅湛：“我在京裏認識一個巫師，他手裏恰好有鳶嘴蠱，我這就去找他。”
說著，再度屈膝下蹲，隱藏了男人的身量去和醫士們匯合，而後在他們的遮掩下快速出宮。
等到黃昏，傅湛抓來鳶嘴蠱，衛晏在宮門口等他。等到他，扯他到車駕裏，趕車太監甩了鞭子驅車往東宮跑。
“萬幸，今天皇後回娘家了，今夜大概不回來。”衛晏道，“否則要是被她察覺，驅動母蠱，顧雲棠有得受了。”
胭脂蠱有母蠱，母蠱在施蠱人手裏，要是施蠱人撥動母蠱，心臟裏的胭脂蠱便會不安地跳動，讓人生不如死。
傅湛擰眉：“你不要太樂觀，鳶嘴蠱進去覓蟲很疼的。”
衛晏：“總比將來被蟲子吃空要好。”
兩人不再說話。到了東宮，傅湛拿著裝鳶嘴蠱的匣子進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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